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wanglihei[订阅]
个人资料
避免谈论
             王力黑简介
 
QQ:41171777
伊妹儿
电话:13974471581
 
男性。1982年生人。
职业:杂志社编辑。
-----------------------------  
《我不愿》

我不愿
和你坐在树荫底下
谈论生活了。
我不愿再提起“弯曲的时间”、“挂在墙上的一只手”,诸如此类。

我不愿。
你是你,而我
是我。
倾心于对一只鸟儿的观察
而不去想它怎样飞,怎样觅食
怎样躲避危险。
我厌倦了,我不愿再多说了。
《避免谈论》

避免谈论,
一顿早餐的煎、炒、炖、炸、焖。

避免谈论,这些方法、材料
和厨师对食物的看法。
旋转餐厅里坐着
我们——我,和你。可以把脑袋伸出窗外眺望。
可以想,我们身边的动物
它们古怪的姿势。它的逻辑。
想一想。

玻璃窗外面。
背着蘑菇形降落伞从楼顶跳下
而不愿从凌晨六点钟醒来的人。
评论
读取中...
访客
读取中...
好友
读取中...
博文
《辩护》(2009-11-16 15:20)
《辩护》

在写下这首诗时,我流下了眼泪。
不是因为悲伤,也并非
为了那些在冷冬里枯萎的小花。

清晨,白霜悬挂于窗棂,一种闪耀
仿佛在黑暗中擦亮了火柴,在黑暗中
那最后的燃烧使我在惊讶中迷失。

多少年了,我依旧不能理解一些事情。
我不能相信一辆拖拉机在我诗行间远去的背影,
我不能相信曾有一只鸽子从地平线上起飞。

回忆捎来一个口信,像一根木头的两端
永远不可能的相遇。
就像河流与山川,纯粹得近乎丧失的事物,

它们把我们高高拱起,然后轻轻地放回大地。

 




两首诗(2009-11-12 11:01)
《无知》

蜘蛛精心编织着日子,
钟表一圈一圈走着哭着唱着,
只管计算它的心跳。

血液越来越缓慢了,
时间也越来越暗淡。

《沉思》

诗歌,不是夕阳
而是“夕阳”。

同样,语言是旋涡
而不是“旋涡”。

河流,树。

被翅膀束缚的鸟儿
它的痛苦无人知晓。

这是“生命”,
而不是生,或命。

一个踉跄,
跌入深渊。
《世界的孩子》(2009-11-02 13:00)
《世界的孩子》

我想画一幅画,
以父亲的名义。
我想在画中看到你们的脸,苹果树下
酣睡的孩子。

我要在太阳光中取下些
色彩斑斓的线条,
我要把自己的血液当作染料,
我要把自己的胸膛当作画布。

我要在一滴露水中找到我的灵魂,
我要向迁徙的候鸟取回我的名字。

我要在街头找到你们,带你们回家;
我要在废墟、硝烟、瘟疫、饥饿里
清点好你们的骨骸,
我要在哭喊里聆听你们给世界的教诲。

阳光灼焦我的胸膛,寒风撩乱我的头发。
我要像走向河流一样走向云端,
我要在高处看见低处的阴影。

我要找到你们,包括
你们的灵魂。
我的眼里流泻出火焰的泪珠,
我的心窝埋着一颗羞愧的心。

世界远去了,而
你们近了。

在我身旁,在苹果树下
在我的胸膛里,在我的苦难、富足、荣耀、耻辱里。

在我白色、寂静的,为生命而绽放的花朵里,
你们来了,因而我变得异常遥远……
《每天活着》

每天活着,
不知所以。

有时看看书、听听音乐,有时幻想
一只鸟内部的黑暗
与现实。

很多时候心无旁骛。数星星
数到流泪、心碎。

偶尔写一封短信,
写给自己,
和远方。

有时候在车上
看见夕阳火一般焚烧地平线。

有的时候,
寂静、松弛、辽阔,
幸福得想要死去。

《我的逻辑》

去步行街吗?
不去。
偏偏挤进10路公交车,去哪里呢?
去哪里呢?很多时候
环城路是个局限。
乘客很多,乱糟糟一团。
乱丢垃圾啊,随地
吐痰啊,喝带点中药味的“王老吉”凉茶。

心情很糟糕,
想跳进澧水河死掉。
想随便遇到一个女人和她说说话,
我们可以谈谈生活啊理想啊,等等。
但是没人理我,每一个
路人都视我为——鹦鹉。

我想完了,
我不想做鹦鹉其实
我是一只乌鸦,我的微笑
曾被认为是一个诅咒。

可是,那么多人在桥上消失了。
我沮丧地站在路边,
我是谁呢?我要去哪里呢?

越来越热闹的澧水河人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老人啊孩子啊
可耻的、表面正经的情侣啊,挤满了河道。

河边一对钓鱼的父子,
坐在草帽上谈心。
我多想凑上去对他们说,我
也有一个父亲但他
从来不和我说话,其实我
一直很孤独。

《毁婚》

1.毛垭村

终于没有熬过七月:
毒蛇吐信;百合花埋在土里的根须,
腐败,香消玉陨。
又把这恼人的消息向地面传递。
屋旁,雨后池塘
混浊、污秽,鲢鱼苗儿吐泡。万籁无声
却又将人心安慰。

拭目望去,满坡苞谷、黄豆,和箬叶竹,
青翠且精力旺盛。
溪水跳的轻快,啃噬着脚踝,
山的下面,松散的木屋发出慵懒的哈欠声
人子们在岩石中睁开眼。

“秋天里烤烟可能卖个好价钱。”村书记
老杨站在地头低喃。
五月地头的火色烘烤着他,
略显肥胖的身躯。“公路快修通了。”

2.高处的哭泣

日头升至树梢;蝉虫嘶鸣。
枯树地下盘踞着龙的尸首,闪耀
鱼鳞般的白光。
蝼蚁不知何物,越过篱笆
将它托举。

3.颈椎之疾

那一夜,
相谈甚欢。
水上的县城微微向晚,华灯初上时
澧水河畔渔歌号子
喊得响亮;月光
又与河水交欢。

4.信

娅丽:

骑着鹅毛的天使,
来到家门前。

5.吻、触摸

肉体里坐着,
男人和女人。

遥远的星球在唇间旋转,
河水暴涨,
欲望促使柳条轻抚河面。
一袭青蔓,飞舞、
燃烧。

6.断裂的绳子

下垂,垂到地心。
岩浆愤怒地喷涌——

纤细的她,如小草般柔弱,
伫立江南船头,一阵风
仿佛要把她吹走。

《对立的界限》
——采访片段

再一次翻越栅栏,
蹲在暗处像一只鸟。嘘!
女人出现了;
一条狗。消失,叽里咕噜地低喃;
嘿,等等,等等
……“河边运送尸体的船总是来得太晚。”

《坏人》

在月亮沐浴的丛林深处,
你是酋长的女儿。

妖娆、温婉,皮肤细腻,
使人浮想联翩。

一片羽毛轻轻落下,
你的丈夫,部落里最勇猛的战士,

在一个阴郁的天气里,
从河的上游驱赶着两只孟加拉虎。

《鹦鹉式拯救》
   ——给L

有些东西已经丧失,比如:
一堵墙的阴影,一条道路的风景,一些秩序,
一次无言的约定。

这些毒药,深陷在时光里,
加速的衰老像藤椅般在黄昏里的顿悟。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危险的飞翔着的梦浸在棉花里,
它也要坠毁了。

这么多年了,你被我遗忘,
被我重新拾起。
然后,我将抵达那个地方。

虽然你不知道,那是哪儿,
在什么时间。

这些都不再重要,即使
我不敢再说:腐朽、短暂
和黑暗,这些词汇,这些令你厌倦的语言。

我会到达那里,你也会,
虽然你不知道那是哪儿,在什么时间,
我和你会不会再一次相遇。

《一只黑鸟》

居留地:张家界。
看见一只黑鸟。
除了黑,我找不出任何写它的理由,
更不可能说:我,王力黑,走在南庄坪的路上
一直很孤单。

《复述:一只黑鸟站在跷跷板上》

一只黑鸟站在跷跷板上,
另一端,是这个美丽绝伦的城市。

城市:被高高翘起。“经济杠杆学”
于此是个讽刺。

黑鸟睡着了
而它的翅膀在云层上面飞。

《黑鸟是短暂的》

黑鸟是短暂的,它站在
高高的云朵上。

这首诗因而变得很轻、很短暂,
接近于玻璃的透明——在玻璃中,
风刮走了我的语调、神态
和钢爪一样尖利的思维。

你们看不见我,可我还在这里:孤独、冷漠
忍受着玻璃的割伤。

《肉体的礼赞——乌托邦之诗》

大海之音——迷沌、消弭于耳。是的,
这将是一首空旷之诗,自绝于悼念、怀想,和有关青春的日子。
只是逝去。或者,像父亲的力量在太阳之中
从来不曾到来。记忆使灵魂蒙羞,一层灰尘落在镜面,闪着光。
是的,这些不死之物,延续着不死的方式,
它们堆砌,契合着艰难的时光。如同面对赋予我生命的
那些东西。那些已死并永不能回来之人,
他们在我的身体里酣睡。雨露和花朵呵护着,
夜晚笼罩。你好吗?腐朽。今天,我的灵魂交给你们。
这首诗,交给你们。你们的死亡如此耐心,
城市上空的霓虹也顺便交给你们。
我的乌托邦式的建筑、理想,和一颗垂暮的心,交给你们。
然后,请摧毁,如能保留它核子里的柔光。
这是最后的赞美——肉体,青春之树拥吻着闪电。
我将带着死亡之心奔赴红色之都——乌托邦。

《给娅丽的信》

“黑黢黢的溪河边,数根灌木横陈,
你从哪里来?去向何处?”“我从澧水河的那一头来,去毛垭村。”
——谨以此诗献给谢娅丽,缪斯女神最钟爱的小女儿


1、荆棘满坡

惊悚的乌云在初春的天空下
搬运另一朵乌云。
潮水汹涌,启迪万物——那一年,
我26岁的体内两支桃枝攀爬。
“三月过去了,四月
还是很远。”
两支桃枝在背后微微颤抖。
无形的桃花的脸庞:微烫、绯红
一排排木筏将走进那里。
(在毛垭村的溪河边,一个声音
使我惊愕,哦不,那分明是一群。)

这些失聪的声音,从未
将词语建立在耳朵上。这些麦粒顶尖上
篆刻的文字,从一个变成两个、三个……
在那时间的笼子里。
没有一双手可以打开这笼子:当一座木屋移动,
它的遗址化为一堆灰烬。
泪水与苦难的灰烬,艰涩的火焰烘烤这一切。
正如拿破仑在狱中写道:“火热的心。”
可是,偏偏我不能说出“火热的心”,
这简直就是鞭挞。

清晨的菜园,一条小蛇惊慌地遁入草丛,
我注视着它霎时流露出的
悲悯眼神:生之卑微,崇高如此有限。
由此我知道,世间已知事物皆是曲解。
黑黝黝的溪河被曲解成“文化”;
站立在悬崖边的孤峰被曲解成“历史”,
或者,有人形容它时振振有词地说:“灵魂”、“源头”之类。
没有人意识到这些语言的漩涡
将影响怎样的一个黄昏。

黄昏,不是唯一的黄昏。
单一的一个词孤零零地悬挂,没有父亲
和久远的母系社会制度。
当你的父亲,从宁乡县的某个小镇
回到桑植县,我慌忙伸出双手——
迎接他的事实上是一只
脸上烙着“族氏祠堂”的土拔鼠,心怀一座粮仓。
紧紧抓住他的手,这是幻想的历史
或者,是终将被遗忘和被覆盖的
正在形成的历史。
(车站将沉默地迁徙。)

离不开桑植县,我这样说。
桑植县被一本族谱压弯脊梁,火烧的眉毛
以及被洪水围困的久远年代。
我的外祖母,一个小脚女人
被一座小村庄活埋了一生。
贫瘠、孤寒、悲凄。
饥饿的土地上没有她要走的路,
有一年冬天,她的小女儿出生了
苦涩占据了她的整颗心,她说
她看见身体里的一棵枇杷树
被狂风吹得连根拔起,飞到了遥远的灰色的天边。
于是她伤心地哭泣,
在干一天活换回四两米饭的地头。
一转眼四十年过去了,四十年
象一朵浪花摔碎在她苍老的心上。
我的痛苦是多重意义的痛苦,
是更多的浪花掠过梦寐
从来没有中断过。

2、木樨之梦

细微的小虫子,将嚎叫;
声音大得惊人。
路途死寂,一张张人皮晾挂在木籽树上,
干瘪的脸皮、手臂和腿
软塌塌下垂着,看不出一丝色彩。只嗅到
些许霉味弥漫。

在瓦砾和废墟中
他们已死去了一年,夜夜有天使陪伴。
有时:也会有红色而恶毒的蜘蛛
升上半空——
和天使们歌唱,敲击着瓦砾与残梁。
它唱:柳树荫下,一只小羔羊。

柳树荫下,一根鱼竿,
饵在水里,鱼在岸上。

3、低唱

棕榈树下沐着光的金狮、獐貂和刺猬,
嗅着木槿的香气,摊开四肢:
“果实已被孩子们摘走。”母亲说。她说的是雨露、蜂蜜
和泥陶罐
这些。

这些不能回来的日子。譬如

秋天里,邻居死了
母亲看见她骑着一只金毛狮子顺水漂走
獐貂押着刺猬走进森林;
它戴着面具的脸上浮现的微笑
使母亲疑惑了好久、好久。

4、小挽歌

暮色披拂艾草,那颤栗!
手指萦绕月色编织的彩虹,轻轻踏着小径回去。

耐心的死亡燃起黑色篝火,
孩子们在雪地里扮演好小鹿。

——暗哑的村落稀疏、陷落,
甘冽的微风,白白地掠过。

一颗心“嗞嗞”地融化了。

5、这些日子心无旁骛

这些日子,
不适宜去拯救。静卧家中
听雨,养病,和冥想。

这些日子心无旁骛。
如墙头枯败的牵牛花,形容枯槁
日子在脉络里涌动(淡蓝色的血多干渴!)
为一两阵小风晕眩。

这些日子,梦见彩虹桥
和外婆。

6、空树
(题辞:裸体的树,拱形声带下艰涩地产下她的儿子。)


一切从一场失败的谈话开始——
嘈杂的草丛。
盲目的蝉鸣。
寂静的,沿光线聚居在紫槐树顶冠的杜鹃。
慵懒的午睡人,
脸挂在树荫下的枝头。身体
是虚空了,淡出浅入的
紫槐树的身体,现在遁入空白处的黑暗。
迷惘。“对立”与“和解”,
远处一滩湖水微微颤动。请说吧:
年纪和斧头……椭圆和鹅卵石
对立的关系。
寺院和钟声的关系。
渔船和幻化成
灯盏的藤椅的,关系。长久地站立
和短暂的睡眠,和假寐的关系。
是吧:令人烦忧的五月
过去了。
注定生长鱼鳞和鱼鳃的六月
不知羞耻地来了。
裸体的。
献出的。
无辜的。
她们来了。
鱼群生养的少女们
从湖面升跃——
欢快的水花溅湿了我迟钝的青春期。
紫槐树下假寐、流血、不可描述的青春期,
“那时,我对椭圆产生过欲念”。
镜头里那个忧郁的男孩子
绝望地握住自己的生殖器。
啊。斜坡上破败的小房子,具备了怀念的能力。
——如果想要交换,“必须改变
你的履历。”
她说,有一天
她的灵魂随着鸟儿飞到了远方。
彼地。
花香满地。初潮来临
染红了墙角的杜鹃。
簇拥绽放的杜鹃,吃惊地僵住了身体。

裸体的紫槐树,
发黄的照片,我想抽泣一会儿。
该死的六月,
裸体的鱼群和不知羞耻的少女们
窃窃私语。
小木屋在照片中,坍塌、移动、消失。
那忧郁的那孩子呢?
他挂在紫槐树枝头的脸呢?
在假寐吗?——鸟儿回来啄瞎他的双眼,
鱼群围拢过来咬噬他的下肢……
少女们嬉笑着玩弄他疲软的生殖器,
顷刻间他变得一无所有!
啊。……在夜晚,微风拂拍着他的脊背,
几根撩人的水草在他胸前绵延。
他的小小的心脏
在水中滴嗒出一秒钟,两秒钟……
时间迂回,泥沙俱下。
这滩湖水垂死挣扎,大喊大叫——
我耳朵里形成的漩涡
被遮蔽的死性:雏菊的讥诮;
蝙蝠的悲悯;双鬓花白的医学院教授。
在光线的霉斑里,
他兴奋地说,找到了,找到了。
这是什么?
我是颓废的悲观主义者。
“我对经验一无所知”。除了将这双手
伸进风声中。
风也有尾巴。像蛇一样。
这不是比喻,也并非存在。
在这酣睡和假寐的午后,我轻易地制造了
街道、树荫、鱼群和少女。
闪耀在她乳头的春光。她唇间颠簸的监狱。
——我与她的舌头交织。
那男孩变成了黄昏和秩序,
在监狱里,他写着悲情回忆录:
“年轻的老虎,蹲在我的心里
突然睁开眼睛,一道光芒刺穿了心脏。”

我不会有新的记忆。不会
有新的墓碑,和撩人心弦的墓志铭。
他们倚靠在藤椅上,
打着哈欠,问:月亮沉入湖底
可有暗礁将她托举?
我迟钝的青春期可否
被一场暴雨淋湿?不存在的鱼群
围拢在暗礁脚下。
小精灵,听吧:少女们骑着鸟儿回来了。
那鸟儿嘴里含着男孩的眼珠。
将要熔化的眼珠。
滴着血的眼珠。
啊。那男孩呢?
他挂在紫槐树枝头、梦中、湖面
的脸呢?
裸体的树只保留了假寐。
藤椅成了灯盏。
——六月没有奇迹。
——六月宛若一场空谈。

7、闪耀
(题辞:我的姑妈,总是劝诫我要在蜂巢上建造一座发电站。)

燥热的午后。
幻觉的玻璃窗突然飞起,朝
屋边的小鱼塘,呕吐——
污秽之物(具备共鸣效果的),在一只
被称为“婚姻介绍所”的胃里,搅动。
——正如薛薇亚‧普拉斯(by Sylvia Plath )
在《情书》中描述的那样“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他们把你
从树皮闪亮的梯子上
迎接下来。手扶着一截枯枝。然后,
那么多人围拢上来,踩踏着
你的后背,爬上那梯子。树皮光亮的梯子。
爬上树冠:在标注着“游戏与犯罪”的医院病房,
一窝蜂巢正在建造。
甜蜜的,蜂蜜。正匀速的输入她的体内。
她蓝色的病症,浇注着火焰——
当我轻轻伏下身子,看见
一只、两只,或者二十四只蜂鸟
在你脸上盘旋。
你惊恐地大叫着坐起来,气喘吁吁。说:
“啊。你,你是……”
蜂鸟穿过了走廊外的花园。
吃掉那些光线和花卉,吃掉液体的早晨。
吃掉
修剪草坪的工人——
他轻轻捏住一片叶子,惊诧地
发现一群蜂鸟降落草丛。
藏匿得更深,在“消失”这个词
从医院旁的小喷泉
带着水珠一跃而上——我的
卧室里轰隆作响的发电机、蜂巢、鸟穴,
灰毛耗子、“漫步者”牌喇叭
——烟灰缸。金鱼。
建立了无懈可击的秩序。
黄昏和一列火车的秩序。
(像旅客们在睡梦中
看见自己在水中吐着气泡。)
童年的小镇,石板路
和大学的——秩序。
一节火车被甩在了铁轨外,“怀化学院”
和“剪·爱”美容美发厅
的秩序。
夕阳唯美。
乡村静穆。
胖嘟嘟的女理发师。洗头妹。女招待。
10路公交车女售票员。
恶狠狠地揪住你的衣领吼道:“要还是不要?
贱货。”

午后,下起暴雨。人群消散。
飞兽徒步攀登上墙头。(“液体的形态”?)
蜂鸟匍匐在地。绕过一丝目光。
修剪树枝的工人雕像,此时变成了一抹枝条。
静静站立在树荫里。
这是哪一天?
抛锚的火车扔下一群骂骂咧咧的旅客。
从树皮闪亮的梯子上
滑下地面。
住院部走廊外的花园。喷泉旁。树荫下。
他们优雅的步调。
他们优雅的语态。
他们优雅的身姿。呵,他们迎接——
你,手扶一截枯枝,从
光亮的梯子上走下来。(我伪装成任何一个旅客。)
甜蜜的蜂鸟,迎接她。
遮蔽她的脸,不被别人看见。
围拢上去。人群。
踩踏她的后背,爬上那闪亮的梯子。“虚妄”与“节制”的梯子。
树冠上,医院和蜂巢变换着身份。
发电机把蓝色的电流
输入蜂巢、鸟穴,
灰毛耗子、“漫步者”牌喇叭,的体内。
以期得到足够的光线。被蜂鸟
啄食一空的光线。
绕在你脚踝上,被外婆牵引童年的光线。
绕过一丝目光,绕过
这块“游戏与犯罪”的草丛。
他们——
幻觉的玻璃窗外,小鱼塘里,
深受婚姻之苦。
深受断脊之苦。在那闪亮的梯子消失之前。
所有的蜂鸟穿过甜蜜的光晕。
后面——
住院部,花园,喷泉旁。
三种时间只是一种时间,当梯子消失。
火车消失,旅客消失;
蜂鸟内心充满喜悦——
“姑妈喋喋不休,直至在沙发上昏睡。”

《梦见犀牛》

午后,树荫下我假寐。
睁一只眼闭一只;蝴蝶嘶鸣
却寂静无声。

什么也不关心,也不过问。

两只犀牛悠然地在街中
行走,口吐灰色烟圈,
我的假寐
略显荒凉。


《死神》

乌鸦微笑。
故乡村落,湖泊。低矮
而酸楚的风。

没有父亲、母亲
儿女和妻子。
我的双手,已化为苦楝——它像只猴子趴在枝头。
它说:来吧,来吧,你这腐朽的诗人,
你这瓦砾般坚硬的心。


《肉体之歌》

一只野狗
被人倒吊在树上,已
死去多时。
光线昏暗、潮湿,时间在漂移。

我的睡眠是忧伤的。
一声犬吠端坐在拂晓前的小河边。

《情书》

在更大、更张扬的白色中
一只乌鸦是渺小的。几乎是可以省略了
它从芦苇丛覆盖的河面缓慢滑行
只有我知道,它是驮着整个冬天在飞

河边的风也是白色的
暖暖的黄昏金黄一片
但它也正在变白,当夜晚最终寂静成白色

我和你
也是白色的
我们的心跳也即将跳成白色
我们的呼吸
我们的眼神
我们没有说出口的话
也会是白色的

我的吻也是白色的
你的青发蜿蜒
河堤溃决,倒向越来越白的静夜

呵,乌鸦呀
驮着整个冬天
飞进你越来越白的发丛
你望着我
轻启的嘴唇春光一闪

《表达昆虫》

坐在机械表的齿轮中央,
我们是宿命论的可怜虫?

我们讨论昆虫
讨论经过昆虫的,所有的语言?
打开窗子,我们喊“表达昆虫”。想想让人沮丧。
窗外一只傻黄雀停歇在枝头
它在低头沉思“表达昆虫”?

傻鸟。
机械表的身体里血迹斑斑
我们好比坐在空房子里。
谁在喊:——“表达昆虫”。“语言”
引领着这只黄雀来到枝头,在这个早晨?

推开窗子,我们说话、谈心。不再讨论
“表达昆虫”的问题。


《手枪》

手枪:手和枪。

物质性的手,机械性的枪。
弯曲没有幅度,当手腌在冰冷的空气中:
温暖的抒情是没有意义的子弹
击中什么什么就永恒。

腐烂留给阴影,
鲜活是树。
手是树。
树下不改的荫凉和沉默的人心
是不必了。

回头看。
瓮声瓮气地说话、发怒、拔出手枪。
街道两旁烈火熊熊
灰烬。弹壳。尸臭味的树荫。
够你回味一阵子的了。

《上帝》

我体内幽暗的孩子,
当我在黄昏的班车里
悬挂着。像
一条被风干的鱼,
你舌尖滴落的褐色毒汁围困着我。
颠簸,班车陷落草丛,
在沼泽地——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仿佛听不见你的叫喊。

《上帝的手》

这些年,
活着也是死去。
你的手轻托着我的心脏,
感受它蠕动,尖叫,
偶尔泛着耀眼的生命之光。

上帝:一轮月亮浮在河上。
上帝,你的仆人王力黑在河边哭
河上沉船隐忍,河上月光金黄。

《一棵芦苇》

只有芦苇听见了月光。
光阴随流水去了,
破败的家园黑狗也跟了新主人。

站在月光的阴影里
我手扶着芦苇,像一座燃烧的雕像。

《月亮》

贫瘠的山上栽种着月亮。
干涸的河里栽种着月亮。

月亮发芽,
一群石头从山上滚落至河中。

《老柳树》

在村口的老柳树下,
三个农民在焚烧动物的尸体。
一条简陋的小路一边通往县城
一边通往山中。

在村口的老柳树下,
三个农民在焚烧动物的尸体。
对于死亡已经没人能够说出些什么,
当寒风吹醒我心里的死者,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芙蓉桥》

在一片坟墓的废墟上,
我们的学校越来越沉。

越来越沉,
在亡者的肩膀上
我们读书、唱歌、赞美。

校园里的红旗太鲜艳,而
老槐树太阴郁。

在一片坟墓的废墟上,
我们的学校越来越沉。

《在刘家坪》

寂静的乌云
在耳朵里酝酿雨水。
沉默,
也使人闭上眼睛。

在我心里的我,
跪着,匍匐在地上,
一双手犹如两根焦炭。

你们太喧闹了,你们
的痛苦是短暂而冰冷的痛苦。

《尘世》

寺庙里的钟声荡漾,
我站在晚年的夕阳里,微微颤抖。
乌鸦是我的情人,
乌鸦是我的妻子。
《像光一般短暂》
——写给向日葵,写给我的女人

秋深了。秋天的湖水在阴暗的头顶
如向日葵一般绽开。
这湖水深深,
有死亡和爱情的影子,
夕光破碎地倚着湖面,像一只红色的吻
险些被风吹落。

坐在这衰弱的时光里,
听着湖水、苇荡,听着温润、忧伤,听——
暮色中一列火车驶过,
多像这些年的惆怅。

我醉了,越来越暗的天空坠落下来,
几朵安详的云朵浮在顶端,我哭了,
我只是一个孩子。


《这些白光像灵魂一样跳动》

这是最后的盛宴,这是
梦寐的藤萝,光线的剪刀裁剪的家。

这是风不可能抵达的地方

细小而晃眼的甘霖在枝叶间渗漏
昨夜的星光,一句悄悄话
覆盖了耳朵和冥想。

我没有倾听,坐在陌生的路口
我回忆起月亮潜入湖底的那个夜晚
你牵着骆驼来到我家,
一片沙漠远远地跟在后面。


《遮蔽》

忽然想到末日。忽然
想到
黄昏、落日,和令人敬畏的孤鸟。

整个下午我深陷于,“脑袋里的铁笼”。
屋檐上的哲学。
弯曲的喻体。不可得的“无”。

在蝉鸣里保持安静,
是愚钝也是境界。一小片树荫覆盖的阴凉
是阴影里另一个永恒沉没的世界吗?

我所知晓的不朽之物,
古老的道德律,
填充着内心的戈壁——

倘若,树荫是不死的,
落日将沉入巨大的铁笼。

倘若——我
是不死的。

《孤儿》

我曾向你描述过的:
“坐在绳子两端的孤儿”。“窗口”。
父亲,我痛恨你的血液如钢铁般,
发出冷冷的光泽,
我痛恨你,在白发盖顶的黄昏里
孤坐在屋檐上。
我为这落叶,飘落在门前的石阶上而失声痛哭。
  
而今,绳子两端坐着两只焦虑的老虎。
绳子的两端隐没在黑暗中,
像哲学的爪子抓瞎了眼睛,
你所看见的智慧与生死,只是中间部分的一小截。
有一段时间,我就坐在最中间的地方,哭。

我哭的时候,时不时还要扭头朝两边望望,
望一眼左边,又望一眼右边。
我看见两只老虎的嘴里喷射着火焰,
蓝色和红色,转而又是透明的。

我痛恨,我的血液也是冰冷的,
一如妻子冰冷的乳房。
当我爱抚她时,她是炽热的,
是我的冷和她的热,
交换一个眼色,打一个哑语,
而使彼此冰冷如霜。

当我羞愧地坐在床前,埋着脑袋
心里有憎恨也有热爱。
当她熟睡,甜蜜地枕着我的双腿
我忍不住地揭开落叶覆盖下,
她美妙的器官,然后又轻轻地掩上,
我吻了吻她俏皮的小嘴。

两只老虎端坐在绳子两端,
目睹着这一切。
我拧开床头灯,看见墙上
有它们的影子而没有看见它们的肉体,
我看见孱弱而没有看见坚硬。
我拿起笔像拿起一条鞭子,我写下忏悔录和遗书。
我挥舞着鞭子狠狠抽打着墙上的影子,
我看见自己皮开肉绽的肉体,
在智慧的生死场上腐烂、发臭。
我看见两只老虎变成孤儿,
焦虑变成铅笔、纸张和字迹。

我对着墙壁大喊大叫,
宾馆外的街道上,
一株紫柳吃惊地望着我。
熟睡中的妻子,眨了眨眼皮,翻了一次身,
一个美梦气泡般迷惑着她,
她因此不愿意从梦里醒来。
  
我再次为她掖了掖棉被,
抚摸一下她的额头,扒开越积越多的落叶
我陡然发现器官变成了石阶,
泛着冰冷的光泽。
胸前两只乳房并列,
像一架称量时间的天秤,
红润的乳头上,赫然端坐着两只老虎,
嘴里喷射着火焰,
蓝色和红色,转而又是透明的。

我痛恨你,父亲。
我痛恨你的血液如钢铁般,
发出冷冷的光泽,
我痛恨你,在白发盖顶的黄昏里
孤坐在屋檐上。
我为这落叶,飘落在门前的石阶上而失声痛哭。

我痛恨你,妻子。
我痛恨你胸前两只乳房并列,
像一架称量时间的天秤,
红润的乳头上,赫然端坐着两只老虎,
像一条绳子的两端,
黑暗中,
像哲学的爪子抓瞎了眼睛。

我痛恨你,
选择了智慧和生死,悬崖和深渊。
这深夜的死寂,这落叶覆盖的石阶,我痛恨你们。
可怜的旅馆像一只鸟笼被挂在月亮的麟角,
我颓废地坐在床前,
写下“坐在绳子两端的孤儿”和“窗口”。
房门紧闭,仿佛有种喜悦被终止在了外面。

《蜗牛》

慢慢地爬上去,时而蠕动,时而凝神,
仿佛一种思考梳理着时间。
树干的高速公路上,留下一道淡痕,旋即又被风干。
粗糙的树皮坑坑洼洼,抛锚的蜗牛
俯身望了望,那无形的轮胎,在脚下
停止了转动。
腹中耗尽了的汽油味儿,哦——前方不远处
两只甲壳虫警察窝在车子里睡着了。

《那些难以企及的事物围绕在你的周围》

城市由建筑物构成。
在我们头顶,它们倾斜、挪动
在阴影里——两栖动物爬上海岸
脑袋里有个叫做“想象”的东西,那,是什么?
物质里包裹的灵魂?看它跳舞。
红色的炸药、舞鞋和裙摆,看那风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
到处都是这些,围绕和压迫,高压线
和水龙头。这些看得见和摸不着的东西。
你以为我跳上公共汽车
就可以逃得远远的吗?一颗陨星砸在脑袋上
我惊恐、哭泣,像弹簧一样弹跳。
但你错了,
我一直相信蜗牛也有灵魂,你瞧它
潜伏在阴影里,想我、想我、想我,一直
把我想成它的同类,想成和它一个样子。
  
《我来了》
——给露丝

中午,从茶杯、耳麦、电脑
和疲惫里醒来,摇摇脑袋
我惊讶地看见一条巨蟒驮起了城市
而人群汹涌,在小贩与街道之间
汽车兀自行驶,有如森林顷刻间坍塌
覆盖,一种密语低喃,仿佛生育
在黎明前,降生了幽静的时光

无以名状的惆怅里,村庄去了
炊烟、小河、麦田,从我眼前
去了,在另一个时空里,一双手
抓住的,仅是一滴昏黄的泪珠

仓惶中,有人在奔跑,号哭
从土地里捧起果实和骨骸,从时光里
打捞起祖母的纺车和爱情
石板路被记忆砸得火星四溅
在一瞬间照亮我,找寻我,消灭我

太像一笔陈年的债务,它们由
土地、时光和死者构成
由战争、瘟疫、灾荒,和国家构成
睡梦中,被一朵花绽放的声音惊醒
蓦然地醒来,看窗外一地月光饮泣
树木高而黑,动物们在阴影里缩成一团

而我不能够起身离去
在树林和河滩的梦呓之间
语言的碎片将我掩埋
新的秩序、景色,向我呼喊
要我安静,从容不迫

于是,我没有死去
目睹浴火的荆棘鸟,隐忍
契合那死亡的时刻
烧焦的羽毛飘落在我的额头
我看见巨蟒在绿色的早晨
从母亲劳作的地头经过

母亲老了
观照着岁月的光泽
暗淡,使她的心异常明亮
时间在远处等着她
巨蟒,血红的牙齿咬噬、吞咽
在它胃里,有人睡着了
有人还在苦苦挣扎

我出神、冥想,突然把一片镜子
撞碎,尖利的玻璃嵌入肉体
在肉体里,荆棘鸟化为灰烬
尚有歌声搅动血液沸腾
尚有一丝呼吸告知远方春天的消息

但是,我在行走的路上失去双腿
席卷过来的城市屋檐
有些瓦片掉落下来,仿佛一声哀叹
喧嚣里潜伏着寂静
永恒的危险的脸,恍惚间
注视着每一个人

如此轻易地,打开世界的门
轻抚时钟跳动的心脏
拨开死亡和恐惧,拨开
喜悦和隐喻,我在大地的床上摊开四肢

我满足了
我放弃了歌唱,和赞美
一捆青草也不能使我开口说话
耳朵里,青石筑成的庭院和围栏
几只黑猪欢快地觅食

万物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几件事,几个放牧的少女
山坡上温顺的羊羔洁白
微风穿过天空去亲吻她们

请原谅我的冒昧和打扰
我虚构了你们,而使你们
为我独享,沉醉
宛如天使和幽灵,在灵魂
和内心的深处居住

我已放弃写诗
语言,词语,漩涡中心
我爱上了你
脱去虚伪和修饰的外衣
脱去抒情的,那唯一的句子
我来了,披着一身火焰
是的,我来了,在你们的中间

不被狂风和闪电看见

《担心》

一只鸟儿,在天空里睡着了
怎么办?
或者,飞累了,厌倦了
没有欲望了,怎么办?

云层下面是河,
河床底下是土地。
土地之下,是什么?

是什么?
一只鸟儿不肯停歇在云朵上,
不肯栖落在枝桠上,
怎么办?

怎么办?一只死心眼的鸟儿
要潜入河底钻进土地,
惊扰了河神和地下的幽灵,
怎么办?

河神愤怒了或者突然死掉了
怎么办?
幽灵们钻出土地钻出水面
漠然地望着鸟儿,怎么办?

鸟儿害怕了后悔了
翅膀飞走了身体脱落了,怎么办?

在这首莫名其妙的诗里,
它扭头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怎么办?

《活着》

每日没有进展。
枯坐、出神,没有智慧。
有些事情已经放弃,并承认
自己是一棵树。
居住在土壤里,睡眠
和做梦。

已无所畏惧,
在“我思故我在”一类诘问下,
不去争辩,不去
自我安慰。

世间多寒冷,
人心是深渊。
——不再感到厌倦,
规律,秩序,和晚风微醺。

即便,活着即死去,
融汇是脱离,敞开房门
我却依然站在这里。
  
《现实》

身体里潜水的鱼
醒来了。
它睁眼望了我一下,就那么一下
很短的一个瞬间,
我的心忽然有些灰暗,有些忧伤。

我知道它不会再望我第二眼了,
我知道不能让它望我第二眼了。

《糖》
——写给Y的一封信

听说你现在很幸福
我忍不住哭了。
说实话我很难过,但又无比虔诚地
希望你们美满、快乐。
这种矛盾的心情
自打我认识你的那天起就开始
在我心里作祟,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一个荒诞可笑的人。

那天傍晚,
我匆匆去见了你的男人。
他出乎我想象的优雅
使我感到局促不安。
“兄弟。”他这样亲切地称呼我,
我的身体随着小饭馆外的瓢泼大雨
一起颤抖起来。
我明白我激动的原因,当然
他也知道。
在毕恭毕敬地递过一支烟的同时
他用那种近乎谦卑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不得不稳住身体,勉强地微笑。

我曾经多么恨他。
在我的想象里,
他不止一百次地死在我的刀下,
我曾发誓要在决斗中
一刀戳穿他的心脏
看他倒在血泊中,可怜得像只绵羊。

但事到如今
我发现我错了。
这个男人温和的眼睛顷刻间
俘虏了我,我几乎和你一样
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到后来,我们喝得大醉
说了些什么已经记不得了。
我独自一人回到居所,
瓢泼大雨淋湿了我的毛大衣。
缩在墙角里
我痛哭了整整一夜,
我想起当初你是那么地爱我。

有一年冬天,
我们蜗缩在被窝里说话,
你突然想吃一种好吃的糖。
当我风尘仆仆拿着糖推开家门的时候
你像一只小鹿扑进我的怀里,
我没有告诉你那时我有多幸福。

时光流逝,
一晃过去了七年。
七年里我一次次把你忘记,
又一次次把你想起。
我发誓绝口不谈你,
朋友们也没有兴趣了解你我的过去。
我不知道每个人是否都如同我一样
爱着一个你,一个虚幻的梦境。

“这是生活。”我总是这样自我安慰,
我总在逃脱你,却在离你最遥远的地方
回头看见你的脸庞就在我的眼前。

是否每个人都是一样,
在遥远的地方爱着同一个人。

时隔多年,
我已放弃去寻找一个答案。
看到你们幸福我很开心,
我也有了新交的女友,
她很爱我,也会在某个冬夜
想吃你爱吃的那种糖,
也会在我风尘仆仆拿着糖推开家门的时候
她像一只小鹿扑进我的怀里。

我现在很幸福,
真的。

《年老的时候》

那时候,在黄昏的山坡下
我两手空空
一无所求了吧,
看山野凋残,满目疮痍,斜阳余辉
心里一无所有了吧。

告别青春激荡的日子,
换来疲惫满身,我会像树一样
站在荒原里,所有的谎言
在心里的年轮里哭泣吧。

至死不渝的那些事情呢?
遗忘覆盖着白雪,
心是火热的么?
偶尔陪伴,枝头的喜鹊和乌鸦
那死去的人儿啊,
在朝我叽叽喳喳。  

《冷抒情》

在车窗玻璃、后视镜
和橱柜镜中,
我是假的。
身体是假的;影子
是假的。
这双曾抚摸过你的小乳房
的手,
也是假的。
在颤抖中吻过你的嘴
是假的。
时光是假的。
被绝望消解的欲望,
是假的。
在遥远的地方在电话中
是假的。
我爱你,是假的。
在分离后你偶尔想起我
而我在瞬间“哗”一声碎裂
是假的。
我活着是假的。
我走路、沉思,忽然
泪流满面
是假的。
一把刀子与一只
橘子在桌上对峙
沉默的力量,
孤独的隐忍,是假的。

血、青春、野兽的温情
统统都是假的。

《速写》

隔着栅栏
抒情。
在冰冷的月光下
发誓。
月亮的经期来了,
她,那么红
那么圆。


《有些东西》

花开得暴力。
掀开石板;撑开行人
的脚底板。

它胜利了,在
血一般殷红的光线下。

她,摇曳。
诞生:虚弱的尸体
从花朵中滑出,
总是伴随着隐秘的言语。

《承受》

音乐太吵;人群
太闹。
捂住耳朵、屏住呼吸。像
面无表情的金鱼。

金鱼,在浑浊中
安静地死掉。

音乐消失了;人群
尽散。

静谧的空气里,我活着、呼吸,
承受。
活着的死寂。

《自绝》

走在路上,
抬头,望了望天。
一轮
火红的太阳;一只
惊怯的鸟儿。
飞,但没有翅膀;
晒,却没有温度。
包围着,
在病怏怏的人群中。
活埋着,在
冰冷的空气中。
想叫喊,瓮声瓮气;
瓮声瓮气地叫喊
没有声音。
口渴,半个我被撕裂。
撕裂中,保持阴影的完整。

《南庄坪》

时间只是产品,
浮在表面。
夜晚平滑,一双修长、白皙的腿。

交替、交叉地向前挪动。
出租屋,路,汽车,灯光……

时间只是产品,浮在
一颗制造欲望、孤独、空虚
的心上;表面也越来越安静了;
夜倒垂着。
要消失了。

《孤僻》

清晰的,变
暗淡。
雪落下来,
鹅毛一样轻,
没有一丝重量,
没有一丝暴力。

太美好了。
轻太好了,
在静谧里动物们
睡着了。
太好了。

《客观》

看见一只鸟儿在飞,
不可讶异,亦不可漠然处之。

不可联想翅翼、迁徙、南方
和季节。
不可黯然伤神。

如涉足河中,
不可轻易言欢,亦不可垂首沉思。

不可遁入旧日子,不可
喃喃自语。

想到鸟类,须遗忘;

如临深水、绝路和歧途
可前行,可盘膝而坐。

不必惊慌、流泪、伤心。

《木梯与墙》

木梯搭在
长满青苔、爬山虎的墙上,奄奄一息。
如果没有墙,或者
在虚空里,墙依附着时间倒塌了
木梯架在哪里?

墙根里,
野蔷薇簇拥着点点新绿,淡紫色
的小嘴却轻触着一丝幽暗。

在接近土壤的地方,
潮湿的气味瘟疫一般展开、弥散。
一颗颗南瓜、白菜种子
尖声叫喊,叩击着墙面上,那些
透过树荫洒落的光斑。

木梯始终倾斜着,好像
真的有一堵墙存在。
时光随光线移动,影子也随之
移动,一会儿向左,
一会儿又向右。

最终,烈日化作夕阳
喧哗的海水、帆船静穆下来,
海鸥匍匐在温暖的巢穴里
倾听着寂静——

有些东西爬上了木梯的头顶,
伸着脖子张望;倾斜的墙,在倾斜的夜色中
依然倾斜着。

《我不愿》

我不愿
和你坐在树荫底下
谈论生活了。
我不愿再提起“弯曲的时间”、“挂在墙上的一只手”,诸如此类。

我不愿。
你是你,而我
是我。
倾心于对一只鸟儿的观察
而不去想它怎样飞,怎样觅食
怎样躲避危险。
我厌倦了,我不愿再多说了。

《避免谈论》

避免谈论,
一顿早餐的煎、炒、炖、炸、焖。

避免谈论,这些方法、材料
和厨师对食物的看法。
旋转餐厅里坐着
我们——我,和你。可以把脑袋伸出窗外眺望。
可以想,我们身边的动物
它们古怪的姿势。它的逻辑。
想一想。

玻璃窗外面。
背着蘑菇形降落伞从楼顶跳下
而不愿从凌晨六点钟醒来的人。

《做事的人》

她在我们面前
移动、转身、搬动器具。

混乱的音乐覆盖她;
污浊的空气
吞噬着她。而她,安静、微笑、彬彬有礼。
轻巧的她快速移动自己,
在我们面前,筑起一道透明的墙壁。

《你别喊我》

你别喊我。

你喊我时我已经
听不见了。

摸一摸吧,耳朵还在,
身体还在,这枯黄的树叶
还在。

可是,我已经听不见了。
这条道路上,连一棵小矮树
都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可我还在。
你喊我时我还在,耳朵还在,枯黄的树叶
也还在。

可我已经听不见你的叫喊了。

《熊恩树》

在一些感伤的日子里,
我总会想起你。

冬天里,去河边钓鱼
我总是空载而归。

站在河边,
柳絮随风摆动一种孤寂,
我便陷入你的漩涡。

很多年以来,
我不被你认识,和了解。

没有一封信可以
彼此慰藉,可以取暖。
你就像一个符号
填满所有感伤的日子。

可是,你是谁?却没有答案。
多少次,想象你,
感觉你的气息。

但你是谁呢?
在所有感伤的日子里,
在所有柳絮漫天
飞舞的日子里,我想起你,
却又一次次遁入你的空虚。

《复述:一只黑鸟站在跷跷板上》

一只黑鸟站在跷跷板上,
另一端,是这个美丽绝伦的城市。

城市:被高高翘起。“经济杠杆学”
于此是个讽刺。

黑鸟睡着了
而它的翅膀在云层上面飞。

《一只黑鸟》

居留地:张家界。
看见一只黑鸟。
除了黑,我找不出任何写它的理由,
更不可能说:我,王力黑,走在南庄坪的路上
一直很孤单。

《黑鸟是短暂的》

黑鸟是短暂的,它站在
高高的云朵上。

这首诗因而变得很轻、很短暂,
接近于玻璃的透明——在玻璃中,
风刮走了我的语调、神态
和钢爪一样尖利的思维。

你们看不见我,可我还在这里:孤独、冷漠
忍受着玻璃的割伤。
王家新、芮虎新译策兰二十三首

摘自《世界文学》2009年第5期 

@@感谢黎衡的辛苦录入。


在埃及 

你应对异乡女人的眼睛说:那是水。 
你应知道水里的事,在异乡人眼里寻找。 
你应从水里召唤她们:露丝!诺埃米!米瑞安! 
你应装扮她们,当你和异乡人躺在一起。 
你应以异乡人的云发装扮她们。 
你应对露丝、米瑞安和诺埃米说话: 
看哪,我和她睡觉! 
你应以最美的东西装扮依偎着你的异乡女人。 
你应用露丝、米瑞安和诺埃米的悲哀来装扮她。 
你应对异乡人说: 
看哪,我和她们睡过觉! 

这是策兰流亡在维也纳期间与巴赫曼相遇后写下的一首诗。诗题“在埃及”,喻示着犹太人的流亡。据《旧约》记载,犹太人曾在埃及为奴,后来在摩西的带领下出了埃及。诗中的三位女子,都是犹太女子的名字,其中露特为策兰早年在家乡泽诺维奇的女友,米瑞安为摩西的妹妹的名字。策兰写出这首诗后,曾寄给巴赫曼。巴赫曼后来曾以“米瑞安”为题写了首诗,其中有“触摸每一石像,并行奇迹/让石头也泪水长流”的诗句。] 



迟与深 

夜从怨言的金色开始。 
我们吃哑默的苹果。 
我们做着,人们乐意托付给他的星辰的事; 
我们站在自己菩提树的秋天里,作为一面旗帜忧郁的红色, 
作为从南方来的黝黑客人。 
我们向基督重新起誓:尘埃婚配尘埃, 
飞鸟婚配流浪的鞋, 
我们的心婚配水中的石阶。 
我们以沙的神圣誓语向世界起誓, 
我们快乐地起誓, 
我们从无梦的睡眠屋顶上大声地起誓 
并摇动时间的白发…… 

他们叫道:亵渎! 

我们早就知道。 
我们早就知道,但是又能怎样? 
你们在死亡磨坊里碾压着白色的许诺, 
并把它放在我们兄弟姊妹面前—— 

我们摇动时间的白发。 

你们警告我们:亵渎! 
我们对之十分清楚。 
罪降于我们。 
带着所有警示的罪降于我们, 
让淙淙到来的海, 
穿披甲的转变的烈风降临, 
一个夜未央的日子, 
让从未发生过的降临! 

让一个人从墓穴中出来。 


[本诗原题为“德乌卡里翁与皮尔哈”(Deukalion und Pyrrha),一对在希腊神话的大洪水中死里逃生的人] 


大啤酒杯 
——for Klaus Demus 

在时间的宴桌上 
上帝的大啤酒杯在不停地喝着。 
它们喝着,直到喝空明眸与盲眼, 
阴影君临的心, 
以及黄昏空洞的面颊。 
它们是最豪嗜的饮者: 
它们饮尽了虚空正如饮尽满盛 
而从不像你我那样溢出来。 

Klaus Demus,策兰在维也纳期间认识的朋友,艺术史学者。] 


(以上译自《罂粟与记忆》,Mohn und Gedaechtnis,1952) 


科隆,王宫街 

心的时间,梦者 
为午夜密码 
而站立。 

有人在寂静中低语,有人沉默, 
有人走着自己的路。 
流放与消失 
都曾经在家。 

你大教堂。 

你不可见的大教堂, 
你不曾被听到的河流, 
你深入在我们之内的钟。 


1957年10月14日,策兰和巴赫曼在一次文学会上重逢,当晚住在临近科隆大教堂和莱因河的王宫街一家旅馆,该街区曾为犹太人的居住地和受难地。策兰写出这首诗后,曾寄给巴赫曼。] 


(以上译自《门槛之间》,Von Schwelle zu Schwelle,1955) 


翘起的嘴巴 

翘起的嘴巴,可以感觉: 
黑色的植物。 

(需要它,不找寻光,留下 
雪纱,留下 
你的猎物。 

两者都可以: 
触摸,禁止触摸。 
两者谈着爱之罪, 
两者都想存在与死亡。) 

叶片疤痕,嫩芽,密密睫毛。 
在眼睛尽头,陌生的日子。 
豆荚,真实而开放。 

嘴唇曾经知道。嘴唇知道。 
嘴唇沉默直到结束。 

[这是策兰就他与巴赫曼的关系写下的一首诗。] 



日复一日 

你这焚烧的风。寂静 
曾飞在我们前头,第二次 
实在的生命。 

我胜了,我失败了,我们相信过 
昏暗的奇迹,那枝条, 
在天空疾书,负载着我们,在月球轨道上 
茂盛,留下白色痕迹,一个明日 
跳入昨日,我们拿来, 
丢失了那盏烛光,我把一切 
扔进无人的手掌。 

[此诗写于1957年12月,在这之前,策兰到西德朗诵诗歌,并在慕尼黑与巴赫曼相会。] 



进入距离 

缄默,新鲜,宽敞,一座房子——: 
来吧,你应移居此地。 

钟点,优美的音调像诅咒:一个收容所 
可以入住。 

比空气中弥留的更尖锐:你必须呼吸, 
呼吸,并成为你自己。 

(以上译自《语言栅栏》,SPRACHGITTER,1959) 


如此多星座 

如此多星座,对应于 
我们。我曾是, 
当我看着你——何时?—— 
被另一些世界 
置于其外。 

哦那些路,银河路, 
哦这个时辰,为我们 
把夜沉重地放在 
我们名字的负担上。我知道, 
我们并不曾, 
真的活过,生命盲目地 
移动,不过是一阵呼吸 
在这里和不在那里之间,而在那时候 
一只眼睛彗星般 
飞逝在峡谷里,在那里熄灭, 
燃尽它们自己, 
而时间曾挺立着,奶头发亮, 
向着那些已长大的 
向着所有离开的 
生者、逝者或将到来者——,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我们都曾知道, 
我们不知道,我们 
曾在这里,我们其实不在这里, 
而在那时候,当 
我们中间仅仅隔着空无我们 
就有了通向彼此的路。 

(以上译自《无人玫瑰》,Die Niemandsrose ,1963) 


灰白的凿穴 

灰白的 
凿穴,陡峭的 
感觉。 

朝向陆地,沙丘之草 
在这里摇曳飘送 
沙的曲线渐渐淹没了 
喷泉歌的清烟。 

一只耳,被割下,倾听。 
一只眼,被切成丝条, 
与这一切相称。 


晚木的日子 

晚木的日子,在 
布满天空的叶脉下。顺着 
大花粉囊的懒惰时光攀爬,在雨中, 
这黑蓝的, 
思想的甲壳虫 

出动物血的词语 
拥挤到它的触须前。 

这首诗的德文原题为“Engholztag”,如直译应为“窄木的日子”(Pierre Joris的英译也为“Narrowwood day”),但Engholz的德语同义词恰好还有着“晚木”(Spatholz)一词,结合到策兰后期关于“晚词”的思想,我们把这首诗译为“晚木的日子”。] 



淤泥渗出 

淤泥渗出,之后 
岸草沉寂。 

还有一道水闸。在 
树瘤塔上, 
你,浸透了咸味 
流入。 

在你面前,在 
巨大的划行的孢子囊里, 
仿佛词语在那里喘气, 
一道光影收割。 


牛吼器 

牛吼器,嗖嗖地进入光,真实 
运送着词。 

远处,海岸的 
斜坡向我们隆起, 
一阵黑暗 
一千重的光——这 
复活的房子!—— 
唱。 

一丛冰刺——我们也 
被召唤过—— 
收集音调。 

牛吼器:以铜锣等系上木片扔出的一种玩具。] 


来自于拳头 

来自于拳头,白色 
来自于从词墙 
锤打的真理, 
为你绽开新的大脑。 

美,被虚无罩上面纱, 
抛向它们,这 
思想的阴影, 
在里面,不可移动, 
折叠起来,甚至今天, 
十二座山,十二道额头。 

也来自于你,星—— 
眼的游荡者 
感到忧郁。 


可吟诵的剩余 

可吟诵的剩余——他的 
轮廓,以镰刀的 
笔迹无声地划破 
越位,在雪地。 

嗖嗖之声 
在彗星之 
眉下, 
这注视的胀量,向着 
被日食过的,小小的 
心脏卫星飘送 
以从外面 
捕获的光。 

——被篡夺的唇,宣告 
一些事情发生,依然, 
离你不远。 


复活节的烟缕 

复活节的烟缕,飘流 
带着字迹一般的 
尾波。 

(天国从不存在。 
但是海依然在,火焰红, 
海。) 

我们在这里,我们 
在帐蓬前,被辗死的快乐, 
那里,从移居来的语言中 
你烤焙旷野的面包。 

而在目力尽处:两道 
飞舞的刀锋,穿越 
心影的绳索。 

在它之下,有网结成 
从那思想的 
底部——在何种 
深度? 

这里:齿咬透过 
永恒的硬币,把我们 
滤出网眼。 

三个沙的声音,三个 
蝎子, 
异族人和我们一起 
坐在船上。 


在布拉格 

那半死的一切 
吮吸着我们的生命, 
灰烬影像的真实围绕我们—— 

我们也 
一直在畅饮,灵魂钉十字架,两把剑, 
缝合天堂之石,词语如血生产, 
在夜的床上, 

越来越大 
我们紧密成长,再没有 
名字留给 
那驱使我们生长的(三十几中的 
一个 
曾是我活着的影子, 
从疯癫之梯爬向你?), 

一座塔楼, 
一半不知建造去了哪里, 
一座西拉金城堡 
是所有真正的炼金者的不, 

希伯莱之骨, 
磨成了精子粉, 
穿过沙钟, 
我们游过,如今两个梦,逆着 
时间撞响,在广场上。 


据传记材料,策兰其实从未访问过布拉格。诗中的“我们”,为诗人在想象中与卡夫卡或巴赫曼在一起。] 

[三十几中的一个: 按犹太人的传说,有三十六人决定了世界的存在,但俗人看不到他们,而且也不能提到他们的名字。] 

西拉金(Hradshin),布拉格著名城堡,卡夫卡曾在其斜坡下的炼金巷(golden Lane)居住过。] 

沙钟指布拉格犹太人老市政厅门楣上著名的双钟,大钟盘上的小钟面上刻着希伯莱数字,其时针反向而转,似乎要回到那永恒的起始。] 



你,这 

你,这从嘴唇采来 
头发,和眩目的 
酣睡混在一起: 
以细线恰好穿过 
歌唱的灰烬针的 
金耳。 

你,这从咽喉撕出的 
词结,以一种 
光, 
被针和头发穿过, 
在行进,行进。 

你的逆转,连续地,围着 
七个指头的—— 
吻手,在那 
幸福的背后。 


(以上译自《换气》,Atemwende, 1967) 


你长发的回音 

你长发的回音 
——我洗出它的石头——, 
镀上白霜, 
以不封印的 
前额 
我给你 
名声。 


墙语 

一个毁容的天使,重新焕发,消逝—— 
一个发现它自己的幻影。 

星宿的 
武器,带上 
记忆: 
一心一意地,向着她 
惦念的狮子 
行礼。 


基辅公园 

现在,那个你 
堆积自己的地方,再次, 
在我手中, 
在这一年里下沉, 

结结巴巴的山雀 
消融于完全的 
蓝色。 

基辅公园(Kew),伦敦西南部的一个植物园。] 


(以上译自《雪部》,Schneepart, 1971) 


漫游的灌木 

漫游的灌木,你开始 
你自己的演说, 

发誓断绝的星花 
在这里加入进来, 

如果一个 
打断了歌咏的人, 
此刻对乐队的指挥棒讲话, 
他和每一个人的 
眩目 
将会缺席。 


藏红花 

藏红花,摆在 
好客的桌上。 
来自共同 
真实 
短暂的流亡—— 
感觉的标记。 
你需要 
每一片草茎。 

(以上译自《时代农家》,Zeitgehoeft,1976) 


虚无 

虚无,为我们 
名字的缘故 
——把我们聚集——, 
用腊封起来, 

结局相信我们 
是开始。 

在大师们的 
面前 
降临的沉默环绕着我们 
在未分离中,证据 
一道捆绑的 
光辉。 

(以上译自未收入诗集的诗)
《遮蔽》(2009-10-25 16:38)

《遮蔽》

忽然想到末日。忽然
想到
黄昏、落日,和令人敬畏的孤鸟。

整个下午我深陷于,“脑袋里的铁笼”。
屋檐上的哲学。
弯曲的喻体。不可得的“无”。

在蝉鸣里保持安静,
是愚钝也是境界。一小片树荫覆盖的阴凉
是阴影里另一个永恒沉没的世界吗?

我所知晓的不朽之物,
古老的道德律,
填充着内心的戈壁——

倘若,树荫是不死的,
落日将沉入巨大的铁笼。

倘若——我
是不死的。

巴彦卡尼达诗二首(2009-10-24 13:11)

◆ 走开

结实地埋在衬衫内
却突然发现
自己是个乡巴佬。拿出蟾蜍
并非温顺的野物。
是寂静。也是多愁善感
或者曾是。
我狐疑。哗啦啦掏出钥匙
门锁开启。可是形成
封闭
蝙蝠落下。我听到
雨。
想要走开。仿佛未给予过任何以爱。

(2007年)


◆ 我最初决定……

我最初决定做一个词语时
几乎走了条折戟沉沙之路。

那是一个人失落的天性,像要从
铁锅里蒸发掉。有人希望你滚开。

他们是你的失眠症,口中嚼着
乳白色的词语,你能听到
牙齿碰撞的强暴。非礼勿视。

就我所知左右逢源的句子
从未存在。你替章鱼阅读,
于是,发明了那种破坏性的汹涌。

(2009年)

制度对员工权利的“绑架”

文/王力黑

 

 

被细化的制度

    2007年至2008年可谓创元的制度之年,公司的、部门的、科室的以及班组的各种制度相继出炉,涉及的内容也是方方面面,细微之至。比如有些制度就细微到了员工在厂区该怎么走路等约定俗成的常识方面,员工的工作、生活每一个细节都有相应的规定。这就使得一切行为都在“可掌控范围”以内,“责任明确,分工到位”。

 

    作为一个注重管理的企业来说,制度的细化是必然的趋势,这是中国企业经过多年实践后,应对激烈竞争提高企业管理水平的可行之道。但同时也是较为简单粗暴的管理方法,因为制度的细化最大的好处就是明确各方责任,规范个人行为,是企业步入发展“快车道”的捷径,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治标之策。

 

    2007年至2008年,是我在创元工作的日子,很荣幸体验和见证了制度细化带给企业的巨变。各种制度、规程在短时间内制订并实施;各种培训、学习占据了大部分员工的业余时间。同时各层面制度的不适应性和冲突性的问题相当严重,往往一个制度刚刚进入实施阶段就不得不被迫修改、完善,员工普遍感受到了“制度之累”,很多时候陷入了无所适从的境地。但带给企业的效益却是巨大的,至少使零散的资源在短时间内转化为了现实的生产力。

 

    这涉及到制度管理与制度适用性之间的冲突问题,往往谈及,不少管理者很认真地直接进入企业管理的领域,探讨管理人员与员工之间的义务与责任。制度的制定与实施以及考核、考评的课题当然很值得深谈,可是我更关心制度细化后面隐含的现实。

  

制度对员工权利的“绑架”

    对制度细化最大的困惑就在于,员工只知道“哪些规定是可以做的就做,没有规定的就不做。”很多管理人员相信经过长期严格的制度制约加考评管理可以使员工的“素质”得到提升,工作效率及企业风气会发生质的转变。我不敢说这是企业的一厢情愿,但我相信目睹的现实:在貌似管理严格、风气纯正的企业内部,越是底层,越是贴近具体工作岗位的员工,就越是感觉“不自在”、“如履薄冰”、“愤慨和失落”。可能会有人把这种状况归咎于制度本身,或者说是员工在“制度细化的运动下必然产生的心理适应失调”。但如果分析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会发现,这实际是制度细化对员工创造力的限制,对员工权利的剥夺,在制度细化运动下管理者在职责不清的情况下,假制度之手对员工权利的“绑架”。何谓权利?我认为就是个人(员工)在法律(制度)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实现自身价值的权力。

 

    也就是说,基于现实需要,企业不得不利用制度来规范员工的行为,而制度的细化则是对制度化的延伸,希翼通过对每一个具体细微的环节规定,从而建立起一套完善的管理体系,实现凡事有“法”可依。它的好处前面说了,我要说的是,从长远发展来看,类似的制度细化无疑是对员工个人创造能力的扼杀,对员工权利的“绑架”,是一个将人转化为机器的漫长过程。试问在一个让人简单地遵循“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体制下有几人能分辨那些“可做可不做”的事呢?而“可做可不做”的事往往有可能就是一个闪着光的好点子。

 

    关心制度管理的人常常把焦点放在企业管理人员身上,关注他们的权力集中和权责范围不明会导致滥权以及腐化的乱象。可是我们却往往忽略了另一个与之平行的现实,那就是大面积的权力剥夺。相对于管理者的权限不清楚所造成的权力滥用,底下被管理者则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由于权限不清楚,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所以也就什么都不敢做了,直到上层明确为他们界定出一堆繁琐的可与不可。对他们来说,权力不是一种自己本身拥有的东西,权力也不是一个无限扩展的范围,要等组织或者管理者来限制他们的权力种类和边界。相对地,他们根本没有权力,更不晓得自己的权力可以用到什么程度,这一切全赖组织和管理者的赐与。

 

    许多基层员工长期不受尊重,被上司当作不知疲劳的机器;但就是没人认真把他们当人看,那种有思考能力有变通权力的活人。他们受到的训练通常是一二三四地记熟规定,按照既定程序工作;于是当遇到一些规定和程序之外的情况,他们就马上不晓得该怎么办了。他们要不是没有应变的权力,就是不知道自己原来也可以有应变的权利。他们对权利的理解是:只有说了可以做的事,我才可以做;没说我能做的事,我最好不要做。

 

    这不能怪员工,说大点是文化的问题,说小点是企业体制的问题,因为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给过员工实现自身价值的机会,员工只需要按章办事就可以了,体制限制了或者说剥夺了员工的自主权利,也就是在规定内变通的权力。

 

    我们常常听到管理人员抱怨员工不为公司着想,为什么员工不为公司着想?就是因为员工在创新的时候需要承担很多风险,会触碰制度的“高压线”,这样一来就阻碍了员工的积极性,在制度规定的范围里既安全(不被处罚)又平庸,当这种状态根深蒂固后,企业将失去活力,从内部缓慢地腐蚀掉。

 

    事物是发展和流动的,一件最简单的工作都可能有无穷的变数,很多时候需要当事人(操作者)随机应变,如果制度太细化,他当然就不知道怎么做(或者说不敢)才能避免不好的结果。所以与其处处规定他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倒不如培训一下他的权力意识,真真正正地交权给他们,在制度较为宽松的环境里,使他们感到自己不是无能的基层员工,可能会有更多的惊喜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