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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赋

 

那年秋后,我们去了南山
车子停在路边
随意把落花踩在脚下

 

没有人注意

花草树叶的惨叫
树林里的回声

只是加深了宁静

树木也在沉睡
剩下来的归于腐殖质
世界无法使用漂亮一词

 

有人摘下松球
拿到嘴边闻闻
有人拉开提包,说要留作纪念

 

大雪还有些时辰
松树的尾巴仿佛一跃
仿佛一跃

 

那时候不懂得说
这不是最后的一次旅行
任何旅行都未开始
着急什么呢
08、6、19

 

 

 

文字归本人保存,有事请妹儿: ribecn@yahoo.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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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记录(2009-11-25 00:02)

一天几乎没来办公室,在宿舍看着安装热水器和修理水管道。上周因漏水引起热水供应停止,继续修复需要引出一个功能机,这要牵扯到一户刚出生婴儿的人家,所以热水的问题搁置,最后商议买热水器解决了。

我本也没什么事,在搬到项目公司前,几乎没事。所以除了一般性的熟悉了解外,我有很多自由时间。他们建议我请假回家,我正这么想呢。

趁着闲读了篇小说。还是那套诺贝尔小说套书,是南斯拉夫伊安。安德里奇写的《女奴》。读罢掩卷半宿,为那个女奴心里堵得慌。心绪又激荡起来。

但此篇写作手法也让人惊异,是那种平易中暗藏机锋,超大弧度的折曲和拐弯,堪称奇绝。

用的是第三人称称呼,语气是作者一贯的貌似的平淡轻松,远在视角之外讲述故事,比那些紧张密集语言要耐看得多。

这个短篇小说其实谈到人类终极哲学存在的一个侧面。我读到我熟悉的老庄哲学和奥修的言论。

他讲到生命的意义,讲到在极端时候,一个人活着和死去的哪个更有必要更该让自己获得安宁幸福。是的,这这也提到呼吸,“呼吸就是记忆”,深刻的言辞。只要一息尚存一个人便始终承担着自己或跟自己有关的历史和记忆罪恶或亏欠。所有的价值权衡下来,如果觉得死亡比活着更好,完全可以果决地行使这个权利。正如家破人亡,这世上没有人和亲友供她依靠时,她认为一切必要的记忆和生存的未来都不需要了。在那个巨大的笼子里,这个最漂亮高大的19岁的女奴,可以结束人世的凌辱,结束毫无生命机能的虚无的存在,站在偷拉进笼里的凳子上,将脖子挂在横梁上,努力让脖子插进梁里,脚下的晃动渐渐轻微,她就这么将自己杀死。

我是在一时难以气喘。这个过程的叙述太逼真太清醒太让人难以靠近的真实啊,女奴心理,她的精神活动都一一展现,你还能说什么。女奴若不自杀,她以后的肉体将承受更惨的也是无意义的遭际。可每一段向死去的路,每一段细节都那么清楚,难免心灰啊。唉,又是战争啊,土耳其人把女奴所在的村子全烧焦了,只有极少数人活下来并成为奴隶。这个世界顷刻间出现断层,没有路可以通往圆满光明的所在啊,唯有深远和无边黑暗。这时候,我认为所有人都是求死主义者。

 

今天是第二日去健身房。昨天动力单车差点把我累瘫,膝盖很大一阵不能打弯。可年轻人们在我之后又骑了半个钟头。只有感叹:岁月不饶人,上年纪了。

今儿在瑜伽馆做了瑜伽。是第一次公共场合听我爱的梵月清音,在宁静超然的氛围中,跟着教练体会了瑜伽的一整套动作。一个感觉:所有的动作都是为着消除,消除认的虚妄和非理性,消除个人的精神障碍和身体忧患。

这体验很不错。

朗诵会纪略
09年10月的最后一天,我参加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山乡举行的中外诗人诗歌朗诵会。突然的超强高温,令大家都嚷嚷,临近立冬之时,天气竟然如此之热。不少女子打起了阳伞,三点多还晒不可挡,但朗诵会还是如期举行。
    心情不错,毕竟在风景如此优美的地方,还有老朋友同聚。此地为杭州余杭的山沟沟风景区。山峦叠嶂之下山水交互,层层翠峰,满是奇草异树。翠竹修木四处可见,间有流瀑飞泉纷涌而下。如此多的竹林,竹业亦如此发达,我一下想到的是王安忆小说《遍地枭雄》中描述的浙东地区,以竹木为生的当地彪悍的山民。那可是浙东台州宁波一带的山区呀,杭州附近的余杭竟然也有如此奇险之景,是有些诧异。
    试想,杭州在我看来就是所到之处属于最美地儿了,如画似绣之城附近亦有如此俏丽奇骏风光,同时还与这么多新老朋友汇聚一堂,尤其是刚巧从加拿大回来的阿九兄同聚同颂,着实是欣慰。朗诵会总体是喜欢的,蛮正规的架势,赞助方的隆重演说,几个分量级诗人的登场,外国留学生、美女们的亮相,有外国学生参与的集体舞的专场表演,还是颂扬新中国的主题。一面红旗最后高高扬起令全场诗人兴奋起来,使朗诵会有了圆满的收场。朗诵会期间,生动气氛基本是连贯的,梁晓明的主持可见大家风范,幽默智慧,出彩不断(毕竟是在电视台工作的)。有两三个外国诗人让我佩服,发音吐字的特点和演绎诗歌的态度具有国际风范,个别人令我侧目。九兄哲学家式的睿智、冷峻、驳辨之风,表演与阐说的认真,我很喜欢。更认真的是他准备了英文译稿,两相结合,使朗诵抵达完好。可惜久已约好去宁波玩,唉,依依不舍,夜里便坐老虎的车赶赴宁波了。
附上

2009中国·杭州山沟沟国际诗歌朗诵会视频

Shangougou International Poetry Reading

2009中国·杭州山沟沟国际诗歌朗诵会(一)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fN_33O88B48/

2009中国·杭州山沟沟国际诗歌朗诵会(二)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Ne0wAmYmGPg/

2009中国·杭州山沟沟国际诗歌朗诵会(三)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jo5KBramKoE/

2009中国·杭州山沟沟国际诗歌朗诵会(四)
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kvdnUOvnIMw/(我在此段朗诵)

宁波东钱湖半日游

第二天天气就已转凉。是呀,一周以来的奇异高温必定是强冷空气来临的前兆。那天上午因朋友临时有事,要去给九十岁丈夫外公拜寿。老朋友老剑兄陪我转了宁波市的东钱湖又称小普陀。此地为当年范蠡尽孝导致的产物。当时范为不致年高八十,眼已变盲的笃信佛教的老母亲亲赴普陀山拜佛,专为她修了寺庙,驾船在东钱湖走了三日,谎称已抵普陀,从此此地即称小普陀。不来不知道,一看真是让我开眼。此湖水面要大过我认为世界上最美的风景——杭州西湖的三四倍。但此地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了:雄浑、大气开阔。此湖全为天然湖,当年是海的一部分。水面真是开阔,水深波猛,几乎是临海的感觉。正好变了天,浪涛不止。两面环山,极目处是小岛和无尽的天空与水相连。再两边,南方的各类树种花木环湖铺展,虽已凋败,足见其风华。草地沿坡而上,湖的那一面几乎没有人,静穆宁祥,非常之好。我们站在半山上,望着茫茫波涛翻涌的水面,不禁吟出曹操的诗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如此天堂胜景,能得幸光临,实在奢侈。也遗憾着,这么好的地方没有得到很好的开发,让更多的人来看看,将其发展成有影响的旅游景点造福一方。可恰恰是这时候才能感到原生的美啊。

     之后我们去了东钱湖附近的剑兄自己认养的一块几分的菜地。菜正长得茂盛,白菜、卷心菜、大葱、胡萝卜、水萝卜应季菜种大都有。认养人只需交八百元,由农人帮种,一周到两周来取一次菜。这样,常年的菜大都齐了,经常吃不完送人呢。那一带农业示范区,大片大片的地都有了主,很多城里人开车来摘菜、收菜,看着很有意思。这些人既体会了农业生产,也得到健康的运动和随之带来的乐趣。这对城市化进程中的青少年来说,这样的行为有极大的教益,值得推广。对普通家庭来说,从经济上考虑我认为很划算。
与老剑吃完农家菜后,午后我便与他分开,他下午要主持一个宁波大型诗歌活动(活动邀请我了,还是觉得游玩的意思比活动大得多,便按原计划进行)。我按之前与朋友水波约好的,同在宁波的水波朋友董升一同驱车去奉化。半路顶上开车来的水波,将她的沃尔沃车停在一个收费站,我们先去奉化的电站大峡谷。可时间晚了,因为一趟来回要四五个钟头,所以照了几张相便折回去,最后选择去宁海前童。

 

    前童古镇:永恒时间的真切复述

 

    宁波宁海的前童古镇亦修复了一段时间淤积在我心底的焦虑和缺憾。

    与去年去的奉化岩头古镇一样,前童古镇亦属于浙东地区保留完好的东南山地古镇,醇正的民风,古朴的民间样貌保存了现在时间之前更久远的历史,见证了人类生存的轨迹和时间前行路上的盘旋之姿,给我留下深刻难忘印象。

    十月的最后一天,天气突然奇热,如此怪异的气候特征,我很快就意识到要变天。第二天天气果然转凉,大风细雨。心说不妙,准备好的宁波游要不有影响了。可这次出游是琢磨许久的。十月份一直在策划这桩事了,因为金秋之时天气一直很不错,秋高气爽,桂花香气四溢,撩得人心神难安。跟朋友商量几次,趁着天好,赶紧走走,过了十一月一立冬就没好日子了。前面说要到苏南的,但我这边有变。最后定下一定去宁波吧。那边东部沿海遗留古风古迹较多,值得再去看看。

    先说下宁海的地理位置吧。宁海位于中国大陆海岸线中段,浙江省东部沿海,象山港和三门湾之间,天台山、四明山山脉交汇之处,计划单列市宁波市属县,国务院批准的第一批沿海对外开放地区之一。

    前童古镇位于宁海县西南部,距县城14公里。属前童镇,为镇人民政府所在地。古时村落环惠明寺构舍,童姓始祖于宋绍定六年(1233)定居于惠明寺之前,故名前童。史上记载,当年童潢偶尔经过此地,发现这片四面环山的灵山秀水,南有石镜,北有梁皇(《徐霞客游记》开篇地),东有塔山,西有鹿山。前后各有一水流过,南为白溪,北为梁皇溪,深喜此处'山环水绕、围而不塞、藏风得水',谓为风水宝地,就从台州黄岩上岙举家迁来。

    村处塔山、鹿山之间。塔山东峙,林浓岩峭,犹雄狮伏地;鹿山西横,绿草芊芊,如麋鹿倾卧;南临白溪,碧波涟涟;北绕梁溪,甘泉潺潺。山明水秀,风景优美。古有八景,首推'石镜寒泉'的石镜山。上有石镜精舍,为明儒方正学著书讲学之所,孝廉童伯礼读书藏书之处。方正学手植柏树和无字碑等遗迹,以及村中方正学所设计的古祠尚存。现有县城-前童-梁皇公路穿村而过,接省道甬临线。村区东西1.7公里,南北2公里,面积3.5平方公里。分5个行政村,是宁海县最大的自然村。

     我和一男一女两位朋友一起同往前童古镇,其中一位是文友,也是个铁杆旅游爱好者,自驾车跑过青藏线,去过尼泊尔。们去年冬天来宁波时就带我去过岩头古镇,是为性格刚毅长相出众的女子。另一位是做外贸生意的,是一位稍显严谨,却朴素细心的与我同龄的宁波人。这一趟他基本在陪我们玩,做一回护花使者,并帮忙照相,一路言谈,倒也有趣。那晚他请我们吃了大餐。

     去前童那日刚好是周日的傍晚,农人大都闲居家中,前童显得更真切,生动了。所有的感觉从进入那座具有浓郁古典气息的牌坊便生发了独特的效应:悠远、空灵、静谧,时空打开,世界拉长,我们与历史开始对话了。

    突然远离现代生活,进入我们眼前的是独特的明清民居建筑,青墙黛瓦,鳞次栉比;石径曲巷,小桥流水,溪中游鱼……以及沿街巷子里的手工艺品小店铺,都让人感觉已置身世外。而那些从身边走过的稚音孺容、踽行老叟以及安坐桥头忙女红的妇者,更让人感觉这里的一切都与世无争,似乎惟有这种接近原始的淳朴生活形态才适合前童。此时大家都想到一个地方:桃花源。陶渊明构筑的世外美地,应该就指此地。

这个七百年前便修建的村镇是见证浙东人民生产活动的重要窗口,一个显明的活化石。可以说,进入前童就走入宋元时代了,由这个地方走进历史的断面,古老江南,看看此地人们曾经的行迹和他们的生活——在七八百年前,与我的家乡遥相对应的南方,他们具有怎样的生存样貌和心灵轨路?且在此慢走慢察,慢慢感受吧。

    宁波是渔业、手工业发达的地区。尤其手工业,宁海历史上传统手工业较为发达,有“百工之乡”之称。这里的人一到年纪,大约十二三岁便拜师学艺了。所谓宁波裁缝、蔑工、漆工、雕工、木匠都是名扬天下。明清时期,他们四处开铺,再回乡置地、盖屋,一时富甲天下。前童古镇便是童氏家族扩张,发展并保留下来的古镇。我一再感叹,在历次运动、战乱、异族劫掠中(倭寇当年屡屡进犯东南沿海),前童能幸运地保存下来,简直是奇迹。当然这里的山地地理特征,四围环抱的山峦对起保护一定也起了作用。当年的童氏先祖必是做了很多周密考察和计谋的。

    古镇像安徽宏村一样,家家被活水环绕,水流清澈,鱼虾鸭鸟游浮其中,人们在期间洗菜洗衣,真是看到描述中的以及图片和影像中的江南生活了,看着实在惬意。这得感谢宁海政府把前童特有的民居和明清古建筑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并在古镇建筑文化的基础上对儒学礼教和民间文化加以挖掘,尽力使其保持原味。

这里的一个瓦片,一截雕刻,一块石板都让我好奇于南宋末年官居迪功郎的童潢,为何会在游历前童后举家迁徙,勤耕于此,使此地富有如此丰富的内涵,让后人玩味不已。

    在九曲回绕的村中盘游,我或在断墙坍屋的旧址前徘徊,或抚摸着古老的石狮子、卵石墙和各类造型的石雕石刻,望着高檐飞宇——那独到造型的飞禽走兽,似乎看明了此地工匠的灵巧心灵和丰富想象。是的,我也一再好奇前童至今仍保存完好的1300多间各式古建民居,民宅、书院、祠堂各具风姿;老街、亭台、牌坊交相辉映,而且家家有雕梁,户户有活水。当然更好奇一个弹丸之地,竟具有如此悠久的历史,积淀了如此深厚的传统文化和儒风正韵——走在村里,每一处牌坊,每一个碉楼,每一处方正厅堂,每一把有着精细雕文的木椅,每一个石刻对联警语,这都是儒家正典,传统文脉的具体投射啊。

翻阅史实,不难发现前童文化的形成。首先要得益于明初童伯礼为开启文明之光,拿出多年收藏的六经群书数千卷,两次礼聘当时的国学大儒方孝孺讲学于石镜精舍。方孝孺二度在精舍讲学历时四年之久,与童伯礼共同奠定了前童诗礼名家的儒学基础。据史记载,前童仅明清两代荣赝秀才以上功名者202人,现代和当代又有教授、博士、留学生等400多人。

    前童特有的民风民情和儒学文化形成,除了岁月的雕琢,更是时间的累积,人对自身的尊崇与对未来生活充满明媚展望的体现。

    现在的前童民居巷子有清水环绕,不得不归功于当年童姓义人豪公倾其所有,为解童氏宗族生活、防火,灌溉之急,引白溪水缘渠入村,依据东高西低的自然地势,按九宫八卦的路径,使白溪之水形成八卦水系,不断分流绕注千家百户。明代中叶后,人们为了纪念豪公的造福,在每年正月十一后开始举行一系列仪式,至现今的'前童元宵节'。

    说到风俗,此地甚为流行婚嫁娶风俗。当年经济极为富裕的宁海盛行繁复的婚嫁育产习俗,礼节说法非常多,程式复杂有趣。可见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生活经营的认真谦恭。宁海还有十里红妆博物馆,婚嫁时礼品繁多盛物器皿复杂多样,足见当年的盛况。

    在一路的与会行走中,既可见古朴自然的明清建筑民居风貌,又可见童氏家族书学礼家的的卓然风范,无论古树、深院还是显示门楣的马头墙,都是一种标识提示我们这是历史,却未必离我们久远。


 

 




 






当年经济极为富裕的宁海盛行繁复的婚嫁育产习俗,礼节说法非常多,程式复杂有趣。可见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生活经营的认真谦恭。宁海还有十里红妆博物馆,婚嫁时礼品繁多盛物器皿复杂多样,足见当年的盛况。
 






 




 

图片均为沈水波摄。资料参考自沈水波| http://shenshuibo.blshe.com/post/3969/464242

  夜里七点多,出门买东西。在新工作的城市,新单位驻地,一切似乎都是自然的,变换,移位,对我来说不存在更多不适吧。都习惯了,对于哪里都不再有依恋不舍,也没有排斥和抵抗,顺应着努力得来的尽管未必是必然的终途的现实。

这个建在半山的小区,上下起落,设计很是富有空间层次。林木种植也很繁多,间或有块水池点缀,夜里竟有轻音乐不停播放,这让我想起西安的曲江,走在唐乐古曲中,心情颇为平宁静好。

一周江南皖地的闲散外游后,得享美景,得见旧友,感受美意温情,一段好记忆封存心底,这边便开始了新的旅程。

安顿得很快,虽不为独立的生活,且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至少一两年,但吃住都为现成,日后且有所依傍,总还是让内心舒坦的,焦虑心绪缓解了很多。

在下坡的路上,路过围栏外面的体育场,我知道那也是我们单位的家属区所在地。看到大屏幕在放半露天电影,围栏挡着只能看到一些人影,立体声倒是很大,基本是外语,日英夹杂,看起来像大片,我以为是美国电影呢,因赶出去办事,便快速走开了。半个多小时后回来,还在放映。来到一个好的角度,竟看得很全面,我被银幕上的镜头吸引:被强暴的女人很美,眼睛很大,但眼神发直,一声不吭。只有男人的畜牲般的哼哧声,旁边是另一个男子瞪大的恐惧的眼睛。这时我依旧认为是外国片,类似于《辛德勒名单》那样的,因为这时还是英日语交杂。很快,镜头换成一群日本兵的欢唱,镜头拉开,是女人耷拉着的脑袋——刚才那个女人死了,她同几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交叠着雪白的身体,被小拉车拉走。唱歌的士兵随意瞟了眼那个车子,接着喧闹。再随后,一个唱吴剧的疯女人被拉到一个电线杆后面,随着蹦的一声枪响,女人也一声没吭,倒下。旁边一群破衣烂裤的女人惊叫着,被赶向银幕的前方。这时基本认为是国产片了。我看到范伟演的知识分子紧张严肃的脸,他坐在拉贝营救他的车上,紧紧搂着妻子,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前方。最后,他选择拯救妻子,让她离开,也选择拯救朋友——他用自己即将获得自由的生命与这位更值得获得重生的朋友交换,他与妻子分手时说“下月还会把薪水如数交给你”。他们消失后,他说:“活着多好”。随着是几声枪响……再之后是因营救了多人,违反了日本人定的规则,即一人只能带出一个人。所以那个美人,姜老师,她身后响起了枪声。

    我没看完,本来就感冒着的,露天呆立了半个多小时,我站不住了。也许是厌恶于那无终的枪声。我已明白这就是半年前盛名一时争议颇多的《南京。南京》。因为这个信息的获知有些懊丧。我喜欢无来由地感叹——无来由的东西向来能引发人更无来由的触觉啊。

战争,暴行,枪声,营救者与被营救者的嘶喊,女人的身体,男人恐惧的眼神,饥饿者的呜咽……这一切与我曾看的小说多么的雷同。晚上的感觉一再让我想起前些天看的肖霍洛夫的小说《人的命运》。其中关于苏联卫国战争中苏联俘虏在德国集中营的遭遇:被摧残的身体,超强度的劳作,因饥饿导致人生理心理的绝对变异,因此又导致的绝对果决的暴打和枪杀。德国人对俄国俘虏连续的枪杀让我想吐:一个眼神,一点点不适就会结果一个人的性命。随时随地在发生的死亡,人如草芥,这个词在此一点也不具备分量可它是再准确不过的。一千多个俘虏,最后只剩几十人,很多人最后枯瘦如柴皮包骨头。在饥饿到极点时看到美餐只有反吐。一个小小的夹肉面包,上百号人轮流过嘴,试想能吃到什么?闻闻味道舔点渣渣而已。如此悲惨情境下幸存的生命,这样的人又要面对更多的悲剧——战争带来的毁灭是连锁的,一个如此凄惨的人回到祖国也未必能得到关爱和抚慰了,战俘的家庭也已经被毁灭。这样凄惨的人生,还要如何活着,如何忍受呢?那篇小说看得我眼睛湿润许久。

人类对同属的人的凶残狠毒时常让我难以理解,难以相信。可是反过来想,恶,便是人性的本质的一面啊。一旦撩开温情的面纱,一切都是血淋淋的。我们日常觉得世界美好,人都可爱善良,可是你能晓得自己哪天不会凶残狠毒?这种暴行仅仅是日本人、德国人的专属?南京大屠杀更多的原因是因为抓捕混在民众中的军人,在困难重重之下,疯狂到来,兽性爆发,他们开始了穷凶极欲的屠杀。如此满足他们爆发的疯狂需要的欲望。战争初期,他们对国人据说是友善的。父亲就说起,小时日本人见到中国小孩都给糖吃,对普通百姓也很友善。惟有对军人,他们的针对的对象,那是不容置疑的。他们希望的是“解救”中国人,不要抵抗,自成大和。可是不抵抗又怎么可能?抵抗便导致战争和仇恨到来,兽性也到来。我希望我这话不被误以为是在替日本人说话。No,我是长年仇视日本人的,但我也开始怀疑这种情感是否符合人性共通的法则。日本人天生就是坏种,中国人或弱小的看来可善可亲的国家和民族不是?实在难以理论。卢旺达大屠杀便是最近的最让人发指的暴行啊。

说到残暴和狠毒,人类没有分别,中国人也不例外。与老公谈起这个话题,他提到张献忠。提到七国之战时的秦赵战役。张献忠在四川得胜后,报复抵抗的百姓,数日屠城,百姓骤减,才产生了湖广填四川的运动。尤为惊心的是,他发明了对付女人的刑法。那就是用直立土中的木棍插死抵抗奸淫的妇女。也就是说不从的妇女被扒光吊在高处,两腿拉开,用绳固定住,阴道对准底下的插在土里的削尖的木棍,绳子放下,木棍直插入阴道,进入子宫女人即刻断气。说到酷刑,中国人的发明是世界之极。武则天作为女人,她发明的酷刑可谓登峰造极。当年在故宫看中国古代刑法,我就连连反胃。由此又想到清军入关后对扬州的十日屠城,致使扬州城血流成河。还有对江阴的三次屠城,三次被百姓勇武抵抗,最后几乎将这个城的人杀绝。老公谈到当年秦国活埋赵国几十万兵士和民众,那又怎么说?老百姓有何罪过?

我无法得出结论。只能说,对于发狂者,暴行都是一样的。人类到了发狂的临界点,当他成了兽类,便什么都能干得出。可是因此即可推论人类的进化太慢了吗?可是人为什么要进化?要以文明的生物称雄于世便是进步,便是目标?之后呢?更大的可能是毁灭人类。再之后,是要重归洪荒,从头开始? 这些让人晕眩的问题难以继续,唯自深省暗忖吧。我只提醒自己最大尺度地不要做恶人,保持良性的正常的生存态势,做到基本的生存法则:不强求于己,不强求于世,不强求于人。道学中的无为、顺势之法,在个体上改造人的粗鄙之原性,修持一种真的善的,澄明清简的生存状态,做到自我的虚静、笃实之态方为大智慧者的大境界。此修为态度很大程度上是适宜人类和平共处的。避开它本身的缺陷,关于永恒大道实现的可能性,实在有其借鉴意义。试想,如果日本人德国人不去争霸,不去实行强权之政,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灾难吧。

    而且在修法为道上,人类要有独立的清醒的自我意识,不能为外力的整体的声音所控制。一个国家永远不能有统一的声音,一个民族不能有同一种行为。否则一定要酝酿灾难了,这样的例子很容易列举。文革走得并不算远啊。所谓外力甚至包括宗教的所谓对人的拯救和规范之整体势力(一定程度上,那也是一种极端的精神操控)。宗教害人的事例不胜枚举,中世纪以来的惨剧就已经很多了。近期在新疆大地上发生的爆烈惨剧便是所谓宗教恶势力的另一种反应。借助宗教躯壳恰恰是控制人心,毁灭人类的好手段——一旦精神上认同了其基本教义便无任何分辨了,走向极端几乎是毫无障碍的事。对此,英国哲学家罗素先生的言论值得关注——我们需要宗教教化改造人的良善的教义,惟在排斥从精神上进行整体控制,用教义整齐划一地腐蚀人类。

    所以,明白自我的,自主的主体存在,才是任何信奉与归依的前提。对于自然的人,大抵也只有保持自性、自心的审察与修检,遵从合范的理性和人伦道德,对自己好点,对他人善点,是对人类最基本的贡献。

谁在写诗(2009-11-18 22:53)

在对文字麻木时忍不住要问这句话。

语言远不如生活和现实来的强大,稍微一倾身,一个人与文字大概就是海水与火焰,黑夜与白天。

一段时间没有写字,也没有冲动和需要去写。诗歌,我又在怀疑那些营造它们的感觉、耐力和勇气。所谓诗意似乎那么滑稽可笑,与真正的生活比起来,它显得那么勉强,幼稚。这一定是我一时的心理疾病吧。正如艾略特说的:“语言的退化,说明一个民族文化病入膏肓”。反过来说,此时对一个对写作保有狂热信念的人来讲也已不可救药了。

朋友说不写诗就不理我了。可真觉得无诗可写。诗歌对我现在来说都是否定的,难以成立。

也许——夸张的,醒目的颓废恰是新生的发端,是将一个人打翻并重建的信号吧。也许我还在祈望呢。请嘲笑以下可笑之文吧。

 

失重的控诉

 

权且得出结论:失语症导致你

丧失了根本的诉讼能力,形而上的抵抗

哪怕快乐的本意,真诚的原发地。

 

你也失去了基本的记忆,比如

童年以来欲求改造自我的梦想,

故事消失的背景,新生活来临时的激动……

 

英雄末路,权且当作堂吉诃德吧

金字塔忘记了斯芬克斯。

感觉到吗?风车在抖——

 

消解自我的兴致越过激情本身

一切都不重要了

宿命时代,清唱挽歌。

 

也许还有执拗者潜伏在井底,

借助藤蔓回应思想:变相的词语解释失重的身体,

如果接受地上的恩宠,它们或许要用大炮轰鸣

 

为获得言语的残渣

这些逃逸犯,这些投机者

在边境线上

做着殊死的搏斗

 

那个时刻,旗帜插在城墙上,多么像昨日黄花

是的,你大概也已看到,

荒谬的最后的一根丝缕已经露出生机

哪怕它的胜利危在旦夕

 

好在城墙还剩日落的陪护。并没有先验的明灯

指引我们向前去

只有大张的嘴累叠着穿透这日落

 

就算做好了准备

开始向前去吧。但请别说出

精美的礼物包藏腐烂的泪水

和空虚的呐喊

 

美好的想象复制着自身的容颜

它们的内心归纳了一生的希望

那些泡沫也是精心的培植

 

对于颓废的万物,砸碎一切的时刻到了

 

09、11、16夜      

18日改

 

故事

 

去年初冬那一天

突然想起他的农历生日

惊喜地向他汇报

得来的回应是:父亲病危,急救中

 

今年的初冬

竟是在夜里十二点前几十分钟

想起了对于她或对于他的这个特殊的日子

丝缕欣喜,发去了报告

此时祝福似乎是次要的

完成心底的任务显得尤为紧迫

 

很快,她意识到

他的父亲去世百天的日子刚刚过去

一年,就像一天

刚刚过去

 

09、11、19夜

 

去六安

 

 

六安不像是地名

像个寺院

一上路我就开始

摇晃在禅宗和诗意里了

 

离开绣品里的城,苏州

我在赶赴那个静美之地

夜色像雪一样

没有一丝骚动

 

苏南,皖南

路过倾心已久的地名以及

深爱者的家乡,它们

扎进我心里,那种疼尽可能地一晃而过

 

(除了整体上的静好,所有的杂质被过滤

它们轻轻漾在心里

在这平滑的水上

漂浮着消散)

 

二 

被特殊感觉架空了

此行成为一个虚实互证的仪式

 

在六安

我与女友形影不离

空气里,胸腔中

满是静的,清的,快乐的,和美的

 

交谈,闲坐,手里做着活

有个词再合适不过:举案齐眉

 

一个城除了我们,剩下了城中的保福塔寺

以及白河,它如海,浩荡在深冬

和我们的脚畔。

 

那晚散步,河上的大雾层层翻涌,

深黑的夜幕里白茫茫的世界呵

……

在我们身边,那些万马奔腾般汹涌而来的

静谧之美就在眼前

这一切不仅仅是奇迹

 

09、11、19夜

 

暴行撬动感冒说(一个随记)

 

大冷的天

这是偶然的路过

偶然被半露天银幕上的镜头吸引:

被强暴的女人一声不吭

男人睁大眼睛围观

随后,女人耷拉着的脑袋

她同几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交叠着雪白的身体

被小拉车拉走了

 

再随后,唱吴剧的疯女人被拉到一边

蹦的一枪

倒下。

旁边一群女人惊叫着,被赶向银幕的前方去

 

范伟演的知识分子拯救了妻子

也拯救了朋友——他用自己即将获得自由的生命与朋友交换

随之而来的是几声枪响

 

战争 暴行

多么雷同。这好似《南京。南京》这部轰动一时的电影

这是我临走时明白的

我不得不走了,因为感冒似乎更重

 

枪声,营救者的呐喊,女人的身体,

这一切与前些天看到的肖霍洛夫的小说

《人的命运》里的情形多么雷同

德国人对俄国俘虏连续的枪杀让我想吐:

一个眼神,一点点不适就会结果一个人的性命

 

这仅仅是日本人,德国人的残暴?

中国人呢?是的,他提到张献忠。

其在四川数日屠城,

发明了用直立土中的木棍插死抵抗奸淫的妇女

当年秦国活埋赵国数万兵士和民众

……

 

对于发狂者,暴行都是一样的

人类到了发狂的临界点

当他成了兽类

 

我该说什么?

人类的进化太慢了吗?

人为什么要进化?

要以文明的生物称雄于世呢

 

这些苍白的问题

足可让人类重新复活一次

09、11、19 23:25

阿九译 阿尔•珀迪诗选(11首)


1.诗殇

阿尔•珀迪

我在胎盘里就被改造过
那是先我到达,又先我离去的哥哥
他知道我要来了
就在子宫里搭了个小小的地盘:
他在那肉壁上写下文字
在女人的体内涂画女人
他唱的那首细若游丝的摇篮曲
也唱在我还没有开窍的心里

别的人都是伐木工人
辛苦的开荒者和农夫
他们的女人温驯而随和
他们什么也没有留下
除了酷似一个形体的另一个形体
一架火炉和沸腾的茶壶
——我怎么才能对自己解释自己
那歌声从何而来?

此时我正在流浪:
在阿尔罕布拉宫抒情的眩目里
摩尔人在那里用石头建造诗歌
一个白面男人从里面向外张望
——柏拉图洞穴里的影子
还记得那小小的死者
——在撒马尔罕淡蓝色的光中
那些词语从他那里慢慢走来
——我还能想起银匠一条街上
那血液流动的音乐

睡吧,大地的精灵
当昼与夜手臂相连的时候
当所有的事物都变成同一个事物
静静地等待吧兄弟
但不要指望
那标志着复活的巨大欢呼会真的发生
只要等到筑巢的小鸟
那声轻轻的呼唤,绿色的萌发
还有它们的简短的传说
你就知道那些词语从何而来


2.印第安村落遗址

阿尔•珀迪

在烂木板、林间乱石和骨头下面……
天花之后,瘟疫带来了另一场劫难
然后,动物们来了:
对腐烂之神而言,
来自任何方面的援助都可以欣然接受……
这边正在生发的春天的子叶
在大腿骨、脊椎骨,还有儿童
精致的钟形头盖骨上
留下了绿色的指纹;
遭过抢劫的月光一分不少地照耀着
遗骨和别的自然之美……

死神此刻肯定不在现场,
至少不是像从前那样
走在夜晚的村子里,
借着狗的嘴巴发出嚎叫——
但所有事物都在褪色
并且摇晃成另一种东西,
季节的循环和行星的节律
也在不觉之中彼此转换;
死者的精魂早已消失,
只有大树还在,
而雪松的出生证里
没有关于村庄的任何确切记忆……

(我发现我自己
也从一个妇人的眼睛里褪色了,
当我站在那边的时候,
连大地也不再意识到
我的存在——)
但我是作为过程的一部分
在黎明的微光中来到这里的,
想着他们是如何消失的
这个多少年来无人想过的问题,
并以某种方式继承着他们——
我还注意到儿童们的影子
仍然在遥远的星球的绿光里
奔跑着
进入旁边的树林——
一百年前
紫罗兰和延龄草
曾经开了又谢的一片树林——
这些棕色人种
毁了又来的村庄——
所有能动的活物
占有着同一个空间,
所有触过和被触的东西
都感激着他们……

站在一堆没膝的,与泥土打成一片的
失重的白骨之间,
在考古般的阳光下,
这夏日不稳而发抖的电压,
在雨水沉降的水库里,
站在齐腰深的纵横交错
影子织成的河网间,
在猎户们沉默,女人们
在暗火堆前弯腰的
傍晚的村庄里,
我听见了他们破碎的辅音……


3.陆游(公元1125-1209年)

阿尔•珀迪

陆游病到最后一天
一口薄木棺材已经备好,
两床被子将盖在他的身上
挖坟的人也收到了工钱
他们的活早已干完。
这时,他就着死前的一点功夫
开始书写下一首诗
说的是再下村里喝酒——
下葬的时候,他还在潜心造句,
所以有半句从土里伸出来
在阴晴风雨中传开——
当阳光打在第一个新词之上,
最后几个也在漆黑的棺材里盛开:
“村场一醉千杯旱”[1]
头三个字已经露出地面
后几个还留在黄泉之下畅饮[2]
就在浙江省内
山阳村后……[3]


注:
[1]  “村场一醉千杯旱”是译者杜撰,但村场(marketplace) 一词则采自陆游诗《若耶溪上》。为了模仿古代中文书写方式,这一行原文的英文词序是从右到左写的:Marketplace the in/drink more One. 
[2]  “黄泉”原文作“红尘”(Red Dust),或许算是一种跨文化的挪用。
[3]  陆游祖籍绍兴府山阴县,生于山阳村。


4.北极圈的树
(地柳,学名Salix Cordifolia)

阿尔•珀迪

它们只有18英寸高
甚至更矮
在岩石下趴着
匍匐在苔藓之间
弯腰勾背地逃跑
尽量让自己缩小一点
寻找新的藏身的办法
这些没有出息的树
看见它们这个样子
我很生气
它们对自己是什么没有自豪感
而是屈服于气候
总为自己着想
还对着天空犯愁
害怕暴露自己的肢体
像维多利亚时代的已婚夫妇

我想起伟岸的道格拉斯冷杉
见过枫树摇曳着翠绿
还有橡树像诸神一样披上秋天的金黄
让地平线上所有的丛林顿显灰暗
我是蜷缩在那个断断续续的夜晚
但这些东西
甚至连安大略的小灌木
都会嘲笑它们
没有出息的树

但是,但是啊——
它们的种荚晶莹闪亮
像精致的银灰色耳坠
它们的叶子有着复杂的脉络、
像小小的风雪衣
它们有三个月的时间来证明
这个物种尚未灭绝
它们就是这样打发时间
并不在乎人类对此有什么看法
它们仅仅挖掘此在和现在
把根部向下向下再向下延伸
要知道在我看来
就在两尺之下
那些树根一定会碰到永冻土
那些永远都是冰的冰层
而它们以此为生
它们靠死亡来活着

我发现,我对这些
矮小树木的嘲笑
是我这辈子里做出的最愚蠢的判断
拒绝承认任何有生命的
事物的尊严
哪怕它们未必听得懂
这些嘲讽的词语
就等于让生命本身毫无意义
等于让你自己和大祭司
全都失去价值
我在一首诗里曾经愚蠢过
但我不想改动这首诗
而要让这种愚蠢保存直到永远
正如这些
诗中的树
巴芬岛上的矮树丛

(庞尼尔通)

5.当兵记事

阿尔•珀迪

还记得从前的那场假冒战争吗?
那时男人们都是僵尸而女人都入了妇女兵团
他们端着木头枪走在火线上
我当时不过是一个连木头枪你都不想发的
那种士兵
当他们给我一把木头刺刀的时候
我的战友们的生命就危在旦夕了
包括上士教官在内
其实我并不是士兵
而只是一名谦卑的空军飞行员
一直就在降级
降级
降级着
直到最后我见到平民也要敬礼
当他们终于充满信任地给我一挺轻机枪的时候
温哥华就该从睡梦中惊醒了
因为当我对准波拉德大桥上空的一群野鸭
扫了一梭子之后
(当时我正在夜间值勤)
它们居然五分钟都没有飞走
而是想判断一下到底有没有危险
我并不是说战争很好玩
我可是很认真地对待它和我自己的
就像转笼里的松鼠认为的那样
离悲剧的眼泪太近
离欢笑的香蕉皮又太远
我并不会因为走上战场而去怪罪别人
当时我认为战争的爆发并不是任何人的错
但现在我想它是的

6.细节

阿尔•珀迪

在一座废弃的石头屋后
农夫带走了
别的一切
只留下一棵苹果树
它每年都结果子
慢慢地荒芜,生虫子
结出一些谁都不想咬一口的
苦涩的小苹果
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个
我每月两次打那条路上经过
到特伦顿去
整个冬天都是如此
我注意到那些苹果是怎么
顶着飓风长大的
有时头上还带着一小撮雪
像是金色的小铃当
而别的路人没有一个
会这么认为
但我不想拿他们说事
他们只是出现过,仅此而已
由于某种原因,我必须记住
并且想起这棵没有叶子的树
还有它变了味道的果子
在一月的某个星期
当风把太阳吹掉下来
大地哆嗦得像一间冷库
谁也不能在里面住下
而不沾上一点风雨
那些无声的金色小铃当
就独自挂在风雪中

7.伏尔泰

阿尔•珀迪

在与夏特莱夫人一起
沿着欧洲封冻的道路
回希莱的途中,
1737年三月的一个夜晚,
伏尔泰这一侧的一个轮子
从车上掉了下来,车子翻了
东西堆了一地——行李
“天上的艾米莉”和她的女仆
重重地摔在了伏尔泰的身上
并遭到了这个大个子男人
强烈的反击
——与此同时,两位驾车人
一头栽倒在路面上
发明了许多新的脏话
而几匹马像是见了食肉动物的鬼
身陷在挽具里
当伏尔泰终于脱身
几个男仆勉强恢复了秩序
安抚了受惊的马后
他开始自得其乐
把一块坐垫铺在隆冬的路上
伏尔泰和他的情人坐在上面
一起借着事故放声大笑
直到马车修好
又开始欣赏夜晚的天空
有一个仆人描述道:
“没有一棵树,一间房子
打破天地之间的空旷。
伏尔泰先生和夏特莱
夫人身陷于一种狂喜:
他们裹在毛皮大衣里,
一边牙齿打着寒颤,一边讨论着
星球的本质和轨道
以及它们空间旅程的终点。
要是他们有一架望远镜的话,
他们的快乐还会更加完美。”

在整个欧洲,
将军们正驾驭着自己的军队
宗教裁判所在摧残着异端
列王们正不安地坐在王座上
疑神疑鬼地嗅着葡萄酒
婴儿们在等待出生
而“天上的艾米莉”和她的情人
却在法兰西冰封的大道上纵情欢笑

这里面有一种荒诞的成分
伏尔泰和艾米莉在冰冻的路上
像两个奇怪的儿童
与他们成年的仆人在一起
——你可以窥视到他们的头脑里面
看见那些科学仪器
旁边还散落着玩具和游戏
并想起古话“天才都是儿童”
活在遥远的人马座上
群星簇拥着凛冽的猎户星座
并在所有人都不在家的时候
偶尔来造访地球


8.列宁格勒的探监长队[1]
致安娜•阿赫玛托娃

阿尔•珀迪

她为他们代言
——那些无言的死者:
那个在严寒中忍饥挨饿的妇人
问她:“你会记下这个场景吗?”
阿赫玛托娃回答:“会的。”

他们像带走一条狗那样带走了她的丈夫,
他的心里早已是一片空白
——而她的心里则有了此后的诗作,一首
回荡在无声的监狱大院里的歌。

300号——她还在吗?
还在这里哀悼丈夫、哭她的孩子吗?
涅瓦河满是冰凌的河水不会放过
一个浮生者,也不会听见他们的哭喊。

彼得霍夫城躺在波罗地海的浓雾中,
彼得的塑像上蒙着一层铜绿;
而克里姆林高墙里的斯大林
在训练着对哭声充耳不闻的行刑队。

沙皇们又出来寻欢作乐了,
那一个就是从前还尿床的尼古拉;
手放在屁股上,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像一个脑袋里扎着冰锥的人。

西伯利亚——颂歌一样的名字,
对几百万死者它是安魂曲;
这里没有莫扎特用自己最后的呼吸
来共鸣俄罗斯无垠的悲哀……

“列宁格勒,在你的远洋之上,
我丢下我的尸体”——他们一定听见了这声哭号,
那些囚徒们,他们的颂歌也是她的:
这死去的大地正在复生。


译注
[1]:这首诗写于1990年代初,当时前苏联刚刚解体。探监长队原文作 prison lines。据Milton Ehre的文章,这是探监者排的长队,其中主要是妇女,等候探视被捕的丈夫,期望能打听他们的消息,并给他们送去包裹和信件等。珀迪相信,一定是那些死者听到了俄罗斯的哭喊与呼告,才让那个极权帝国终于崩溃。因此,他在诗的最后一行突然转换语境,想与阿赫玛托娃一起欢呼“这死去的大地正在复生。”(the dead earth becomes alive.)


9.克沙尔鸟

阿尔•珀迪

它们存在于有和无之间
那三尺长的尾巴同时具有二者的元素
在此以前,我从没见过真正的绿色
那种海水树叶绿宝石般的,可怕的玉质的嫉妒的绿
如此内聚而厚重,甚至能让人听见
它在灵魂的后窗口发出的闷响

只有酋长们才戴着它们的尾羽
不是王公贵妇或者绶带伯爵
只有国王们
——在炎热干旱的阿纳瓦克平原上过着来世般的生活
我看见成千上万的人在等待——都是平民
那些阿兹特克、米克斯特克、托尔特克的玛雅人不动声色
又不问是非地,就像刀鞘一样
等着那些他们一无所知的面孔

我曾认识一个人,他会买下那种
一滴就价值连城的香水
送给他认识的一个邻家女孩
——克沙尔鸟就相当于这种东西
只要让目光
在契城伊查的深潭上轻轻点过
再掠过悲惨的尤加坦沙漠
和危地马拉不安的种植园,
这种既非基督教又非穆斯林的无神论的神灵
就立刻抓住你的心

10.冒雨翻山啊,亲爱的

阿尔•珀迪

当时我们正从十个世纪前的
维京遗址回来,
(大约有四英里远),
雨打在我们身上,
淋湿了衣服,
又进了我们的鞋子,
在我们的皮肤上留下白色的折皱,
把我们的头发变成了烂海藻:
我很心酸地想啊,淹死在陆地上
会是多么漫长的死法。
我走得比老婆快,
但又必须停下来等她:
“没有多少路了,”
我打气地说,
但从她面无表情的表情上
我断定我们的婚姻生活
恐怕将要以一场暴力而告终。
我马上又紧走几步上前,
旋即又站在泥水中,直等她跟上来,
心里在想,嗯,这次我要说几句恭维的话:
“亲爱的你看上去真是性感的美人鱼!”
但这也不管用,
她盯着我像一个母夜叉
顽强地抵御着诱惑:
当时我早就把雨
忘得一干二净,
而在竭力打造
一座语言的慰安所,
一辆防雨的小双座。
当我们惨兮兮地折腾了半个小时
到达营地,
扒光了身上像两条白白的蔫蔫的鼻涕虫,
向彼此摇着突出部,
冰凉的毫无性感的触角
打量着另外一个滑稽的生物——
我才意识到
不能总拿傻笑当创可贴
或者现实的解毒剂,
至少不是所有的时候都行:
但当我发现她在为我难过时
还真伤了我的自尊,
嗨,她倒替我难过起来,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但有时
能装装傻
也是我的福气。
(纽芬兰,草原湾)

11.双重焦点
阿尔•珀迪

帖木儿又一次出发远征了——
这一年(14世纪末叶)
在已知世界里,没有一个人,
从帕米尔高原到天山,
敢说起他的名字而不全身颤抖。
帖木儿人到中年,
看起来也正是那个年龄;
一条腿从生下来就跛了;
他留着一把蒙古式的大胡子;
没有一个女人会说他英俊。
也许是权力具有的吸引力,
恐惧肯定也是一个因素,
也许他的年龄也给了他补偿:
反正比比哈奴爱着他。
中国公主(美丽如满堂的彩虹)
看着他从青城撒马尔罕离开:
一条漫长、扬尘而又迷乱的征途上
行着兵马和辎重
向着山口缓缓行进,
身材短小的男人,平板一块的脸孔,
手持牛皮盾牌和骨制弓弩,
还有一个志在征服世界的首领。

1977年,
也在青城撒马尔罕,
一口巨型石棺
相传是帖木儿下葬的地方,
静候着万人瞩目之下的另一次征服;
红黄相间的列宁
和马克思画像
带着不可或缺的锤子镰刀
覆盖了众多建筑的外墙,
而跳蚤流窜于尘土之上。
站在停车场上,
你能看见颤动的热浪
在原野上舞蹈,
更远之处,依旧是天山
山脉和帕米尔的群峰,
那里,万军曾死于严寒霜冻。
当你不知说什么是好,
一切就在不言之中:
一时间,
你站在恍惚之中
直到一个女人梦幻般的移动
在颤栗的阳光下出现,
在你失散的瞳仁里涂抹亮色,
像尘土一样寻常。
你是否会想:在这洗不尽的野蛮中,
要为女人而感谢神。

(撒马尔罕)

阿九译

 

阿九译/博尔赫斯诗选 
 转自诗生活

 

    11期月刊中,大约只有这组值得珍藏。不似我等操作此项工作时易出现的磕巴和翻译体带来的不信任,甚至改变我对博氏诗歌阅读显现的厌倦,甚至对于诗歌逐渐沉入谷底的热情开始翻升?以及翻译本身信念似亦有所恢复——至能者,至勤者方达此境.

——题记

 

青年博尔赫斯诗选

 

  街道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道
已走进我的灵魂。
那不是人群与车马熙来攘往的
贪婪的市井,
而是恬静无事的邻里街坊,
几乎让人熟视无睹,
只在落日的余晖里归化于永远,
还有更远的一些
甚至找不到一处可以歇息的树荫,
连简陋的小屋也罕有涉足,
彻底受制于不死的距离,
迷失在天空与原野的
深刻浩渺之中。
对孤独者,它们是一个应许,
因为千万个奇异的灵魂定居其间,
特立于神的面前、时间之内,
珍贵得不容置疑。
向西,向北,也向南边,
街道延展——正如我的祖国:
在我仔细走遍的诗行之间,
愿它们旌旗招展。


  雷科莱塔墓地

 

被厚厚的尘埃那份高贵的笃定
确认为腐朽,
我们压低声音,流连于
这些陵墓的纵队之间,
那阴影与大理石的修辞
早已应许或预表了
死亡那令人神往的庄严。
这些坟墓多么美好,
赤裸的拉丁文,镌刻着致命的日期,
大理石与花朵的相会,
还有庭院一般清凉的小小露台,
历史上众多的昨天
到今天才归于寂静,并且无与伦比。
我们把那种平安误会为死亡
并且相信,我们也向往着我们的终了,
如果我们所向往的无非是长眠和淡漠。
带着刀剑和激情的华丽,
安睡在常青藤之间,
只有生命还存在。
它的形体已是空间和时间,
它们正是灵魂奇妙的工具,
而当它寂灭,
空间、时间和死亡也将一同寂灭,
正如镜中的影像消隐于
黑暗覆盖镜面
天光黯淡的时分。
善良的树荫,
布满飞鸟的风,波浪起伏的肢体,
弥散于其他灵魂之中的灵魂,
它们居然会不复存在,这莫非真是奇迹,
不可理喻的奇迹,
尽管它想象中的重复
常以恐怖中伤着我们的每一天。
我想这些事情会发生在雷科莱塔,
那里也将摆放我的灰烬。


  未知的街道

 

“鸽子的黄昏”,
希伯来人这样称谓傍晚的到来,
那是黑暗尚未阻碍你的步伐
而即将到来的夜晚又将自己扮成
一首古老的、令人渴望乐曲,
一段人人喜爱的下坡路的时候。
在那个时辰,天光还有着细沙的精致,
而我恰好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它宽大、平坦,
它的墙壁和飞檐
沾染了正轻轻推搡着地平线的
天空的粉淡。
每一个事物——邋遢的房屋,
粗糙的栏杆,门环,
也许还有阳台上做梦的少女的心愿——
都带着泪水的剔透
走进了我空白的心里。
也许,那个银灰色的黄昏
让街道盈满了温柔,
让它生动如一首
忘却而又重新记起的诗。
只是后来,我才想到
每一座房屋都是一盏带着分枝的烛台,
人的一生就在上面燃烧,
像一根根蜡烛,
我们漫不经心的每一步
都在走向骷髅地。


  庭院

 

黄昏降临
让庭院的两三种颜色顿生倦意。
今夜,月亮清丽的光轮
将不会主宰太空。
露台,天国的水道。
沿着露台的斜坡,天空流进这间屋子。
安详地,
永恒守候在星星的十字路口。
多么可爱,生活在
门廊、凉亭和水井的黑色的友善之间。


  碑铭
    ——致我的尊祖父苏亚雷斯?以西多罗

他的英勇超越了安第斯山。
他曾与群山与万军交战。
无畏是他战刀的品性。
在胡宁之野,他曾有幸
亲手结束一场大战,
并向秘鲁的长矛敬献了西班牙的鲜血。
他在自己的军功薄上
写下了号角一般不可动摇的散文。
他选择了光荣的流亡。
而现在,他是一把尘土,一把荣耀。


  空无一人的客厅

 

在摇摆不定的锦缎之间
桃心木的家具
继续它永无终结的茶会。
出现过片刻的几张银版画
停在镜子里,
使它看上去更加临近,
而当我们注目细看,它们就消失,
像已经淡忘了的纪念日的
那些无用的日期。
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刚才,
它们焦灼的声音还一直在呼唤我们,
而现在,它们却几乎不见于
我们婴儿时代最初的那些清晨。
这个日子的光
将窗上的玻璃托举在
眩目而又噪音充斥的大街上方,
清除并且扼杀了祖先们
微弱的声音。


  岁末

既不是关于三位而非二位的
象征性的细节,
也不是颂扬一个时期灭亡而另一时期兴起的
粗糙的隐喻,
亦非某个天文进程的完成
搅扰并削弱了
这个夜晚的高地,
让我们等待
十二次无法挽回的钟鸣。
真正的原因是
我们对时间的奥义混乱而无孔不入的怀疑;
纵然有无穷的意外,
纵然我们只是
赫拉克利特之河的若干水滴,
我们对此奇迹的敬畏
却使我们内部的某种东西得以挺住
并且永不移易。


  对一切死者的悔恨

 

没有一丝记忆和希望的牵挂,
毫无限制,抽象,近乎未来,
死者的身体不是某个人:它就是死亡。
正如神秘主义者坚持认为
他们的神没有任何赋性,
死者不是任何地点的任何人,
他不是任何事物,而是世界的失却和缺席。
我们夺走了他的一切,
我们连一种颜色、一个音节也不给它留下:
这里是他的双眼再也无法看见的庭院,
那里是他拦阻希望的行道。
他也许在想
我们在想些什么。
而我们就像一群窃贼,
瓜分了夜与昼的宝藏。

 

记住09年11月1日和4日。阿门!

 

当生活开始爱你,不要忘记赞美世界

 

蔡俊

 

     李之平是怎样的人和怎样的诗人呢?我可能最有资格说一说的人,却说得很少。原因有很多,对于她来说生活是比较难的。和我结婚以后,生活似乎更难了。我有时想写一篇真正的关于她创作的文章,往往一种被自己视为矫情的感觉战胜了这种欲望。尽管这个“文学时代”变得越来越寡廉鲜耻,但是我觉得自己骨子里是一个异常传统的人。
    现在,来自朔风呼啸的山西和新疆的诗人李之平开始得到生活的眷顾了,我开始有一种想对她的创作说几句的想法。生活和欲望的折磨可能会带给你一种类似诗歌的话语表达冲动,你走着走着,开始上路。痛苦给艺术的感觉带来福音,但是那毕竟对于个人来说是一种真实的痛苦,艺术无法真正抹去那些寂静和孤独中的疼痛和创伤,艺术从来没有这个本事,而生活的本事要比话语强大得多。幸福和安详的日常也许能够开启一个新的感受与飞翔的领域,取代焦虑的也许是更为广阔的精神追求,也许你也会像那些幸福的人那样,吃饱以后去溜狗,去陪伴父母,去拯救命苦的孩子们……然后作为一个因为疼痛而歌唱的小鸟,你大约不再歌唱了,你成为一个有点小资的女人,彬彬有礼,谈点闲情,打打麻将。我真心希望你能这样,因为我自己希望我们开始新的生活,与诗歌无关,与“诗人”无关,至少是与当代诗歌和当代诗人,无关。
    作为诗人的李之平天生是一个浪漫而又充满了挫折的诗人,她2004年以前的诗(如果能够称为诗的话)充满了一种悲情与伤感,这显然和她生长的环境与漂泊的生涯有关。05年前后她的创作出现了一个“转机”,但是,那时的转机还是一个“假相”。但是至少在语言上,她开始进入“内部”了。从05年开始,她偶尔会蹦出一些好诗,但是总的来说她还没有真的成熟起来。我认为是这几年她的思考和阅读,与我的对话以及西安的编辑工作,让她很好地消化了一些东西,开阔了视野,找到了自信心。按照她的话来说,就是我这个老公其实一直是打击她的。其实这种所谓的“打击”是一种我自以为是的“强化教育”,尤其是在我这个专业人士看来,属于文学的一种必须的强化练习。尽管它的必要性是值得商榷的,但是我认为之平不是那种有特别有异禀的诗人,痛苦的训练是有必要的。当我们的生活很不安稳的时候,我们其实都处于一种矛盾之中——那就是我们曾经无数次下决心放弃诗歌写作,转向面对生存的奋力挣扎,但是几乎每次都是说了不算。尤其是李之平,写作几乎成为她唯一的价值港湾。
    事实上,她写得越来越好。而我,几乎不写了。我们家不应该出两个“诗人”,如果是两个,那么我们只能离婚,或者一起死掉。
    生活是第一位的,写作永远是第二位。这是庸常之理,也是做出正确的决定的基本的判断能力。漂亮话,谁都能说,可是漂亮话就是漂亮话而已。
    今天,我写这样一篇类似日记的随笔,有着一种对我们个人来说非凡的意义。今天是2009年11月3日。我充满对友谊和理解的感恩,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来写对之平的诗歌的真实看法。不管别人怎么说,之平的写作从如下这组诗歌中开始进入一种“有效”的行列。
    因为那种痛苦并非是常见的自怜和伤感,挣扎和索求,而是有了一个大的精神参照系,这个参照系是隐蔽着的诗歌水面之下的一个“真实的传统”的命脉。那是什么?那就是一种抓到根本之后的温良。在文明的历程中,自爱并不希奇,个性并不缺乏,真正可贵的是由彼自照的“温良”与有效的深刻敏锐。彼为何物?彼为难以思议的实在的“大”和“远”。这种大,这种远,是实在的身心融合性态,而非理念上的东西。单单依靠“写作”操作层面上的努劲是会破绽百出的。当人的精神足够大而远,反而可以看清细小精微之出处与由来,此谓明。所谓的“明歌”,就是这个意思。明月高悬,普照天下情命之困通滞畅,出于一己,无有一己。我作为一个精神的飞动,又时刻反射着非我之在。这就是我对李之平的这组《明歌》的阅读感受,也是我的理解。希望这不是吹牛,而是真正的诗的恩典和温良。我相信之平对诗神的“祈祷”,是有效的,“念经”也是有效的。
    希望稳定的生活带给之平的不仅是尘世的幸福与快乐,还有感激和通透,引领她进入明亮中隐秘而又安详的精神飞翔。希望她的明歌继续唱下去,成为一个真正的诗人。她不再受到生活额外的迫害的话,她一定不仅是一个简单的抒情者,而是一个沐浴恩典的赞美者,写出真正与心灵与存在的伟大属性有关的赞美诗。

 

附录:

明歌(1

“耶拿山飞起鹰隼
路朝山下涌”

“离天亮还有些时程
事情还未终止”

幻梦里的歌啊
追赶我走在影子里——

为不致海浪沉睡
为不致飞沙把泪水掩埋
山里的敌人相互唤醒
我那时站在山岗上

我并不清楚
要述说的故事
即刻消散
可以挽救的人都已离去

明歌啊,那么慢
涌进山谷
人们的心
强忍着溃败


明歌(2

他曾揶揄过圣体
数度打发门徒

他看到的光阴
都生长着一片好看的叶子
叶子的每一面
都是足迹,都有风云

长着三片叶子的死去的心啊
哪一片是面向你隐蔽的思想

他错过了
理解可能到过的天堂
错过了赎救的狐狸
祈祷的蛤蟆

我们相遇
再无一句刻薄的话
再无一句亲昵的话

明歌(3)

中年,我依靠简约活着
凭借对星空的想象
接受祝福

能支配的光明还在
积攒的温暖开始遗漏

我回忆的场景还是那样的:
少女时代的小屋
炉火明亮的夜晚
我们嗑瓜子,聊天
待窗口鸡鸣

一个人来了,又走了
这都不是一个消息
小屋的窗啊,可否证明
友人的青春仍在映照我

09、2、26夜

明歌(4)

我们握着手
第一次
我感到女性的体温
它在轻轻颤动

我们手心手背
都是肉质的灵感
请体谅我的莽撞吧

我的身体飞动
抵达没有回过的故乡
和没有撕裂过的情爱

然而一切还未结束
我多想靠着她的肩
闭眼呆几秒

她不明白
几十年
我曾那么渴望同伴之爱
没有欲望,没有恩怨
活下去
2、27夜

明歌(5)

那时,我们坐在板凳上看月亮
月亮下面沙尘遍地
月亮之上布满蛛网

我问过守夜的人
谁是月亮的主人
他说是星星

下午在书店
孩子问妈妈
石油之战是什么
妈妈不理
再问,又再问

他的妈妈最后以
读扉页文字打发孩子。

我盯着孩子,想起
月亮的故事
想起我爱的他
他从未爱过我

我向他开口帮忙
难倒只为了试探吗
全世界都在笑我的愚蠢
09、2、28夜

明歌(6)

这身后有过天堂
这身前也有地狱

我们那时太年轻了
并不懂得
在地狱也正享受天堂

一味挣扎向前
挣破了大好年华
只能在白发里啃着记忆
匍匐地面

不必仰望星空
也不去自赎罪过
我能看着一只狗
单纯地叫嚷一整天
直到它的眼里流出泪花
09、2、28夜

 

近期的观影与阅读(2009-11-03 13:54)


    作为生活的影迹,它们留下了证据,抓住过我的神经,便该认真回头与我的感觉和印象交流几句。仅此而已。
最近的看与读都深刺我心,有必要用语言文字化解下。

一、关于电影《安娜。卡列尼娜》

不消说,这是那部著名小说改编的。
据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三部小说,它便是其中之一(莎士比亚一部《哈姆雷特》,托尔斯泰占两部:《战争与和平》与《安娜。卡列尼娜》)。《安娜。卡列尼娜》无论从小说的构造,还是直觉的发挥,一百五十多个人物的形象创立,两条线索的故事讲述以及社会学、伦理学、神学等意义探究,都可以说是个大成之作,完美而纯粹。尽管《战争与和平》的宏大结构,史诗般的气势让人震撼,但作为小说的纯粹性,艺术的创造性来说,安娜这部小说更为完好,更可不朽。维特根斯坦在读完《哈泽•穆拉特》以后曾感慨地说:“他(托尔斯泰)是一个真正的人,他有权写作。”
对这部小说的阅读我很遗憾。十几年前,几次拿在手上都未多看。因为各种原因吧,似乎是刚拿到手上就给人拿走。但电影引我细读一遍它的兴趣。
迄今为止,以此小说改编的电影不下五种。
    1935年克拉伦斯•布朗(Clarence Brown)导演,葛丽泰•嘉宝 Greta Garbo主演,据说此片安娜的演绎是最出色的,嘉宝的冷艳高贵之美堪当此任。
1947年,英国伦敦电影公司,由朱利恩•杜维威尔 Julien Duvivier导演,费雯•丽Vivien Leigh主演的安娜。剧情如此介绍:两个迷失在爱情的痛苦之中的人,他们强烈的爱统治了他们的生活,永远改变了他们的友谊,家庭及未来。费雯丽的俏丽让安娜形象多了层妩媚和神经质。但嘉宝给人留下的高贵形象深入人心,几乎所有的观众都将这个女人定格为女神,形必高额、浓发、高颧、收脸、大眼、丰唇。忧郁的眼神,高贵的神态,引领万千对美的神仪;
1967年,前苏联导演 Aleksandr Zarkhy,演员塔吉娅娜•萨莫依洛娃主演的此片叫好率也较高;
美国华纳兄弟影片公司1997年4月4日出品的由苏菲•玛索(Sophie Marceau) 主演,柏纳德罗斯(Bernard Rose) 导演。此片因苏菲的东方女性形象过明显,不大有欧洲人的高贵,故形象有些单薄。剧情也过于好莱坞化了;
从忠于原著角度,体现俄罗斯文人文气质的准确性以及综合艺术的渗透完好度来说,小说《安娜。卡列尼娜》电影表现最成功的多数认为是1974年出品,前苏联扎尔柯西导演、前苏联塔•萨莫依洛娃主演的电影《安娜、卡卡列尼娜》。这也是我此次在杭州朋友组织的艺术电影周看到的版本。
    上下两集的宏篇大制,深沉浓厚的艺术氛围让我久久不忘。此部电影令我很想说:好的文艺作品就是绝对的好诗,甚至高于诗歌高于艺术本身。但从结构处理,艺术细节的设置看,三十年前的艺术家们做得很出色。一些精妙的细节对应了的彼此的关联,作为暗喻或伏笔为人物的命运做出了巧妙的暗合与注解——开首火车站附近便是一个卧轨事件与安娜最后的死亡方式遥遥相对;安娜劝慰弟妹原谅弟弟的不轨行为都在应证着她自己的命运以及电影的核心主旨——男女关系的处理直接关系到人伦社会的健康与否。这是一部是诗意、诗性兼备,形式与结构架空而重建完好的典型模本。
这部堪称柴科夫斯经典点交响乐的大作,其不但依照原著的压抑浓厚宗教氛围与社会变革前的生活气氛一脉延展,而且音乐在其中占据极大的分量。在重要象征隐喻时刻,人物命运高度转折时期,音乐传达了深切的关照,为延伸和过度作出重要启示。尤其那沉重的大提琴声,它提示了更多情感。毕竟,俄罗斯的音乐创作是最能展示复杂深厚情感的。
但让我凝重神思的还是人的命运。整部片子无论色调还是叙事的脉络,气氛的营造都是凝重压抑的。这跟俄罗斯人的宗教情结和心理气质有关,与影片的社会主题有关吧。它在逼问人的问题,拷问女人的生活和命运以及人在社会上的生存道德的把握等等问题。这些都是指向根本性层面的,它涉及的问题在今天依旧具有普遍性,对现代人的思考似乎更加急迫而具体。俄罗斯人信仰的是基督教中的东正教。它是最为严谨庄重的教派,它在很大程度上鞭笞、警醒着俄罗斯人,他们对人类存在的深刻自觉往往能诞生对人类启蒙与预言作用的文艺大作。它将人和上帝的存在紧密相连,不失时机地要将人丛罪恶的深渊拉到上帝面前:人终归要有所依归,有所保护,有家园的收容。电影对卡列宁和列文对宗教的思考和追随都用了相当篇幅。
可是有些根本的东西并非能够给予绝对的拯救或治疗的。安娜卧轨结束了她飘在云上的人生,但更多的安娜继往开来走在那条像天堂的路,却是奔赴虚幻的世界的光明指引向前去,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一个无名的深渊早已紧随。所谓巨大的快乐伴随在无边的痛苦——那永不能够到坚实的大地上的虚无,所谓神美快意,在幻觉中感受到的刹那快乐都是死亡的勾引,我们不自知,被意识和直觉蒙骗——得不到的永远不属于你,想象的东西寄存不到真实世界。所以痛苦虚无绝望早已占据你的精神生活,还要怎样呢?卧轨、上吊、跳河,女人没有解决生在世间的存在方式和生存意义的问题,她只有死路一条。从一开始对所谓情爱,所谓光明幸福的追求便是死亡的开始。而与之对应的是列文和他后来的妻子吉基的生活。
列文可以说是托尔斯泰的化身。他对封建制度的不平等的反抗和对其改革的实验是有真实依据的。列文在农村的所做便是证实了他在大地上的一份子对于土地对于人类的奉献和热爱。有一个镜头无论如何都会强烈地感染人:清晨四点多,浓雾还未散去,农人已经排着队站在草地上用超大镰刀齐刷刷地割草了。光影斑驳,日光隐约在远处,浓雾笼罩中的阴影缠绵不舍,弄人专注的神情一镰刀一镰刀地割啊割,仿佛旧的岁月离逝,腐朽的正在消失,生活的希望就在这坚实美好的大地上孕育。之后,早晨的阳光已经升起,农妇和农人扛着农具浩浩荡荡向家走去,此刻,歌声响起,似基督教音乐,由远及近的宏大声腔的女声在这人流中漫漫飘荡,整个场面真让人感动。而列文的妻子吉基也从对沃伦斯基的无望的爱中走出与列文产生了朴素真实的爱情。他们在农村,过着世俗的却踏实平静的生活。这便是人生啊。
可是安娜,她不要安定的生活,要离开看似自私势利却是十分珍爱她的官位显赫的丈夫卡列宁。她觉得平静的情欲压抑的人生是没有爱的,没有人性的生活。是沃伦斯基点燃了她的欲火,同时也是奔向虚假的天堂,真实的地狱的生活,向死亡进发的路途。
丈夫在各种流言蜚语中并未直接找她摊牌,只是提醒她注意行为和自己的形象。是她亲口坦白了她的隐情,她说她爱沃伦斯基,恨她的丈夫。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事实让男人羞辱。可是卡列宁依旧忍着,挣扎几番,没有打算立刻离婚。说他为名誉自私也好,为了保持一个家保护住他的爱也罢,在一百年前,一个男人能做到如此,远非不易。是安娜待产沃伦斯基的孩子时出现危情,在混乱昏迷中,以为不久于人世的她,强烈要求卡列宁原谅沃伦斯基,也原谅她。这个时刻,几个人的内心与言语都让人震撼。卡列宁流着泪的表述,他的矛盾与挣扎(他甚至希望安娜此回死去),他的羞辱与愤恨。但是爱以及一个人的尊严和责任驱使他承受着一切。最终三人在悲情中融合,沃伦斯基也因此大为羞愧,自杀未遂。
可是事情并未结束。安娜好了,他并不能接受丈夫的善举,不能接受依旧平凡如水的生活。她还在记挂与沃伦斯基的爱情。她和沃伦斯基出走了。在意大利,度过了浪漫美妙的异国之旅。可是你总得回到人间,到世俗中来。世俗,永远是世俗的,你无法超越和逆行。在上流社会已无立足之地的安娜不可能再享受昔日的高贵与风光,可她并不妥协,依旧出现在贵妇人所在的歌剧院现场,这引起巨大轰动,人们纷纷离去。事实上,连新任爱侣都不能接受她的行为,她也不能接受丈夫为了俗务而冷落于她。争吵、不信任的歇斯底里让生活再蒙阴影。最后她出走了,她并非打算去死的。但虚幻的投影,时间的车轮在她的感觉世界愈加强大,是在提醒她的存在的巨大虚无与活着的无谓。与电影开首有人卧轨的明确隐喻得到回应:她在晃动的车轮中,巨大的时间覆压下,告别了人世。那时刻,她的面部表情平静安详,一生的情感动荡,似乎只有那时可是幸福平静的。她解脱了,得到了真正的自由和幸福。死亡,对不能在世俗生活里获得幸福的人来说,是唯一可能带了安宁幸福的所在。

二、几篇值得记住的小说

 

    我要说的小说指的是最近不离手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中短篇小说选。共十册,都较薄。可以说实在精粹,均为好看。是买书时店主送的。当时还嫌人家给的版本不好呢。
    印象深的说来要数前苏联作家的。索尔仁尼琴的中篇小说《马特辽娜的家》以及肖霍洛夫的《胎记》。再就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她只是打个电话》,加缪的《局外人》,还有英国大作家威廉.戈尔丁的《蝇王》,还有西班牙作家,据称是塞万提斯以来,叙事文学上树立第二个里程碑的西班牙作家卡洛斯.何塞.塞拉的小说,比如《寡妇唐娜佛洛拉》《流浪汉胡安尼托》都是很有意思的执拗痴傻怪异的人物,其行为和言语设置几乎完全遵照人物自身的特点让自己去说话,像被架空了般魔幻意味颇为浓厚,都是让我连连称是,暗自钦佩。他的《眼睛与心灵的拉曼却》《矮个消夏者》却像散文诗又是魔方制造者,好不拘泥于客观本相,语言俏皮幽默调侃警示不已,总能让人读到欣喜和意外。
    要说具有重要艺术价值和批判意义的当数《蝇王》;但从故事的耐心架构,对小人物平凡生活与个人化细节之表现,叙述的真实可感度,对文本思想的建立可堪效性来说,索尔仁尼琴的中篇小说《马特辽娜的家》以及肖霍洛夫的《胎记》当之无愧。前苏联或俄国作家是真正的文本高手,是将小说当技艺当诗性建构来对待的。而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似乎更具有挑战性,难度极大。次两篇从人物的悲剧命运反应一个时代的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的生活,让人看到宏伟辽阔和格局。而加缪的《局外人》写出了人生的荒谬,人在边缘中的异化。作为加缪荒诞思想的体现主体,所谓思想小说,心理问题的展现,此篇让人意外而心惊,现代性极强,有一度让人感觉着,此篇中有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影子。而马尔克斯的《我只是想打个电话》将人间的荒谬展示得得更为具体真实——一个仅仅是车子坏在路边的女人,也仅仅是巧合,顺路搭了精神病院的车,便被当作精神病人在精神病院一住就是几年。初期利用难得的机会与丈夫通成了话,可是老实的丈夫竟也不信任她了,因为他们的婚姻就因女子的不安定失败过。丈夫没有把她从苦海解脱,一个正常人似乎要接受永久的待在精神病院的现实:不得不要长期生活在病人堆里,还得接受同性恋女狱警的猥亵。为了实现个人需要,她也终于妥协了。
回过头来再细说,真正让我悸动的是索尔仁尼琴的中篇小说《马特辽娜的家》。
索氏一贯的批判精神在此篇里进行得缓慢有序,以无关紧要的笔触将主人公带出。日常中,马特辽娜,这个老妇人有很多俄罗斯妇女的毛病,邋遢、啰嗦。可她的不同在她日常的言语和行为中展示出来。她的大大咧咧,乐于助人的风格展现了她性情的绝对活力,帮助她抵抗常年的孤独荒凉的生活和命运。所以她不计较得失,不会为自己计算,哪怕是成为别人的宰割的对象。对人的真诚更不必说,哪怕是陌生人,对“我”这个刚从监狱中出来的人,仅仅需要个安静的住所活着和写作的家伙,是她安顿了我,过了半年的“好日子”。在战后集体经济的垄断和法西斯般的压榨中,农民生活到了崩溃边缘。即便如此,老妇人还是总为别人着想为别人服务。六十多了,还得自己背取暖用的泥炭。但她的孤独是绝对的,似乎命运从未放开过她:未婚夫失踪,与未婚夫的弟弟结婚。生过六个孩子,一个都没成活。未婚夫出现了,她差点成为他的刀下客。然而丈夫在战争中也失踪了。但据说,丈夫嫌弃了她把她抛弃了。一个人最后领养了丈夫的哥哥的一个孩子,即她曾经的未婚夫。在年老多病之时,只有自己,还要为生活奔忙。可她的热心经年不改,她就那么乐观快乐地生活着。不幸最终还是降临,她家的正房被大伯子与养女相中,要拆毁了。因为他们要占领宅基地而盖房,没有木料,只好拆毁这个房子。她虽伤心,但也应允,很快就成为拆房队伍的一员,帮人家收拾忙活。最后在运走时她竟也毫不放过她的担心和热心,不放心拖拉机的运载能力,担心雪橇的质量,又在风雪中跑去帮助那些人。在铁道口,一列火车并没有注意到没有路灯的铁道上人们在拉货,以及装满木料的拖拉机和两个雪橇。而塞满木料的雪橇本就是东拼西凑城的,质量存在风险,还要被拖拉机同时拉着走。这隐患很快显示。雪橇散架在火车道轨上。马特辽娜这个热心人在道口忙着捡拾木料,她同大伯子的儿子一同被火车压死了,同时死的还有可另外一个帮忙的小伙子。
该怎么说呢,马特辽娜充实快乐的一生似乎冲淡了她的悲剧命运。可是,她难道仅仅是为别人活着?只是在帮别人干活时才能感到生活的意义?但这位对房客如此尽心,给房客尽可能的温暖,将好吃的都分给房客。她疼爱着那只陪伴她的猫,与房屋隔墙里的上蹿下跳的老鼠为伴。就是这样一个微薄命运的人,上帝也从不眷顾她。人们都在嘲笑她,说她傻。作者最后说,一个社会如果没有这样的热心人,大抵也就彻底没落,散架了。正因为有这些人,人类才有生存下去的可能。

《蝇王》,八十年代就看到过,可那时没读进去。今儿看,真是一部现代寓言文学上的巨大经典。对人类生存困境作出了绝对前瞻的思考和叩问:一场空难将飞机上的孩子们搁浅在海滩。一个小社会的斗争,人的本来面目在此显露尽致。哪怕都是些小孩子,最大的也就十四五岁。可是人的自私、好胜、残忍的本性开始了演绎。这里边只有一个常常晕倒的人与众不同。他就是蝇王。孱弱的身形,清醒的头脑。他看到了在肉体上涌动的苍蝇,看到了死亡,看到了人类难以征服深黑恐怖的未来。这个人是救世的,但他没有力量,只能发出呼告。可在疯狂的咆哮中,大雨倾盆下,他的声音和他艰难的爬行都被隐没了。他本身也被疯狂舞蹈的人们踩死。
这篇现代性批判意义是十分明确的,描写景物的精巧入微,对人的心理在环境中的交互和转化表现的极为深刻,处理手法深藏高妙。这是我看到的最好的当代小说。
关于《胎记》,就以我的诗概述吧。

肖霍洛夫的《胎记》

结构和结局设置
如今看来并不新鲜,但战争背景,
小人物的无知和无力刺破了倨傲之心:

期待好命的孤儿男孩,他的脚上有块醒目的胎记

是父亲锻炼了他战斗的意志。五六岁时,父亲在战争中失踪

十八岁,他当上骑兵连长
指望能与父亲团聚

最后却被当了土匪的亲生父亲
在黑暗中将他枪杀

是胎记,这个据说能带来福运的玩意
让父亲认出了儿子

啊哈,父亲能如何面对?
他哭号之后,吞枪子自杀

秋冬辞

——致刘小雨31岁生日

 

没有一颗星星自行明亮过

就像你从不会自己发光

说这话你可能不信

 

在明亮的世界

我们何曾克服自身的黑暗

到无名的世界或人间的荒原

为取得明丽之光放弃人世的恩宠?

 

太多不可能的现实

支取了光明储存地的矿藏

我们接受太平年代的祝福和花朵

还要将幸福的宫殿架空并传承下去

 

也许是责任和爱

令你在走过的路上埋伏了崎岖与陷阱

未来的路途,不时浩荡着

来自河谷和大山的回响,它们的提醒

预示了以后的行程:

 

声响与风光都消逝

只有遗留的朴素与简单:半掩的柴门

空阔的河面,来不及打开的伞……

它们与你在一起

完成远处的命运

 

在那里,不存在桃花源,也未必屏蔽了凶险和绝望

所以你并不能简单地行走在温和明丽的小路上

关于大地,关于家乡,还有太多不得已的背弃——

 

从来没有不要目标的渴望

有些年代需要斩杀的暴行

这一点你逐渐懂得:

 

我们把种植在当院的香樟树砍去

还有佛手,还有木芙蓉

香气四溢的桂花,没有终止的蜜蜂的嗡嗡

 

春天来了

 

人们听不见彼此的脚步

从前那么慢

像没有发生过

一步步迈进身体里

掀开一层秘密又一层秘密

 

那个时刻,真的有发光者的陪伴

从天上到地下

从人间到地狱

从此刻到天堂

 

那是还无法清晰的路

神明其实从最初

就开始寄予了关爱

09、11、10凌晨

 

 

苏醒

 

我去了很多地方

见到很久以前的熟人和同学

(有的早已忽略,有些是多年前我恨的,厌恶的人)

 

常梦到的,活在我意念深处的人自不必多说

一开始,他就活在我的梦里了。

倒是很多似曾相识,也许是准备认识的人

让我一再梦见

 

他们中有的仅见过一次

或像我印象深的一个人的影子

但关于他的身份、籍贯等信息并不对称

 

阳光明媚,万物和美。

我跟他们亲密交谈,渐入佳境

暗示、欲望和天堂的投影

推我向前去

 

少女时代的感觉,年长时的期待与矛盾

我过去不能解开的迷,曾经去过的某地

……

 

有几处我常要回访,比如:我七八岁,

车停在路边,我和母亲下车上山背后去解手

山上有个破庙,四处是因倒塌剩余的乱石头土块

母亲胳膊上架着篮子,篮子里有大馒头油炸的花果子

是祭奠逝去的人用的

 

风很大,我的纱巾吹跑了

我喊着妈妈,她没半点影子,我们去哪里?她去了哪里?

天地间只有我的哭声,风和土漫天旋转

 

小时候梦到这个,我总要踢身边的妈妈

现在,当我从所谓的梦境与真实的期待中醒来

不理会佛洛依德说了什么

我只相信,那都是对我的阐释——

死去的生活和未来的人间

 

09、10、26上午11:30
 

九岁,我在尼县的小河边洗衣

 

很多人路过我都砸啧啧称赞

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帮妈妈干活

 

九岁,我到了新疆

贫困的生活

让我不再像在家乡时

被宠爱和无忧包围

 

我开始做一个懂事的孩子

每天放学帮妈妈做饭当下手

甚至还和面。

 

在班上,将作业本拿给老师当堂检查时

老师看着我的手

惊讶地叫道,你怎么还会和面?

 

几乎每天,我都在家门前的小河边

帮妈妈洗简单的衣服和鞋子

小手泡得很红

人们赞美之后都在怜惜:

“可怜的孩子”

 

最美的春天,

下雨后,我要在院子里挖野菜

那是极为美味的荠菜

没回挖到一大桶

家人都与我分享丰收的喜悦

我也忘记在学校时受到的歧视

09/10/24
 
玛特辽娜死了
 
我一度不屑于读前苏小说,连着两日
为他们的作家震惊
——题
 
1
 
我读完了那篇小说
是索尔仁尼琴的
 
我像小时候那样边吃饭边看
为俄罗斯人的命运揪紧了心
玛特辽娜,一个热心的孤老太婆
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命运却跟她开够了玩笑
 
上帝从她身边夺走了恋人、老公和六个孩子
夺走了她的健康以及最后的房屋和土地
最后,她因为已成别人财产,奉献着自己的热情时
身体被碾碎在铁道上
 
索尔仁尼琴简短地发表了看法:
这世上只有这样的傻子存在,人类才能活下去
 
不去对写作的技艺发表敬慕之意了
有个谚语我不得不记住:
人世存在两个迷:你怎么出生的——忘记了,
                你怎么去世的——不知道。
 
2
 
肖霍洛夫的《胎记》
结构和结局设置
如今看来并不新鲜,但战争背景,
小人物的无知和无力刺破了倨傲之心:
 
期待好命的孤儿男孩,是父亲
锻炼了他战斗的意志。五六岁时,父亲在战争中失踪
 
十八岁,他当上骑兵连长
指望能与父亲团聚
 
最后却被当了土匪的亲生父亲
在黑暗中将他枪杀
 
是胎记,这个据说能带来福运的玩意
让父亲认出了儿子
 
啊哈,父亲能如何面对?
他哭号之后,吞枪子自杀
09、10、23凌晨一点
 
十岁那年的狗
 
突然想起我家
那只有黑斑纹的白狗
 
中等个头的瘦狗
是我们刚去新疆时
为看家护家门,别人送的可爱宝贝
它在我家由婴儿长到不足一岁
 
那时我们很穷,吃不饱饭
纵然疼爱它。小狗也常饿着
那天它也许饿极了
也许是见到
那些神气活现的人很生气
它对一个调皮的小子猛啃一口
孩子腿破了,血直流
 
那家人气势汹汹在我家大门
跟发疯的狗一样汪汪直叫
当时我们都在学校
 
父亲最见不得人如此对他狂吠
他把我家在新疆养的第一只狗
引到屋前那条河边的水草滩
 
那是后来听说母亲说的
她用无力的颤音说,小狗被我父亲活活打死了
武器只是用石块
 
我对我当时的感情已没多少印象
只记得中午放学回来
哥哥们十分伤心,气愤异常
他们边控诉父亲
边找到那只狗,挖了个坑把它埋了
 
我记得我们都垂着头
哥哥还落了泪
为那只肇事的悲剧命运的狗磕了几个头
大家都跪在它坟头
 
那份悼念现在才在记忆里苏醒
我想象它悲惨的哀号
想象父亲一石头一石头的砸去
 
我有些晕
混乱的意识里交织难以言说的恨与爱
我不能有资格说,为小狗忏悔,或仅仅是为我的父亲。
09、10、22下午
 
 
浮生杭州二月许
 
1
 
作为帝王之都,颐养身心之地
杭州一月,我体会到人间真意
四十年来,终觉人生之美
 
我愈发不关心世间的事
贪婪享受江南秋意
吸着桂花浓郁的香
时常不觉身在尘世
 
这感觉在那天
被一宝马车擦身而过时,强烈异常
当时我觉得我飘在空中
被财富嘲讽
 
2
多日后发现,对门的那对年轻人搬走了
他们曾对我客气万分
一起与我前来工作的诗友兼同事离开已十天
我未打个电话问询
 
路过盲人按摩房
一遍遍看到盲人按摩师
用镜子照耀自己的黢黑的眼 
 
可爱的,爱生的人类
如同这自然的大地
丧失了本质的差别,留下纯粹的本原
满足于此刻的永恒:
 
别墅园林,杂毛狗毫无目的地汪汪
任树上掉着果子、松子和槟榔
我们视而不见。唯对天冥想,对地呼吸
 
3
 
杂乱的过去,不可知的将来仅仅是戏剧
不再对我构成干扰,让我忧思成疾
 
好日子总要累积可资叙事的点滴
比如秋雨后,公司门前来了拜访的大蜗牛
它的大触角在我脚上怡然摇摆
与我讲千年历史和万代传奇
 
我只是惊惧和厌恶,将它
一脚踢开之后却是万般怜爱
那只大脸猫的乌黑眼神,花鹦鹉
对着我不断说着“你好”
水面不时有鸟飞掠
江湖淌过难以预测的凶险
 
4
我变得轻盈而麻木
隐忧终归是隐忧,我看不到
“风平浪静,花好月圆
过一日少一日且享受一日”
 
人世轮回时但要错过陷阱与深渊
这暂且称为我的经语
逃避战争也许容易得多
 
5
 
这些日子我仍旧与内心的尊容对话
是的,他还活在我心里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消失
 
一些美,它带着苦难和难以预料的光
伴你走过的这段路刻进历史:
幻觉带来超越性意义。美无边,力量延续到最后
缠绵便是情爱美学的本意
 
待风筝断线,那时我再下来吧,
漫长的追踪,我只是依依不舍。
 
泪流不下来。痛不关乎我也不关乎他
如此无趣,大概也是终级的真理和意义
09、10、15上午公司
 
莎士比亚节
——观摄影展
 
四百年后
装束简洁的现代人
坐在下午的阳光下
背对着我
 
他们大多低着头
抑或小声交谈
光线如此明亮,以致
我把这个场景当作葬礼
 
对几百年来一直
活在我们精神空间里的人
面对他不出大气,如此老实
我真的想哭
09、10、9
 
肖邦纪念馆
——观摄影展
 
同样地,我不能抑制
那种悲怆:
人类只有对值得敬佩的人
才会投入仰慕和尊崇
 
冒雨前来瞻仰他的人
那一把把伞像是
一个个蜡烛
 
它们挨挨挤挤向窄小的楼梯去
为再次聆听大艺术家的神幻之音
或者仅仅是在看到他的面容时
内心少许得到宁静
09、10、9下午
 
婴儿凝神望我的瞬间
——游西湖时
 
很短的时间内
我们至少两次碰面
对视的那一瞬,他黑溜溜的眼神
如此专注,似乎要透过我看穿遥远
 
也许是因为他的肥胖
白白嫩嫩的脸庞显得很大,
但那眼神不像是婴儿眼神
那一瞬,我立刻想起一个人
一个曾经深爱再无音讯的人
 
那么,如此一个不成立的比喻:
他是他的化身前来察看
我活在世上的行踪?
但太遥远的故事
简直是神话
09、10、9
 
理想日
 
终于能够放下痴爱的人
在天井里把自己脱光舞蹈
终于可以真心地喊一声爱
对着大地,对着万物
 
唉,理想日成为我生命的负担
我要一直这么坚持着
成为它本身
09、10、9
 
两个人的中秋
 1
 
两个有感情的男女
相逢一刻泯灭仇怨
这是否为天理?
 
至少表面看来我们都忘了:
昨日我世界灭顶般的嚎啕大哭
你在电话那头的嘤嘤啜泣
站在火车站上方的人烟背离处
我看到你傻呵呵看着我
 
四十天后再见面
你告诉了我最大的秘密
从四十天前在沈阳开始
你就觉得你真正爱上了我
你说我身上有种奇妙的香
这是在我们婚姻几年后的事实
 
我想我明白个种原因:
患难与共的唯一性,我的大义之举以及
人生累积的细密与真切
但对你的言辞我还是很惊讶
气愤而且激动
 
你这个慢性子人
我该说什么好
我从未不曾爱你,但没有奢望
激情能在我俩之间发生
我真的接受了平淡如常人世之情
 
2
 
此刻,所有的愤怒绝望仇恨都消散
我也诧异,昨日竟有自杀的冲动
 
团圆节,十五之夜
并未刻意安排,我们真的在一起
 
只有我俩,没有任何干扰
一起包饺子,轻声慢气讲着话
你说,这就是幸福啊
 
十六夜,我们在人间天堂
在西湖边,被圆月照耀,
柳枝、桃枝、亭台的背影、静谧的泉边、悠长的桥面……
你我都难抑兴奋——
传说变成可信的事实,西湖的美无以比拟
 
我们在一棵年老粗壮的梧桐树边
你在我腿上歇息,你说这棵树以
看到的风云万象养育了自身,它得道了
 
那个时候,我们听得见彼此心里的幽静
我们都有看得见对方黑暗的能力
这些年,我们远远近近走向彼此,
接受风云的传递和花草的抚摸,
这些,都像一场宗教的演习
 
在中秋,在西湖边
我们无法抑制对美的惊叹
平湖秋月,它如此具体
不再是对时间和空间总结良好的词
有些美,决定了世俗的存在和无边的定力
010/5日夜 6日上午改

 

听郭兰英唱我的家乡
 
我的晋中老乡 
你当然不知道我
但我认识你很久
 
幼时起,你便无数次地
被父亲提起
作为你最忠实的崇拜者:
那时你也在太原,他天天下班后
在电线杆下,蹲着听广播里的你
 
他的仰慕之情大概都留在汾河水里
年轻时的热望成为一生的疼
同所有同时代人一样,经历
磨砺和必然的辗转。当青春之歌干涸
当你们都已苍老
 
今夜,令我落泪的乡音乡调
唤来它少时的影像,那个时代的故事
关于家乡的点点滴滴
 
黄土高原,原煤层覆盖下的贫瘠土地
你爱过它吗?我一度鄙视它的作为
和难以实现奋发的痴顽
 
晋商,一个大名词,从山西大地消失
它依旧,荒岭枯地。只是,几十年,
我对任何人说起我的籍贯:我是山西人
我的家乡只有一个
 
尽管我的地理身份
从九岁起便已确定在另一省区
我的魂魄遗落在生我的山村:
 
我奔跑过的小径,石板路上
在山丹花,榆钱叶,槐花瓣,核桃壳里
童年的疼痛,真切的幻梦
都留下了
09、9、26凌晨1:50
观鱼记(2009-10-22 00:30)

观鱼记

 

  喜欢上观鱼是跟着他开始的。

因为他喜欢钓鱼,从小就喜欢鱼,喜欢吃鱼,喜欢看鱼,喜欢钓鱼。半辈子了,看到鱼他就迷。

四年前的春天,她到了南粤Z市。在他们学校的大门口等他,旁边一只大黑旅行箱。如此行囊,孤身一人,就要跟他过日子了,这日子包含了此后半生的时间。可那时之前他们还未曾见面。但她也从未对此有过惶恐。漂泊多年,阅人无数,某种定力感早已植入内心,一切感知应该不会有错。再说,经历人世颠沛与坎坷,这世间到底还有何值得在你面对时惶恐不安呢?她似乎已经完全消除了对人的恐惧。再说,他们在电话里、影像里的感受不是够全面的印象培植吗?这是能够提供给一个人基本的判断的。所以他的声音、他的思想和性情的通达高妙、他的处人态度,都让她明白,他是个能与她共同感受生命大海的人,是可进入语言与精神深处一同呼吸和感受的人。后来他说,一眼看到她,那清瘦的样子,朴素的笑容。那个有着单薄身躯的女人,他说当时他立马就觉得这个人是跟他过一辈子的。

    她的感觉更是清晰强烈。他的样子比照片和网络上看到的帅气、亲切多了。高个,笑容灿烂,朴素坦荡,一看就是善良单纯的那类。见面前对他的感觉得到证实,比想象的还好。事实上,他的老实、温良、厚道的性情滋补了她焦躁动乱的情性——多年动荡后终于安妥,一个人终于被生活接纳和抚爱,真是一时难以承受呢。

    是呀,经受够了之前男友的刁难和小性与坏脾气,她惟有觉得好脾性、好人品对建立一个家庭是至关的。从小看着母亲遭受父亲暴虐脾气的折磨,实在不愿沾惹那样的人。母亲也一再叮嘱她,无论如何要找个脾气好,能通情说理的人,千万别像她那样苦一辈子。35岁,她很庆幸,总算在绝望之余得到新生,上天给她幸运,让她遇到自己另一半。所以,即便之后发生很多事,都未曾动摇她对婚姻的信念。

一切如期,美好尽溢。

    第二天,她们一早起来,他便带她去喝早茶。广东之前她是生活过几年的,了解那里的生活习俗。以前打工生活颠沛流离,即便喝茶也没有享受的感觉。可是这时所有的担子好象一下子放下了,她身轻如燕,心绪愉悦享受这新的人生。她们喝完早茶便去门口池塘看鱼池里的金鱼,他给她讲解各种鱼的知识,看他们畅游、摇摆、交谈、睡觉、吃饭,真的像是在静态中演绎壮阔人生,与温润的春光相映,真是至境。他们喂食,与它们说话,做各种动作,那些精灵真是可乐可爱,一直都弄到双方均感疲惫为止。

之后每到水边她都要仔细看一会,呆一阵,同它们乐一回。

鱼的世界有着极为奇妙的生活。每每看它们就像看她的人生,回味她最幸福的日子。看它们运动和静止,常常不觉时辰已晚。它们中不同的种群在水里遵照各自的习性,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吃喝拉撒、造爱以及定时睡眠。它们的世界是那么和谐、自在、平和、安定。那天,当她看到那看起来像一家子的两只大鱼和一只小鱼凑到一起,它们那亲昵相爱的样子让人让人不忍打扰,也不愿移步。瞧那大鱼之间互相触摸亲吻,招呼着小鱼挤挤挨挨确定在一处开始调息安神。它们在午后的阳光与影子间,一动不动在离水面一寸远的地方,任阳光穿过水面,任蜻蜓在上面打转,一切都静止在一个看起来黑沉幽谧的所在。那么久,至少一小时吧,在她离开前他们仍旧一动不动,她走开前嘀咕着:真能睡!

    在这期间还会看到小乌龟还是鳖啊,它突然冒出头来东看西看,绿油油的脑袋,乌贼般的小眼睛咕噜噜直转(真是个脑力活玩得够劲的家伙,比鱼们聪明多了。)看到她这个大物件,尤其专注地看着她的反应,当她喂喂地打招呼冲他做鬼脸时,它竟然扑簌跌落下去。过了半晌,它又冒出脑袋,又是特意瞅她来回转动脖子。她吸取上一会教训,没有即刻惊扰它。但过了会还是伸手指点它,还没收手,人家就沉下去了。简直是迅雷不掩啊。

在煦暖的阳光下,看着这些幸福的家伙,真的嫉妒。人类几曾如此无忧,如此平静活着呢?这光景就是她在Z市最初的日子,像平静而世故的鱼在和风柔光中翱翔,没有今世的忧虑,没有未来的牵挂,活在此刻,谁也打扰不到,那一刻便是永恒。

09、10、18

北京大学民主楼前,站立着一位含着烟斗的学者,他似乎不是在一口一口地抽烟,而是在一口一口地品味着京郊这片园林的清冽空气与和煦阳光。谈及汉语,他别有一番品评——

“我学习汉语的第一‘课本’是《左传》”

我从1946年开始学习中文,老师是瑞典著名的汉学家高本汉。高本汉对汉学的研究很有造诣,他的《中国音韵学研究》对中国方言学的总论,对先秦文献的注解,对古代青铜器演变的研究,都是汉学史上的重要里程碑。他的著作是当时世界上研究汉语和中文的学者非读不可的。

1946年前后,我在阅读英、法、德文版的《道德经》时,发现3种译本出入很大,就去拜访高本汉先生,问他哪一种翻译文本更可靠一些,没想到得到的回答是:“三种译本都不可靠,唯一可靠的英文译本是我自己翻译的,还没有发表。”高本汉问我:为什么自己不直接学习中文呢?于是在当年8月,我就在高本汉的门下,跟他学习中文。在中国人看来可能不可信,我学习汉语的第一“课本”是《左传》,我一直认为《左传》是世界文学中最精彩的著作之一。

学习了两年古文后,我获得了一笔奖学金到中国调查四川方言。1948年,我先在重庆和成都学会了西南官话,接着又到乐山比较深入地研究当地的方言。在峨眉山我认识了报国寺的一位方丈,我在那里从1949年的大年初一一直住到当年的8月份。老方丈果然很有学问,每天早饭后他到我的房间来,给我讲两个小时的课,首先读的是“四书”,然后是《唐诗三百首》、汉朝的五言诗和乐府。他什么都教我,还教我用毛笔写字。

刚到报国寺的时候,小和尚们有一点怕我:“你看,洋人的鼻子好大哦!他眼睛是绿的,你看!”他们后来发现我这个外国人并不像传说的那样“吃小孩”,他们才把我当成朋友。我永远都会记得小和尚们每天晚上用清脆的声音高高兴兴地唱着一首内容忧郁的经文:“是日已过,命亦随灭。如少水鱼,斯有何乐?但念无常,慎勿放逸。”小和尚如果都还在世,他们也该是快60岁的老人了,时间过得太快!阿弥陀佛!

“中国很多优秀的小说家、诗人有资格拿诺贝尔奖”

我40年前就开始翻译上古、中古、近代、现代、当代的作品。中国好的作家好的作品多得是,但好的翻译太少了。近百年来中国诞生了很多优秀的小说家、诗人,很多人完全有资格拿诺贝尔奖,但或多或少都是因为翻译的原因而未能被世界接受。

比如,巴金的《家》、《春》、《秋》的英译本,对话部分翻译得还好,但很多叙事部分,因为译者觉得繁琐,竟然被大量删除了。很多翻译者把翻译书简单地当成“活儿”,容易偷工减料。我自己在翻译中文作品时,一般要看多遍才动笔。等你感觉到作者通过书在和你交流,你能感觉到作者的呼吸,这时候才开始翻译。

我曾在瑞典驻华使馆工作过,和老舍、巴金都有过交往。老舍的《二马》非常有幽默感,巴金也来过我家,我还招待他和鲁迅的儿子喝过我自酿的绍兴酒。哈!中国的文坛也有很多“美女作家”,比如冰心,她年轻时很漂亮啊!还有,杨绛也很美,东西写得真好!我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我相信中国文学的前景很有希望。有很多中国作家已经进入了世界文学领域,需要把他们的作品翻译出来,让世界认识他们。

“我有责任让同胞们阅读我爱读的中国文学作品”

翻译也有莫大的乐趣,20多年前把《水浒传》翻译成瑞典文,现在想来那是一段愉而美好的时光。在翻译《水浒传》的过程中,我真的生活在梁山泊的英雄中:鲁智深、武松都是我的樽前好友。我原来是语言学家,对古代汉语、音韵学、方言学,以及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的语法都很感兴趣。但是语言不过是一种工具,一种为思想、为意识形态、为想象、为文学服务的工具。通过汉语的学习,我意识到,我是一个受到特殊待遇的人,一个得天之爱的人,一个幸运的人。

中国文学有数千年绵不断的历史,从《诗经》、《楚辞》、汉朝的五言、乐府、大赋、南北朝的山水诗,更不要说苏东坡、辛弃疾、李清照那些伟大的词人,中国文学在世界文学里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散文也同样伟大。《左传》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作品,庄子、韩非子、荀子的散文,都让人击节赞叹。还有唐宋八大家的作品、禅宗的语录、六祖慧能的《六祖坛经》……这些都是了不起的东西!命运让我学会了古代汉和现代汉语,让我能够直接阅读这些优秀的文学作品,我有责任让我的同胞们阅读我自己爱读的中国文学作品。

对我来说,翻译工作就像吸毒一样容易上瘾,一旦开始,就不容易停止。我从事翻译,就是希望西方人、尤其是瑞典人能够欣赏中国文学,这是我的责任。

马悦然小传

马悦然,1924年生于瑞典。1946年进入斯德哥尔摩大学,随瑞典汉学家高本汉学习古代汉语和中国音韵学。1948年大学毕业,到中国四川做方言调查。1952年获斯德哥尔摩大学博士学位。1975年当选瑞典皇家人文科学院院士,1985年当选瑞典学院院士(即“诺贝尔文学评选委员会”),1987年当选瑞典皇家科学院院士。1965年以来,他把大量中国古代、现代和当代文学作品翻译成他的母语——瑞典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