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

 

一树树桃花开在旷野

面若桃花的人开在我身边

某种同样危险的事物

荼蘼  狂野  热烈

空气弥漫嘶嘶的爆破音

而你还不曾醒来

我的春天还跋涉在远方

被一连串的哈欠  缓缓托起——

      2009-3-21湖南衡阳

 

《静   物》

 

静物中有一幅保罗-高更的油画。

紫色的陶罐和一匹清俊

优雅的白马。

在异国，热带雨林的花朵开得愈发纷繁了。

一些裸体女人，傍河而立，

金黄的发髻，一再高挽。

 

你为什么不是画中的白马？

伫立风中，让每一绺长鬃猎猎飘举。

或侧身狂奔，在一阵疾如鼓点的擂击中，

让天空开满旋风的花朵。

 

还有那些裸者。你梦中

如此钟情的女人，

乳房高耸，如你渴饮的杯盏；

在夏夜的狂欢之后，步履蹒跚。

 

雨来了，你闭紧双眼，

倾听孤独的海湾呜咽。星光直插入地。

今夜，异国植物的花朵饱满/浓艳。

而你滞留于此，郁闷/憔悴；

在孤独中逐渐消损。

 

唯一的镜子悬挂高处。

它的沉默是幽暗的黑洞。

你站在镜子的边缘，

镜中人的目光让这个夏天枯萎。

 

白马悠然徜佯在季节之外，

弯颈饮水。你大声疾呼：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是

画中的那匹白马？……”

       1991．9．11

 

 

 

 

《九   月》

 

九月，唯一的光芒来自天空。

鸟儿在溪水和树根深处，

抓住它哑然的歌喉。

 

九月，西风将树叶打磨成

一枚枚泛黄的旧币。

爱情被谁的手，随意地打开/支付？！

 

人在九月容易消损；

但在梦中，你变成

一只色彩斑斓的猛虎。

 

整个夏天，我们吃，我们睡，无所期待。

我们不知道需要拯救的

恰恰是我们自己。

 

我们永远比天空高，

比飞翔短，比落叶孤冷。

     1991．9．24

 

 

 

  

   《高   处》

 

沿秋天的最初一场雨你走来了。

像楼梯上素不相识的邻居

邂逅的微笑，陌生而温暖。

 

时光运行。生命从海到海。

一条绷直的琴弦被期待的手拨动，

夜晚便歌唱起来。

 

我愿将你置放在星辰的高度，

俯瞰人世。

将死亡流放他乡。

让歌声飘满山谷。

 

所有的雨脚都朝向北方，

不同的爱丰富着我们。

      1991．10．14

 

 

 

 

 

  《粉刷房屋》

 

在秋天的全部收获中，唯劳动

是甜的。从果实到果实，

中间是一条汗水的线。

你只要走下去，便能抵达季节的核心。

 

现在快近冬天。窗外的花朵

逐渐凋零。花园是别人家的。

跟你无关。

你打开门窗，放残喘的苍蝇到太阳中去。

将词语和墙壁粉刷一新。

白墙粉中适当加点盐，

整个房间便有了钙的成份。

夜晚有鱼游动，弥散海的气息。

 

变黑的果实是季节最黑暗的部分。

已逝的夏天，你深居简出，

遁进生命的隐密处，潜心反思；

有人按气候指令修改自己，

检查自己的品德。这些也与你无关。

你的楼房在四层。阴雨的日子，

楼道漆黑一团。

时常有人跌跌撞撞爬上来，

敲错门，彼此一阵尴尬；

更多的时候，你面壁而坐。吸烟，喝茶；

回忆往事。夜深你站在窗前，

看见有人从楼下打马而过。

你等待的人却从未出现。

涂白的四壁空空如野。所谓的结局

纯属虚构。灯灭之后，

天花板是一张木无表情的脸……

      1991.10.21

 

 

 

 

 

     《有时候》

 

有时候，一朵云，一块石头和一种思想

在逻辑上是一码事情。

像今晚，停电的日子。楼里楼外

一片漆黑。你坐在桌前，头脑空空。

爬满苔藓的目光剥落如藤。

 

预报的寒流准时到达。风从远方吹来，

进入这座空旷的城。

跑过一条条街道。黑暗的核心

依旧是黑暗。你指尖发亮的烟头

瞬息万变，像偶然诞生的灵感。

 

红苹果挂在树梢很红。这是大自然的果实。

黄蜂警告你：不要去碰。

你惨淡经营的事业是一行行的句子。

一首诗便消磨掉你的大半生。

但它们是你的儿子，生下来

就跟定你，流淌着你的血液。

 

今夜，你坐在椅子里。面对墙壁上

一幅画/一朵云/一块石头；

屏息倾听心脏的跳动。

整个生命只是一个或两个夜晚。

你的忧郁/你的欢乐，实在都算不得什么。

       1991．10．19

 

 

 

 

 黑  夜

 

黑夜有人喊我的名字

很黑很黑的夜晚

有一个人跋涉在高原

哭他的民族与雪域

泪水使他无法站直身子

另一个人蜗居海边

在沙滩上写比纸还薄的小谣曲

这两个苦难的孩子

是一对孪生兄弟

喊我的哑巴诗人

我仅见过一面

另一个神交已久 却素昧平生

           2009-2-3

诗人兄弟：嘎代才让与阿翔。元旦在深圳得阿翔增送<小谣曲>诗集。

 

 

  刀  锋

 

风如刀锋  疾驰过荒寒的旷野

林中的浆果  她的颜色

在霜降过后越来越深

 

与她一同被遗忘的

还有那只翠鸟

当她飞回冷落的巢

 

孤独的翅膀被熠熠的月光点亮-----

          2008-12-13

 

 

  等  待

 

我一生都在等待 

那只会呼吸的手

穿越古老的城垣

与废墟

接近你的灵魂

 

星空依旧闪烁

被黑夜点燃的

激情与战栗

瞬间传遍我的全身

消失在黎明蒸腾的雾霭里……

          2008-12-16

 

 

 

 

 

                 珍珠的珍和香榧的香
             ——一水诗集《6：57分的晨曦》序

 

    一水生于浙江诸暨，闻说诸暨产珍珠和香榧。香榧的习性奇特：一年开花，一年结果，一年成熟。往往在一棵树上，开花、孕育、成熟三种状态同时显现。相邻的嵊县是越剧之乡，尚在襁褓时，母亲哼唱越俚催眠，咿咿呀呀，百曲回肠。或许这种人文的基因根植在一水的骨髓里。越剧给人的感觉犹如薄暮落梅，暗香浮动，别有一番古亭断桥独听黄昏雨的落寞与清愁。此种意境，恰似阅读一水诗歌的感觉。她写《香榧子》，既写物，又抒情，将香榧的生物习性融入浓郁的情感抒发，哀怨凄切，空灵悠远：
 
你说  你半夜赶来看我
用淼袅的露水  摆渡
落满星辰的鱼尾纹
 
你可曾听见
会稽山脉的云霞
呜呜  呜呜
哭嫁了整三个年头
 
墨绿的泪珠  叮当  叮当
敲响满岭红豆杉中
这颗  空灵的
香榧子
 
她是细眉婆娑的枫桥
历经一千三百年
相思  孕育的 
一枚传奇
 
只需用拇指和食指
拢住她的眼睛 
轻轻 一捻
整个江南便破壳而出——

 

    这枚多年孕育的奇果是香榧，也是诗人一水。初读一水的诗歌，即被她的奇思瑰想、典雅婉约吸引，更为其流露于诗句中的纯净与真挚所感动。正如她前言所说：

    “文字，给我套上窒息的枷锁，同时也带给我释放的快乐。这是人世所不能给予的。
    她是午夜里寂寂翩跹的绸缎，黑亮、凉滑，一袭清幽薄脆的香。
    她是一朵带刺的玫瑰。看穿她只需一眼，要抵达她身边，却有意想不到的距离……”

    写作之于她，是生命的重要方式，迥异于玩弄技巧、无病呻吟的伪诗人。正是这一特征让我认定她黄金般的品质与独自低吟的发音方式，与被嘈杂尘嚣淹没的诗歌天籁之声相吻合。人的声音如不加任何主观个性化的修饰，不被虚假的情感矫饰本自具有无量大的功能。每个人在本性中本自具足的声音，佛法称之为真言。在今天，原生态与其说是一种生活方式，不如说是一种自在的、不曾被“施肥”、没有污染的心灵状态，依照原始本真的声音，如谷涧清溪或岩崖古树，风吹日照摇曳流淌。原生态即是一种最自然的生命状态，“我在进行一种自我的仪式，我在我心里那个场地里起舞，我在跟神对话。”（杨丽萍《云南映像》）所有的生命诗人在灵魂深处皆皈依神性的膜拜与执着。在给笔者的信中，一水说：“生活越现实，我们越需要那些可爱的梦。这些文字，显然没有商业价值；然它是灵思与臆感，是幽幽玄玄的魂之舞。是散落乡村老屋的月华，静悄悄，没有声响；凉薄的空气里盈漾狗尾草和香榧的气息，唯通灵者才嗅得它们的清芬。。。。。。。”

    我在《抒情诗——不可言说的秘密》一文中，曾经写道：凡好诗歌都是看见的结果。看见了某一种场景或一连串的场景，那就是发现。这种发现异于常人所见和常理。它是一种认识的延伸、超越、不同寻常；是诗人在长久的凝视中恍然顿悟或敞亮；是对自我知性的提升和对人类视觉的调整与开阔：你的觉悟和视角要有助于其他人的看见和觉悟；是对思想维度的增加和发散：人们读时会紧紧屏住呼吸，心跟着一起狂跳；然后长吁一口气。并伴随一种发现的喜悦。某种意义上如同你听到了一支优美的歌，曲子在你的头脑里久久盘旋，呈现一种脉冲般律动。比如一水的短诗《此  刻》：

 

此  刻

 

此刻，6点57分的晨曦
正悄然谢幕
 
从黄昏，到清晨
我独坐江南
把黑夜铺展成
    茫茫一穹炽白
 
嘘，亲爱的
请勿
请勿在此舀水洗脸
 
黎明已被惊厥
星星
才刚刚睡去

 

    据说同事英年早逝。黎明送别灵柩，回到机关办公室，沏一杯苦丁茶，寂寂品味。死者长已矣，生者空余悲。是夏天，旭日初升，曦光渐隐，一水独自临窗......继之诞生了此诗。在此我用了诞生，是因为这首诗不仅记录了死亡的重大事件，还因为此诗所呈现的意象清晰逼真与意境婆娑迷离形成极大的反差，当是后现代诗人刻意追求的摹本。这是一水早期诗作，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相比同时期作品，《此刻》表现的成熟与高蹈，让人着实惊喜。真正诗人的高贵在于心智成熟而不失赤子之心。“6点57分的晨曦——”是即景，也是时光的追溯。“正悄然谢幕”的，是黑夜，又是刚刚送别的生命。接下来“从黄昏，到清晨/我独坐江南/把黑夜铺展成/茫茫一穹炽白”——无论在时空抑或情绪上都呈现出巨大的跨越与张力。然而诗人内在心理的紧张和压迫感却以淡淡的笔触一带而过，把黑夜铺展成一穹炽白，以“茫茫”作点缀，淡墨出重彩，以无声衬大悲无泪，正应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境界。接下“请勿在此舀水洗脸”以舀水洗脸为世俗的行为，代表了诗人对俗世情感的婉拒与排斥，也标示诗人的绝世高蹈。“黎明惊厥”“星星睡去”其谕旨何示？读者见仁见智，可充分发挥自由之想象。

    抒情式的时态是“共时性”而非“历时性”的。这样即使是在回忆，过去所指的一切仍融汇于现在，成为直观的“在场”而自动“显现”出来。间隔距离在一定程度上形成阅读的陌生化效果。这种效果是对读者而言的。因此所产生的一种逻辑悖论：即抒情诗是无法阐释的。她只被阅读者聆听。聆听者在某一时刻呈现的“开放状态”决定其倾听效果。抒情式的诗歌表明自身是孤独的艺术，聆听者与抒情者的共振性，潜伏于聆听者的心灵中。一旦被诗句击中，其心灵便开始复苏，充满惊喜神奇的感觉。

    每一个人成长的过程就是人类历史的缩影。从普通中发现新颖。普通是大家习以为常，但不曾注意的是可以延伸与衍生的意境，缺乏进入深层体验与感受。浮浅的诗人是在描述表面世界，它没有发现；好诗人是在表现“真正的世界”，在象中蕴藏意，象与意的完美结合就成“意境”。用生动的影像打破抽象的所指和苍白的直说；因为诗歌的内涵丰富、旨韵深远，所以不同的读者会读出不同的意韵。诗歌是一面镜子。不同的读者在相同的诗歌里，读到的只是他自己。
    哲学家不一定是诗人，但好诗人一定具备哲学底蕴。他（或她）要对生活有全新的发现与深刻感知，思索的宇宙格局和万物间的有丰富联带关系。因为所有单个事物都不是单纯在场的东西，而是与隐蔽的不可穷尽性“集合”在一起，纠结在一起。只有这种“集合”才使事物有存在的真实意义，才具备海德格尔所说的“天地神人合一”的境界。一水的部分优秀诗歌，融进了抒情主体与对象的尽可能多的元素，连带生存环境、风俗、历史、及内在世界的感受、感应因素。她跨越物理时空，也尽可能大地拓展开心理时空；而言说的语言又恰恰符合对应物特色，紧紧扣住了对象的特征。内在与外在的协调，是一首好诗赏心悦目的关键所在。

    回到一水，她的写作处在自发与自觉之间。她的才情无容置疑，先天对语言的敏感性使其可以直入诗歌之心。她的公务员身份和封闭性地域的局限，又使她的诗歌视野与写作受到限制。一水的诗歌大多写情感，且有部分意象及词汇的重复。某些作品坠入理性思辨不能自拔。抒情诗歌要远离理性，越是理性为零、动机为零，就越可能会是一首好诗。而不能成为理念思考的涂抹，不能是“做出”来的诗，那就成了匠人。诗歌是创新，不能重复自己。哪怕是重复一种美好的情绪，强有力的耳朵也会听出来。也就是一种失败。

    未来的一水何去何从，还是未知。她写道：“我刚刚为一个新生儿/取了妖娆的名字/她有天使般澄澈的眼眸。//此刻我却找不到我自己/请问/  有谁看见我了吗？”《生命》可以看出她对自我存在的困惑与茫然。同时她庄重地宣布：

 

自由的飞翔  有谁  不向往

 

即使有凛冽的风  凄迷的雨
刺骨的冰  和悲怆的雹
 
或许折断翅膀  失落荆棘沟壑
我也  不愿例外
                ——《痴》

   

    关于诗人一水的话题，归结一句话：我期待着，她的自由飞翔！！

                                                  鸿鹄先生
                                               2009-1-4 于北京
 

 

 

黑   夜

 

所有的黑夜都一样漆黑

唯橘黄色的灯闪烁

 

满天的星星皆感寂寞

星光一如既往温暖

 

夕阳陨落  旭日东升  

月亮的背后

铭刻跋涉者苍凉的脚印

 

你的歌舞  我遥远的呼吸   

风驰电掣的车轮

碾过诗意萧瑟的铁轨——

2008-11-27

 

 

 

无   题

 

在黑夜我和大地融为一体

 

在黑夜我站成一棵树

枝丫扶摇直上  

根须紧抓住水系

 

在黑夜我的呼吸  夹杂着

青草河流泥土的气息

 

在黑夜我的沉默并不孤独

我喑哑的喉咙迸发出

 

欢快深远的颤栗——

           2008-11-28 山西沁水

 

 

地   铁

 

地铁在三分钟后抵达 

 

沿阶而下  一张张逃离的脸

将肆虐的寒风  与被吹滚

如过街老鼠的枯叶  遗留在地面

 

灯火通明的站台  幽深阴暗的

隧道  冰冷的时针盘绕

生命空洞的白发

 

温柔的嘴巴生硬地闭合

是谁把临盆的叹息  悄悄

掩藏在不停的咳嗽中

 

青春之后  认输之前

一片倦萎的叶子

飘零在你和我之间——

          2008-11-27 车公庄

 

 

 

瓯    江

 

在冬季  白银的太阳沿山峦滚动

她麦穗般齿轮轧轧作响

群峰腾飞蝗虫一样耀眼的光芒

 

总是睡眠如婴儿  一夜酣睡

到天明  总是时光带走思念

又被惆怅与寂寞覆盖

 

当我驱车从桥上驶过

当我从五马街熙攘的人流

和支离破碎的商业谈判中

生生挤出来

 

我望见了瓯江  与遥远的浣纱女

头顶釉光剥落的瓦罐

迤逦而去

 

我的左臂伸向涂满刺青的瓯越

我的右手握住繁荣昌盛的现实

 

瓯江  她的前身缀满星光

瓯江  她的今世落尽风尘

 

在十二月的冷光下  瓯江缓缓流淌

在十二月的疲惫中  瓯江无法辨认性别

 

           2008-11-23 于温州

 

 

 

 

《古  月》

 

汽车在山间盘旋

四周山峦黝黑静默

树木脱光叶子

枝丫翘首相偎

我看见月亮

又大又圆

古玉般温润柔和

照耀我前行

久违了

这沉凝朴素的光芒——

     2008-11-13古北口

 

 

 

《群  山》

 

叶子落后  鸟儿也飞走了

一棵树站在山坡

它的孤独我不得而知

 

绿色褪尽  群山裸露根根肋骨

水隐没的方向也是我的方向

 

黑夜降临 月亮在山峦之巅

静默 

有多少心事埋藏心底

多么凛然柔软 她的脚印镌刻进岩石

 

在遭遇她的瞬间  我的血液轰然点燃。。。。。。

       2008-11-15 辽河之源

 

 

 

《风》

 

风从我吹向你

我在北方  在辽河之源

水由西往东

一路波光潋滟

偶尔鱼脊的鳞片划破河面

 

从南向北播种的太阳

有你柔情如水的温度

多少音符在指尖游动

你的心弦牵动我的心弦

 

你的歌吟在我的发梢掠过

你抚慰的岩浆呼啸而出——

    2008-11-18承德普宁寺

 

《预言》

 

为了看看阳光

我来到世上

 

那些在断崖边种植鲜花的人

那些在黄金之野放逐蜂群的人

 

我是他们中间最招蜂惹蝶的那一个

 

我从尘世出发

终归于尘土

 

我将死于我所热爱的事物怀抱中——

                   2008-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