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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西沉,祭拜的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一条长长的甬道,静静地通向老将冯子材的坟前。

  秋风瑟瑟,似有曲声传来,一个老人独自行走在郊野的小道上。老人怀里抱着一条通体乌黑的小狗,小狗昂昂脑袋,睁大了眼,好奇地望着墓前那个一跳一跳的人影。

“小虎啊,等你再长大些,就不用爷爷抱着啦!”老人走得不快,步子却很扎实,他也瞧见了前方目前那个一跳一跳的人影,谁会在这个时候给老冯来唱戏呢?

  老人渐渐走近,唱戏的似也是个老人,那背影,那声音,似曾相识。

  “这位老哥,您这是在唱哪出呢?”老人在墓道前的武将石像前停了下来,大声问道。

  “群英会!想当年在越南——”唱戏的老人猛转过身,竟呆在了那里。

  “汪!”小黑狗从老人怀里滑落地上,很是不满地细声叫唤着。

  “维,维卿……”老人认出了他。

  “渊亭……”老人也认出了他。

  二十年风起云涌,二十年尘世变幻,两个老人对视良久,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小虎瞪着圆圆的小眼睛瞧了瞧他们,蹦达着一溜烟跑了。

  “维卿啊,你怎么改唱大戏啦?”

 
曾文溪,秋风瑟瑟。马蹄声中,总兵柏正材、管带王德标、义军统领徐骧正沿河巡视:从嘉义南撤后,王德标就率部在曾文溪正面加紧布防,先是在左岸高地修筑地垒等防御工事,接着又在南岸设置了大量掩体;柏正材和徐骧从台南率援兵到来后,又增设炮兵阵地,还在曾文溪右岸埋下了几十个地雷,并于各处路口险隘设置陷阱,就连日军可能涉水泅渡的地点也投下了水雷;整个阵地后方,是四千名携带毛瑟抢的黑旗军精锐。三人都清楚,曾文溪不仅是台南北面最后一道防线,也是黑旗军主力在北线的最后一战。

  “轰轰!”炮声回荡在曾文溪上空,天蒙蒙亮,雾气尚未散去,大队日军便隐隐出现在曾文溪对岸。柏正材、王德标、徐骧立刻碰头,一致认为这是日军试探性的佯攻,当即决定由柏正材留守曾文溪正面,徐骧、王德标分别前往上下游防备日军偷袭。

  “哒哒哒!”徐骧拍马来到上游时,浓雾犹在,凭借直觉,徐骧确定日军不会强攻正面,只可能从上游攻击黑旗军阵地侧翼。负责防守上游的两营义军很快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不久,前方数十丈处水声大作,紧接着是急促的“沙沙”声——小鬼子果然来了!

  “先别放枪,走近了再打!”徐骧蹲在掩体

 
帅台上,胡传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百感交集:黄守忠回来了,最后的决战已不可避免,自己还能做什么呢?在台湾风餐露宿奔走三年,终究还是逃脱不了离别的命运。这一刻,他想起了年轻的妻子,想起了尚未谋面的儿子胡适——这小子也有三岁了,不知道会不会喊爹……

  十月,秋风肃杀,台岛上空战云密布。

南线,加冬脚。加冬脚,位于东港和枋寮之间,是淡水溪东岸天然的伏击地,也是沟通台南平原与中部山区的要冲,早在接手南线防务之初,刘成良便亲率一营人马在此布防——若日军从枋寮登陆,则可正面迎击;若日军从东港登陆,黑旗军也能从背后尾随掩杀。

  “刘军门,小鬼子来了!”步月楼上,刘成良极目远眺,右侧湛蓝的大海与左侧黄绿色的田野间出现了一道黄色的细线,细线上方有一个白点,待到近时,白点中央又有一个红点,周围还跳跃着点点白光,赫然便是日军的太阳旗和密密麻麻的刺刀!

  “让所有的兄弟退到碉堡和长墙后,把快枪队调到步月楼上来,等小鬼子走近了再打!”一连串军令下,数百名战士迅速行动起来,南线第一战,定要让小鬼子尝尝黑旗军的厉害!

  “哗啦!”步月楼上方

 
一个月后,当方有财的船队在周狼率领的海盗船护卫下将第二批物资运抵安平港的时候,日军近卫师团也对嘉义县城发起了总攻。午时,日军从三面炮击嘉义,嘉义城墙多处被炸毁,可守城的黑旗军将士仍在王德标的带领下奋勇抵抗。不久,东西两座城门楼先后被日军炮火轰塌,日军步兵趁机架设竹梯登城;半个时辰的炮击彻底摧毁了黑旗军的城防工事,日军先后占领东西北三门。王德标率黑旗军与突入城中的日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嘉义城中积尸如山,日军在付出巨大伤亡后终于将黑旗军逼至南门一隅。王德标见大势不可回,只好携余部撤出南门,一路收拢各路义军退至曾文溪布防,嘉义沦陷。

  书房内,刘永福趴在台湾地图上,全神贯注地听方有财说话。方有财的船队在靠近台南海面时碰上了几艘从澎湖南下的渔船,机缘巧合地得到了日军海军已在澎湖集结,正准备分两路夹击台南的重要情报。

  东京丸号,日军南进军司令部。桦山资纪的得力干将、台湾副总督高岛■之助正与乃木希典、伏见贞爱等八舰舰长及参谋等三十余人就如何对台南用兵举行作战会议。早在嘉义僵持阶段,桦山资纪就意识到在几个月作战中损失巨大的近卫师团已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荡平岛内的

 
习武,是为了在身体上自强;战争,才能从精神上让国人激愤——黑旗军要用每一场血战告诉天下人,中国人可以为守卫自己的土地拼尽最后一滴血,中国人决不像他的朝廷那样软弱可欺,中国人要让每一个胆敢进犯我华夏疆土的敌人付出血的代价!
 
安平港前,望着从龙井号上卸下的一箱箱货物,刘永福感慨万千。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这一船物资对整个战争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可它的到来意味着突破朝廷封锁从海路将大陆的物资运来台湾并不是不可能,它更体现了大陆士绅子民用实际行动声援台湾,支持黑旗军的拳拳爱国之心。尤其当听说寡妇街的遗孀们顶着千般困难毫无所求地替黑旗军将士们赶制军衣鞋子绑腿等前线急需的物资时,刘永福禁不住眼眶湿润了,她们的男人曾是黑旗军最勇猛的战士,她们更是黑旗军在后方最坚定的支持者!

  冯子材、黄飞鸿、方有财、丘逢甲……还有退伍散居在中越边境的黑旗军余部,太多人令他感动。刘永福突然感到,黑旗军在台湾并非孤军作战,有千千万万台湾百姓与他们并肩作战,更有无数大陆同胞跨越大海、跨越千难万险站在黑旗军背后!

  刘永福曾认为自己的每一个

 
意外的炮击事件并没能阻止日军针对彰化一带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第三天拂晓,日军在炮兵火力的掩护下分别从大肚溪上下游同时发起攻击,山根信成率领大批日军就从前次遭到伏击的浅滩处强行渡河,从南岸黑旗军大营右侧迂回,企图切断守军后路。

  “轰!”一枚炮弹在黑旗军阵地前爆炸,硝烟过后,大队日军密密麻麻从山下涌来。

  “老吴,小鬼子上来了,正面死守不行,还是老办法,你守住正面,我带人抄他们的后路!”徐骧飞奔到吴汤兴身旁,这一次,日军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采取重点突击的办法,而是从三个方向对守卫八卦山的新苗军和黑旗军阵地同时发起进攻。

  吴汤兴也意识到,日军从战斗一开始就把步兵主力全部投了进来,完全是搏命的架势,面对这样的敌人,义军只能一寸一寸、一个人一个人地死守硬扛,撑不住,就是死!“纵使一人,血战烈烈不休——兄弟,保重!”吴汤兴抓起徐骧的手,用力一握,目送他离去。

  不论是由黑旗军镇守的八卦山正面还是由新苗军镇守的侧翼,日军每前进一步,都会以巨大的伤亡为代价;前线的每一位日本军官,上至大佐下至小队长,无不感到这是他们在中国作战以来所遇到的最顽强的

 
不论是由黑旗军镇守的八卦山正面还是由新苗军镇守的侧翼,日军每前进一步,都会以巨大的伤亡为代价;前线的每一位日本军官,上至大佐下至小队长,无不感到这是他们在中国作战以来所遇到的最顽强的一支军队——尽管日军上下都拒绝把他们当成中国的正规军,可正如桦山资纪曾经提醒北白川能久的那样,中国人抵抗的力量,往往蕴藏在乡野民间。
 
朝阳,迎面洒落在宽阔的甲板上,海风扑面而来,鼓动衣衫。水手们都在忙碌着,在货舱巡视一圈后,黄飞鸿悠然来到船头,他喜欢这种迎风而上的感觉,展开怀抱,沐浴在纯净的阳光中,迎接新一天的到来。为了顺利走完这一趟,方有财出动了船队里最大最坚固,速度最快的旗舰“龙井号”,外加几十名最好的水手,可谓下足了血本。

  “前面就是琼州海峡了,也是海盗经常出没的地方。”方有财一身凉爽的绸衫,脚踏木屐来到船头,他已经有些年头没跟海盗打交道了,心头总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黄飞鸿在广州水师担任教习时也曾随船追剿过海盗,可那不过都是些不法渔民而已,水师战船也从不出珠江口太远,所以,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大海,直面海盗的威胁。

 
冯府偏厅,冯子材听完黄飞鸿的讲述后,长叹一声道:“没想到黑旗军在台湾如此艰难!”

  黄飞鸿道:“方老板已去福州找丘逢甲,此间种种,还请老将军吩咐;飞鸿曾答应大帅,不论成与不成,都会回台湾与黑旗军生死与共!”

  冯子材道:“渊亭能有你这个忘年之交,也不枉往广州一行。那胖子说得没错,不管是防城港还是钦州湾,两面都有官兵把守,我又不好亲自出面,如何出货,走哪条路,是摆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难题。方有财居然没提他的船在哪儿接货,怪了。”

  黄飞鸿道:“方老板是沿海大商,他的船队肯定会被朝廷盯梢,只怕很难公然接货。”

  “可气啊可气!堂堂一个朝廷,却要帮着小鬼子处处刁难黑旗军;守台有错吗,保台有错吗,慷慨请命、奔走声援倒成了罪证!你可知道,自小鬼子进犯台湾起,三娘便带着满街的寡妇们没日没夜的做军衣、做鞋子、做绑腿、做腰带,凡是男人上阵用得着的东西,现在全在三宣堂堆着!我冯子材老了,不能陪渊亭上阵杀敌,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能让那些龟孙子爬到三宣堂的头顶上欺负寡妇们!渊亭苦啊,当年在越南便是这般,没钱没粮,还被人排挤;如今在台湾又是这般,朝廷可

 
海风吹,大小船开始交接,岸上的老兵们一个个雕塑般伫立着--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为黑旗军出力,也是他们唯一能帮大帅的方式;高高飘扬的七星黑旗就像一棵大树,不论走到哪里,都会撒下顽强不屈的种子;不论何时何地,黑旗不倒,罡风永存!
 
八月,烈日当空,一支满载货物的马队行进在通往钦州的大道上。几个时辰的骄阳暴晒,人和马全身都已湿透,向导一个劲地给众人鼓劲,离钦州城还有五里,再咬咬牙就到了。

  黄飞鸿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偶有一阵风刮来,也带着咸咸的味道,让人感觉不到些许凉意。这一趟从佛山到钦州,路上虽然没出什么大乱子,可他还是不敢松懈,毕竟,马队押送的都是事关黑旗军存亡的药品和粮食,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不久,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色的轮廓,向导高兴的大喝起来,那就是钦州城了!

  “啪!”鞭声响,马队加快了速度,早到一刻,众人便能早歇一刻。

  “正刚,你去前头探探路!”这一趟,黄飞鸿特地让一直留在佛山的大弟子陆正刚同行。

  “啪!”一骑飞出,陆正刚魁梧的身影很快化作一个黑点,与远方的灰线融为

 
几里外的正面战场,激战还在继续,源源开到的日军援兵给黑旗军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而在这时,大甲溪营地失守的消息也传到了前线——前有强敌,后路被断,万般无奈下,吴彭年向吴汤兴徐骧等人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不久,日军攻陷大甲,台湾府城彰化门户洞开。黑旗军退守彰化后,因彰化城小难以坚守,便屯兵于城东八卦山,并派兵于十里外的大肚溪埋伏。

  ☆ ☆ ☆ ☆ ☆ ☆ ☆ ☆

  “大甲溪失守,李维义潜逃死于乱军,彰化缺兵少粮难以坚守……”前线来的告急文书再次摆在了刘永福案头,日军进军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前线的形势也比预料中更加严峻,而台南的黑旗军主力迟迟没有北上,胡传在信中已隐有责备之意。

  “轰!”刘永福一拳轰在砖墙上,屋宇震动——粮饷,还是粮饷,没有粮饷,难道让士兵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前方打得惨烈,你们又何曾知道我刘永福的苦处!若非一军之统帅,我刘永福早就杀上前线跟小鬼子干个痛快,可现在,我身上担着的是近万将士的性命啊!

  “父帅,再不派援兵,吴彭年他们恐怕真要坚持不住了。”刘成良在一旁小心翼翼道。

  “早晚终需一战,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