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层病房距离地面有多高呢?
十三层意味着悬空,轻。意味着越来越淡的尘世的气味。
十三层,在五十公里以外的某一个地方。被时间的水域轻轻分割的版块。我害怕它的游移。每一次,我感觉到它即将飘向不可预知的苍茫。
现在,我正在进入。病房的门之前隔离了我对母亲的想象。确切地说是我害怕想象的一个小小借口。事实上它是不存在的。它能遮蔽一个人身患绝症的事实吗?或者它能让我的视线绕过我至爱的亲人,轻松地停靠在夏天的某个空旷处,追随一朵飞来的云作一次愉快的旅行吗?
我穿过那道不存在的门。我在靠近,抵达,一个令我不安和疼痛的事实。我最先看见一只手。干瘪,无力。细的暗蓝的静脉,有着预谋般蓄意的阴冷。针在那里找到一个入口,传输着生命另一头的希望。有一丝血迹,像是不经意的,让暗蓝多了一分触目。手是安静的,在雪白的床单上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事实上,它从未曾想要抗拒。它只是顺从,接纳,又或者它是欣然地迎接。它太孤单了。太缺少力量了。它需要有力的外援。它要攀缘,努力地,向上,直到它足以支撑起自己的全部。是的,我看见了这一只手。它偶尔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带动了身体里黑暗的涟漪。这一刻,它使我忽略了她身体的其他部位。这个屋子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
病房里很静。我听见时间在暗蓝里行走的声音。很轻,滴答滴答,像雨滴,正在奔赴干涸的灵魂。我不相信这是我的错觉。我也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怀疑。有一条路是我们看不见的。有一条路就是我们活着的方向。无论黑暗多么深不见底。无论我们因为疼痛难忍而祈求梦境,沉睡或者醒来。
护士小心地从那只手上拔下针管。我没有注意到母亲的表情。她手上白色的棉花球严密覆盖了针眼。如同一种对真相的掩盖,一只手要努力地藏好它的伤痕,连同它在现实面前的孱弱,无力。现在,离开针管的手,开始转换了角度。尽管并不十分轻盈,敏捷,但它看起来有些像上了年纪的,刚刚病愈的兔子。在另一只手的配合下,行动缓慢,但是有条不紊,对它所要做的事充满习惯性的热情。像以往她总是乐于整理大大小小的家什一样,此刻牙缸,脸盆,被单,拖鞋,卫生纸,水果,包括抽屉里的钱包,化疗药品对帐单,住所钥匙,经她的手一共装了三个袋子。末了还掂了掂其中一个装水果的袋子,看是否结实。提起袋子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臂膀,瘦,几乎露出了骨头的线条。但是,我能感觉到那骨子里暗藏的,与意志相匹配的坚持,这应该是她在心底不停勾画的愿望,也正是我对上苍的默默祈求。
似乎病痛也是不存在的。当我看着她裹在宽大住院服里的身子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我忽然有了这样的幻觉。我站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灼热的阳光在空调冷的气体下得以充分的调和,折射出奇妙的光彩。它们在天花板、墙壁、地面的一角微微晃动,像轻轻铺张的温暖,正好配得上安宁和喜悦。当我再度审视曾经充满抑郁的病房,刚才的一切恍如一场梦。时空被偷换,但愿此刻才是真实的。
在电梯里,与母亲肩挨着肩。我们一起走在通往地面的轨道上。在这密封的铁箱子里,听不到任何下坠的声音。我们的重被过滤了,沉寂穿透我们的身心。忽然想到我们也许正行进在另一个陌生的无声世界里。想起我所热爱的画家夏加尔。他笔下行走在天空中的人们。他们在高处恣意穿梭。轻盈。飘逸。他们对于尘世的逃遁是轻而易举的。比如此刻,我们就在他们中间。而母亲正在逃离疾病和绝望的途中。
当然这仅仅是一次如此短暂的梦幻之旅。夏加尔的世界在我们着落地面的瞬间迅速瓦解。这并不存在的虚妄的安慰,让我的心隐隐作疼痛。现在,母亲暂时远离了挂瓶,呕吐,卫生间里消毒水的气味,以及由无休止的暗夜弥漫开来的孤独,终于从十三层病房回到了柴米油盐的生活中。她走在住院部大楼前的人群中,缓慢,单薄。是人间喧闹中的一小片虚弱的静。看着她的身影,我担心会有一场大风吹来。风会让母亲转眼间消失,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而我总是不断地离开她。朝着一个方向。这一生我都将别无选择。就如此刻,我已经感觉到了从时间中分岔出来的小径……在母亲的住处,母亲坚持要到门口送我。她站在太阳底下。光使她的脸发黑。那些失去水分的皱纹已经无法让岁月的刀刃再变得锋利了。她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出话。
关上车门。车窗外是炎热中汹涌的荒凉。我的视线无法跳过她的眼睛:落寞。不舍。一丝艰难的笑意中隐忍的泪光。
我不能无视它们的存在。
画像:病中的母亲
一棵树的阴影,落向你
成为这个夏天的伤痕
或者白昼过度到黄昏的一扇门
你站在那里,戴着一顶发黄的草帽
穿着时间布满褶皱的旧衣裳
目光弯曲,像你沉下来的回忆
仍然保持一种姿势。疲惫,哀伤地
迅速枯萎。你低垂的眼帘
仿佛夏天静静的岸
我看见没有行人的街道,如同你虚设的未来
在你脸上清晰浮现
街道犹如朝不同方向伸展的枝条。人群的脸,渐渐浮现,像一簇簇叶子,灰蒙蒙的,落满了尘埃的粉屑。阳光使它们发亮,但我觉得它们更像来自黑暗的深处。此刻,它们心思不同,神色各异:疲惫,迷茫,黯淡,喜悦,焦躁,不安……是生活使它们流动起来,像一条迁徙的河流。
六月,一个清晨
鸟的声音,使这个夏天的清晨发光
散发出泥土,艾草,时间的香气
我的心中别无它物
只有天空,一张被露水打湿的脸
应该感到幸福,或者歌唱
在飞鸟吐露的白银,与慢慢靠近的海
蓝色丝绒之间
像窗外的那棵树,无视风匆忙的脚步
在无限广阔的宁静里,消失于
自己的内心
到来
是谁来到我的午后,与镜子一起倾斜
与光线成为同谋
探入我身体的指针
轻轻转动——
回旋的寂静,通往灵魂的湖面
那覆盖我的时间,被迅速划开波纹
无论爱恨
记得,还是曾经遗忘
敞开黑夜的门
忽然到来的风 ——给病中的母亲
不安是从树叶开始的
然后,是母亲飘起的发丝。单衣的无助
忽然到来的风,将我们带入空旷
荒凉的内核
四周都是震颤……流水的时间
一样无依无靠。母亲
我们是这个世界的两个孤儿
彼此相爱,以我们共同拥有的
脆弱,隐忍。疼痛和幸福
现在风在你的脸上,像拨动一把
多年,旧色的琴。弦已松弛,凌乱
光线轻轻剥落
我坚持倾听,你黑暗中的寂静
我感到绝望——
当风不停地催促时间,而时间载动我
母亲,我就是尘世之上 一艘空空的船
最后擦过你,低矮的身影
片段
一个人在阳光下停留,始终无法描述
五月,被光芒穿刺的样子…… 草坪上的细草不出声。漫不经心地涌上足尖
很轻,像突然到来的微风
我的肌肤上涂满初夏的颜色。那些暗藏的
关于黄昏,星星,以及海
蓝色的味觉
在这一刻醒来
偶尔有杂乱的声音从肩上滚落
但离我的沉默很远
我长久地注视斜坡上,一棵树的平面
它一动不动,仿佛映照我和夏天的 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