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文应《河北作家》“青年创作巡礼”栏目之邀而作)
“不入流”写作
◎ 张露群
在枪口和鲜花中漂泊/小小的翅膀/承载着多么雄伟的山河/而远方的霓虹是一场阴谋/光影如水而逝/留下真实的丑陋/哦生活
生活啊/当你重复这生动的词语时/有多少春天的伤痕/丰盈了季节的履历
——《一只鸟的境遇》
用“不入流”来形容我这些年的写作、生活状态,可谓恰如其分。
从15岁开始写诗,被发表的喜悦和少男少女的崇拜冲昏了头脑,之后因严重的偏科和糟糕的乡村教育,连高中都没有读完,便投笔从戎,自此与梦想的大学暂时拜拜,进入了艰苦自学但未必成才的行列,此“不入流”一也。
在“湿漉漉的三月”(我出版的第一本诗集名),进入渭北高原的军营,经过血与火的考验,仍然不肯开窍,梦想着用笔杆子代替枪杆子打出一片天地,常常是早操不出,内务不整,床头堆满了书报和稿纸。最让领导不能容忍的是,还胆敢和政治部主任光着脚丫子在草地上练自发功,且练得精力充沛、文如泉涌,结果把高炮旅九连吹成了全军先进集体,把自己吹回了冀南老家,自此永别了红红的领章和帽徽。此“不入流”二也。
回到老家本应老老实实当农民了,但不知哪根筋出了问题,面对辽阔的土地和贫穷的生活,竟心生悔意,便拜别白发苍苍的老母,驾驶一辆快要散架的自行车到处闯世界。其间,在友人的帮助下,开过书店,打过零工,但最终认识到自己既做不了剥削者,又不愿被人剥削,便洗心革面,寄居在县文化馆,一边复读高中课程,一边主编《北方诗报》,并通过大量的诗歌创作和活动,奠定了自己在民间诗坛的地位。那一年,我21岁,已经出版了两本诗集,并成为邢台市最年轻的政协委员,而我的实际身份仍然是农民。此“不入流”三也。
漂泊和苦难远没有结束。两年之后,我虽然饿得骨瘦如柴、奄奄一息,但终于跳出农门,落实了户口和工作。老老实实上了一年班后,有感于碌碌无为的生活和县城的闭塞,毅然“挂印封金”,不辞而去,把牛逼哄哄的电力局炒了鱿鱼。这个事件,在90年代初期的小县城掀起了轩然大波,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此“不入流”四也。
离开了隆尧小县,沿着河流的方向,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漂泊。我在邢台市文联任过《清风》杂志副主编;在《河北商报》、《河北广播电视报》任过记者、编辑、记者部主任;在北京某文化公司任过总策划,直到“退化”为一家小文学刊物的编辑。不断刷新的“不入流”记录,让我像一只候鸟,怀揣一生的梦想,在枪口和鲜花中漂泊。
然而这些个人经历上的“不入流”,只能说明我对约定俗成的职业、职务(与此相关的是金钱和地位)的蔑视和轻贱,更为重要的是,在我的文学构想中,“不入流”也一直是我的创作态度和标准:我始终认为,保持对文学的疼痛和距离,站在外围冷眼旁观,并以此为坐标找准自己的位置,才能清醒地看到文学的本质和全貌。因此,我坚信文学的独立和个性,拒绝加入任何流派和圈子,依靠自己的勇气和智慧,单枪匹马地攻城略地。尽管有时不被理解,甚至被某些掌握话语权的人“屏蔽”,但我甘于寂寞,无怨无悔。20多年来,我在《诗刊》、《星星》、《绿风》、《诗歌月刊》、《人民文学》、《北京文学》、《西北军事文学》、《芒种》及台湾《葡萄园》、《秋水》等海内外报刊发表了大量诗歌、评论,出版了7部著作,加入了中国作协。虽然果实不算丰硕,但当人们想到邢台、甚至想到河北诗人的时候,张露群这个名字以及和这个名字相关的文字都将在他们记忆的底片上显影。我想这已经足够了,当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地域发生某种正面的联系,就说明这个人具有了某种成就和资本。
这是我唯一“入流”的地方,我看重这种关联,并为此感到无限荣光。
近年来,诗歌已不再是我唯一的写作方式,但我依然对它充满感激,甚至像宗教一样,将其上升到灵魂仰望的高度。就在前不久,我刚刚完成了长篇传记小说《释迦牟尼》的写作,我的情绪一直沉浸在博大空灵的佛教世界中,并从中感受到了悲悯、旷远的诗意。我想,不管眼下的诗歌堕落成什么样子,甚或已经消散了形体,它的魂魄也是无处不在的,在世间的各个领域,我们都可以捕捉到它优雅的身影:诗意的散文、诗意的小说、诗意的书画、诗意的建筑、诗意的广告……从古到今,还没有哪一种文学样式像诗这样温润地滋养着人类的文明,历久而不衰。
我这么“袒护”诗歌,当然不是为了给它正名,多年来,我已经厌倦了一本正经的诗论文章,那些居心叵测的文字,把诗引向了更深的深渊。我已经清醒地认识到,汉语诗歌的春天和成熟体系的建立,需要一代甚至几代人的牺牲,无论如何努力,结果都只能如此。
我已经准备好了做一个汉语诗歌的实践者和牺牲者,如同老僧入定,静静地等待那缕熹微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