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生于清明,由此才有了这个名字,也算是一种缘分。关于清明的由来,在南方是最清楚不过的,《岁时百问》中有:“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谓之清明。”
若说清明,不过是上坟踏青,每年似都如此。只是那年,南京的老宅子给陈氏做70周年,很突然的,竟有南京的亲戚来请我,其实南京的宅子原是外婆的娘家,亲戚之间并不熟悉。但陈氏,我倒是听说过的,是外婆的母亲,也就是陈氏死了以后,外婆的父亲继而又很快续了弦,从此便没有多少来往。
今年却有些不同,他们都说,我与陈氏,眉眼间相像得很,所以老爷素来想见我,只是王家与我们到底疏远了,这些年来,并不曾见过。倒是见过陈氏的肖像,美如兰生幽谷,并不觉得与我有什么相像。听说也出自书香门第,的确曾见过其写的一个扇面,一首纳兰的小令,娟秀的闺秀小楷,养眼得很。
方进门,便觉有些异样,早在门口就听见里面在通报着什么“三姑娘的大姑娘的姑娘来了”,这样的称呼,叫我很是不自然,那些通报的人,据说原先都是这里的下人,后来出来了,也依旧住在宅子里,也还依旧唤外婆的父亲为“老爷”。
“老爷,”我虽这么叫着,但总觉得别扭,只是按辈份,也实在摘不清该怎么叫才是。见过他,虽有百来岁,有些清瘦,但人却健硕,眼睛也有神。他让我坐下,问我如今在哪里念书,我回答说在北大。
“北平倒也不错,”果然他那一代的人,依旧习惯管北京称为北平,“只是终究没有什么好的吃食。”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唤来姆妈,只一会儿,便送上来一壶绿茶并几碟子茶点,一看,不过是些云片糕、橘红糕、缠丝酥糖和瓜子,倒也没有什么新奇的物什。
“茶是今年的碧螺春,香煞人香格,晓得你要来,就总也没再舍得喝几回。”
我愣了愣,泯了一口,“嗯,是好茶。”
“自然是好茶”,他忽地浮出一脸笑意,“自然的,是好茶,也该吃点点心,北平到底没有这些东西吃,最好的也不过是些仿膳的点心,豌豆黄倒还罢了,其它的东西,”说起点心,他象是有很多话要讲,拿起手中的杯盏,顿了顿又突然放下,“其它的东西,面是用酱拌的,馒头也是实心的,不过图个饱罢了,南方人哪里吃得!”
我忍不住想笑,放下杯盏:“如今北平,”突然惊异于自己也开始称呼其为北平,“早不是那样的了,南北的吃食,哪里都是有的,做的也细致,并没有什么不习惯。”
“噢?这样便好,”他笑笑,又呡上一口,“只是有一样东西,北平定是吃不着的。”于是他又吩咐了下人一些什么,然后露出有些得意地表情来。
“如今北平到底也不同了”,他拿了几片云片糕,开始在桌上摆出老北平的形貌来,然后絮絮地说着,哪里是北海,哪里是长安街,我只是听,并插不进什么话,然后他又说起了南北中轴线,继而说起紫禁城的风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听他说着,这才明白了所谓风水,原是有这些许讲究的。
又一会,姆妈送来又一碟子点心,碧绿欲滴,小巧可爱,缓缓地冒着热气,“是清馃?!”我不由失声叫起来。
“这碟子东西,在北平可曾吃得?”他又露出刚才得意的表情。
“这清馃,就连上海怕也没有呢,”我叹口气,“上海也就只有青团,青团的青还是用色素染的,如今再没有人有心去挤艾汁作青了。”
“以前陈氏在的时候……是最喜这种点心的……”,他的眼,突然间有些迷离起来,“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要亲自上山采的艾草,亲自捡了,亲自揉出汁来……,我说不用劳这份心,她却偏要……”
听他说到陈氏,想起她的扇面上也只写了“陈氏”二字,如今也只是听闻大家唤她为陈氏,并不曾听过她的大名,问外婆,竟然也说不知。如今很是想问一问,只是一见他的眼神,犹豫了一下,依旧还是没有再问。
用艾汁做的点心,如今很多地方都已经不再见了。这里的人在清明的时候,会上山采艾,然后用水浸了,揉出汁来,和在糯米里做成各色包陷的糯米点心,只上了笼一蒸,便是满屋的清香,谓之“清明馃”。陈氏去得早,听人说老爷早年常在外头奔走,有了些是非,也只怕是郁郁而死。如今想来,当年的她,一弯素手,细细洗过指尖的青艾,倒有些如画之感。还有那一方扇面,写的纳兰容若的《踏莎美人》,最妙的还是右上角的那枚闲章,四个浙派的小篆——“一春浮梦”。
想起扇面,于是想起了这里书房里的几卷书画,知道王家与郭沫若的郭家曾是世交,祖辈间曾来往很甚,只是后来动荡之时,子孙不肖,卖去了大半,如今也只剩了几幅,不过到底还是真迹。
“我想……能否看一看,”我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才是,“能否看一看……郭先生的字么?”
“郭先生的字?”他停了停,惊讶地看看我,突然问道:“你如今还习字么?”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其实手早就生疏了,那年辞了绍满先生之后,至今都不曾好好写过什么字,也不敢拿出来示人。最怕的就是别人问我这一句,前年在上海,也是清明,见过舒乙先生,他向我问绍满先生的安,继而便问我如今还习字否,又问如今写些什么,我只是说汉隶,他便说汉隶好,其余的东西我也不知是如何回答的。如今事隔两年,旧事重提,反倒让我更觉尴尬。
“习字还是好的,”他看我不回答,“不过偶尔高兴写下几个就可以,走吧。”
“去哪?”
“看字。”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就这样答应了,只愣着,半天才答了个“好”字。
书房有些昏暗,小廉半掩,疏影横斜。走近看,文房四宝一色倒都齐全,看见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地取了钥匙,颤颤地打开一个柜子,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卷来。两卷郭沫若的草书,其实我并不甚喜欢郭沫若的诗,但是他的字,果然是好的。他又另开了两卷,让我惊异的,竟然是齐白石的字,其中一卷,写的谢公的《登池上楼》,“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篆中带隶,依旧的金石之气。轴展到底,一眼撇见右上角的闲章,不由地一惊,竟是“一春浮梦”这四个字。
“这枚章,我原是见过的。”
“你?你如何见过?”他突然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卷轴。
“是陈氏写的一枚扇面。”
“扇面?”,他似乎有些激动了,“如今在哪里?”
“在我外婆那里。”
“——写的什么?”
“纳兰的《踏莎美人》。”
“哪个《踏莎美人》?”
“拾翠归迟,踏青期近。”
“阿……”他的身体似是忽地一晃,用手扶了扶书桌,我这才意识到他已是一个百岁的老人了,赶紧上前扶他坐下,他的眼神,象是飘着,也不知是向哪里,嘴角微微地颤着,喃喃地,依稀听清楚一些片语——
“……樱桃花谢已清明,何事……晓窗窥梦有流莺,也说个侬憔悴可怜生……”他自顾吟着,突然抓过我的手,“知道么……陈氏她……她……原是最爱《饮水》的……,只是……只是如今我连一张她的字都不曾留下!既如此,我还白白地留着着些个劳什子做甚?!”——话末,他的手一松,那几卷书卷失然落下,我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拾起。
半晌,我只是垂手站着,他坐在椅上,都没有说话。待他回过神来,伸手又缓缓展开那幅白石先生的“池塘生春草”,指着右上角的那枚“一春浮梦”,直勾勾地对着那枚章愣了半天,才幽幽地冒出了一句:“这枚章,原是白石先生刻的,后来赠了郭先生,郭先生又赠予我,她看了甚喜欢,也就留下了。她曾言喜欢那四个字,平时写些东西,都要盖上,还说过一句,说什么一夕昭华过后,美人迟暮,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春浮梦罢了。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谁知……”
“那为何……老爷没有留着她的字呢?”
“她……她……”他叹了口气,竟流下泪来,“她……去前的时候,自己……焚了……”
我不由地一酸,看了看他手上的卷,竟无话。
“是我对不住她,那些时日,年少气盛的,只知道四处广交,竟将她冷落了……”他伸手去拭泪,手仍是颤着,拭了几次方放下,“再后来,我又……”
我知道是关于续弦的那位夫人,外婆从王家出走,从此竟一去不肯回头,怕也是与此有关。难以想象眼前的这位老先生,也曾是位风流公子,眼前有些模糊起来,只想着陈氏死前的焚稿,竟要如黛玉一般的做法,灰飞,烟灭,回味起方才他说的那两句“一夕昭华,美人迟暮,也不过是一春浮梦”的话,不由地也要落下泪来。
“是我对不住……对不住……”。他瘫坐在那里,只盯着那方章,一遍接着一遍地说着。
——“老爷”,姆妈突然敲门进来,“上牌的东西,还要弄些什么?”
“再蒸两笼清馃罢,”他赶紧又用手拭了拭眼睛,这才抬头,“前两天晒的艾,可得了么?”
“得了,都磨成粉了”。
“那便好,先点了那个罢。”,他又转向我,“出去罢,也该给她磕个头才是。”
我点点头,正要走,“再等一等,”他又叫住我,开了桌上的朱砂,从方才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漆盒,盒里竟是两方黄田,他拿了其中的一方,“这一方拿去罢,看着喜欢什么自己刻一个。”
我赶紧谢过,他又拿了另一方,已是刻了字的,取出一张小笺,拿起笔,想了半晌,写了张“池塘生春草”,却并没有落款——“到底是手生了,”他叹了口气,搁了笔,随即盖了那枚章,抬手一看,原是那方“一春浮梦”。
他将那笺给我,此时,外头开始焚艾,果真是有满屋清香,但却清淡。看着手里的小笺,才想到如今,正是清明,屋外,依旧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隐隐地,隔着窗榄看见外头的绿烟,倒也恰似——也恰似一春浮梦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