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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夜——以微凉,以触碰的叮当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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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或者不存在的(2009-07-13 18:47)

 

 

                                存在,或者不存在的

 

十三层病房距离地面有多高呢?

十三层意味着悬空,轻。意味着越来越淡的尘世的气味。

十三层,在五十公里以外的某一个地方。被时间的水域轻轻分割的版块。我害怕它的游移。每一次,我感觉到它即将飘向不可预知的苍茫。

现在,我正在进入。病房的门之前隔离了我对母亲的想象。确切地说是我害怕想象的一个小小借口。事实上它是不存在的。它能遮蔽一个人身患绝症的事实吗?或者它能让我的视线绕过我至爱的亲人,轻松地停靠在夏天的某个空旷处,追随一朵飞来的云作一次愉快的旅行吗?

我穿过那道不存在的门。我在靠近,抵达,一个令我不安和疼痛的事实。我最先看见一只手。干瘪,无力。细的暗蓝的静脉,有着预谋般蓄意的阴冷。针在那里找到一个入口,传输着生命另一头的希望。有一丝血迹,像是不经意的,让暗蓝多了一分触目。手是安静的,在雪白的床单上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事实上,它从未曾想要抗拒。它只是顺从,接纳,又或者它是欣然地迎接。它太孤单了。太缺少力量了。它需要有力的外援。它要攀缘,努力地,向上,直到它足以支撑起自己的全部。是的,我看见了这一只手。它偶尔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带动了身体里黑暗的涟漪。这一刻,它使我忽略了她身体的其他部位。这个屋子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

病房里很静。我听见时间在暗蓝里行走的声音。很轻,滴答滴答,像雨滴,正在奔赴干涸的灵魂。我不相信这是我的错觉。我也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怀疑。有一条路是我们看不见的。有一条路就是我们活着的方向。无论黑暗多么深不见底。无论我们因为疼痛难忍而祈求梦境,沉睡或者醒来。

护士小心地从那只手上拔下针管。我没有注意到母亲的表情。她手上白色的棉花球严密覆盖了针眼。如同一种对真相的掩盖,一只手要努力地藏好它的伤痕,连同它在现实面前的孱弱,无力。现在,离开针管的手,开始转换了角度。尽管并不十分轻盈,敏捷,但它看起来有些像上了年纪的,刚刚病愈的兔子。在另一只手的配合下,行动缓慢,但是有条不紊,对它所要做的事充满习惯性的热情。像以往她总是乐于整理大大小小的家什一样,此刻牙缸,脸盆,被单,拖鞋,卫生纸,水果,包括抽屉里的钱包,化疗药品对帐单,住所钥匙,经她的手一共装了三个袋子。末了还掂了掂其中一个装水果的袋子,看是否结实。提起袋子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臂膀,瘦,几乎露出了骨头的线条。但是,我能感觉到那骨子里暗藏的,与意志相匹配的坚持,这应该是她在心底不停勾画的愿望,也正是我对上苍的默默祈求。

似乎病痛也是不存在的。当我看着她裹在宽大住院服里的身子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我忽然有了这样的幻觉。我站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灼热的阳光在空调冷的气体下得以充分的调和,折射出奇妙的光彩。它们在天花板、墙壁、地面的一角微微晃动,像轻轻铺张的温暖,正好配得上安宁和喜悦。当我再度审视曾经充满抑郁的病房,刚才的一切恍如一场梦。时空被偷换,但愿此刻才是真实的。

在电梯里,与母亲肩挨着肩。我们一起走在通往地面的轨道上。在这密封的铁箱子里,听不到任何下坠的声音。我们的重被过滤了,沉寂穿透我们的身心。忽然想到我们也许正行进在另一个陌生的无声世界里。想起我所热爱的画家夏加尔。他笔下行走在天空中的人们。他们在高处恣意穿梭。轻盈。飘逸。他们对于尘世的逃遁是轻而易举的。比如此刻,我们就在他们中间。而母亲正在逃离疾病和绝望的途中。

当然这仅仅是一次如此短暂的梦幻之旅。夏加尔的世界在我们着落地面的瞬间迅速瓦解。这并不存在的虚妄的安慰,让我的心隐隐作疼痛。现在,母亲暂时远离了挂瓶,呕吐,卫生间里消毒水的气味,以及由无休止的暗夜弥漫开来的孤独,终于从十三层病房回到了柴米油盐的生活中。她走在住院部大楼前的人群中,缓慢,单薄。是人间喧闹中的一小片虚弱的静。看着她的身影,我担心会有一场大风吹来。风会让母亲转眼间消失,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而我总是不断地离开她。朝着一个方向。这一生我都将别无选择。就如此刻,我已经感觉到了从时间中分岔出来的小径……在母亲的住处,母亲坚持要到门口送我。她站在太阳底下。光使她的脸发黑。那些失去水分的皱纹已经无法让岁月的刀刃再变得锋利了。她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出话。 

关上车门。车窗外是炎热中汹涌的荒凉。我的视线无法跳过她的眼睛:落寞。不舍。一丝艰难的笑意中隐忍的泪光。

我不能无视它们的存在。

 

 

画像:病中的母亲(2009-07-05 16:28)

     画像:病中的母亲

 

一棵树的阴影,落向你

成为这个夏天的伤痕

或者白昼过度到黄昏的一扇门

 

你站在那里,戴着一顶发黄的草帽

穿着时间布满褶皱的旧衣裳

目光弯曲,像你沉下来的回忆

 

仍然保持一种姿势。疲惫,哀伤地

迅速枯萎。你低垂的眼帘

仿佛夏天静静的岸

 

我看见没有行人的街道,如同你虚设的未来

在你脸上清晰浮现

 

 

 

                                 人群中的浮现

 

街道犹如朝不同方向伸展的枝条。人群的脸,渐渐浮现,像一簇簇叶子,灰蒙蒙的,落满了尘埃的粉屑。阳光使它们发亮,但我觉得它们更像来自黑暗的深处。此刻,它们心思不同,神色各异:疲惫,迷茫,黯淡,喜悦,焦躁,不安……是生活使它们流动起来,像一条迁徙的河流。
    它们总是在路上,被一种暗藏的力量向前推着。从一个枝头出发,到达另一个枝头。又从另一个枝头,来到更远处。它们乐于辗转奔走,习惯于世事的无常和人情的冷暖。它们一片一片地聚拢,又一片一片地消散,从繁密到疏朗,从喧响到沉寂,所有它们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流逝的痕迹。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它们是陌生的,甚至无法叫出名字。虽然数不胜数,但是弱小,尘埃一样微不足道,注定被悄无声息地淹没。在空气不易觉察的震颤和摩擦中,它们浮游的样子是孤独的,有时候甚至是无助的。世界过于辽阔,以致于空荡荡的,不足以为它们提供坚实的倚靠。尤其是秋冬的季节,大自然的萧瑟似乎绵延至那些脸。生命的重压和磨难在一张张脸上清晰地呈现。只有降临的雨水是抵达的福祗。洗净尘埃的脸湿漉漉的,沐着一种光亮,有一种单纯的宁静,并且明朗,清新,轻盈,舒展,更像新鲜的叶片,忍不住透出汁液的清香。也许这是一张脸最初的样子,被澄澈的心灵映照。
    如果是在站台或者码头,那些拥挤、躜动着的脸,更容易让我想到远方,不可预知的未来。这些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命运将以怎样的伏笔在等候着他们?人群涌动,被时间催促的脚步雨点一样急速,碎碎地,仿佛敲打着脸——脸上的表情更加不安了。这时候,火车或者轮船的汽笛响起,像命运的几声长叹,伴随着大地不安的摇晃。我看见众多的脸在车厢的窗口或者船舷旁,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至最后隐入苍茫。那一刻,四周一片死寂,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甚至绝望。
    我相信,每一张脸都是生命的另一种承载。它们无语,充满意味,仿佛不同的隐喻。很多时候,它们给我某种强烈的暗示,向我传递心灵的呼吸,诱使我展开种种不着边际的猜想。想象与一个人身世有关的线索,以及由这些线索铺展开来的种种细节。想象一个人的幸福、忧伤、泪水和疼痛。想象他们在行走途中的目光和背影。想象他们老了,行动迟缓,满脸皱纹,而内心比任何时候都渴望柔软与温暖。
    还想到有一天,如果生命破碎或者嘎然停止心跳,一张脸被迅速抽走。它留在这个尘世的,除了虚空还是虚空。但是,世界并没有因此而稍作停留,也未曾因此而缺失什么。白昼与黑夜的轮换、四季的交替一如既往地井然有序。即便是一棵树,新叶满怀处子的热情,很快覆盖荒芜。像那些新生的脸,给人世带来新的活力和憧憬。在时间面前,一个人如此苍白无力——即使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永恒。
    当我凝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脸,心中忽然充满了一种深切的忧伤。仿佛,它们随时都会凋零,飘散。风吹来,我几乎能听见它们被翻动的声响。再加把劲,风就会将它们一一吹走,无影无踪……常常想,它们当中一定也有我,还有我的亲人、爱人、知己。我们今生相遇,成为相邻的叶子。但是,时间的大风不断吹拂我们的脸,我们又能在一起停留多久呢?


 

六月,一个清晨(2009-06-08 10:13)

       六月,一个清晨

 

鸟的声音,使这个夏天的清晨发光
    散发出泥土,艾草,时间的香气

 

我的心中别无它物
    只有天空,一张被露水打湿的脸

 

应该感到幸福,或者歌唱
    在飞鸟吐露的白银,与慢慢靠近的海
    蓝色丝绒之间

 

像窗外的那棵树,无视风匆忙的脚步
    在无限广阔的宁静里,消失于
    自己的内心

 

 

到来(2009-06-04 16:13)

          

         到来

 

是谁来到我的午后,与镜子一起倾斜
    与光线成为同谋

 

探入我身体的指针
    轻轻转动——
    回旋的寂静,通往灵魂的湖面

 

那覆盖我的时间,被迅速划开波纹
    无论爱恨
    记得,还是曾经遗忘

 

 

 

 

  

 

敞开黑夜的门

 

    黑夜来临,我变得如此安静。万物都困倦了,它们要经过隐秘的通道,进入黑暗的深处——那深处珍藏着的秘密。并且,它们要乘着这些秘密展开的翅膀,在黑暗中越来越远。
    黑夜里的游移和穿梭,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世界不再是陌生的,而是以模糊、亲近的姿态敞开,那些曾经因为被阻隔而无法触及的,坚硬或者拥有锋芒的,都纷纷靠近,并且都变得柔软无比。
    在我看来,黑夜是感性的,犹如一个成熟的女人,眼睛幽深,体态丰盈,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散发出迷人的气息。并且,黑夜里的声音是带着睡意的,朦胧和散漫中有沙沙的毛边,随着海一样的黑暗起伏,荡漾。当一个人进入,夜的回应是深情和柔曼的。就这样,一个人无法抑制地亲近着夜,却总是走不出它的黑。仿佛,它的黑永远没有竭尽的时候,永远都朝着比一个人的远方更远的地方弥漫。
    我热爱黑夜已经很久了。在黑暗中我可以无视我所不爱的,无须在意时间的痕迹,以及被白昼的光线揭示的真相。黑暗给了我安祥和宁静,当然也同时给了我孤独和穿越的渴望。
    我愿意将黑夜里的孤独比作一只绵羊。它温顺、有些无助地蜷缩在黑暗的一角。它缺少支撑自己的力量,迷茫,没有方向,只有不断地沉陷。然而,它又是温暖的,这温暖来自于它的柔弱和温顺——仿佛,这是照耀它自身的光芒。因此,孤独中的温暖充满了另一种忧伤。一个孤独的人不会拒绝这样的忧伤。这忧伤是黑夜里的另一种颜色,湿润,饱满,绵延,像灵魂从身体的器皿中漫溢。
    至于穿越的渴望,那是被黑夜诱惑的结果。黑暗中壁垒消失,道路像树上的枝桠指向无边的苍穹,谁不渴望轻盈地舒展,让身心豪不费力地越过尘世。甚至,渴望飞翔。当一个人长时间地囿于日常和现实,会有一种强烈的愿望,那就是从厚实的泥土中连根拔起。仅仅是这样的夜晚,会有人愿意以丧失世俗的幸福为代价,去换取黑暗中的另一种飞翔。
    是的,只有在暗夜里,一个人才会充满意外,乃至奇迹。当黑夜的门敞开,无论多么丑陋,多么卑微,多么贫穷, 这个人都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丰富而阔大的世界,并且成为这个世界君临天下的王。

 

 

忽然到来的风(2009-05-28 10:09)


           忽然到来的风
          ——给病中的母亲

 

不安是从树叶开始的
    然后,是母亲飘起的发丝。单衣的无助

 

忽然到来的风,将我们带入空旷
    荒凉的内核
    四周都是震颤……流水的时间

 

一样无依无靠。母亲
    我们是这个世界的两个孤儿
    彼此相爱,以我们共同拥有的
    脆弱,隐忍。疼痛和幸福

 

现在风在你的脸上,像拨动一把
    多年,旧色的琴。弦已松弛,凌乱
    光线轻轻剥落
    我坚持倾听,你黑暗中的寂静 

 

我感到绝望——
    当风不停地催促时间,而时间载动我
    母亲,我就是尘世之上

一艘空空的船
    最后擦过你,低矮的身影

 

 

片段(2009-05-25 14:23)

           片段   

 

一个人在阳光下停留,始终无法描述
    五月,被光芒穿刺的样子……

草坪上的细草不出声。漫不经心地涌上足尖
    很轻,像突然到来的微风

 

我的肌肤上涂满初夏的颜色。那些暗藏的
    关于黄昏,星星,以及海
    蓝色的味觉
    在这一刻醒来

 

偶尔有杂乱的声音从肩上滚落
    但离我的沉默很远
    我长久地注视斜坡上,一棵树的平面
    它一动不动,仿佛映照我和夏天的

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