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buganchuhan[订阅]
个人资料
分类
    内容读取中…
好友
读取中...
访客
读取中...
评论
读取中...
博文
阅读的风情(2009-11-05 19:49)

    阅读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忙碌一天回到家,洗去脸上的尘埃,擦掉手中的污垢,冲泡一壶茶,从书柜抽出一本书,倚在椅子上,静静地翻阅。世界的喧嚣顿时隔在千里之外,浮躁的心情亦渐渐宁静。思绪随着铅印的文字风起云涌,或是穿越千百年,倾听古人诉说尘封的历史;或是纵览千军万马驰聘沙场,感受铮铮军人的荣辱;或是化作小说的主人公,包团痛哭和疯跑狂笑;再有品味散文随笔,体会人间百态、感知冷暖人生;再有······

    看累了,插上书签,合上书本,端起茶杯,望着窗外,品茶,品书。有感叹,长嘘一口气;有欢乐,会心一笑;纵然有泪,轻轻用指尖擦干。恍惚间,不禁自问,看书的人是我,还是书中的人是我?

    有一天,正在看线装《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手指捏着书页翻转。突然,孩子在妈妈的怀抱啼哭,于是赶紧拢上书,奔向宝宝。刚才阅读中断的页码,便有了孩子的哭声,日后每次翻阅至此,脑子里自然会响起宝宝啼哭的声音。阅读总会沾上生活的气息,而生活也会有书本的信息。《金瓶梅词话》的来旺媳妇有手绝活,烧的好猪头,“只用一根柴禾儿,烧的稀烂。”虽然自己怎么弄也学不会,却不失为阅读带给生活的乐趣。

    阅读中遇到精彩的句子和喜欢的篇章,便在上面画道道圈点,也常常边阅读边在书边写上几句心得,哪怕是一个字。与其说是评书,毋宁说是标点自己的人生轨迹。如今回头翻看十年二十年前看过的书,泛黄书边上的雪泥鸿爪正好记忆着该年龄段的真实人生。

    纵使是百无聊赖的日子,一个人傻傻地站在书柜前,相看两无厌,打发小小的寂寞时光。要么,从书柜里随意抽出一本书把玩,放回去再抽一本,好像与老朋友打打招呼,也是惬意的。

    书如朋友,有远近亲疏。泛读的书自然被冷落,精读细读的当然是放在案头,至爱的则是置于床头。书常读常新,人在常读中常新,这细微的潜移默化,久而久之便脱去人身上层层俗气。

    阅读的风情,或许只有爱读之士方可领略。

《史记笺证》札记(2009-11-05 17:44)

西汉司马迁公立志“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记》,无疑是华夏民族文化的瑰宝,无论在史学还是文学上,都享有崇高的地位。鲁迅先生在《汉文学史纲要》称之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关于《史记》的注释研究书籍浩如烟海,标志性的著作不外是南朝刘宋时裴骃的《史记集解》、唐代司马贞的《史记索隐》和张守节的《史记正义》。至南宋绍熙、庆元年间,出现了“三家注”合刻的黄善夫本,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华书局校对出版的《史记》权威版本,用的正是这个底本。“三家注”本一直流传,近千年来难有突破性进展,国人深度阅读《史记》,不得不参考日本学者泷川资言(1865-1946)的《史记汇注考证》,实在是无奈。千年的感叹终于在二十一世纪初化作微笑。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韩兆琦先生编著的《史记笺证》于2004年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是一部划时代的作品,是《史记》阅读研究的里程碑。

吾生也晚,未能购得初印本,摆在案头的是20055月第一版第二次印刷的本子,简体字横排,全九册,精装,带函套。久仰巨著,几乎跑完深圳的大小书店寻觅,终无所获。闲时逛书店,自然会多一份心思去留意,一次偶然的机缘,在北京奥运会期间在深圳购书中心购得唯一的库存一套,时值爱女出生,便在扉页写上宝宝的生辰,以便记忆。

此书特点,有校对改正现今通行本《史记》原文的错简、讹误、标点不当,计有二百多处。如《廉颇蔺相如列传》有句子,中华书局本为“秦伐韩,军于阏与。”如此则“军于阏与”的是秦军,在阏与被围的是韩军。据史料考据,阏与是赵国的领土,这是场秦国与赵国的战争,在阏与被围的是赵军,自始至终与韩国没有关系。此错误从未有人纠正,《史记笺证》改正为“秦伐赵军于阏与”。还有,引用后人的研究成果,对旧注和欠妥的说法提出辩证。如匈奴的“阏氏”,“三家注”集解引苏林说“阏氏”是匈奴的“皇后”,千余年无异议,《史记笺证》引用林干《匈奴史》的研究成果,认为“阏史”是匈奴单于妻妾的通称,如同汉族皇帝的“嫔妃”,纠正了旧说的错误。再有,利用现有的考古资料、出土文物验证书中的叙述。采录遗留的历史古迹与历史人物事件互相印证,以资博览,以广异闻。收集历代学人对史记人物事件的评论。对疑难、生僻字予以注音;对古地名加注现在的地名;对古帝王的纪年以及月日干支加注公元时间;对古代的衡量等值加注现在的近似值;并附有现有的考古出土文物图片等。

2009年有修订版面市,精装十册,简体字横排。值得阅读收藏!

棺材(2009-10-26 15:56)
    男人,不敢哭,不能哭。男人要哭得名正言顺,哭得无可指责,越哭越美,恐怕只能对着棺材哭。
    棺材,寓意升官发财,是很多男人的梦想。俗话说“升官发财死老婆”,是男人的三大好事,死老婆也离不开棺材。棺材不仅是男人的朋友,更是人类的追求。谁不要副棺材?妙玉最爱“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瓤进馒头之前不也得入殓。穷苦人家死了,买不起棺材好歹弄块门板抬着送终,实在没办法,就拿席子当棺材裹了埋了,就像明太祖埋父亲,穷到这份上,不怪他造反。席子要张新好的,像袭人只能“一张破席”,想想就心酸。同人不同命啊,秦可卿用的是义忠亲王老千岁的樯木,“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薛蟠说那是一千两银子都没地方买的好宝贝啊。刘姥姥说二十两银子够庄稼人过一年的,一千两岂不是普通人家一辈子的使费?百姓拼一辈子,只能换回一副棺材?叹叹!同是蓝天下,人的区别咋就不一样呢?这就是阶级,毛主席看红楼梦看到阶级斗争,正常。哪个乱臣逆子起兵造反不是打着均贫富的口号?千千万的兵卒为了追求富有平等,也为了死后有副棺材,不至于马革裹尸,才英勇杀敌。事实上很多人都被骗了,在战场上做了炮灰成了野草的肥料,成就了别人,自个却连副棺材都没混到。革命成功后,幸存的伙计变成贵族。民众这时候才大悟,原来世道还是不公平的,阶级没有消灭,只是主子与奴才换了个位罢了。他们也只有等待着别人革自己的命了。
    一般人家固然没有可卿的待遇,但也要避免落下袭人的下场。人,总在追求,追求棺材就是追求现实。活得潇洒,死后才风光。皇帝与诸侯的葬礼规格截然不同,大夫与黎民的棺椁肯定两样。今朝,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时兴丧礼摆谱,“富不富,看坟墓。”谁都想学贾珍“尽我所有”把事办得体面些。为了“体面”二字,为了混个好点的谥号,为了要块风水宝地,为了风光大葬,活着的时候就得努力。皇帝登基次年便开始踏位大兴土木,定制棺木;领导追求盖上党旗国旗,安放八宝山,新闻联播说上几句,起居注全黑色写上小段,有了“舆论棺材”装殓方能安息。南越民风,花甲便添置棺材。人老忌讳死,其实不然,民国人均寿命四十岁不到,现在能活一甲,满足了。棺材抬进家门,是件好事喜事,一路鞭炮,主人设宴请客。棺材晾在干爽处,涂上油漆,细心呵护。哪天要是潮湿霉变蛀虫,肯定是痛心疾首,不孝子孙啊。这脸面丢不起。老人家闲来看着棺材甚是欣慰,谁家老人六十仍未置办,会被笑话,心情是很不爽的。时下不流行棺和椁,但也讲究,四合木为上,就是用四块板做成的,六合八合次之,拼凑则是无奈的选择。木材多用杉树松木,自家的山里或村里别人家山里现有,看上了,叫上几个壮年上山砍来,拉去锯木厂裁做,狠方便。平时巡山,也许会多个心眼,留意哪棵树能合着做棺板呢。名贵木料好是好,可是岭南不产,农民不搞贵族消费,钱还得给子孙留着呢。用的要是硬木,太重,出殡请八人抬,可要多给点酒钱了,免得闲话。
    也许,棺材还体现着“文明”。村子里谁家老人去世,无需家属奔告,消息自然会不胫而走,亲人族人村人,无论亲疏远近,都来帮个忙,死者生前与之有仇有怨的此刻也冰释前嫌,带着礼过来看看帮帮。穷人家没备棺木的,大伙准会凑钱买来。办丧礼缺东西,各家随你拿,村东头李秃家的饭栈,村西角李瘸子家的桌凳,打发人取来就是了。城里久住的人回村奔丧,不哭逝者,也会被纯朴感动吧?人都在变,变得不知廉耻是是万万不可的。说两则故事。
    有村民张三,走去外婆家,时值农忙,外婆家人都在田里干活,他又跑到田里找外婆,说妈妈死了。外婆家人觉得奇怪,我闺女没病没痛的,前些日子还好好的,咋就说没就没了呢?可是,死人的事开不得玩笑啊,况且是外甥报的丧。农民不是资产阶级,没几个钱。再说,村民都在田里忙乎,身上不带钱,舅舅跑了几条山沟,七求八借,好不容易凑了两千块,交给外甥,安慰一番说,不要伤心,钱你拿着,先回去买副像样的棺板,我们午饭后立马赶过去。舅舅一行人,胡乱扒过饭,丢下农活,扯了白布,伤心出发了。将到,感到奇怪。按理说,有人去世,有锣声的啊,怎么没动静的?不对路,找田里的村民问问:“李四家是不是有人老了?”村民的回答狠愤怒:“你才死了呢。”村民遥指着远处说:“那不是李四一家子?”舅舅抬头一看,姐姐正在忙活呢。舅舅等人气得没气出,赶紧丢下白布,回家去了。外婆外公在家早已哭得死去活来。而张三这小子早就拿着钱跑城里风流去了。这混帐东西,平常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手头紧了,脑袋一拍,想出个无法宽恕的主意,只能说是无药可救。此君子乃棺材扶贫对象,全国棺材代表大会民主表决,绝对全票通过优先考虑。
    人啊,人!灵魂已入殓,躯体将就木。
    再有一件读书人的事情。王八先生科登榜眼,被香港的大学录取。以前在乡下,没见过大世面,来到国际大都市的花花世界,眨眼功夫就变了。隔三差五找理由请假逃学,到外面混玩,后来没理由可找,干脆说爷爷死了,其实他爷爷死了十几年了,灰都没了。下次又说奶奶死了。一个学期下来,全家死光光,唯独他是幸存者。校方怀疑起来,便给他家打个电话了解情况,结果是他家人一个都没死,就差点气死。这位仁兄可任全国棺材协商委员会荣誉主席啊。
    料想现在人大多害怕棺材吧?我是很害怕棺材的,孩提时,看见那东西,躲藏不及,在路上遇到了,晚上会做噩梦。记得有一次踩单车上学,路上一人家在办丧事,正堂摆着棺材,瞄了一眼,接连几天绕道而行,不敢走那条路,虽然那棺木老早就掩埋了,我还是后怕。我祖父八十多岁过身,已是殡葬改革,火葬。祖母近九十,健在。家里没备,来到城里更是不需要的,落个愉快。
    虽然是改革了,有的地方棺材仍旧使用,譬如广州,很多人仍然连同棺材一并焚烧,遗体送过去,即买即殓即烧,不愧是现代都市,处理亲人身后事跟女人减肥一样“快准狠”。一些乡镇更狠,乡民坚持土葬,偷偷送葬,真可怜,“窃葬”啊?风吹到衙门,地方官员带人刨开新土,连人带棺拖去烧。荷枪实弹的战士列队,亲人有泪不敢流,有怨不敢怒。罪孽啊!这就是文明,糟蹋文明就是我们的文明。古朴民风遭遇强暴,让无情的摧残来得更猛烈些吧。改革,说是保护耕地,埋人都在高岗上,不占用耕地,水田积水,谁也不会要。乡村城市化,百姓迁坟也没二话啊。现在不也有大批大批的墓园?哦,我知道了,原来是“死人城市化建设”,农民要进城,挤入大城市,过好日子去。活着不能享受城市生活,死了也要做到,政府给你办。感谢政府!如果拿死人来凑数,我们的城市率是世界上最高的。这世道啊,睡在棺材入土为安已是奢侈,难道我们已经到了“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强奸文明恐怕只有党国才做得出来,砸孔拆庙,无恶不作。唯物主义者一点也不唯物,社会主义国家的头目多数不葬,列宁?金日成?胡志明?季米特洛夫?太祖?也好,创造了第三产业。伟大人物就是伟大,死了也能创造经济效益。
    再伟大也要棺材,只是高级点罢了。棺材本来就是一物品一容器,与茶杯饭碗没区别,里面放个天国国籍民众,放衣冠也有。说白了,棺材是装肉拿出去,菜篮子是装肉拿回来,重量不同,容器各异。欧美的棺材边角直线,不及中国的棺材有艺术美感;女人逛街提的手袋肩包却是欧美的美观,咱们的老土。我们的聪明才智都用在棺材上了?难道这是“以死为大”的哲学理念所致?棺材妙处多呢,有的家庭蛮有趣的,在棺材存放种子,不怕老鼠;要么放些过年的糖果,棺材盖重啊,孩子搬不动,无法偷吃。
    纵观古今中外,墓室有格局,棺材没有三室两厅。史有万人坑,书有合葬穴,没听说几人装一副棺材的。棺材是独立的尊严。凭这,煞死无数思想家。
    棺材土葬是农耕文化。非农耕民族有的是水葬,这个怪可怕的,家门口的水面漂来一具尸体,怕怕。不知道水葬民族在农耕民族的乱葬岗可敢行走不?有的是天葬,巫师把肉体抬上山岩,一刀刀砍碎剁烂喂鸟;中原有骂人的话“死了被狗咬”,信仰不同,得尊重。也有火葬,北方民族好这个,大概是元朝流入中原,现在个个都爱上了。百把斤重的人,烧剩下一撮灰,用不着棺材。
    往日街上的棺材铺,几经拆建,或许都改作夜总会了吧?让想哭的男人有个去处。
    时代在变,棺材渐渐退出生活,成为旧时风物。
MSN(2009-10-17 11:34)

    现代商业都市最大的特点莫过于遗忘。

    每年要往手机电话本输入几十上百条人名和电话,每年也要删除相当数量的通讯录。在增加删减中度过了一个个春秋。在岁末,总会有一天来处理这个删除工作。

    想起以前的一个朋友,电话里找不到号码,想起旧时用过的MSN或许可以联系上,于是乎新下载安装久违的MSN。登录后发现很多往日在同一个战壕呆过的朋友仍然在上面活跃着,更多的是处于“脱机”状态,纵是“在线”的,很多都不记得了。除了有过交往故事,和印象特别深刻的几个外,别的都记不起来了。周末一个人在家,反正闲着,便试着找些查看。这一个个人成了我那段岁月的历史标本,是那几年人生的一个个点。在查看中,记忆上的封尘渐渐脱落,往昔的光景慢慢呈现,仿佛回到了四五年前,那光阴大概也散发着锈味。

    这哥们一起在啤酒厂喝过酒,两人醉了,倒在泥地上睡了一宿。

    这哥们一起在夜总会泡过。喜欢叫小姐的。

    这美眉不是在香港电子展认识的吗?还在维多利亚海边聊过呢。

    这个给我送过礼品的,那年秋天我们在横琴吃生蚝。

    这个帮我和韩国佬打架的。

    这个?嗬······

    哦,还能记住些。想起来了,这帮人,大多是在深圳认识,次之是珠三角的,少数是江浙一带,上海北京成都也有几个。这帮人的籍贯,全国各地都有吧,倒记不全是那里人。

    状态“脱机”的,恐怕好久没上来了吧,很多人的资料没更新,上面的电话也许早就不通了。在线的,资料上没有描述,固然无法了解;倒也有活跃的,他们的相册记录着信息。

    这个去了好些国家。

    这个结婚了。

    这个做爸爸(妈妈)了。

    这个换了新公司。

    这个自己做老板了。

    这个?嗬······

    我试着发信息过去,发了好几个,回复的信息都是同样一句话:“Who are u?”我闭上眼睛长长舒口气。再次表明身份,等好一阵子,才见对方呵呵大笑:“你啊,是你啊。”

    聊了一会。关了,关掉通往旧日的时光隧道。卸载了,往事不可追。留下阵阵惆怅,点点心酸。

    是啊。是我。

    我还是我。可能不是以前的我。

    你还是你。可能不是以前的你。

    2009年10月16日

文笔(2009-09-11 16:15)

    要练文笔,最好的范文是《毛泽东文集》,毛氏文笔不赖,秘书田家英、胡乔木、陈伯达都是厉害角色,北京政府成立以后,集中语言修辞等顶尖高手编辑润色,加上对领袖的无限崇拜和高度政治责任感,书本几乎趋于完美。
    鉴于人们对伟大人物的膜拜发自内心和来自口头,对其著作往往不看,那就说说其他人的文笔。茅盾、郭沫若的文笔,一个字,臭。巴金的拉到。鲁迅半生不熟的,靠边。好文笔多得是,老舍,沈从文、张爱玲,很多;活着的有董桥、唐德刚。能达到周作人的水平算你厉害。
    套用董桥的话,好文笔是“白话文要写出文言文的凝练,文言文要写出白话文的明晓”。董桥用字造句婉约、含蓄和富有情致,有批评的指他太讲究格调,追求表面的华丽,有时失去内在的关系。唐德刚字字铿锵,简洁有力,文句的形式与内容的表达结合得自然,内容、长短、语气达到和谐统一,高矣。
    文笔各自有特点。小说婆妈,诗歌雅韵,散文缠绵。阿来以诗歌的语言写《尘埃落定》,非常别致。川端康成用唯美的散文笔法写《雪国》,美到极点。法国杜拉斯《情人》用的是电影台词语言,简洁到只剩下骨头,加上老练的艺术造诣和小说基调的低沉,读来很是冷涩。
    作品好不好,先看文笔。翻译作品也一样,最伟大的曹雪芹,在国外旅游,怎么看都是黄皮肤黑眼珠的中国人。翻译是再创作。英国哈代是诗人起家,写的小说多少有诗的特点,翻译过来便什么都不是了。应了那句话“诗歌是不可翻译的。”《神曲》田德望先生翻译成散文体,无非榨点意大利果汁给中国读者尝尝鲜罢了。《浮士德》、《恶之花》、《草叶集》都不是好书,语言的障碍谁也无法跨越,要么自个学语言去。诗人翻译诗歌是可遇不可求,穆旦先生翻译普希金和拜伦《唐璜》,是读者的幸运;正如杨苡女士翻译《呼啸山庄》,诗人译诗人,对口。翻译也有好些公认的,朱生豪先生译莎士比亚,莎氏首先是诗人,然后才是剧作家,他的剧本是诗剧,朱先生的翻译出神入化,佩服。杨绛先生译《堂吉诃德》,边学习西班牙语边翻译,外文棒和国语棒的结合才能造就经典译作。李健吾先生译《包法利夫人》,法语专业的学者说这是经典翻译,历来文人相轻,同行都说好,自然是好的。冰心女士从英语翻译《吉檀加利》,较孟加拉语专业的石真女士翻译泰戈尔更有魅力,看来,不但语言要过关,更要有文学艺术修养啊。傅雷先生译巴尔扎克,《人间喜剧》在法语是很杂乱的,翻译过来都整理好了;高老头是巴尔扎克笔下的高老头还是傅雷笔下的?有时候很难说啊。同一部作品,翻译的人很多,但是翻译得好的,经得起检验的不多。
    文笔好不好来自磨炼,古典文的文笔很好,那是我们的粮仓。《史记》、《石头记》、《资治通鉴》等都是榜样,不但是学习的榜样,也是检验的标准。

    2009年09月11日深圳

村上春树是沙子(2009-09-09 21:05)

    村上春树是沙子,哪里文化沙漠化,哪里就有它。此君生于日本,因为日本早已文化沙漠;他来中国,因为中国文化逐渐沙漠;他风靡全世界,说明全世界人民活在没文化的水深火热中。一句话,村上春树是文化沙漠的标签。
    这位东边邻居名气大,小说写得多,书卖得好。我却迟迟未读。有一天傍晚,站在路边等人好无聊,看见离自己一射之地远有个旧书摊--城管下班后,小贩比较活跃--便走过去随手翻翻,盗版多,正版书都是旧书。有本《挪威的森林》,上海译文出版社,林少华翻译。看上去算新净,才五块钱,几块钱没所谓,买了。正想借路灯翻看,等的人来了。也好,回去慢慢看,此书名气大着呢,不是街头招客小姐,放尊重点好。买于地摊本是不恭,看在路边更是亵渎。古人看书前要沐浴焚香,对书拜三拜才开始读呢。
    我对它算是给足面子。洗澡后躺在床上才打开来看。和我同床共枕哦,有面子吧。可是,被窝暖和起来了,这东瀛小妹,好像有点害羞哦。不怪,日本妞都这样,哪怕辣妹子,也难免羞涩,日本文化嘛。继续睡继续看。糟糕,搂不到一块的,同床异梦啊,到底不是一家人。看了近百叶,送走。
    书是没看完,就凭看的近百叶说说吧。不知道作者在说什么,故事,没有;情节,没有;人物就是一张白纸;日本人历来的骄傲--美学,没有。难道她的价值就是人们常评论的“反映了我们的失落感、空虚感”?不看还好,看了更失落更空虚。我们的同胞爱看此书,难道“病”得不轻吗?难道商业文明让我们的思想变得如此贫乏?是啊,这年头流行“无脑”文化,如同日本女优写真,袒胸露乳,搔首弄姿。一本书,销量大就是好书?销量大只能说明我们要么受骗、要么无知。小姐每日接客十数人,排行榜首,她很好?是很好。这个可以很好。这个真的可以很好。不好就不会多人青睬。
    人的文化趣味取向时咸时淡,酸甜苦辣时而变之,正是所谓审美疲惫吧。大众口杂,也要有不同的味道来满足不同的口味需求。顺其自然最好。
    日本作家作品,看过的不多,夏目漱石《我是猫》,川端康成《雪国》,芥川龙之介短篇,大江健三郎也看了点,这一股股清泉,奈何遭遇沙子!《雪国》让我陶醉,她是我看过的最美的日本小说。随手翻开阅读便可感到文字的美感,小说语言竟可以抒情得如云如雾,高超的技巧啊。“穿过县境上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大地一片莹白,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下来。”这列火车带你进入雪国,进入日本的美学,进入真正的日本文学。

    2009年09月09日深圳

露水(2009-09-09 19:03)

    没有风,烈日下,树叶耷拉挂着。
    洽谈结束后,文员在打印文书。我端着水杯,离开圆桌,走到窗户前,漫无目的看着楼下的树叶。随后,我在合同签下名字,双方交换过文件,一起走出会议室,开车朝酒店去了。
    晚宴过后,便是喝酒,当然少不了女人。酒店经理叫来一批又一批衣着裸露的女人,三个男人各选了一个。大家围在一起摇色子喝酒,几杯下去后,房间就喧哗起来。酒在体内蒸起的躁热、空调的低温以及恶心的粗野笑话让我感到心口堵了铅。于是,我一个人离开房间,走到酒店大堂沙发上坐着。形形色色男男女女进进出出,他们穿着光鲜得体,尤其是女的,时髦性感裸露抚媚,挽着男人的胳膊娇声嗲气地说话。我又走出大门,站在路边的小树下。天空有轻雾,树叶沾满露水,霓虹灯下,亮闪闪的,充满生机。树叶撩着我的脸,沾湿了我的头发。深夜,马路上的车渐渐小了,路上行人也稀。周围的高楼,万家灯火。那是家,家是幸福的。家是流浪者最后的终结地,家是躯壳和心灵的归宿,不管伟大、渺小、显赫、平凡,都要一个家。哪怕平庸、窝囊、犯罪、堕落,最后都需要一个家。一个男人再有本事,走不出女人的牵挂;飞得再高,离不开女人的怀抱。看着路灯下自己孤身孑影,一阵阵心酸涌上来。
    我回到包房,两个男人喝得烂醉,一个抱着女人歪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地板上抱着小姐,陪我的那个女人坐着嗑瓜子。小姐的衣服都被扒了个精光,衣服扔得一地狼藉。我拿起皮包,往桌面扔去三千元,赤身裸体的小姐便扑向桌子,大乳房一甩一甩的。我对两个厂方代表说,我累了,先去休息。我是客户,他们也不好强求,便说要送我,我拒绝了。出了房门没走几步,刚刚陪酒的小姐小跑追上来。我告诉她,今晚不要你陪,你回去吧。
    路上,雾气大起来了,露水粘在脸上,好清凉。回到酒店房间,洗澡后扒在床上,翻开《红楼梦》,没看几页,把书往墙角一扔,猛地跳起来,抓起电话,给工厂的人打过去:“叫个小姐给我。”
    两分钟左右,小姐到了。她进来放下手袋,脱了衣服,洗澡去了。世界上大概只有国王和应召女郎去到哪里都当作自己家一样从容。小姐从浴室出来,围着浴巾,站在床沿躬着身子铺床。我看着她丰腴的胸部和白皙的大腿,饿狼一般扑过去。疯狂过后,我滚到地上,张开惶惶的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我被空虚包围了;空虚象雾,仿佛可以看见;象露水,仿佛能够触摸。我无法躲避洪水般的空虚的席卷,跟随洪水在旷野中莽撞;而这个女人竟成了观音菩萨手中的杨柳枝,她把我从大浪中救起,但是,过一会,却又把我投入更凶险的漩涡。我绻缩成一团,睡在地板。好害怕醒来会变成一个大壳虫,就象《变形记》的格里高尔·萨姆沙。谁说越堕落越快乐?除非承认自己是畜生。
    小姐洗漱出来,穿好衣服坐在床沿,我爬起身,从包里拿了一千元给她。她收好钱说了声拜拜就走,走到门口,我对她喊:“今晚留在这,我再给你一千。”她留下了。留下她,我就像骆驼祥子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这个女人,对我很重要,起码,这个晚上,我不是一个人睡;起码,我不孤单。
    我依在床头抽烟,她睡在旁边,象个羔羊。
    你是广东的?她问。
    是。
    来这里做生意?
    是。
    经常过来?
    是。
    结婚了吗?
    没。
    找个女孩子结婚吧。男人有家才会幸福。
    哦!
    我把烟灭了,躺下,她搂着我,饱满的乳房紧紧的贴着我。
    你多大?我问。
    二十二。
    工作多久了?
    你是说做这行吗?一年多点。
    有什么打算?
    做到年底就不做了。回家找份工,或者开个小店,再嫁个老公过日子。
    ······

    她睡着了,均匀呼吸着,我轻轻替她盖好被子,把床头灯调小,把空调调到二十五度。然后起来亮了台灯,从地上捡起《红楼梦》,坐到靠窗的茶几旁,泡了杯茶,点燃根烟;我掀开一点窗帘,看了看窗外,玻璃被露水打湿了,只看见外面模糊的街灯;我回转身,翻开书,平静地看了起来。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身上盖着被子。她坐在茶几旁化妆。我说:“你没走?”她说:“你没付钱。”我把钱给她,她拿起手袋走出房间,关门的声音,把我心里空虚的门也关了。我打开窗,刺眼的阳光直射进来,玻璃上的露水早已干了。
    窗外,没有风,烈日下,树叶耷拉挂着。

王小波小说(2009-09-09 18:38)

“无论写诗还是做爱,都要以最大的真诚完成。”

王小波在《三十而立》有这句话。我想这也是作者的写作态度。

“在我看来,存在本身有无穷的魅力,为此值得把虚名浮利全部放弃。”

王小波在《三十而立》有这句话。我想这也是作者的人生观。

 

    作者多次引用法国哲学家笛卡儿的哲学命题“我思故我在”。作者写道:“忽然之间心底涌起强烈的渴望,前所未有:我要爱,要生活,把眼前的一世当做一百世一样。”活着却不知道自己存在着,麻木不仁这个词已经无法形容这样的生存状态了。文章标题是《三十而立》,三十岁了,总该做点事情吧,王二爸爸要他“走正路、争名头”,他妈要他“做正直的人,再做快乐的人”。王二却在证明自己“存在”。一个人认识到“我存在”,才会有“要生活,要爱,要责任”。

    在王小波的小说里,文句绝对欠缺凝练。他的文字没有修饰,粗糙得就像土坯,可以说,根本欣赏不到文字的美。

    他的语言没有韵味,读过就像喝一杯白开水。如果你要按照读书时候老师教的,对他的文章分段落,写中心思想,那你错了,建议你干脆把书拿给你的老师吧,叫他自己去做好了,因为,在王小波的小说里,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作者没想过去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王小波不描写迷人景色,不编织故事,不追求意境;他只是诉说,心里有说不完的话,这些话窝在心里难受,不吐不快;他必须说出来,而且要快节奏表达出来,说慢了可能会找不到活下去的勇气。把话说了,可以救他的命。

    王小波的诉说是真诚的,他那一颗滚烫跳跃的心仿佛就在读者的双手捧着。也许,雕饰过的文字无法正确表达他的真诚;或者说,真诚诉说不容他去推敲文字,一旦思考,就虚伪了。是的,王小波泼皮,也有点无赖。可是,谁能拒绝一个人的真诚呢,哪怕是一个罪犯――起码他是一个人――的真诚。做到不虚伪太难了。而王小波有这个胆量去做。这是可贵的。泼皮无赖的背后是真实真诚,真诚破坏了规矩、秩序,破坏了“礼”。

    王二与校长的对话可谓精绝。文章的对话几乎让人笑断气。粗俗,就是粗俗。拿我怎么样?

    王小波就是这样写。怎么样?为什么要这样写?可惜王小波死了,问不到了。

    王二是活跃分子,比水壶的水跳跃得高些,就差变蒸气了。

    你看看,王二不成体统嘛,不象话嘛。但是,王小波还是写下了,还是发表了。

    我们再也不能忍受公开的欺骗,再也不能忍受社会舆论主导的“合法”欺骗。一个不尊重生命个体的社会绝对不可能是道德的。

    《黄金年代》和《三十而立》都写到男人的生殖器,是宣扬原始?是赞美本能?是呼唤人性根本的回归?

    想说那是生活体验,再有就是观察。但是我却想说,那是纪实文学,是时代的真实记录,而且是部分记录。我没经历过那段历史,说以上的话有资格吗?但是,我还是写下了,写下就不改了。

    那是个奴才的社会,做领导的先把自己变成奴才――不是奴才不可以做领导――再把别人变成奴才。一切以奴才为标准,奴才是最高尚的美德,奴才是完人。

    那是个丑陋的年代,美的必须遭受摧毁。陈清扬的身体是女神的化身,必须打烂这种美。破坏的技巧太高明了。先是舆论的攻击,让她感到美是罪恶,而罪恶才是美,再进行批斗她的罪恶。

    王二和陈清扬的做爱姿势与批斗的花招对比。

    王二与陈清扬的做爱场所与他们受到的批斗场所对比。

    王二与陈清扬的对话与他们写检查报告对比。

    几乎整个社会都变态,几乎每个人都心灵扭曲,而这一切都是政治迫成的。一切都过去了。但是奴才性格全部消除了吗?

六十年两本小说(2009-09-08 21:22)

    今年甲子大庆,六十年了,有看头的书就两本,《白鹿原》和《尘埃落定》。
    《白鹿原》出来的时候刮了阵风。那是九三年,可谓洛阳纸贵。陕西军大举进军小说界,《平凡的世界》余波未退,重磅炸弹《白鹿原》和《废都》又把中国炸开了。
    之前没看过陈忠实的小说,也不认识他,后来翻看他的中篇小说,很一般。也是偶然去书店,看见门口的宣传广告,顺手买了本。据媒体说,在北京等地排队买书,不知道真假,假的消息太多,真的也怀疑了,这是官方失去公信力的后果。《白鹿原》恢宏不觉泛泛,精细不觉繁琐。尊重历史的发展和文化的嬗变,扉页引用巴尔扎克名言“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与小说的表述一致。不似被包养的那帮文人,写的扭曲历史,变态人性,恶心,不说。此书人物按照情节发展得自然,没有被作者牵着走向作者的理想归属。政治风云的表现非常狡猾,点到即止,通过审查,免于一劫。漫长的历史跨度,典型的事件,要下狠工夫大量阅读,要反复比较敲定材料,用了五年时间写成。多年不多得的好作品,很有历史厚度,读后无限唏嘘,不怪十多年来出版社老鼓吹。
    不负责的是《废都》的勾引,作者删去多少字,其实贾平凹自己没写出来,哪天开明了,要他补充,恐怕还得意淫一番。有那么多人看,看来我们生活的社会是个废都啊。新闻出版署文件说它“格调低下,夹杂色情描写”,查禁并对出版社罚款100万元,责编田珍颖被迫提前退休。季羡林老先生说它过二十年必定辉煌,不知道根据什么,大师的话愚民不明白。不到二十年,才十六、七年就开印了,大大方方出来。此一时彼一时,是我们的特色。    两本书都涉及到性。性描写与情节没有关系,说有意义那是皇帝的新装。《白鹿原》开始就来个幻灯片式的床第之欢。不管三七,先把血压升起来,期待下一次臊热,后面却是不关风月的精彩的故事,玩了读者又得到赞扬,高。阿娥的性,几乎是女性的控诉,小说没有情绪,只是描写,看了心酸得很。《废都》纯粹是颓废的生活,人如畜生。
    虽然对《废都》的性描写颇有异议,单从性描写来看,下面一段庄子蝶和阿灿的文字却感觉很美。
    “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两人都燃烧起了人另一种激情,他们忘却了一切痛苦和烦恼,体验着所有古典书籍中描写那些语言,并把那语言说出来,然后放肆着响动。感觉里这不是在床上,不是在楼房里。是一颗原子弹将他们送上了高空。在云层之上粉碎;是在华山日出之巅,望着了峡谷的茫茫云海中出现的佛光而纵身跳下去了,跳下去了。所有曾在录像带中看到的外国人的动作,所有曾在《素女经》中读过的古代人的动作,甚至学着那些狼虫虎豹、猪狗牛羊的动作,都试过了,做过了,还别出花样地制造着新的形式,两人几乎同时达到了高潮,在剧烈的呼叫中,阿灿说:你射吧,你射在里边吧,我要孩子,我要你的孩子!如黄河之水倾泻,如万戽泉水涌冒。他们死一般地摆在那里是沙滩上的两条鱼了。这么静静地躺着,如躺过数百年,让日落时的晚霞从窗外照进来,慢慢滑落过一道玉梁又一道玉梁。后来两人相视一笑。”
    九八年阿来的《尘埃落定》是雪山奇葩。用诗歌语言写就的小说,语句抒情,有韵味,读来荡气回肠,不忍释卷。异族风情的诡丽富有藏族文化的意蕴,藏区、土司、仪式、政治、宗教、风俗的神秘面纱层层揭开,引人入胜。在生存与灭亡斗争中的所有的智慧在历史车轮下碾个粉碎。人物的血性,情节的跌宕,很是艺术。
    六十年两本小说,不是悲哀,总算有两本。

    2009年09月08日深圳

稗类管窥·写在前面(2009-09-07 14:34)
    一代自有一代之文学的观点是王静安先生于《宋元戏曲考》(1912年)序文中首先提出。
    各个朝代皆有一类风骚文体,楚骚,汉赋,六代骈文,唐诗,宋词,元曲。高峰过后,后代作前代的文体少有出其右者,逝去的辉煌只能是昨日风景,不可重现。唐诗鼎盛过后不再有后浪追逐。缪钺先生《诗词散论》说:“唐诗以韵胜,故浑雅,而贵蕴藉空灵;宋诗以意胜,故精能,而贵深折透辟。唐诗之美在情辞,故丰腴;宋诗之美在气骨,故瘦劲。”说的虽是特点,高低却已分,宋朝诗歌给比下去了。钱钟书编的《宋诗选注》,翻不出几首刻骨的作品。唐诗丰腴,宋诗瘦劲,到明清剩下的多是赘肉。除了龚自珍几首,別的吴梅村渔洋山人难有印象。再看看文章,周作人先生《杨柳》说,左国庄韩司马的文章,“我们读了知道喜欢知道赏识,却又知道绝对做不来,至多只好略略学点手法拣点材料来加入我们自己的文章里。”又说韩愈以后八大家直到明清的作品无一可取,“我们觉得不值得怎么读”,“文章自然不至于不通,然而没有生命”。这个是司马迁惹的祸,他的《史记》创造了一个历史高峰,不但终结先秦,也引领来者。韩柳欧苏等只能尾随,如同《石头记》,后人难望其项背。文体经过漫长的酝酿过程,一旦成熟必然灿烂怒放,转眼间步向斜坡,再一个高峰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年才能到来。就文学发展来说,文体如同人生只有一次青春,诗歌因工整格律问题,就有较自由的长短句代替之,到了戏曲就更自由了,小说是最自由的天地。
    懵懵懂懂读了几年书,一朝顿悟,才发见值得看一辈子的书只有《史记》和《石头记》两部。而这两部书却是以小说的角度看的。
    何谓小说?现今教科书定义“小说是以刻画人物为中心,通过完整的故事情节和具体的环境描写来反映社会生活的一种文学体裁。”这个定义犯了个严重的错误,现代小说不是“以刻画人物为中心”,而是人物与故事、情节并重,有时人物突出,有时故事突出,或有时偏重情节。小说就是一段故事,几个人,一点情节,再有点修辞、附属些情感思想等等。不是创作背叛了八股定义,而是官方的定义死板如同僵尸,不得不怀疑中科院的人在忙些什么?
    小说出现得很早,一般认为是从神话传说开始,仅次于诗歌。先民刚刚学会说话不会长篇大论,表达点意思只会咿咿呀呀,还要比划手脚,便宜了诗歌坐第一把交椅,客观使然。小说与诗歌一样,发源自劳苦大众。小说虽然产生的年代久远,地位却一直是坐冷板凳。《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班氏家人也是总结而已,非给小说定位,在汉以前小说的地位就是低微。然班家之结论犹如孙行者头上的紧箍咒,两千多年来,谁要是写小说,必然受到正人君子的笑话。小说就算有功也得不到赏赐,譬如明朝一代文学一般认定是小品文,几部“通俗”长篇大论《金瓶梅》、《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仍然敌不过几篇短文,悲哀啊!小说穿小鞋的日子在宣统走出紫禁城后才结束。它虽登不上大堂,私底下把玩的名人逸士却不少,魏晋以来都有笔记小说。小说富有顽强坚韧的的生命力,还要感谢《汉书》赐了个“稗”字。稗,许慎《说文解字》解释是“禾別也”。耕种过的人都知道,稗是杂在禾苗里面长的;缺水短肥时,禾苗恹恹的,稗者依然旺盛。尽管世人多鄙之,小说的步伐却从未间断。它不比其它文体高潮来得快,小说是产生早、发展慢、成熟期长的体裁,直到乾隆年间的某一天才空前怒放,闪电划空,惊雷滚地,笑傲过往,挑战来者。以后的阅读只能限于温饱。
    小说一词最早出现是《庄子·外物》“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意思是粉饰琐屑浅薄的知识,以求取高名,其离通达大道还差很远呢。其“小说”的意义与后来文学体裁的“小说”毫不搭界。
    《庄子》出现“小说”二字,而它本身其实是后来观念中的小说,与孔子《论语》是两回事。在《庄子》里,孔子就差没被玩死。庄周和孟轲是战国的一个老“愤青”,一个少“愤青”,是没有资格和老夫子一枱吃饭的。再说,写小说难道不可以为圣哲?曹雪芹又该封个什么呢?文学史开山之作鲁迅先生《中国小说史略》和刘大杰先生《中国文学发展史》都引用了庄子的话,却都没明确《庄子》是小说。习惯上,人们将先秦诸多文章归入散文阵营,可怜的散文成了垃圾桶,凡是进不了严格意义上文体的文章都扔进去。
    现在把《庄子》从“垃圾桶”捡出来放在小说类里,不要有意见,《史记》还要放进来呢。先看《项羽本纪》垓下歌: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清周亮工评:“餘獨謂垓下是何等時,虞姬死而子弟散,匹馬逃亡,身迷大澤,亦何暇更作歌詩!即有作,亦誰聞之而誰記之歟?吾謂此數語者,無論事之有無,應是太史公筆補造化,代為傳神。”
再看《淮阴侯列传》:
                   陳豨拜為鋸鹿守,辭於淮陰侯。淮陰侯挈其手,辟左右與之步於庭,
                   仰天歎曰:“子可與言乎?欲與子有言乎?”
既然“辟左右”,又是谁告诉太史公的呢?
    《史记》既可以当历史读,更可以当小说读,看作小说更有趣味。纵观历史,文学性强的--准确说是小说性强的作品流传得更广泛。《三国志》怎么也难比《三国演义》,《清史稿》哪有野史别传风靡?专业固然是小天地,黔首也不是愚民。
    当今文学的主流无疑是现代白话文小说。现代白话文小说与古典白话文小说在语言上差别不大,我们阅读冯梦龙、凌濛初、吴敬梓是不用翻译的。为何小说在现代可以迅速发展呢?古代白话文小说讲的是别人的故事,甚至不是人故事;现代白话文小说讲的是我们自己的故事。
    一代自有一代之文学,现代白话文小说是大众的起居注。
    2009年09月07日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