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一阵哄笑。
撑着摔痛的腰坐起来,睁开眼睛看看,白光穿过墙缝射进来,好像一柄柄锋利的剑,亮光下凸凹不平的泥地,靠墙两条长凳,长凳上搁着几块木板,楼万和睡梦中从木板床上摔下来了,床草落了一地,破棉被挂在边沿。咬咬牙,挣扎几下爬起来,走上前把床板搁好了,把床草一根根捡起来。
拿过叠放一边的衣裤,摸一摸,柔软的手感,万和布厂生产的士林布,抖开,慢慢穿起来,把钮扣一颗颗扣好了,把风纪扣合上,拉一拉衣摆理平整了,拿来围巾围上,五尺长的白色纯羊毛围巾,两头手编流苏,比合了长短围上脖子,一截胸前,一截搭去背后,拿拄杖,只是一根开了叉的竹棍。
围白围巾拄着手杖的楼万和打开牛栏,解了系牛绳牵出牛来,牵着牛朝村口走去。村子里青石板铺的小路,路面光滑,几乎照得出人影子,路两旁大部分低矮的石板房,一二幢青砖黑瓦房,房屋前扫地的妇人看见牵牛人,停下来想招呼一声,看到牵牛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把招呼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却忘记了扫地,看着飘动的白围巾愣了半天。
牛摆着尾巴在石板路上走着,粪便从牛屁股后面落下来,啪啪落在路面上,早有提着畚箕锄头的人追过来,把冒着热气的牛粪收进畚箕。抬头看到放牛人雪白的围巾,不由朝着前面的背影呸了一口,骂他,都放牛了,还摆资本家的臭架子!
出了村子,走上山路,路边有草,牛停下来吃草,张开嘴巴卷起舌头,把草叶卷进嘴巴里,楼万和拉了一下系着牛鼻子的绳索,老牛朝他哞哟一声,低下头继续啃吃,楼万和再拉扯,绳索勒进了他的手心里。
天财老头扛着锄头经过,见状过来在牛背上拍了拍,拉着绳子顿一下,牛抬了脚步朝前面走去。万和不看天财,低了头避在一边,天财走过去走远了,他才牵了牛往前走。
荒山坡上放了牛,牛走开了,只看见满坡枯草,树上的枝桠光了,偶尔落下几个残留的叶子,被风一吹,翻卷几个跟头,落下来。天很蓝,好像一个大盖子,手臂伸得再长,也够不上那个盖子。一座山连着一座山,楼万和十六岁从山里走出去,六十岁又回到了山里,果真是落叶归根了。捡块石头坐下来,双手抓住竹杖,他花白的头发和雪白的围巾被风吹得一起一伏。
万和,万和!一个老女人的喊叫声在山脚响起来,楼万和静静地听着,并不应声。过了一会儿,看见穿着粗布棉衣的老改凤迈着一双小脚,一抖一索爬上山来。
喘着粗气爬到楼万和跟前,递给他一个盛饭的包裹,见他不肯伸手接,便放在了他的身旁,就地坐下来息口气,叨叨唠唠说,前世欠你们楼家的,前半生做牛,后半生做马,好日子挨不到我们,受罪倒要陪着你了。
见那张荒山坡一样的脸上没有一点反应,暗自叹口气,又说,今天是孙子的生日,收了工回家一起吃餐饭吧。
楼万和转过头看着女人,同样满脸皱纹,满头花白了,他仍旧跟她说,我的家在凤凰路33号。
忽然间抬手指一指前面,前面老天财正在挥锄挖地,老改凤明白他手指下的意思,眯了两只空洞的眼睛朝她的丈夫楼万和再看一眼,站起身来往山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