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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03 1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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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文艺点评

转自黄集伟博客

“人没有身体才能真正符合中世纪的要求,人没有灵魂才能真正符合现代的要求”……王尔德这句话点明了身体的尴尬。在视觉时代,身体以灵魂的样貌混世界,可它终于不是灵魂,它只是“看上去”诚恳、正义或风流倜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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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乱敲钟

(转载)

来了快三年,还没有好好写过剑桥,正好《生活》约稿写“旅居生活”,就写了这篇。因为很快要离开了,也算是纪念。

-------

1.

     在一个朋友家的聚会上,我和一位英国老先生有过一场小辩论。

    我说我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要保留Mill Road上的那些老房子。“如果是保护国王学院、三一学院之类的地方,我完全可以理解,因为它们历史悠久建筑壮观,但是Mill Road一带的房子,说新不新,说老不老,低矮破旧,看上去象贫民窟一样,有什么保留价值呢?”

    “我觉得保护历史遗产很重要,你们中国的建筑遗产破坏得太厉害了。”他说。

    “但是历史遗产也要有选择地保留吧。中国人口城市化进程快,一个以前10万人的城市变成1000万人,如果不把一些老房子拆掉盖高楼,那990万人住到哪里去呢?剑桥房价也高,如果有选择的拆掉一些盖楼,可以缓解房价吧。”

    “我主张保护建筑遗产,是主张保留一个活的历史,所以每一个历史时期的建筑都应该保留,除了那些宏伟建筑,普通人生活过的房子、街道也值得保留,因为它们记录的是历史的另一个侧面……”

2.

    “活的历史”,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形容剑桥给人的印象。

    第一次到剑桥时,我的感觉是掉进了一个时间的琥珀。

    世上有很多历史名城,但在我去过的历史名城中,没有哪个城市的历史感象剑桥这样“活生生”。大多数古城里,无非是有几个收门票的历史建筑,人们跟着旅行团从大巴上一拥而下,咔嚓咔嚓照一堆相,然后再一拥而上回到大巴一去不返。这个情境里的历史,象一头被阉割的野兽,完全没有脾气,默默地蹲在游人相片的背景里打盹,游人看不到这头困兽瞳孔里曾经辽阔的草原,它也懒得去理会这些游人东张西望却注定一无所获的眼神。

    但是剑桥不同。15世纪盖的图书馆现在可能还有学生在里面看书,16世纪的餐厅还有厨师在里面懒洋洋地做羊角面包,一堆自行车若无其事地靠在17世纪的墙上,学生透过宿舍窗户看到的那颗树和18世纪的某个学生看到的一摸一样,而如果你在一个下雨的黄昏走在Trinity Lane的石板路上,会疑心迎面走过来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拜伦。

    历史在这里如此稀松平常,你不需要用照相机去捕捉它。野兽就在它自己的草原上奔跑,而你,这无数代人中某一代中的某一个,不过是它奔跑中来不及看清并被远远甩在后面的一只昆虫而已。

3.

    我对剑桥适应的速度有些让自己吃惊。07年来剑桥之前,我生活一个几乎和剑桥截然相反的城市——纽约。纽约人声鼎沸、应有尽有、像个巨大机器一样日夜轰鸣。在纽约的6、7年里,我挤人山人海的地铁,去迷宫一样庞大的卡内基艺术中心看演出,去摩肩接踵的第五大道买打折衣服,去餐馆林立的中国城吃广东海鲜——

    然后我到了一个下午5点大多数咖啡馆就关门了、马路窄得刚够一辆车通过、一年365天大约有265天或阴或雨的小镇。

    几乎没有觉得不适应呢。还是,连不适应都可以适应呢?

    每次下雨,同事都会叹息:“Terrible weather!”我也叹息:“Terrible weather!”

    现在我坦白,我其实非常喜爱雨天,觉得每次下雨都是一场免费音乐会。

    有一次我很晚下班,走在深夜的街上,走到Hill’s road和Lensfield road交界处。雨中的大街几乎空无一人,但是无数红绿灯仍然在勤勉地交替闪烁,街角的教堂边上有一个雕塑,一个瘦长的少年,张开双臂,抬头仰望天空。我想我真热爱这深夜的大街啊,它和白天如此不同,好像一个成人变回了一个婴儿,好像一个密封的房子突然被风吹开了一扇门。

4.

    也有始终无法适应的,就是漫长幽暗的冬天。

    这里的冬天不算太冷,但由于纬度高,冬天天黑得早,最早的时候下午三点半左右天就开始变黑。对此英国人的解决办法是成群结伙地去“pub”喝酒。但是对于在这里无亲无故、又不喝酒的人,该怎么办呢?

    没办法,熬。像16世纪的航海家熬过大西洋一样熬过冬天。

    我的办公室有一个很大的窗户,对着一条小马路,小马路对面是一面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墙。夏天的时候,墙上阳光灿烂,叮咚作响,但从九月开始,太阳开始冬眠,缩回去的时间就越来越早。这样的灰暗的冬天,与其说让人抑郁,不如说让人心慌,仿佛下楼的时候,窄窄的楼道上出现一个老太太,她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慢慢往下挪,你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能跟在后面抓耳挠腮。

    难怪在剑桥期间,我读书听音乐看电影的热情史无前例地高涨。

    没办法,一整个大西洋呢。

    经常我家里同时打开着好几本书:厕所里一本政治哲学书,床头一本非洲政治书,客厅里一本《外交季刊》,餐桌上一本英国历史,门厅里一本建筑史……我无亲无故的生活基本上就是这样车水马龙起来的。我和自己的关系由此也从愤恨、厮打、打累了各自坐在角落里气喘吁吁走向了和解乃至同舟共济。

5.

    我一个英国学生问我:你对英国的感受如何?和你想象的一样吗?

    我说:一样啊,和我想象的一样缓慢、阴郁和沉闷。

    当然这只是开个玩笑。

    当然也不完全是玩笑。

    若干年后,等我回忆自己在剑桥的日子时,回忆到的很可能是这样一个画面:在一个幽暗的会议大厅里,50个穿着黑袍子的博士们,开着一个叫Governing Body Meeting的学院会议,大家七嘴八舌地热烈讨论一张名人捐赠的桌子该放在哪里,有的说图书馆,有的说餐厅,有的说校长办公室,而我坐在一旁昏昏欲睡。

    真的,一张桌子的摆放位置,需要50个博士花上半个小时讨论吗?

    我几乎都要因此反思过度民主的弊端了。

    严肃地对待小事,是剑桥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地方之一。也许这是英国文化的特色,也许只是经济和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只剩下小事可讨论的结果。中国报纸的头条可能是本市领导又引进了一个几十亿元的工业项目,但是剑桥报纸上的头条,很可能只是当地的立委倡议把某条路上的坑坑洼洼填平。

    这种认真对待小事的态度,也反映在教育上。比如,中国或美国任课老师大笔一挥可以决定学生成绩的情况,而剑桥大学改本科生的考卷实行双向匿名(学生不知道哪个老师改他的考卷,老师也不知道他改的是哪个学生考卷),而且每份考卷两个老师改,如果两个老师给分相差太大,还要引入第三个人做裁判。

    作为一个老师,这样的规则是烦不胜烦的。作为一个学生,这样的规则则是可喜可贺的。

    仔细想来,这样的较真精神,真的必须以经济发展为条件吗? 一个学校的老师认真地对待学生,需要花费多少GDP呢?还是只需要一种“认真对待权利”的精神?每次看到有人用经济不发达来为很多中国人不排队、随地吐痰、不遵守交通规则来辩护时,我就想,人均GDP到底和随地吐痰有什么关系呢?到底有什么关系呢?到底有他妈的什么关系呢?

6.

    我问一个学生,你觉得英国文化的最大特色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排队。

    英国人对规则和秩序的尊重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剑桥由于马路窄,开车易堵,所以多数人市内交通靠自行车。就如何安全骑车的问题,有很多交通规则,比如要带头盔,晚上要开自行车前后灯,更不用说要老老实实等红绿灯了。我开始以为戴头盔这样的规定,也就是纸上写写而已,我自己反正是不会为了安全骑车而买头盔的。

    但我惊奇地发现,早上去学校的路上,有一半左右的骑车者都真的戴头盔。我还惊奇地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装自行车灯并在晚上打开。有一回我的后车灯坏了,还被一个后面的人吼了一声。

    我以前回家的路上,一个十字路口上有一个行人交通灯,还有一个汽车交通灯,绿灯亮时行人灯先亮,过5秒钟左右汽车绿灯亮。自行车属于模糊地带,可以跟着行人走,也可以跟着汽车走。我发现,总有一批骑自行车的人,无论如何要等着汽车绿灯亮了之后再过路口——尽管自行车道和行人道相互平行,根本不冲突,尽管交叉街道的红灯早就亮了,他们过马路是完全安全的。有一回我在行人绿灯亮了之后蹬车过去,又被后面一个人给吼了一声:“你这样骑车是不对的!”

    我心想真是多管闲事,给你送北京去,你一辈子也别想过马路了。

    当然同时也感慨,法治精神发源于这个国家,一点也不奇怪。

    基本上要预测一个国家的民主质量,统计一下有多少人爱闯红灯可能是非常有效的变量。一个有很多国民不但不闯红灯、行人绿灯亮了还不够还非要等汽车绿灯亮才发动自行车的国家,对人类文明做出不成比例的巨大贡献,那是非常地不奇怪的。

7.

     说到对文明的贡献,剑桥大学最突出的贡献恐怕就是它产出过的科学家了。牛顿,达尔文,被称为计算机之父的图林,发现DNA结构的Crick和Waston,写《时间简史》的霍金……以及很多我根本叫不上名字来的科学家们。

     话说也是剑桥校友的李约瑟同学曾经提问:为什么科学和工业革命没有发生在中国呢?

    我想这事难道很费解吗?剑桥大学成立于1209年,与北京的国子监成立时间大致相当。问题是各自都在教什么呢?中世纪剑桥大学的课程包括:逻辑学,几何,数学,法律,医学,修辞,音乐,当然也少不了神学。国子监呢?四书五经,四书五经,四书五经。你说,当全中国的知识分子都在那摇头晃脑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把关于这个浩瀚世界的知识缩减为“人际关系学”时,人家从逻辑、从几何、从对客观世界的好奇心出发,抵达现代物理、天文、生物知识,有什么奇怪吗?如果牛顿出生在中国,20岁的他,冥思苦想为什么苹果往地上掉而不是往空中飞并把这个困惑告诉他人时,他爸爸会不会一巴掌扇过去,说:你吃饱了撑的是吧,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还不赶紧讨个老婆去!

    我以前在国内读研上课时,可怜的老师时不时被学生这样质问:老师你说我们学这些有什么用呢?能不能教点对我们找工作有帮助的东西?

    我很想知道当年牛顿讲授重力原理和月亮轨迹时,是不是也有一帮这么讨厌的人在问:老师你说我们学这些有什么用呢?而如果有人这样问,牛顿会不会反问:难道仅仅满足我们的好奇心还不够吗?

8.

     虽然剑桥对政治和人文领域的贡献不象科学领域那么璀璨,但也不乏重量级历史人物。话说一位叫罗素的老师,由于长期受到一位叫王小波的同学追捧而享誉中国,但罗素似乎并不是剑桥人文领域里最出色的。他的一个学生曾经在论文答辩会上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看懂我的论文的”。那位同学名叫维特根斯坦,是个终生一惊一乍的drama queen。

    另一位令罗素战战兢兢的剑桥校友是经济学家凯恩斯。罗素老师曾经这样评价凯恩斯,“每次我和他辩论的时候都胆战心惊,因为大多数时候和他辩论都是自取其辱。”

    当然另一位老师又对凯恩斯不服,他既不是剑桥的老师也不是剑桥的学生,但是他任教的伦敦经济学院二战时撤到了剑桥,而他正好在此期间写了一本很牛的书叫《通向奴役之路》。为什么说这本书牛呢?它很大程度上是批评凯恩斯的,但凯恩斯对它这样评价:“无论道德上还是哲学上,我都对这本书完全赞同,不仅赞同,而且深受打动。”好吧,地球人都知道,那位老师名叫哈耶克。

    往远里说还有更多的传奇。1805年,一位同学来剑桥上大学,但是他一点也不喜欢剑桥,觉得它是酒鬼和流氓出没之地。“我找到一个新朋友了,世上最可爱的朋友”,1807年他给朋友写信道,“一头驯化了的熊,我把它带到了这里。他们问我带它来干嘛,我说,要不给它一个教职吧。”这位猛男,名叫拜伦。

    更大的猛男是1615年到这里来上学的。N年之后,他看当时的国王很不顺眼,便伙同其它议会成员把该国王送上了断头台。又过了N年,国王的儿子复辟了,又把该猛男的尸体从坟里挖了出来,头骨取下,插在一个竹竿上示众多年。后来几经周折,该头骨1960年被送回了剑桥大学,埋在Sidney Sussex学院。该猛男,众所周知,是改变英国历史的克伦威尔。

    历史悠久,换个说法,就是八卦资源极大丰富。

9.

    有一天我家网络坏了,就去学院餐厅上网。那时候早就过了晚饭时间,但是有两个吃完饭的女孩没走,一直在那聊天,主题是反恐战争和英国的穆斯林移民问题,两人越说越大声,一个多小时还没说完。我一边为不能清净上网而心烦意乱,一边又忍不住感慨:我在剑桥中餐馆吃饭时,从来没有听到过旁边的中国大学生如此激情洋溢地讨论公共事务,都是新世纪新青年,怎么会如此不同呢?

    当然我也见过激情洋溢的中国学生。一个在这边读高中的中国女孩,报考我们学院。面试的时候,但见她反应如秦刚般敏捷,言语如姜瑜般犀利,“中国迅速地摆脱了经济危机,表现了中国制度的优越性……反华份子们根本不了解中国,中国有自己的文化,不能照搬西方的制度……”每年我还能读到很多这样的来自中国的本科硕士博士申请材料。他们有一套战无不胜的语言和逻辑体系,充满了信念,却丝毫没有困惑。

    但是没有困惑的青春是多么荒凉啊。

    教三年书下来,我发现最好的学生都有一个特点:充满好奇心。他们不是被动地接受知识,而是不断地追问和反问你,更重要的是,不断地追问和反问自己。他们最开始跟你讨论问题,也许会从某个作者在某本书里说过什么开始,但最后总是慢慢地转向经验世界中的问题本身,以此来反思理论的合理性。

    “我决定开始学印地语”,一个学生最近告诉我。

    我吓了一跳,问:为什么呀?

    “因为我以后想研究东印度公司,学印地语有帮助。”

    “可是东印度公司的材料都是英文的吧。”

    “印度方面应该也有印地语的材料。”

    我得承认,一想到以后我回国了很可能再也碰不到了这种仅仅为了搞懂一个问题而去学一种相对生僻语言的学生,便感到颇有些难过。

10.

    在这个琥珀之城,我最喜爱的,是它的墙。

    各种各样的墙。有19世纪经典的红砖墙,有哥特式教堂阴森的大理石墙,有小碎石拼贴起来的小围墙……最不好看的是那种黄中带绿的砖墙,看着脏兮兮的;最好看的是17、18世纪左右翻修的一批学院外墙,大块石料,简洁硬朗,原来大约是米白色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演变为斑驳的古铜色。不单是颜色,还有光泽,质地,和被时间的小火慢慢炖出来的醇厚气息。

    我在剑桥经历过的最动人一刻,是有一次开学术会议,开到一半溜出来散心的片刻。走廊一边是个大玻璃窗,窗户对着一个中古庭院,院子里是一块绿油油的草坪,在雨中晶莹透亮,雨声的背后是庭院一角的钢琴声。我趴在窗前,想, 这个弹琴的人,应该是一个14世纪的少女,穿白裙子,金色的头发,白血病人,还没得及爱过就已经死去。继而觉得时间也许从来就是静止的,旋转的只是我们这些从黑暗中来到黑暗中去的人。

    去年是剑桥建校800周年。800年,在中国有宋元明清,在英国有帝国兴衰。其间无数帝王将相叱诧风云,无数战士血战沙场,无数文人奋笔疾书,如今他们都纷纷歇菜了,唯有这个小河边上的大学城依然生机盎然。他们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剑桥大学这个宴席吃了800年还是灯火通明。

    800周年的纪念活动中,有一项是组织剑桥的800个师生给100年后的剑桥师生写信,我看到这个新闻时不免惊叹,好家伙,时间单位都是以百年记的。但转念一想,人家已经悠哉游哉地度过了800年,再折腾个800年也不稀奇。可惜没人让我给百年之后的剑桥学生写信,不然我会像金圣叹老先生那样务实,告知100年后某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豆腐干和花生米同嚼,有火腿滋味”,对了,Mill Road上那家韩国店的豆腐,比旁边那家广东店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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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9 0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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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文艺点评

这两篇影评觉得有意思,存下来。《反基督》不知何时能看到,留着这个评论提醒自己。

 

一、只爱陌生人(作者:卫西谛)

Hello,stranger。这是《Closer》第一句台词,也是最重要的台词。这是一句现代男女之间的密语。你好,陌生人。这是对他或她的召唤,这种召唤背后是一种爱的陌生化。传统的性爱观,总是觉得越亲密越爱;而这出戏却告诉你,越隔离越爱。一见钟情式的爱,在越来越靠近时,情欲随之减退,这种爱反向成为一种背弃。情欲裹挟而来的爱,最最浓烈的时候,无非是一种意淫。好比隔着因特网的文字性爱游戏,又好比在夜总会看脱衣舞但绝对不能触碰的消费。当爱不可得的时候,它最动人情怀;当爱一旦掳获,它化作泥土。《Closer》写的就是现代男女多重的性爱关系、复杂的性爱心理。可是“Closer”被译作《偷心》其实是对这个电影的曲解。这个电影里不是讲谁偷走了谁的心,而是讲谁也不能真正靠近谁。如果要通俗一点的名字,倒是可以叫做《只爱陌生人》。

 

爱的陌生化,在电影里发生在若干场景中:摄影工作室、公寓、展览厅、夜总会、水族馆。场景犹如空旷的舞台,犹如比喻角色的内心和肉体,疏离和孤独,但又如此封闭。一颗一颗都仿佛寂寞的心,只有在来回追逐、相互伤害时才能体会到自我和彼此的存在。《Closer》的情节异常简炼,原是戏剧,明眼人从电影里早可洞悉,去年好莱坞有出差不多的戏《Doubt》(译作《虐童疑云》),也是从戏剧直接拿来,完全没有过场,每一场都是货真价实的人性交锋。七旬老人迈克·尼科尔斯(Mike Nichols)在此重现了他早年拍《毕业生》时的自由精神,大量的人物特写镜头、宽阔的舞台化布景,长镜头和慢镜头,更在冷漠平静的场景中,凸显出角色之间的戏剧力量,尖锐而残忍,纠结而痛苦。开场和结尾的呼应,揭示娜塔莉·波特曼的“名字”的真相,电影闭合成一个循环之圆,仿佛永远走不出的爱与谎言的迷宫。

 

《Closer》也谈到爱的真相。爱没有真相。陌生人之间不需要真相。你永远不知道他/她是否真的爱你;你甚至不知道你是否真的爱她/他。《Closer》里的男女关系,始自“陌生人”,又终于“陌生人”——裘德·洛和娜塔莉·波特曼扮演的丹和艾丽丝天各一方;克里夫·欧文与朱莉娅·罗伯茨扮演的拉里和安娜虽然同眠一床,但我看也像天各一方。友人黄小邪分析这四个角色“丹尼奥为陌生人写讣告;艾丽丝为陌生人跳脱衣舞;摄影师安娜捕捉陌生人影像,试图在表象表情中探究真相;皮肤科医生拉里每日与陌生的患者打交道。这些职业,都关于表象,以及对真相的恐惧”。所以,丹说:“真相有什么好,试着说谎,这是现在世界的流行趋势。”而谎言,对于爱人来说是一种致命武器,但是对陌生人来说往往变成调情秘方。

 

但是,情欲有时却需要真相来满足。那些真相也许形而下到性爱的每一个细节,只有性的细节才能分出爱的胜负,这是现代爱情的悲剧。那些真相也许形而上到他/她的真名,姓名的真实代表着身份的真实,占有一个真实的爱人。可是比起真实来幻影显然更符合爱的需要。丹尼奥直到最后才知道艾丽丝不过是一个随口杜撰的假名;而拉里在夜总会里问出了她的真名却不肯相信。最终在对真相的开掘中,对细节的追逐中,双方都遍体鳞伤,无法愈合。因为这种真相和细节早已获罪,不再纯洁,它们本身就包裹一个谎言。这个隐喻就像,安娜拍的那张艾丽丝泪流满面的照片,那时因为她知道丹尼奥与安娜的偷情,但是当它挂在艺术展上成为最美的艺术品时,爱情的悲哀被误会为美丽。艾丽丝不屑的说,这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If you believe in love at first sight, you never stop looking;If you believe in love at first sight… Take a closer look。这是电影的宣传语句,看上去像是悖论。如果你相信一见钟情,你就会不停地寻找。如果你相信一见钟情,就又要再靠近些在看看。现代爱情的种种悖论终于造成那个冰冷结局。只爱陌生人,逃避开所有真相,你的,我的……《closer》谈论了这种逃避的不可能、以及之后的刺痛感。最当初和最后来,画面以外的是Damien Rice的歌在唱:“后来,正如你所说的,我的日子过得很安逸,在大多数的时光里。后来,那短小的故事,没有爱、没有荣耀,没有英雄在她的天空”。尽管唱片听过无数遍,但是当街景中娜塔莉·波特曼向镜头走来时,“And so it is……”,那个声音依然蓦然俘获我心。但它又好像缓解了整部电影带来的创痛感,让它成为一首都市雅皮们可以回味的爱的哀歌。

 

 

二、反基督者(作者:柏拉不图)

有的电影就象一包爆米花,有的电影却象一枚爆破筒。

显然,拉斯.冯.特里尔的这部《反基督者》就属于后者。它太惊世骇俗,就像它的片名一样。它一横空出世,便招来无数非议。在今年嘎纳电影节上,许多影评人和媒体对它都有些招架不住,束手无策。它那间或现实,间或超现实,间或寓言般启示的故事情节,再加上时而诗意,时而诡异,时而极端的挑战观众承受心理的画面,真是令人又爱又恨。

 

这就是拉斯.冯.特里尔。从《破浪》到《黑暗中的舞者》,这位丹麦电影导演一直在向世人证明,在一个商业化电影工业时代里,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拒绝娱乐,拒绝平庸,依然坚守操行的电影作者。因此,在《反基督者》的片尾,他只能以一种致敬的方式,向一个早已逝去的电影大师——安德烈.塔克夫斯基以及他生存的那个时代,寻求精神慰藉。在那个时代里,思想是有力量的,而如今,在我们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里,票房是有力量的。

基督已死,所以,诱惑猖獗。

 

 

影片以一个极富诗意却又暗藏杀机的序幕开始。威廉.达福和夏洛特.甘斯堡扮演的夫妇二人正在床上忘情做爱,儿子却不小心从窗户跌落下去致死。尽管是一个悲剧的开头,但是很多观众仍然认为这一段是整部影片中唯一具有可看性的镜头,因为它太过华丽。优雅慢镜头渲染的黑白画面,将两人的鱼水之欢和儿子跌落于飘着雪花的窗外的整个过程,,交叉徐徐展开,配合着宛如圣歌般的亨德尔歌剧,将这一悲剧演绎到令人窒息。只不过这并非圣歌,而是一首挽歌。挽歌过后,影片其后的时间就只有夫妇二人,妻子沉浸于悲伤中不能自拔,丈夫试图用各种方法安慰她,不但没有结果,反而越来越恶化。

 

拉斯.冯.特里尔用四个段落将整个恶化的过程展现出来,故事也由沉闷转向恐怖。作为心理医生的丈夫为了治愈妻子的悲痛,把她带到了森林里的度假小屋,想用自然的力量来为她疗伤。起初效果还不错,后来妻子越来越不信任丈夫,逐渐的癫狂到歇斯底里,作为影片片名的“反基督者”的寓意,随着剧情的推进,也一步一步呈现出来。

 

影片借着宗教的名义,反映的依然是男人和女人的亘古话题。在儿子坠死以前,妻子曾带着他到森林小屋里写论文,这篇论文探讨的是关于历史上处罚女巫的种种酷刑。或许在这一过程中,妻子的女性意识开始觉醒,历史上几千年对女性的压迫,在妻子的身上得到总爆发。这种觉醒与爆发,因为时间的累积,必然带着种种的扭曲甚至变态。正如导演李安在《喜宴》里对中国人在婚宴上如此夸张的闹婚时所说的:“你看到的正是中国人五千年性压抑的结果”,《反基督者》后半部大量触目惊心的挑战观众心理极限的镜头正是对这一压抑的应激反映,一如中国婚礼上的闹婚。

 

 

在妻子面前,威廉.达福饰演的丈夫起先一直扮演着救赎者的形象,他试图利用自己的心理学知识来找寻妻子心理最害怕的到底是什么。在排除了自然,撒旦等一系列可能成为妻子最害怕的因素后,他发现在妻子“恐惧金字塔”罪顶尖上的,竟然是作为丈夫的自己!这是一个很大的悖论,一个救赎者竟然成了他救赎对象的最害怕的人。为什么她会害怕他?因为在几千年的人类历史中,一直都是男人来规定女人,正如那些被处以极刑的女巫,凭什么把她们规定为女巫?自然是以男人和宗教的标准。其实这些宗教都是反宗教的,这些男人都是反基督者。拉斯.冯.特里尔在此选择威廉.达福作为影片的男主角,并不是一个偶然,威廉.达福曾经在马丁.西科赛斯执导的《基督最后的诱惑》里扮演过基督。基督,天下最大的救赎者,在这部影片里竟成了一个反基督者的代表。

 

既然丈夫一直扮演着救赎者的形象,那么妻子在后来的报复中,首先就从这里开始,所以我们看到,妻子对丈夫的种种惩罚,恰如当初基督受的惩罚一样。而在这一惩罚的实施过程中,妻子也不知不觉的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巫,一个反基督者。其实,从她带儿子到森林里写论文时,报复就开始了。而且,报复是从她的儿子身上开始的。她为儿子穿的鞋左右相反,导致儿子脚骨畸形。后来,儿子坠落的时候,她其实看到了,应该可以阻止,但她却没有。为此她的心里肯定也很自责,所以始终没有从丧子的悲痛中走出来。影片中,拉斯.冯.特里尔尽管将妻子表现得很残忍,却又是极其矛盾的,一切皆源于历史的错误。

恰如中国电影始终有一个核心,就是一直围绕着伦理道德展开,西方电影也有一个核心,那就是宗教,其中原罪和救赎又是整个宗教的核心。《反基督者》正是这一核心的体现。儿子死去之后,丈夫为了救赎妻子,带她重返伊甸园,因为一切都是从那儿开始,那是原罪的根源。女人受到诱惑,偷吃禁果,于是产生了对欲望的渴望与忏悔的矛盾。此外这个原罪对当下的意义则是,偷吃禁果的后果就是对孩子的处理,因此,我们看到影片中所有出现的幼小生命最后都死了,包括森林中那三个动物,鹿生下的是死胎,乌鸦的孩子被别的鸟吃了,狐狸在吃自己的孩子,这是一个诅咒?还是导演从宗教的角度,隐喻了丹麦低出生率的社会现状?伊甸园在没有诱惑的时候,一片安详和美,自从偷吃禁果,伊甸园就变成了地狱,这时,他们再重返伊甸园,只能遭受炼狱的痛苦。

 

 

《反基督者》是最冯.特里尔风格的电影,也是最不是冯.特里尔风格的电影。影片的主体架构依然保留了冯.特里尔电影中的一惯风格,如小说般的章回段落,且以文字提纲挈领。然而,即便不用仔细观察,其中的变化也是显而易见。最明显的就是他创立的Dogma95的电影规则在这部电影里已几乎不见踪影,比如:“电影必须是彩色的,特殊打光是不可接受的。”影片的开头结尾均是黑白,特殊打光随处可见,再比如:“摄像机必须是手持的,任何晃动或者手持所能达到的稳定程度都是被允许的。”尽管这部电影依然采用的手持摄影,但是已经尽量避免晃动。此外,最关键的是,冯.特里尔的电影一贯比较注重故事性,但是在这部《反基督者》里,却是反故事的,里面大量的心理描写,如弗洛伊德的梦魇,最终间离了故事。很多影评人说这部电影融合了伯格曼的哲思与《电锯惊魂》的惊悚,但是它的确很难归类,这倒很符合Dogma95的规则:“拒绝类型片”。

 

《反基督者》让我们看到了拉斯.冯.特里尔的改变与坚持,他改变的是Dogma95的电影规则,坚持的仍然是其特立独行的自我风格,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我从来不会为观众拍摄电影,我只为我自己拍摄。”所以,这部电影在以艺术电影标榜的嘎纳电影节上也招致了讥笑和嘘声,实在在所难免。坚持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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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1、今年参加了建国60周年一个歌德纪录片的制作,看了一堆新中国文艺屎,感触很多。但是这些感触不会在片子里体现。

 

2、也因为这个项目开始看老国产片。谢晋的电影美术非常好,场景布置有层次,细节丰富,比现在的导演好。感情戏也拍得好,《牧马人》里丛珊的每场戏都有不同的味道。《瞧这一家子》里刘晓庆太可爱了,夸张得都走形了还那么可爱。冯小刚英达这些致力于喜剧的导演应该回头好好看看这部电影,它完全按照喜剧最基本的规律来创作,误会,巧合,人物关系错乱,演员的表演风格有意识地不统一,一部分洒狗血,一部分正剧,放在一起更有喜剧效果。《大河奔流》是大片,1978年没有电脑特技,黄河泛滥的戏拍得有气势。张瑞芳了不起,她说革命的台词都差点儿把我感动掉泪。《良家妇女》里有些画面已经不是隐喻而是明喻到了性,不知当年怎么通过审查的。

 

3、有一次开会,一个近年采访了很多老演员的编导说,就怕采访老明星,只会说套话空话,倒是演反派的老演员说话比较真实。

 

4、看老电影,正面人物的话现在看来不完全对,反面人物的话也不对,惟有落后分子的话是对的,因为符合人性,符合人之常情。

 

5、今晚剧组请中戏退休教授跟大家谈新中国戏剧,老太太说从八十年代就教曹禺,到几年前退休前还在教曹禺,悲剧啊。

 

6、她曾经同时看大陆和台湾五、六十年代的戏剧,凡涉及国、共内容的,敌我双方可以互换,连相互指责的罪名和方式都一样。

 

7、整晚上她说的最有价值的一句话:“文革以及文革前的历次运动对中国最大的伤害不是经济也不是文化,而是彻底毁掉了中国人感受生活的能力,要恢复这个能力得好几代人以后。”

 

8、我一直认为这十几年来国产电影不好看是因为文学衰落了。她的话解释了文学为什么衰落。以及其他一切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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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观察电影与生活之间的关系,逐渐成为我的一个视角。就这个意义而言,我特别喜欢的是伊朗的导演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我觉得他从早期的《特写》就把虚构和记录的界限打破了。然后他实际上在慢慢、慢慢地用现实(生活)把电影解构了,他的每一部作品我觉得都是电影的一个突破。好像是两年前我曾经去上海美术馆,看阿巴斯的一个展览,有他一些摄影作品和诗,现场还放着他的一部影片。因为我预先在书籍上看过,倒也没什么惊喜。我最感兴趣的是阿巴斯的一个录像装置。他把投影安置在天花板上,投在地上的画面是真实尺寸的一张床,两个作品,一个是拍一对情侣在午睡,一个是拍一个可爱的婴儿在午睡。真实记录,大概是20分钟左右。我就站在旁边看,那个孩子就一直睡,有时候翻个身,然后再睡。

 

别人看两眼就走了,我既然这么热爱阿巴斯,就足看了10分钟,那也够漫长的、也就厌了,我就转身走。我刚走开两步,这个孩子醒了,发出哇哇的哭声。大家如果常去美术馆,就知道那里的工作人员大都是一些年轻或者中年的妇女,她们呆在场馆里就是工作人员,是不会关心什么艺术的,也不会对展览有任何兴趣的。可是那个录像里的孩子一哭,她们竟然纷纷互相说,那个小囡哭了,那个小囡哭了。居然好多工作人员,就跑过来要看。——这个我觉得很有意思,她们明知道那是个虚拟的影像、而且拍得和日常生活并无不同的画面,为什么竟然会报以这么大的热情。我就有一些困惑:影像和真实区别是什么?他们之间界限到底在哪里?或者说它们究竟应不应该有界限。

 

后来,我就看到了阿巴斯向小津安二郎致敬的《五》。看到那个简介,就可以想像那部电影是什么样子,所以我其实买到这个碟,好久才看,因为没有任何可好奇的。但是看了之后,我不知道为什么又看了两遍。看似这么简单的东西。这个电影只有五个镜头,我们也可以说只是五个空镜头,每个长10分钟左右。比如第一个镜头是拍一个木块被海水冲过来冲过去,冲过来冲过去;过一会木块断了,两块木头,又冲过来冲过去,冲过来冲过去。当然很闷。但是这个电影深深得触动了我,它对我的意义是说,它告诉我——电影是什么。我说的“电影是什么”,当然不是巴赞那个电影是什么。我不是要去研究电影本体、甚至也不是要去研究阿巴斯。我只是说,电影对我意味着是什么。

 

我看完《五》,就想,那不就是我们平时的发呆嘛,你站在窗口,或者咖啡店里面,看着窗外。也许有一对恋人在争吵,也许有辆车产生了摩擦,也许什么事情都不发生。可是这种发呆怎么就被阿巴斯呈现在银幕上,在我眼里就有了一种诗意,一种凝视的诗意。在这种凝视当中,我看到了电影与现实的关系。就好像认识到,生活才是电影的主角。电影就好象只是给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加一个景框,于是我们看到的事物有了入画和出画(《五》里面有段野鸭的场景就表现得很具体);另外一方面,电影就是截取了我们生命当中的一段时光,甚至这段时光可能是毫无意义,被我们轻易就抛掷的时光。那么,电影就好像不是被“做”出来——大家都知道,电影是虚假的(如果你在拍片现场呆过,就会深有体会)。但是在阿巴斯那里,电影就是一种选择,信手拈来,使得那些看似无意义的时间和画面有了意义。在现实生活里选择一个画面、在生命旅程里选择一段时光,这个选择过程其实拍电影。就像阿巴斯常引用戈达尔说的,现实就是没有拍摄完成的电影。

 

我这么说,其实比较空泛,因为生活、因为真实有很多具体的层面,甚至纯粹心理上的真实。并且我也不认为,所有电影都要拍成极简主义,或者说某一种形态才好。但是,阿巴斯渐渐在摆脱电影技巧带来的累赘——也就是评论家曾说过的摆脱了“叙事与场面调度的劳役”,呈现一个电影本质。但是我们看得多的仍然是标准的剧情片,我们仍然想看到好的故事、好的场面调度,因为好的叙事、好的场面调度永远是一部好电影的基础。但是,阿巴斯给我的启示是什么呢,是我不再仅仅停留在、迷恋于叙事与技术这个层面。而是更深入的去体会导演对现实生活的态度和理解,如此我们仿佛能感受到导演在镜头后面的目光,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和电影里的角色真正的感同身受。——我一直觉得是否能“感同身受”,就是这个电影对你是否有意义的标准。而就我自己来说,我最喜欢的电影都是有人味儿的电影、有生活质感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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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近日我常想到死亡的事情。
  从前我们也谈论过死亡。你说你愿意死在大树下,让树根吸取由你的尸骨所化成的养料,越长越高。那棵树看得多远,你就看得多远。你所看到的世界,没有言语可以形容。
  "我愿意做那棵树。"我说。
  至今我仍爱着你。
  人死后,化为飞灰,我对你的记忆,是否就如失去肉体的幽灵对于人类的记忆,永不可追?我还能在你的眼神中迷失自己,与你生死相许吗?在死后的世界,有谁能为我捎来你的信息,好让我知道你在人间,是否幸福?我是否仍能维持生前你最喜欢的样子,以你的梦境,作为我的归宿,在你的梦中对你说话?黄泉路上,我们在海边所立的盟约,可能为我指点他生的缘分,让我走向正确的方向,好与你在来世做一对情人、夫妻?
  是否每个人心中都有个死后的乐园,对于美丽的极乐有所想望?
  西方有极乐清净土,无诸恶道及众苦,但受诸乐。
  水手们相信死后进入绿色的草原,那里有醇酒、美人、歌舞、奏个不停的小提琴。
  我曾经将渔夫死后的世界,编成一篇篇富于活力的、愉快的童话。翠蓝色光亮的海底,小鱼吹着七彩泡沫,虾男蟹女追逐嬉戏,穿着用柔软的鱼网织成的衣裳。水底的沙像牛奶一样白而香,海藻有着春天的青草的颜色,各种贝类发出一阵阵光泽,每一只是一个音乐盒,开合之间有微微的旋律。
  但你宁愿离开你的渔船,回到岸上来,寻找葬身之地。
  无论水手或渔夫,最终还是回归土地。
  西欧传说水中溺毙的人,其灵魂须在世上漂泊二百年,始能得到安息。
  可见人类向往安定,难把无根的生涯视为极乐。
  佛教有轮回转世之说,认为人死后,其魂灵以另一副形体,再度托生于世。
  果真如此,我愿意转世为一棵大树,生长于天地之间──葡萄雨露,星星糖果,云的白肉与乎花的香骨,阳光琥珀……
  让我以深深的泥土,作为永生的园地,把枝叶向高空伸展,直到天空的尽头,每一片叶子是天上的一颗星,永恒地护荫你流浪人间的魂灵。
  让小鸟来到我的枝上,唱它们临终的哀歌,当我沉默,植根于你立足的土地,喜欢生长,永远向上。


  二
  能够将生命变成故事,我觉得是可喜的;能够将生命赋予故事,我觉得这更加可喜。然而,回顾自己的过去,我不觉想起希腊传说中麦德斯国王点物成金的故事。凡他的手指所触之处,皆变成黄金,其结局必然是悲剧性的,而且是比人类的贪欲更大的悲剧。
  凡我的手指所触着的,皆变成故事,想必也有其可悲之处。
  我曾经把世上的一切变成你。
  现在我又把一切变成发生在你身上的故事。
  得不到你,是否因为我在不自觉的时候,把你变成了故事?
  有时我觉得,与其说一个故事,倒不如唱一首在海边为你送别的歌。
  从前我常常立在渔港目送你的渔船出海。
  "我的小丈夫。"我心中这样地呼唤你。
  每回我都想着,这一次你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
  可惜今生今世,我们无缘做夫妻。
  为什么万千故事之中,我独不能编一个与你成为夫妻的故事?
  但是,能说一个爱你的故事,我也感到欢喜。
  许多年前,我们初相识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学生,独自来到你定居的城市求学。年纪轻轻的我,初次面对动人的自由,无所适从,对眼前的生活有一种茫然。
  三藩市虽没有特别出色的学府,与我年龄相仿,到此地求学的学生却不在少数。我曾经因为不欲追随潮流,声言绝不出国留学,及至自己也至学龄,这种抗议的声响便告式微。我想是因为青春的百无聊赖。
  我也有了离开家庭、独立生活的想法。这种想法的背后,谈不上理想的力量。若有什么,只是一些模糊的、一团色的梦而已。
  我生长于人口简单的家庭,环境富足,自幼受父母的钟爱,从未经历什么大的不幸。这造成了我的无知以及不切实际。
  "肤浅而正派。"你这样形容我。
  每次我无端想起,自己也觉得好笑。
  此后没有人更准确地形容过我。
  记得有一次,我问你,为什么和我好。
  你说,因为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玫瑰色的。
  我没有追究你这话的真意,虽然我不大明白,为何我眼中的世界,对你如此重要。
  分手之后,我才想到,是否你在我身上,看见了一个玫瑰色的世界?这个世界,可有我在你身上所看见的那个,那么美好?
  我曾经在你身上,看见了一切。
  当时我所看见的,现在我正渐渐失去。
  我觉得对不起你。
  初时,我寄居于父母朋友的家中。这一家,有两兄妹,妹妹珍妮,哥哥占,都比我年长十岁以上。占与你是好朋友。学校尚未开学,他们轮流驾车载我游览这个名城,把我当做小妹妹一样的照顾。
  周末晚上,他们安排了跳舞的节目,尚缺一个男伴。珍妮提议把你叫来。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
  占说:"他肯来吗?"
  珍妮戏说若你不肯,就把你的渔船给凿沉。
  于是我们到你的渔船所停泊的码头去寻你。一路上,珍妮告诉我一些关于你事情。她说你在一家航空公司当机械工程师,已经做到视察官的位置,但你一心想做商业渔民。前两年,为了买一条旧渔船,几乎把所有积蓄用光。渔船需要重新整修,你把攒来的钱,完全花费在船上,前些日子,不得已把你那辆房车也卖了。在渔 船能够出海以前,你不敢放弃原先的职业。现在你一边在航空公司任职,一边还要兼顾渔船的整修工作,时常在船上过夜。
  那艘船对你来说,就像你的家一样。
  夜晚的道路,看不见景致,无从辨认方向,直到看见金门桥,才知道正在向北方而行。远远近近的灯光,露珠似的,滚在荷叶绿的夜色上。付了过桥税,车行很短的时间,便到了那个小码头。
  占下车去叫你。
  珍妮回头对我说:"你也下来看看。"
  我们都下了车。风很大,且意外的冷。整片岸边泊满了船,却看不见什么人,仿佛所有的人都把船丢弃在岸边,离船上岸了。只见占向你停泊的地方走去,蹲在木砌的堤边,喊叫你的名字。
  船舱有灯光透出,可见你确实在船上。果然,甲板底下传来你答应的声音。甲板上有一个样式近乎水井的四方型构造,又像个有盖的盒子,掀开盖,你从那里探出头来,看见我们,有点惊奇。占问你修船的进度,你顶着风与他对答一阵,仍旧攀在通到下面船舱的梯子上。
  珍妮给我们介绍,你笑着向我微微举了举手。
  我心里感到很亲切似的。
  占叫你跟我们一起去跳舞,你说:"好啊!"
  你答应得那么爽快,似乎是占和珍妮意想不到的。
  你从那个四方口爬出来,身上连衫裤的工作服遍布污渍,原来的浅蓝色大略可辨而已。
  "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洗洗手。"你说,走进船楼。接着便听见开水喉放水的声音。少顷,你提着一个铁桶出来,把脏水往海里一泼,又走回船楼。
  透过窗口,我看见在昏黄的灯光中移动的,你的人影。
  收拾停当,灭了灯,你出来锁上舱门,托起一块木板把那四方口盖起来,也上了锁。然后你沿着堤边的梯子爬到岸上。
  我们一行人向车子走去。有你认识的渔夫和你打招呼,问你上哪里去。"玩玩去!"你说,跟他们随便说着玩笑的话。
  上了车,你说:"我们到什么地方?"
  占告诉了你,你说:"那里太吵了,不大好吧!"
  结果我们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可是你穿着牛仔裤,那地方的人不让你进场。
  "那怎么办?"珍妮说。
  你抱着胳膊,笑笑地说:"那还不简单?我把……"
  珍妮忙喝止你:"有小孩子在场,看着你的嘴!"
  你似乎正要说什么不文雅的话。我倒笑了起来。
  "我去买一条裤子不就行了。"你说完就径自走了。
  我们正好在一个商场里面,有的商店尚未关门。
  "你见过这样狂的人没有?"珍妮笑着问我。
  不一刻,果然见你穿着西装裤回来,手上拿着你自己那条牛仔裤。
  我们得以顺利进场。
  坐定后,你们三人都要了白兰地。你问我喝什么,我说不上来,你说:"我给你介绍一个,叫卡露华的,有点咖啡味,加牛奶,甜甜的,一点都不烈,好不好?"
  我说好。
  占叫我跳舞,我摇了摇头。"你们先跳。"我说。
  占和珍妮离开后,我和你只是沉默地望着舞池,没有交谈。
  下一支舞,占请我跳,我仍然摇头。你和珍妮去跳,再下一支舞,又是占和珍妮两兄妹互作舞伴。
  过了一会,你问我:"以前跳过舞吗?"
  "很少。"我说。
  "这一支舞不错,你要不要试一试?我带你,不怕的。"
  我犹豫着,你已经站了起来,并且俯低头小声说:"怎么样?"
  我实在无法拒绝你。
  是一支慢四步。在幽暗的灯光中舞着,我脸红心跳,不敢抬头望你。
  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心里想。
  你带舞的方法温柔谦逊。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好似的。
  占见我与你跳舞,以为我肯了,下一支舞便要跟我跳。我还是拒绝了他。你怕他受窘,忙拿话打圆场。
  整个晚上我只跟你一人跳舞。
  "为什么不和占跳?"你问我。
  "我喜欢跟谁跳就跟谁跳。"我说。
  "你喜欢跟我跳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有点想笑。
  "你还是小孩子呢。"你说。
  "除了爸爸之外,我只跟你一个人跳过舞。"
  "真的?"你笑道。
  我觉得好像有点喜欢你似的。
  后来我和你要好,占总是拿这一天的事情来取笑我,不外是原来我第一次见你便心有所属,怪不得只跟你跳舞,不跟他跳舞……这一类的话。
  次日早晨,你来到我寄居的人家,找占有事。占刚好和他父母出去了。珍妮还未起身。我正坐在客厅的餐桌前阅读一本关于哲学的书。
  我说占很快就回来,你便坐下来跟我聊天。
  "想家吗?"
  "不想。"我说。
  "为什么会选三藩市?"
  "我不知道。"
  "你不怕? 这里有地震啊!"
  我只是板着一张脸。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你面前,我觉得很不自在,不知道应该怎样才好。
  你把手肘支在桌上,托着头,望着我说:"你知道吗?上帝造人把人造得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好看,一定是有道理的。上帝也希望我们快快乐乐,你说是不是?"
  你翻了翻我那本哲学书:"你打算在大学念什么?"
  "我还不知道。"我说。
  你一边翻书,一边随意议论着各家各派的哲学,其异同、长短、优劣。原来你知道得极多。我很有兴致地听着,欣羡不已。
  你说你从哲学以及自己的人生经验学得了一个道理,就是这世上的确有正确的人生态度,有至善。你反对否定客观事实存在的哲学。
  我似明白,似不明白。
  "我什么都不懂。"我说。
  你笑道:"苏格拉底也还说他自己什么都不懂呢!"
  我不由得笑了。
  那个客厅十分敞亮,阳光照进来,都照遍了。地上有微微的阴影,却没有阴影的感觉。仿佛只是一种植物的微凉。
  窗外夏日迟迟。
  檐灯上附着一个漂亮的燕巢,略为像一只松球,散发着新熟的松香。我指给你看,也许是燕子南移前最后一次在此筑巢。我告诉你前两天一只小燕学飞,不幸跌死的事情。睡觉的时候,小燕睡在巢窝里,叠起翅膀,微合着眼,样子十分有趣。
  你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你不等占了?"我说。
  "不等他了。"
  我给珍妮写了张便条,便跟你出去。你开着一辆看起来十分残旧的浅蓝色丰田敞篷运货小卡车,载我到嬉皮士一度聚居之地。我们下车走路。阳光静静地照满街心。
  你给我讲了一个与嬉皮士与关的笑话:某大学写字间的一位女秘书对嬉皮士深怀成见,一天,一个长发披肩、留长胡子的嬉皮青年进写字间问点事情。这位女秘书马上变了脸色,不客气地赶他出去,说:"我们不欢迎你这种人!"嬉皮青年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好整以暇地说:"耶稣不正是我这个样子的吗?要是耶稣 来了,你也不让他进来吗?"说得那个女秘书哑口无言。
  我被你的神情逗得大笑起来。后来我把这个笑话转述给别人听,再也不好笑了。
  经过一家希腊饼店,你指着橱窗里面的一种点心,说那个很好吃,我一定会喜欢的,进去给我买了一块。是一种多层夹心饼,我觉得太甜,但还是很开心地吃完了。
  顺步走去,来到金门公园东区,因其形状被称为"锅柄"的地带。我们在那里的长凳上坐了一会,谈论一些年龄的事情。只是坐着,看了一会落叶,便觉得光阴匆匆。
  然后你带我到一个高尚住宅区,看那里的维多利亚式房屋。我们把车子停在路旁,就在车子里坐着。往右看,有一棵丰满的梧桐树,风吹树摇,每一片叶子是一只小手,往下一探一探,仿佛想要抚摸一下它生长的土地。
  雀鸟的鸣声处处。
  你说你喜欢房屋,尤其是在山中狩猎的时节偶尔经过的,那些在黑夜里点亮了灯的房屋,每令你兴起思家之情。
  你曾经同你的大哥和侄儿去猎过鸭子。鸭塘极深,甚至要把你十岁的侄儿背在背上,涉水而过。有一次你的侄儿捡到一只鸭哨,那是一种能够发出鸭鸣声的工具。直到现在他还喜欢拿它来逗人。
  你也在加州及缅因州猎过鹿。松鼠、兔子一类的小动物,经常成为你的猎获物。你还猎获过一只狐狸。那是你在缅因州伺伏一只鹿的时候无意中猎得的。
  寒冷的夜晚,背负着沉重的猎枪经过山中的人家,瑟缩着,透过窗户往里看,可以看见一家子在温暖的灯光下围桌进餐。那时你真想家。你知道,对于屋里的人而言,你将永远是一个打从窗外经过的人,独自走向无边的黑夜。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自己的命运。
  所以你不愿受家室之累,宁愿到海上做个自由的浪人。
  我曾经愿意追随你,把我们的家建立在海洋上,但是你说:"我不愿我的家在海上漂流。"
  山中的灯,暖眼又暖心。
  也许只有山中小径上,远远的一盏寒夜的灯,方才是你心目中永恒的家园。
  如果是这样,我愿意点一盏岸上的灯,让你捕鱼归来,远远地看见。
  回忆往事,是否就如经过山中的人家,瑟缩在寒夜里,从窗外看着里面温暖的情景?
  假如这就是我的命运,我们的一生,其实都是在寒冷和孤独中度过。
  后来,我搬到你姨母家楼下的单元居住。我向你提过想找房子,独自居住的事。恰好你姨母家原来的房客搬迁。通过你的关系,我以较低的租金把那个单元租住下来。
  搬家那天,占帮忙把我的东西安顿好,开车载我到唐人街购买必须添置的物品。刚进入中国城,就看见你立在路边,靠着一辆车子跟人聊天。我下了车,占自去泊车。你正吃着豆沙酥饼,给了我一块。我们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对面朴茨茅斯广场的野鸽子飞来飞去,到处觅食。
  新居在落日区,距离太平洋仅有一箭之地,不知是迈澳岛、法拉龙群岛,抑或其他岛屿的雾号,在大雾的晚上彻夜不断地响。呜呜的响声,犹如生活在野山里 的,一种寂寞勇猛的动物的哀鸣,给人天寒地冻之感。我想到你若在船上,也是听着这声音。在海上听来,会不会比较像一种海兽的鸣声?还是这声音已经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是你自己的声音?
  你常到我家楼上你姨母家,找你表弟。他在中国餐馆当厨师,有一阵子失业,常跟你上船。有时你车子开到门口,按按响号,他自会从楼上下来。
  我在窗口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你们离去。
  我以为你总会来看我,但是,许多日子过去了,你始终没有来。
  离家上学,或放学回家,屡次在门口碰见你那在制衣厂工作的表妹,站在路上和她聊个一时半刻。我想向她探问你的近况,又觉得不便启齿。或者我只是想提起你而已。每次跟她谈话,心里想的都是你。有一回,她做了大黄叶馅饼,给我送来一块。其后才知道是你叫她给我送来的。
  可是,长久的一段时间,你只在我的头顶上来来去去。楼上楼下仅一板之隔,我甚至听得见你笑谈的声音。便是在做功课的当儿,我也停下来倾听。那时,我好像有点觉得寂寞似的。我觉得整个世界是属于你的,而我一无所有。你离去时,下楼梯的脚步声经过我家门前。连木栅的咿哑一声也响过后,我悄悄地来到窗口,从帘缝看着你的车子远去。
  我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譬如说,若在晚间,听见楼上你的亲戚送你到门口,我便把我家的灯全部熄灭,好让你以为我家里没有人。这样跟自己玩着游戏,诚然是可笑的。一切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屋后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久无人整理,显得十分破烂。位于院子一角的储藏杂物的小木屋,也露出倾颓的迹象。除了三四块石板,其余全是泥地,房东太太不规律地种着芥菜。院子中央横拖过三道绳子,权充晾衣绳。
  记得那正是芥菜花开的时节。我提着一桶衣物到后院,踏在石板上,把衣物往绳上晾,忽然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回头一看,你正斜倚着楼上的楼栏,与你的表妹闲谈。看见我抬头,你对我笑了一笑。
  我把湿湿的衣服用力抖了一抖,溅出的水点,种子似的撒在泥地里。一只小黄蝴蝶在同色的芥菜花间飞来飞去,仿佛它也想找一棵好的芥菜,做它的花。
  明媚的阳光下,芥菜花好看地开着,为了蝴蝶的爱。
  我还是常常在窗前看着你离去。似乎永远是我看见你而你看不见我。一天不见你,心中便恋恋的,觉得不圆满。为了一个尚未深交的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完全不可解。我很生自己的气。因为被这种情形苦恼着,心情落寞,感恩节学校有几天的假期,同学邀我去滑雪,也被我拒绝了。
  就在那几天,你为你表弟那福特房车做一些修理工作。车子就停在我家门前的马路边,从我那里,清晰地听见你们的谈话声,以及操作时铁器碰撞的声音。楼梯口设有一个水喉,工作告一段落,你每在那里放水洗手。你们离去后,门前的小渍,慢慢地也干了。
  一天上午,只有你一个人来,独自忙了半天。你表弟不知上哪里去了。这么冷的天气里,你身上只穿了一件脏旧的格子衬衫。工作完毕,用楼梯口的水喉洗过手,你来敲我家的门。
  我着实吃了一惊。
  "还好吗?"你微笑着说。
  "还好。"我说。
  楼上没有人在家,你想借用我的电话。
  用完电话,你说:"你这里怪冷的,怎么回事?没开暖气吗?"
  "暖气坏了。"我说。
  你看了看我身上的大衣。这些天,我已习惯在室内也穿着大衣。
  "坏了?你没跟楼上说吗?"
  我不做声。其实我已跟房东太太提过,房东太太说他们自己也不开暖气,在屋里多穿衣服就行了。但我没有把这情况告诉你。
  "我替你看看。"你说。
  北墙有一个装饰壁炉,暖气机就在那旁边的墙根处。你把暖气机的盖子掀下来,趴在地上往里看。然后你爬起身,跑到外面把你的工具箱拿进来。
  暖气机的位置使然,操作起来很不方便,必须昂着头,眼睛往上翻,你索性脸朝上仰躺着。
  我给你倒了一杯冷饮,你喝了一口,说:"咦,这是什么,那么好喝?"
  我说是苹果汽水。
  "你在哪里买的?"
  "超级市场都有呀,才八毛九一瓶。"我说。"你表弟呢?今天怎么不见他?"
  "他上班去了。"
  "哦?他找到工作了?"
  "哎,哪天我带你上他那家餐馆去,叫他给我们弄一顿,他弄得不错的。"
  掏弄了半天,你卸下一件零件,坐起来说:"这零件要换,我去买。"看了看表,你又说:"吃饭了没有?一块儿去吃饭?"
  从这时朝南走,第二个街口往左拐,有一家中式面馆,我们到那里去吃。路程很短,因为还要买零件,便开车去。外面遍地阳光,倒比室内暖和许多。
  "感恩节你做了什么?"路上,你问我说。
  "就在家里。"
  "真的?早知道叫你到我家吃饭。"
  "你叫我,我也不会去的。"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你。
  "你家那么冷,呆在里面不好受吧!"
  "楼上也是不开暖气的,你到他们那儿,不觉得他们那儿冷吗?"
  顿了一顿,你笑道:"要不是我发觉了,你怎么办?就这样挨下去吗?"
  "你看我挨不挨得下去!"
  你笑了起来。
  到了那家面馆,你要了云吞面,我要了牛肉粥,另外加一碟油菜。你把醋浇在匙里蘸面吃,忽然苦着脸说:"哎呀,这醋怎么这么难吃!"
  "是吗?"
  我把醋倒在匙子里,尝了一点。
  "好像掺了酱油!"你说。
  店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把隔壁桌子的醋也拿来尝了,还是不好。你不死心,把其他几桌的醋都尝遍了。
  我笑道:"当然是一样的,一家店还有两种醋不成。"
  "这怎么办,这醋这么难吃!"
  "以后我们自备,我把我家的醋带来。"
  你连声称好。
  回家我找到了一个原本盛菊芋的小玻璃罐,装了半罐子浙醋。但是暖气机修好后的一个星期,你都没有再来。
  一天下课回家,无意中发现地面上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字条,上面写着:"来访不遇,只好一个人去吃云吞面。"
  我望着你的字迹,心中惘惘的,只觉得若有所失。
  我没有多作考虑,找个借口向你表妹要了你的住址,写了一张我这个学期的课程表给你寄去。你来的那天,我给你开门,两个人都相视而笑。
  我们带着醋罐子去吃面。
  你在航空公司值夜班,从晚上十一点工作到早晨七点,回家睡到中午,吃过午饭便上船上工作,直到晚饭时间才回家。晚饭后,睡个两三个小时又去上班。或者你自己打发晚饭,从渔港那边直接到你做事的地方。
  那些日子你睡眠不足,见面总是说:"困死了!"我很担心你开车的时候昏睡过去。
  午饭时间除非有事,我一定赶回家。从学校到家虽然只需约十分钟的车程,在路上也归心似箭。
  躲在窗后看你离去的日子过去了。现在我每掀开帘子注视着你惯常出现的方向,等待你来。时间若晚了,你只把车子开到门口响号。有一次你表弟以为你来找他,从楼上下来。我也刚好从楼下出来。局面十分尴尬。在车上我们都笑了。
  你若早到,就坐在车子里打盹,等我回来。我喜欢下了公车走回家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你蹲在路边逗狗玩,坐在我家门口的那一级台阶上看马路,或者两手插在裤袋里,倚着前院的栅栏,哼一首歌。
  附近那家面馆星期三休息,我们便到基尔街比较远的那一家。兴致好的时候,也去唐人街,有一个在行车天桥上的地方,可以看见极美的城市景观。三藩市的街道沿山筑造,房屋多在山上。从那地方往右前方眺望,就是一座山。山上一大片房舍,栉比排列,密密麻麻,几不见空地,俨然一座独立的城。那浅浅的颜色,与晴朗的天气异常协调。太阳照射山头,遥遥望去,让人觉得那山上刚刚崛起了一个辉煌勇敢的王朝。
  每次我经过那里,心中便兴起一股历史的兴衰荣败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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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六
  小时候,我问我母亲,一个人出生之前,和死了之后,是不是一样的。我母亲说:"在精神上应该是一样的。"当时我想,既然我并不惧怕出生之前,自然也不必惧怕死亡之后了。自此我以为我已摆脱了死亡的恐惧。
  我认识你时,你父亲已故世三年。你深深悼念着他。在你父亲的忌日,我们买了鲜花和点心前去上坟。你家中只有你一个人纪念这日子。坟场在远离市区的一片高地上,草坡相连,外貌大同小异的墓碑整齐排列。你抽出小手刀割除你父亲坟前的长草。因为在渔船上工作的需要,你经常把小手刀佩带在腰间。离墓碑咫只处,从泥地里伶仃地长出一朵罂粟花。
  你母亲虽然尚在人世,墓碑却已经准备好了。与你的父亲的墓碑是从同一块大石打造出来的。除了空着相框和卒期,其他字样都已镌刻齐全。举目四顾,坟场中有一小部分其实都是生者的墓碑。
  你说你想起从前去过的一些坟场,墓碑各有各的样貌,从其中可感到生者对死者的追思。这些饶有人间味的坟场,座落于离市区不远处,平常散步亦可走到,只觉死者仍活在生者中间。人们可随时探望死者的坟墓,在坟前默想,与那些逝去的人共同度过一个下午。那时你很喜欢到坟场散步。现在的许多坟场,不但墓碑趋于雷同,而且总是在一些冷清清人迹罕至的所在,把死者和生者远远地分开。其实生死何尝隔得这样远。
  轻风暖日,天空是淡白的蓝色。我们坐在墓前的草地上吃着做过供品的肉包子,谈着儿时的往事。你说中学时代的国文课本有一篇诗经小雅的蓼莪。至今仍能背诵全文,每次都深有所感。你父亲对中国文学有专才,可惜时运乖蹇,未能发挥所长。然而他从不以此自苦,常跟你说:读书人所学何事,但求心安而已。他带你到郊外的河里钓鳟鱼。钓了鱼,就在河边搭起锅灶煮鱼粥。你以后再也没尝过那么鲜美的鱼粥。
  你六岁时,你父亲当了一个时期的辅警。有一天晚上,你母亲为了等他下班,带你去看晚场电影。是一出恐怖片。你吓得躲在椅子底下不敢出来。那之后几年,你老是梦见自己在一间正在燃烧的屋子里,被一只浑身火红的怪物追逐。屋子里有一个水喉。你以那个水喉为目标拼命挣扎,可是每次将要成功之际,总是累得筋疲力尽地醒来。这恶梦继续困扰着你的童年,直到有一天,你使出最大的气力,抓住了水喉,把水喉扭开。那怪物刚巧伸过手来,手指淋到了水,滋滋嚓嚓的一阵响,就这样被浇灭了。你再也没有做过这个梦。
  有一年中秋节,你父亲教你背诵苏轼的水调歌头。
  你问你父亲说,月亮有阴晴圆缺,那么太阳呢?太阳是不是也有阴晴圆缺?
  大概没有吧,你父亲说。
  为什么月亮有阴晴圆缺太阳没有阴晴圆缺呢?你又问道。
  你父亲说,月亮有阴晴圆缺,是我们亲眼看见的,而太阳嘛……也许人类对于太阳远不如对于月亮的了解吧,因为太阳太远太热了。
  那时候你以为太阳和月亮是同一个,早上穿红衣裳,晚上穿白衣裳。
  你父亲口述自己的生平,由你代笔,写至"得一儿,欣喜过望,日夕以弄儿为乐……",你忍不住泫然泪落。你想到父亲对你的养育之恩,山高海深。
  "往事已成尘,功罪安足论"──这是你父亲嘱咐你镌刻在墓碑上的句子。我望着那两行字,心中不禁一阵茫然。
  你父亲跟你说过我们其实是追随先人的足迹而来的。当年的淘金梦至今仍在我们的血液里流动。随着十九世纪中叶淘金热的掀起,大批华人远越重洋,踏上新土地,开垦、筑路、掘矿、淘金。其后国事蜩螗,更有多少人避乱来此。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求生的信念。你父亲叫你不要忘记自己也生在乱世,要老老实实地做人。
  乱世的人,愁深似海。
  你虽以乱世的人自居,但你比你周围的人都安稳。我一直找寻那一股使你安稳的力量。
  但愿在现世之中,我能够安安静静──过年了,走到市中心,许多人把过去一年的日历纸撕成一片片,从窗口抛落街头。我仰望着漫天徐徐飘下来的,破碎的日历纸,许下了这样的心愿。
  那年冬季里的一个早晨,家里响起了叩门声。我去开门。你站在门外,说:"我们到海边去。"
  一路上你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我也无言地走在你身边。你好像非常不快乐的样子。海边风大,你把身上的大衣脱下,分出一半,披在我身上。我们在二十世纪末期的大风中相拥而行。
  海滩很脏,微褐的泡沫被潮水带上来,积在沙上久久不化。
  "那就是海水污染,"你说。你踢了踢脚下小白蟹的尸骸,"这些生物也不能在海中生存了。"
  每次你来这沙滩都感到吃惊。十多年前,当水线还没有那么高的时候,这沙滩曾经给你留下可爱的印象。然而,今日看来,连形状也有些改变了。水线增高,冲上岸来的秽物也就更多。短短十几年间,居然变得如此丑陋,实在是人为灾害的明证。
  也许有一天,这世界再也不适合人类生存。
  在航空公司工作逾几十年的老臣子告诉你说,几十年前的飞机,机窗很久才换一次,不像现在,飞一两次就要换,因为空气污染,机窗受损的程度很严重。
  假如人类绝种,世上将布满昆虫,你说。昆虫的繁殖率比人类超出二十倍。
  你相信人类坚强的生命力,但是,现代人的所作所为都带着末日的感伤。
  由于风大,云雾散尽,向西方眺望,约三十里外法拉龙群岛的轮廓依稀出现在海上。那是由一个大岛、一个北岛,以及一些小岛组成的群岛,被列为禽鸟及野生动植物保护区,长年在云雾的笼罩中,非轻易可见。大岛上建有一座灯塔。夜晚明亮的灯塔,对渔夫来说是一个可爱的景象。他们经常把渔船驶到那一带夜泊,翌日清早起来打鱼。
  前天晚上,你的一个朋友在海上捕鱼,沉船死了,你告诉我说。
  那艘船船底的内部有一大块已经腐烂,然而,在外壳的掩遮下,谁也不曾觉察,一直也平安无事,想不到就在这一次出了意外。前天晚上,你朋友把渔船开到远处的水域。海上起了大浪,部分腐烂的船底经不起凶猛的水势,被海水涌了进来。船马上就开始下沉。你的朋友和他的伙伴穿了救生衣,希望能遇到过往的船只,可是,在海水中漂流了四个小时,始终未被发现。他们说这样冻死了。
  人在冻死之前,会产生奇异的幸福感。那种融融的温暖的感觉,令人恨不得排除身上的一切羁绊,拥抱死亡。你朋友临死极可能经历过这种现象。他身上的衣服有用手撕裂的痕迹。他可能也想脱去救生衣,但救生衣的绳子被衣服缠住。其时他的气力已经所剩无几,不然他就不是被冻死的,而是被淹死的。
  他是你被海洋夺去生命的第二个朋友。你以前有一个朋友,在装置捕蟹罐的时候受到大白鲨的袭击,受伤死亡。当时他人浮在船边,下半身浸在水里,上半身露出水面。突然从海里窜出一条大白鲨,将他拦腰咬住。也许它不喜欢潜水衣的味道吧,它马上松了口。然而,待你的朋友被船上的人救起,已为时不及,他终因失血过多而死。
  你的朋友的死亡,也许使你联想到自己将来也会死在海上。
  "你怕死吗?我说。
  你沉默了片刻,道:"对生既然有恐惧,对死自然也有恐惧了。"
  "我真希望我不怕死。"
  "我只知道我不愿意像我的朋友一样,也死在海上。将来我年纪大了,总是会回来的。"
  "既然喜欢海洋,何必还要回来?"
  "生前在海上漂流,死后就不要再漂流了。"
  一小队矶鹞在湿沙上迅速跑过。若非海潮喧噪,或可听见它们脆薄的笛音似的鸣声。那些体形比知更鸟还要小的矶鹞,走路像跑步一样,跑起来上身不动,光是两只小脚飞快地交错而行,十分可爱。沙滩上,海鸥的爪印以及脱落的鸟羽,随处可见。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拾海胆。这种灰白色、形状像一块钱币的棘皮动物,生活于浅沙之中,备受浪涛摆布,所以完整的海胆不容易找到。海胆的正面是排列成星型的呼吸管,反面那微凹瞩目的叶脉似的纹路就是食道,负责把食物引导至中央的小洞,也说是海胆的口。我们每次到沙滩来,不捡贝壳而捡海胆,好不容易才捡到一个有五支呼吸管的。那是已经长成的海胆,甚为难得。
  后来你拾到一片浅蓝色半透明的破玻璃片,上面有这样的字样:FEBRUARY 21,1906.IN.U.S.A. PAT.OFFICE.
  我们都暗自诧叹。1906年正是这个城市发生大地震的那一年。这七十多年来,这块玻璃片也许一直在海洋中打滚。玻璃的边缘圆溜溜的十分光滑。现在像这样又厚又结实的玻璃已不多见了。
  1906年4月18日凌晨5时许发生在这个城市的大地震,引起普遍的恐慌,洛杉矶西雅图陆沉、纽约焚烧、三藩市整个被吞没等等谣言满天飞。有人相信世界末日已经降临。这一次是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大地震,死亡人数一般记载为五百,事实上不止两千。
  自从我来到这个城市,就感到灾难发生前的压力,刻不离身。坐落于圣安德烈斯断层附近的三藩市,地震的可能性并不是一件遥远的、不可想象的事。对于地震的恐惧感,已经完全化入此地居民日常生活的感情纤维之中。日复一日,他们在悬疑的不安中生活着,不知道灾难什么时候降临。
  曾有一个时期,我把家里所能找到的瓶瓶罐罐全部储满了水,以备不时之需。家里大多是玻璃罐。虽然明知塑胶罐比较好,却又未至于特为买些塑胶罐回来。我只是不彻底地为自己不可靠的生存尽尽人事。我因为怕你取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原是这样胆小无用的一个人。我想我实在是有点怕死。
  "你知道灾难发生的时候,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你问我说。
  "我不知道。"我说。
  "最可怕的是人。那时候,谁是人,谁是兽,马上就可以分得很清楚。有人为了一滴水自相残杀,穿着军服假公济私,趁火打劫的更不知有多少,所以你千万要小心谨慎。"
  有人预言不久的将来,这里将再度发生大地震。
  全长七百五十余里的圣安德烈斯断层,自加州西北沿海岸地区伸展到加州东南近墨西哥边境处,乃美洲地壳与大西洋地壳之间的部分边界。在过去一千五百万年间,加州海岸连同大西洋地壳已向西北移位一百九十里。现在沿着这条断层,每年平均约有二至二又四分之一寸的变化。1906年三藩市发生大地震,就是因为大西洋地壳突然向北移位十八尺。其时,电源断绝,全城陷入黑暗之中,地层摇撼,马路像波浪一样翻腾,楼房倒塌,铁路倾覆,沿岸树龄高达两千年的红杉歪颓在地,大火焚烧四日……
  我想,那一定就是世界末日一般感觉。
  可兰经这样形容世界末日:"……太阳折叠,星辰坠落,山峦摇撼,海水沸腾……"你看过之后说:"诗有时比事实更真。"
  到唐人街途中的行车天桥上,曾经看见的那一幅绝美的城市景观,忽然又掠过脑海。这个娇媚华丽的城市是否也会像一千九百年的庞贝古城,毁于一旦?
  我想到人与最爱的事物始终还是要分离,不觉有点悲伤起来。
  你叫我灾难发生时,不要惊慌,尽快逃到空旷的所在。假如时间上来不及,当选择有支柱的地方躲避,如在门框底下。事后不要忘记关闭煤气管,防止火灾。将来你会给我一把扳钳子作此用途。所有的容器都要盛满水。你叫我床头的墙壁不可悬挂重物,床头附近也不可放置书架等有相当高度的家具。
  "没有什么比食水更重要,"你说,"若我们两人之间的食水,只足够一人饮用,我一定会让给你。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你知道怎样寻找食水吗?有海洋的地方,总有河流,因为这世界的溪河都是从山下流下来,再流入大海的。那时候,也许只剩下你自己一个人了,无论如何,你要努力求生。只要沿着海边,从这里一直向南走,总有一天会走到河流汇入海洋的地方。河流会将你带到水源的。"
  你握着我的手,如此为我的生存担忧。我胸中忽然充满了一种悲壮之感。我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屹立于末日的余灰之中,安安静静,没有眼泪。
  你答应我,无论你在什么地方,你都会立刻赶来;我们若失散了,你就沿着海岸到南方寻找我。那时我们就在海边相遇。我也答应你,假如我没有了你的消息,我便独自驾舟,飘扬出海,到天涯海角去寻你。这就是我们之间末日的盟约。
  那天我们在海边,在二十世纪末期的大风中,说着不着边际的梦话,将灾难变成美丽的神迹。或者你急于答应我一些什么。不然,为何你忘了提醒我,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空,说过之后就算了?而我总是以为,所谓盟约,原是天长地久的。
  与你在一起的最后一段日子,我所感到的绝望与无奈,使我甚至渴望灾难的降临。天崩地裂,水沸山腾,毁灭你的渔港,你的渔船,你所爱的一切,把你交还给我。
  我竟不知道,我当时所渴望毁灭的,竟然就是你。
  如今,让我在心中,把你交还给大海,把你的渔船,交给我看不见的远方如飞的岁月,带你走遍千山万水。
  来日大难,也许我和你都化成了灰。
 

 七
  我在大学里的第三年学期末,你的表妹结婚,我居住的单元被收回作为新婚夫妇的居所。我搬到另外的住处。就在此前后,你的渔船出海了。
  你辞去航空公司的职位,专业从事商业捕鱼,每次出海或两三天,或十多天不等。你出海前,往往通知我一声。我已学会驾车,取得驾驶执照,买了一辆便宜的二手车。你要是作长期的远洋捕鱼,我总是驾车到渔港给你送行。我立在岸上,看着你的渔船远去,就好像渐渐失去你一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出海的时间很难算得准。有时我到了渔港,你尚未完成准备工作,忙来忙去,也没时间答理我。我无聊地到处走走,喂海鸥吃饼干,有几次等了许久。你叫我不要再去送你了,反正你来来去去的,送不送都一样。但我不肯。我说我喜欢渔港的送别。
  你的渔船还是叫做"克莉斯汀"。因为在渔船准备就绪的时候,正值繁忙的捕鱼季,你赶着出海,换名手续便暂且搁下。在你航出某个水域以前,我可以借用其他渔船的无线电与你通话。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要和你说的,不外是嘱咐你小心,祝你好运这一类说过又说的话。
  我过着长时间没有你的日子,每日都想念着你。在路上走着,也会停足观望天空。天空无云,海上必然大风,因为云都被风吹散了。这是你从前告诉我的。
  我的新居进门处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个长方型约一百二十平方英尺的客厅,客厅左边的东墙,一排玻璃窗,开向屋后的小院子。晨光照射进来,把途中所有的影子也带进屋里来。一半水泥地,一半泥地的后院,种着几株矮瘦的玫瑰。开花的时候,就仿佛那棵植物的心缓缓地开了。有一种灰蓝色的小鸟在后院大摇大摆在踱步,像是在它自己的家里似的。较远处是人家楼房的背面,有人在后骑楼晾衣裳。只要注意那衣裳摆动的姿态,即可略知当天的风势。我望着那翻飞的衣裳,有时无缘无故地哭泣起来。
  大雾的夜晚,窗户蒙上层水纱。汪作一团的街灯,船灯似的,浮在夜海一般的黑暗之中;你的船灯,想必也正浮在黑暗的夜海上,如一团黄雾,遇风即散。你说天晴时海上的月亮,与陆上的那个是绝对不一样的。就好像太阳突然在晚间升了起来。白色的太阳照得水面银闪闪的一片阳光。有时月亮又显得非常小,仅只是一颗稍大的星星。但千万不要是一颗陨星。在古老的迷信中,陨星预言风暴的来临。
  你捕鱼回来,还要亲自把鱼载到零售商的商店去卖。待你把特别拣选的鱼送来给我,往往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站都站不稳,须睡一觉醒来,方才有精神告诉我这一次捕鱼的经过。
  我把我家的锁匙给你配了一副,好让你在我外出时,也可自由出入。我一进门,只要嗅到鱼腥味,就知道你来了。你每逢捕鱼归来,身上的鱼腥味总是很重。有一次我早晨起床,走出客厅,发现你靴也没脱,连衣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熟了。你身上一股子鱼腥味,胡子已多天没有刮,头发又乱又脏,人也晒黑了。我拿了一把常备在家的尤加利叶,放在锅里煮。不多久,微辛的清香漾满空间。我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静静地看着你睡。朝阳把细微的影子,印在你的脸上。你睡得极深。
  我觉得非常幸福。
  你再度出海之前,虽有短暂的空闲,却也有许多杂务等着办理,只能抽出一天半日陪我聊聊天,吃吃面,散散步。我记得我家附近人行道的石板缝野生着一种细绒般的青苔,你很喜欢,会蹲下来摸摸它,脸上露出温柔的表情。你说将来你家的院子要种满这种青苔。
  我们常去的地方是一排陡斜的楼梯。那是横切过一条盘山而建的街道的捷径。每次我们到那里去,就说:"到楼梯那边去。"我一直想数一数那楼梯总共有多少级。楼梯两旁沿着斜坡植满松树。我们走到最高,在布满松针的梯级上,俯瞰沿海地区的全景。在那里看来,仿佛天空很多而地很少。井然的街道及楼房,干净的马路,翠绿的远树和青青的山,令人觉得真是好一片太平盛世。一只白鸥像完成壮举一般,悠悠横越整个区域。海洋在陆地与陆地之间,呈现各种光暗面貌。你指着前方说,海陆交会处,若是白头浪特别多,即表示岩岸险巇,等闲莫近。
  然后你走了,乘着退潮出金门桥,航入海洋。这样便可介潮力增进船速。同样地,你趁着涨潮时潮水进湾的时候进湾。金山湾的水流极强,最快时达四海里。以距金门桥约三英里的庞尼塔角为起点,计算至入港停泊,顺潮只需三十至四十五分钟,逆潮则需时三小时十五分钟。
  我已习惯了在渔港时,留意伫立水中的圆木桩上,那湿印的长短。若是水线以上露出一大截湿印,我便知道正是退潮。退潮的时候你是不会回来的。
  你曾经告诉我,最强、最紧和最低的潮,都是在春天。潮汐以二十四小时五十分钟为一个循环。在这段时间以内,潮水涨退各两次。满月之日,水位升至标准以上六尺,是为满潮。月蚀引起小潮,水位降至标准以下二尺。潮汐的讯息由于暗合自然万物的消长荣枯,自古以来被认为与人类的命运结怨交欢。潮涨象征生命、丰盈、充溢,潮退象征死亡、衰微、贫乏。法国西北部布列塔尼的农民相信苜蓿须在涨潮时播种方能茂盛成长,否则将夭折。他们的妻子相信水位偏高时制成的牛油品质最佳。此时由水井取得的水,从牛身挤得的牛奶,将在锅中煮至沸腾,满溢出来。搅乳器中的牛奶将不断起泡,直至高潮过去。葡萄牙、威尔士及布列塔尼沿岸的人,认为人在潮涨的时候诞生,潮退的时候死亡。
  对于我来说,潮退象征你的离去,潮涨象征你的归来。
  一年一度的鲱鱼季,自一月开始,至三月止,属近海作业,你不必把船驶出金门桥,只在金山湾、金银岛一带逡巡。青绿泛黑、银身白腹、以甲壳类动物为主要粮食的鲱鱼,部分时间居住于深水之中,然后移往沿岸的浅水域产卵。成千上万的鲱鱼游近水面,发出冷光,吸引了渔民的注意力。从水鸟盘旋的位置,亦可推测鱼群出现的方向。日本人喜欢用鲱鱼的鱼卵做寿司,因此,所得的鲱鱼卵大多出售日本。
  或者你航向深海,捕捉生活于水底石间、海岸山脉的谷壑中的石头鲈。这种饕餮的鱼类,于冬季产卵,能在深海中自下而上。为了捕捉石头鲈,你出入深水礁、法拉龙群岛、雷斯角以西二十五英里的柯特尔滩。雷斯角位于三藩市西北偏西。天气想必很冷吧!你穿着厚毛衣,戴着毛线帽子,脚上套着防水靴,也许正在注视着 鱼群检波器的画面。那一具利用超音波探测鱼群的仪器,按下了掣,画面上立刻亮起了各种颜色图案,显示出海底的形态,鱼群的方位等等,活动范围达一千二百英寻的深海。
  春夏捕鲑鱼,利用轮转线捕鱼法,以半速前进的渔船带动喂了饵的鱼丝,跟随寒流,沿着约十英寻的浅水航行。所至之处,北至波林娜斯、北岛、雷斯角、波德各湾、布莱格堡,南及蒙得勒湾、圣克鲁期、新年岛、半月湾、圣彼得角。这正是鲑鱼离开海洋,逆流返回淡水域产卵的季节。武勇的鲑鱼,一旦上钩便剧烈挣扎,以求逃脱。有一次,你与它们斗力之际,撞伤了膝盖,瘸了好几天。
  七月至十一月是捕鲔鱼的月份。鲔鱼属鲭鱼族,最重要的商业品种包括大青花鱼、长鳍、黄鳍等,是世界上最快速的鱼类之一,游动时速可达四十五英里,肌肉结实,追随暖流,喜欢游近水面觅食。捕捉鲔鱼,须采用长线多钩钓鱼法,渔船几以全速前进,途中绝不停留。据说大规模的捕鲔鱼行动,鱼线长及七十五英里,鱼钩有两千多个。
  三藩市西南有两座海底山,间接参予捕鲔鱼行动,助渔民一臂之力。派因尼亚山山高七百七十英尺,垓特山几及一千六百五十英尺,水底的暗流遇山即向上涌出,把大量营养料及有机生物带到水面,吸引无数小鱼围饲。小鱼又吸引来水面觅食的鲔鱼。因此,渔民只须注意暗流的动态,便可大略估计鲔鱼的行踪。你通过探测水温的仪器,测知何处有暗流上涌。
  你在海上,捕什么鱼,吃什么鱼,吃腻了,便吃自己准备的罐头。有时我弄一些三明治沙拉一类的让你带去。每次你都收集一大堆报纸和书到船上看。你说你喜欢海上的夜泊,仿佛只有你一个人在无边的大海上,让你感到灵台清明,无一点俗虑沾身。也许,那种安宁与满足,才是你所真正追求的。
  待此地的捕鱼季将要完成一个循环,我也快要毕业了。
  "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有一次,你这样问我。
  "跟你去打鱼呀!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说。
  "你不回家,你家人不会着急吗?"
  "这你就别管了。"
  "他们知道我吗?"你说。
  我虽然没有明确地告诉我的家人关于我们的事情,但我知道他们是绝对不会赞成我和一个渔夫在一起的。
  我久久无言。
  "难道你跟我去打鱼,打一辈子吗?"
  "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唉,不是这么容易的。"
  你开始向我解释,捕鱼的生活非常艰苦,不但风吹雨打,日晒雨淋,生命没有保障,而且鱼市动荡,收入不固定。目前你的理想入息是每年两万。那是除掉费用之后和纳税以前的数目。要达到这个理想,每年的总收入须在四万以上。这是你从前在航空公司的年薪。也就是说,你当渔夫后的入息比当机械工程师的时候少了一倍。不过,经济上的顾虑还属其次,主要是你觉得捕鱼生涯实在并不适合我。
  "那么你当初为什么又答应我?"我说。
  "那时候,我还没有想清楚。"
  "但我已经想清楚了。"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为什么要那么复杂呢?"
  "你还这么年轻,还有长远的未来,你怎么知道没有更适合你的生活方式呢?"
  "你不愿意我跟你去,怕我妨碍你,是不是?"
  "我只是不愿意耽误你。"
  "我又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你真的那么喜欢打鱼吗?"
  "你喜欢,我也会喜欢的。"
  "我跟你不同。我的年纪比你大得多 。我出去见过世面,经历过人情世故,心情自然跟你不一样。你才刚刚念完书,还没有踏足社会,谈不上什么人生经验,现在就来说什么打鱼打一辈子,不是嫌太早了吗?"
  "难道就这样算了?以往的一切都不算数?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当初你又和我好?为什么你又和我在一起?"
  你不做声。半晌,方才叹了一口气,道:"有些事情,是连我自己都始料不及的。"
  顿了一顿,我说:"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跟你去,我可以留下来,找一份工作,我们还是……还是……"
  "唉,这是不切实际的……你将来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的,为了你,我什么都肯。"
  沉默了一会,你说:"我什么都能接受,就是不能接受牺牲。"
  我们之间,类似的争执越来越多,有时甚至是不欢而散。我初次惊觉到也许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将要结束。然而,当其时,这种意识尚是模糊的。骄傲而天真的我,以为总能够令你回心转意。但是,愈接近学期的尾声,我的心情愈焦急,将要失去你的预感,使我对未来的信心发生强烈的动摇。我变得口不择言,故意说话伤害你。你用道理开解我,然而,在一些实际的感情处境中,所谓道理是不敷用的。你虽然不同我计较,可是,在你的内心,你一定觉得我还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吧。
  "为什么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我老是问你这种孩子气的、叫你难以回答的话。
  你对我的态度开始转变。出入渔港,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出海前,打电话通知我,时间扣得很紧,以致我无法去给你送行。你在岸上的时候,也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即使见面,你也总是若有所思的,脸色有些阴郁。有时我觉得忽然好像不认识你似的。我惧怕那种感觉。
  那天,我考完毕业考最后一科,完成大学哲学系的课程,兴高采烈地到渔港去寻你。那是我们事先说好的。然而,到了渔港,相识的渔民告诉我说,你已趁着前一天晚上的退潮出海了。这是第一次,你不辞而别。我望着茫茫大海,忽然好像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并且跨出了那不该跨出的一步。
  一夕之间,整个世界都变了。现在我已不大去想那些接下来的日子。其实我很少去想那些只有我而没有你的日子。我记得有好几个晚上,因为哭泣无法成眠,在黑沉沉的房间里倦极入睡;白天就呆望着人家后骑楼晾着的衣裳,想你此刻不知在哪里。我思索着我们之间的事情,企图从其中发现一些可以改变的地方。但是,这样做,无疑是徒劳而苍凉的。我幻想着与你一起出海捕鱼,幻想得太久了,以至于把未来的希望,完全寄托于幻想之中。幻想中的事物没有血肉的感觉。当面对你的时候,有可能我只是爱上你的虚的一面,你的神的一面,你的尚未发生的一面吗?我以为只要全心全意地爱就行了,只要不顾一切地爱就行了,只要相信自己在爱就行了。
  岂知人间并没有这样的爱。
  我还记得那个清晴的上午,我坐在书桌前无聊地看着一本书,因为心中有事,老是看着同一页。忽然之间,我听见你用我给你的锁匙,静静地开门进来。我等待着,一直没有回头。一股浓浓的鱼腥味向我袭来,那感觉如此熟悉,以至于我忽然有一种恍如梦中之感。你无声地来到我的背后,站了一会,说:"我不是有心的。"然后你不再多说什么,把手伸前,默默地将锁匙放在桌面。我注视着那枚锁匙,直到你离去之后,方才伏在桌上大哭。
  我知道我已无法留在此地,但是,我又提不起精神为回家准备一切。我忽然不知道应该如何生活才好。有时候,我无缘无故地走出去,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或者毫无防备地哭泣起来。原以为出外走走,或可使情绪平静一些,然而,坐在公车上,眼泪就像流不完似的,从起站流到终站,以至于后来我也不敢再出去了。
  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没有料到,会在这样一个甚至是有点荒谬的情形之下,见你最后一面。那天,大约是我们分手之后半个月,我在厨房洗食具,水龙头冷水一边的手掣突然弹了出来,一条水柱子笔直地喷涌而出,劲道极强,水点溅到手上都发疼。一刹那间,整个厨房湿了一大片。我手忙脚乱地找来一块抹布,试图把缺口堵住。因为水势过猛,必须花费极大的力气,不一会儿,已经感到有点支持不住了。除了手掣的缺口,水喉又不断有水流出,盥洗室里的水又去得极慢,只要缓一缓气,池子便有水满之患。再不想办法把水止住,整个厨房都要遭到泛滥。我把所有的朋友逐一想了一遍,唯有你,我完全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可是,也不知你是在岸上,还是在船上;即令在岸上,也不一定就在家里。要找到你是不容易的。但我实在无法可想,忙冲出去电话机搬进厨房,所幸电话线的长度足够。仅仅这一瞬间,水又喷得到处都是。我一只手堵住缺口,一只手拨电话,紧张地聆听着另一边的铃响。竟是你接听电话。我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霎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喂? 是谁?"你又说。我只觉心里陡然涌起了千愁万绪,不由得哭了。你什么都没问,就说:"我马上过来。"
  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湿的,等你等了许久,心情愈发焦灼。早晨的阳光却是舒缓无事,照进浅黄色的厨房,整个调子非常暖和,又非常明朗,使人有很亮的光的感觉。我忽然想起忘记叫你把工具箱带来,正在发急,却听见门铃声,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感觉。你从来不需要按我家的门铃。现在你把锁匙还了我,自然和其他人一样需要按门铃了。我慌忙向外跑,因为鞋底滑,几乎在走廊上摔一跤。我开了门,看也不看你一眼,又忙不迭赶回去堵住缺口。你走进厨房,看见我这狼狈的样子,说:"你没事吧?"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扑在你怀中大哭起来,从缺口喷出的水骤雨似的打在我们两人身上。你把我带开,任由我在你身上哭了一会,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先去把水喉总掣闭掉。"
  "我忘了叫你把工具箱带来了。"我说。
  "不要紧,在车子上。"
  你找了一会,方才在屋外人行道上的一块铁板底下找到水管总掣。幸而房东一家都不在家,不会有人用水。没有了水声,整个地方忽然变得寂静无比。
  检查着水龙头,你拈起一个指头大小的黑胶圈说:"这个东西太旧了,已经磨得一点弹性都没有了,我同你去买一个新的吧!"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你替我修暖气机,也是我们一起去买零件;家里有什么坏了,都是你替我修好。我心中的感觉真是难以言喻。
  后来我们就到楼梯那边去。上到最高,眺望远处的海洋,一时只觉人事全非。这一次,我仍然忘记数一数那楼梯到底有多少级。我们静静地坐在一起。我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再出海,也没问你上一次出海,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想挽留你,但我的力量,胜不了一个海洋。你可知道在等待的日子中,我远望大海,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一生。如今,我像当日远望大海一样远望从前,看见自己为你哭泣,哭得肝断肠裂,心都碎了。那些在当日我认为永远也不会过去的、身心的创痛,现在已不值一提。
  有时候,我想,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海洋就好了,如果能够没有船,就好了,没有渔港,没有渔船,没有鱼,没有你,也没有我……
  我似乎永远是站在岸边,看着你的渔船,离我远去。立在渔船的甲板上,就是你吗?你看见了我,却没有把船停下来。你只是不抱任何希望地望着我。我们之间的距离,愈拉愈远,终于被海水填没。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真正到了离别的时候,反而是平淡的。我心中有话对你说,却没有说。因为我的无知,我也曾刺痛过你的心吧!也许,对于你,我实在是太年轻了。我是不会懂得你的心情的。我应该让你安心去捕鱼,让你到大海上,自由地找寻。
  不久之后,我就离开了你,回到我自己的家。


  八
  能够为了一个心中的世界,将一生抛弃,我觉得是幸福的。
  我曾经将自已的生命围绕你,创造了一个世界。我说,太阳对你是好的,就有了太阳。我要太阳做你的生命中的亮光。我说,让月亮照明你的航线,星辰指引你的方向,事就这样成了。这一切我看着是好的,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我要你脚下踏着土地,上面有天空护荫,让鱼类做你的粮,让船做你的家,让海洋做你的梦,然后,让我做你的妻。我们之间有末日的盟约,天地是我们的明证。
  我也曾经看着一个世界,像一个地震的城,毁于一旦。
  其实我并不后悔。
  回家月余,我收到你寄给我的一封信。或者这样是好的,你说,谁是谁非,不必再去追究。为免造成将来更大的痛苦,你不得不这样做,希望我能谅解。
  你说,近日你有迟暮之感了,但我无疑是年轻的,虽则发生了我与你之间的事情,我的生命依旧完整,我应该尽快把你忘记,好好地生活下去。
  你说你对不起我。
  读着信,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从你的字迹中,我觉出了渔船的颠簸。当你从灯光的船舱望出窗外,看见的,想必是黑沉沉的、无边的大海。
  难道这就是你人生的窗外,永恒的景色。
  你离我远去了。
  对前途感到漠然的我,找了一份与自己的所学无关的职业,安分地做着。我生活在乌烟瘴气的城市之中,于尘埃飞扬的街道行走,与周围的事物,没有一点关系。
  自从失去你,我与外面的世界是无缘的。我生活于过去之中,有时倒也高高兴兴。闭上眼睛,想象你就在眼前,你的音容笑貌,如此真实,仿佛一伸手便可触及。
  我不想再到外面的世界去。
  我在自己生活的圈子里,也遇见过一些男孩。与他们交往的过程中,我总是忍不住念念于你。他们如何能够跟你相比呢,我这样想着,暗暗叹息。
  世上只有一个你。
  因为有过你,我与世上所有的女子都是不一样的。
  虽然明知你不在此地,在街上走着,我也会暗中张望,妄想与你不期而遇。看见身形酷似你的背影,我心跳着追上前去,痴迷不悟。
  我无法忘记你。
  人类执著于自己的所爱,是否因为所爱的事物完成了自己?果真如此,被你拒绝之后,我感到自己被否定,原是自然的结果。我失去自信和勇气,同时亦失去与人交往的能力。有时我觉得自己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与人在一起,我尤其如此。
  这样生活下去是痛苦的。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意念,在脑海中徘徊了许多时日。但是,自小便惧怕死亡的我,没有勇气毁灭自己温暖的血肉之躯。也唯有这一副清醒的血肉,忠于我对你的回忆,虽然你或许早已把我忘记。
  为什么我如此爱你?
    我常常想,人生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我将你放在生命的中心,是否就是我今生决定性的错误?
  这世上,什么都是自己一个人去承担 。随着时日消逝,我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翻来覆去想得很清楚。我无法改变自己。被命运之神的手按在头顶上,身为人的我,没有说话的余地。我生活得不清爽,也不端庄。你叫我老老实实地做人,但我意兴萧索。有时,想到自己的恶劣处,我知道你是不会喜欢的,心里觉得非常难过。我辜负你对待我的苦心了。
  在社会中工作,我发现自己更多的不足处。当初,我恐怕也有许多令你失望的地方吧。相爱难,相知更难,其实我又何尝真正地了解过你。
  我想你也许非常寂寞。
  而我却仿佛是永远的旁观者,看着我周围的人,要好了又分手,结婚了离婚,倒也平安无事地活了下来。我也想过,不如把你忘记了也就算了,从此不再想念你也就算了,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就算了。过往那一重重爱恨、恩怨,都不过是匆匆的流水,一去不回。我对你的爱,始终亦要成为过去。
  然而,纵使我听从父母的意见,找寻婚姻的对象又如何?纵使我的下半生过得和乐安稳,又如何?
  人生的一切,不过如是;你在我心目中,却永远是最好的。
  所以我觉得,与其庸碌无能地生活下去,倒不如化为一只失群的孤雁,以我的一生,寻找你流浪的方向,穿过长空的沉寂与秋云的聚散,飞入你千山折叠的眉峰之间。
  不如以我一生的碧血,为你在天际,血染一次无限好的、美丽的夕阳;再以一生的清泪,在寒冷的冬天,为你下一场,大雪白茫茫。
  让我在梦中,最后一次拥抱你。纵然爱是有限的,我也愿以一生的爱,化解你无穷的悲哀。
  我真的爱你。


  九
  相传古时有一名姓石的女子,丈夫姓尤,欲从商远行,女子阻止他前往,他不听从,结果这一去,许久没有回来。女子忧思成疾,临终之时,感叹道:"这全是我未能阻止他前往所致,如今凡有商旅远行,我必化为大风,为天下女子阻断其行程。"
  当日我确曾希望化为一阵石尤风,令你的渔船受阻。
  年少的我,误虚为实,视梦想为美丽的真理,即使像海市蜃楼一样只存在于自然现象的解释里,也认为那是一种真实。多年后的今天,我重回梭沙立多,对于过往所发生的事情,寻思其所以然,并未感觉到困惑。我反而觉得那就像海市蜃楼的解释一样,简单明了,同时不失其奥妙。如果青春是一座结满金果的园林,我未能摘得那果实;但若我在每日的阳光中重睹那亮金的光华,则我相信我并未误解青春的真义。
  我曾经以为我永远也不会改变。人类在万变之中寻求永恒的事物,欲从其中体悟生命不灭的意义;在平淡的生活里求变,却又是为了生命的脉动并未止歇。这些年来,我竭力为你保留一颗不渝的心,但愿在世事变幻中如尘埃落定,以应四周的飞扬与熙攘。因为我相信爱情原可超越七情六欲;从爱欲中,可培养禅心。
  爱情应该是令人振奋的,你曾经对我说。我想着你说过的话,仿佛看见我们的往事,经过回忆的渲染和幻想的铺排,一如水中之月碎而且多,充满了整个水面。我把手探入水里捞寻,开始明白最美丽的世界,永远只可存在于心中,如今我已失去我的玫瑰色的世界。我岂不知玫瑰的颜色原是根据自然界万物生息的原理转浓褪淡?原来我只是没有勇气放弃坚持,面对并且接受人类的命运因循一棵植物的生命历程乃千古不易的事实。
  日月穿梭,我的经历乏善可陈,心路历程却无疑曲折多弯。从坚持变成耿耿执著于坚持,究竟自何时始,已然无法分晓。由一个梦想繁殖的领域踏入一个虚构梦想的境地,那却是可以预料的。为了新生,我决定回到这里来。
  我回来的时候,鲑鱼季节刚刚开始,许多渔船都出海了。鲑鱼是思乡的,有人说。自海洋游向出生的水域,在出生的地方死亡。然而,以我目前的心情而论,与其将鲑鱼的回归转托于人类思想感情的系统,诠释为怀乡的情操,倒不如将其视作生物的官能构造,与大自然循环动作之间天衣无缝的契机,更为纯洁动人。此时的鲑鱼,与我离开此地时的鲑鱼,已不知相隔几代。
  我们的年纪都渐渐大了。岸上的岁月,已离去远去。或者你想着就此一条船,一个人,在海上度过余生。每当你的渔船出海,回望岸上层层的灯火,你是否觉得那就是你的前尘往事,渐渐变得像星星一样冷而远。
  再相见时,想必恍如隔世。
  那日我在街头行走,不免戚戚于城市的风貌依旧而昨日的自己不再。正当此际,却无意间碰见睽违多年的你的表妹。时间过得真快,她的孩子都那么大了。我们本就不算十分相熟,只站在街头略为寒暄。临分手,她用奇异的目光注视着我说,你的渔船以我的英文名字为号。
  我听见之后,不禁百感交集。
  为免碰见旧相识,我没有到那个你惯常停泊的码头去,虽则我无从知道,你是否仍然租用那个码头。我唯有对那明朗光辉的海洋,作遥遥的远望。昔日在渔港送你出海的情景,又完美无瑕地浮现眼前。
  我望着春天的海洋,就好像见到了你一样。我想,我终于与你的捕鱼生涯,合而为一。我不知道这是否包含着任何象征意义,但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你的渔船,确实在我的心中化成了一首美丽的象征之歌。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之中,原是为了陪我走一段路,看着我成长。你离我而去,也只是为了成全我,让我独自承担自己的生命,体现我在你身上所领悟的一切,清洁勇敢如新生。
  现在我已不想再见你。我们生存于这个世界上,忧喜参半,有更多的事情,分不清其哀乐。让我们走向各自的方向,无论结果如何,心中不会有悔。
  我在怀旧情绪的驱使下,去过你父亲的墓地。你母亲已于两年前去世。从前空的相框,填上了她的遗照。她的卒期就和生年一样,被一笔一画地镌刻于墓碑之上。
  我在你父母的坟前静立,何妨就是一棵转世托生的大树,生长于天地之间,让你临终来我树下栖息。我吸取由你的尸骨所化成的养料,越长越高。你在我体内流动,我因为你,把枝叶伸向天空。我们所看到的世界,没有言语可以形容。
  那时我们真正地成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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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按:看到南周上这篇东东,怕它太长,节选了部分转帖,原址如下

http://www.infzm.com/culture/whjj/200804/t20080423_43583.shtml

 
惭愧

□杨键

像每一座城市愧对乡村,

我零乱的生活,愧对温润的园林,

我恶梦的睡眠,愧对天上的月亮,

我太多的欲望,愧对清澈见底的小溪,

我对一个女人狭窄的爱,愧对今晚疏朗的夜空,

我的轮回,我的地狱,我反反复复的过错,愧对清净愿力的地藏菩萨,

愧对父母,愧对国土也愧对那些各行各业的光彩的人民。



    南方周末:你的这种生活方式,会有很多人羡慕你,但是让他真正去实行的话,还是很困难,因为会失去很多城市生活的东西。
    杨键:城市生活我一直都是很反对的。我不喜欢城市生活。我在城市的生活,最多买一点盐,买一点酱油,买一点书。

    南方周末:你在城市生活中享受它的便利是不多,不舒服的感觉却是不少。
    杨键:城市生活关键是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不舒服了,越来越没办法聚精会神做一样事情了。干扰你的东西非常非常多。比如各种各样的噪音,机器的噪音、妇女的噪音、小孩的噪音……现在城市已经成为噪音的一个集散地,你会处在一个很分心的状态。你要付出很大的精力来抵御这个东西,才能进入比较凝神的状态。
    我最厌恶摩托车声音,还有高跟鞋的声音。我对报纸的声音也挺厌烦的。我觉得人世间最枯燥最单调的声音就是翻报纸的声音。这种声音都不是中国式文明的标志。我们小时候穿的布鞋,用的完全是针线,走起路来静悄悄的,颜色也非常单纯。不像现在的高跟鞋,高跟鞋下楼梯的那种声音简直受不了,那里面有一种炫耀,有一种特别固执的强调自我存在的东西,不论是声音还是形体都不能接受。布鞋特别特别棒,我小时候穿过布鞋,黑面白底,跟中国山水画是很接近的。白和黑,是对世界非常高度、非常简洁的一种概括。

    南方周末:其实现在已经把这种古典的审美抛弃得差不多了。
    杨键:这种抛弃是全方位的,各个方面抛弃得非常彻底。我最讨厌相声。他们已经完全成了工具了。每个时代都会有这种东西出来成为工具。他们实际上不如民国时期或更远时间的一些民间艺人。

    南方周末:那时候为什么不读大学?
    杨键:读不上,考过,考不上。我对理工科完全没有兴趣,什么数学,物理,我觉得像恶魔一样。从小就无法接受。我小时候就逃学,不喜欢数学,不喜欢政治,不喜欢物理,化学。我觉得从这些东西进入中国以后,中国人的表情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为过去中国人的表情不是这样的。

    南方周末:中国人表情的变化跟物理化学有关系?
    杨键:有关系。现在中国人的表情都是数理化的表情,管理者的表情、老板的表情、车间主任的表情。过去的那种经过真正的中国式文明教育的表情消失了。看清代学者像,看那些古人的画像,你会感觉到中国人的表情都不在了,他们的表情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土地的表情,那种纯朴的东西,真的在消失。

    南方周末:你对中国目前的教育很有意见?
    杨键:中国教育问题太大了。中国教育是没有心的教育,没有心存在的位置。

    南方周末:现在不是有德智体美?
    杨键:他那个也停留在身体教育上,没有认识在内心是怎么回事。中国教育是泯灭人性的教育。像我侄儿,儿时心灵非常发达。送到学校,过了几年,心灵完全埋没了。学校是个大沙漠,一天到晚狂风乱卷,他回来以后已经满身尘土,不知道学了什么东西。中国的教育连谋生都不能教给你。现在的孩子从学校毕业以后,什么都不会,谋生都不能掌握,不要说对内心世界的发现。

    南方周末:但是你也不能说太绝对。你自己也受过现代教育。
    杨键:我在学校里认识几个字,我后来完全靠自我教育,和学校没什么关系。我对老师没什么感情的。古代的尊师重道我没有尝到,古代老师是道的象征,尊严所在,我所接受过的教育,我所接触过的老师,我对他们没有什么敬畏。老师不再是传道,就教你认识几个字,这个字背后的含义他也无法传达。中国教育实际上可以恢复人的本来面目,或者保护着你的性灵,小孩小的时候就有性灵,保护你不丢失。中国教育是一种养正的教育,保护你,朝非常正的方向发展。现在就斜着了,朝功利的方向发展,不正,离人的本来面貌日趋遥远,认不得家了。古代的教育是教你回家之路,他教你怎样回到故乡;现在的教育让你变成异乡人,最终成为你自己家乡的一个漂泊者,所以这个教育是非常失败的。

    南方周末:从你的诗歌中可以看到,你对四季有一种特别偏爱?
    杨键:我比较喜欢初春,非常喜欢冬天刚刚结束那种苍老的感觉,同时也有腊梅开了,嫩嫩的那种东西出现。既有苍老又有鲜嫩的感觉。

    南方周末:是对一种特别有节制的美的特殊偏好。
    杨键:对。夏天我无法接受,尤其像现在的夏天,几乎是一种灾难一样。这种夏天跟我们小时候的夏天完全不一样了,小时候夏天没这么热,内心不会这么燥乱,不能工作。现在的夏天持续的时间特别长,比过去长很多时间。现在秋天也非常短暂。
    过去我们江南整个四季的展开是非常舒展的一个过程,就像一个书画的长卷一样缓缓展开,这也是为什么江南这一块产生这么多伟大诗人的原因。因为它四季的展开太精妙了,不像北方、广州这些地方。现在中国城市化、工业化的进程已经把江南几千年的四季变化完全破坏掉了。现在春天不像春天,夏天不像夏天,秋天很短,冬天也不像冬天,也没有什么雪花。往年季节还是特别好的时候,秋天一来我就马上可以写东西了。我对秋天是最敏感的,我根据一阵风就知道秋天快来了。我对秋天情有独钟,冬天也是这样。
    我写的诗大部分是秋天和冬天的诗,春天的很少涉及,夏天几乎没有。我跟秋天和冬天的关系是最深的。

    南方周末:你有个说法说自己可能是魏晋时代的老僧、明末清初的遗民,那些都是特定的朝代,你对古代某些朝代有偏爱,还是一视同仁?
    杨键:主要那个时代动荡。我的潜台词是,我可能还是一个没有国家的人,像明末清初那些人。
   
    南方周末:你觉得你的国家其实已经不存在了?
    杨键:对,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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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06 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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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屐痕处处
 
上个月春游时候拍的,用的是同事的佳能G9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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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乱敲钟
 1.
  有天晚上我在看《银河顺风车指南》,当时正是地球末日的前十分钟,一个全地球唯一知道这消息的外星人来到酒吧,酒吧的侍者跟他搭讪:照你看,阿森纳还有机会吗?外星人说,地球马上就毁灭了。侍者若有所思:哦,那对阿森纳没准是个好消息。


  这书写于一九七几年什么的,我二零零八年才终于把它看完了。然后我爱慕地想:一九七几年的时候,阿森纳果然很红,以至于一部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幻想小说也要提到它,来为自己增添一些生活的气息。


  2.
   后来地球毁灭了,阿瑟丹特就和这位外星人朋友(这人真正的身份是宇宙畅销旅行书籍《银河顺风车指南》的编辑,被派到地球田野调查一星期,结果不幸呆了十 五年),搭上了一辆顺风飞船,之后被飞船的主人发现,对他俩念了一通诗之后就把他们扔进浩瀚的宇宙里面漂浮着漂浮着,后来他们又被黄金之心捡起来,在那里 编辑朋友遇到了他的表兄,银河总统。


  3.
  书的最后可怜的阿瑟发现世界的真相原来是这样子的:几百万年前,一群 hyperintelligent、pandimensional的生物,它们终于厌烦了大家一天到晚争吵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于是它们就建造了一架超级计 算机,这计算机有一深圳那么大,在开机的历史性时刻的那一天,超智生物们派出两位程序员,问道:史上最伟大的计算机啊计算机,请你告诉我们,问题的答案是 什么?


  计算机说:什么问题?张程序员:人生!牛程序员:宇宙!张程序:一切的一切!计算机沉思了一会儿,说,tricky。张牛:但是你能回答对不?深圳那么大的计算机:当然有答案,把特我要想一想。

  4.
   就在这会儿,两位超智生物中的哲学家气冲冲地闯进来,怒吼道:我们不允许!按照我国法律,追寻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是我们哲学家的工作,我们大半夜地不睡争 论着可能有或者可能没有上帝这事儿还有什么意义,如果第二天早上这计算机就把上帝的电话号码给了我们?我们全体哲学家决定举行罢工!


  呃,计算机说,允许我插个嘴,我说过我需要点时间想一想,这时间大概是750万年的样子,你们有长达750万年可以继续喋喋不休地争论我到底会给个什么答案呢。


   于是哲学家们又心满意足争吵了750万年。当750万年后那历史性的时刻终于来到,整个银河翘首企盼,两位程序员的很多代很多代很多代的后代问道:史上 最伟大的计算机啊计算机,请你告诉我们,人生、宇宙、一切的一切的意义是什么?计算机说:关于人生、宇宙、一切的一切,它们的答案是---42。


  5.
   旅行的途中,当阿瑟终于逐渐接受地球它是真的毁灭了这个事实的时候,外星编辑告诉阿瑟,他是被派来从事调查,从而对银河顺风车指南原来的版本加以修订, 让它变得更加与时俱进的。阿瑟在指南里搜索地球,结果在最下面好不容易才找到:地球,无害的。阿瑟很不满意,怎么才一个词!外星朋友说,银河很大,版面太 少,况且银河没人怎么知道地球。阿瑟说那你在新版本里做什么修订了呢?


  外星朋友说,我发回给主编了,当然他略微做了删节。现在新版本是这么写的:地球,大部分无害的。


  6.
  话说计算机给出答案后,超智生物们很无语。“42!那就是你工作了750万年后能给出的东西?”

  计算机说,没错,我彻底检查过了,这绝对就是答案,呃,我想,问题出在你们事实上从来没有搞清楚那个问题是什么。


  “那个问题!不就是那个最大的问题!那个关于人生、关于宇宙、关于一切的一切的终极问题吗?”


  “哦,是的,那么,问题到底是什么呢?”


  7.
   最后大家决定要计算机给出这个问题是什么,因为它反正是个无所不能、史上最聪明、有深圳那么大的计算机。计算机说,我没法告诉你们,但是我会设计出一个 更伟大的计算机,一架能计算出“最终答案”的“问题”是什么的计算机,然后你们自己去到这个计算机里面,亲自从它要运行一千万年的程序里找出那个问题。这 个伟大的计算机叫地球。


  8.
  后来计算机设计出了地球,超智生物雇用玛格拉希星球人制造出了地球。


  阿瑟在玛格拉希星球上遇到的一个大爷问他,地球人,你去过挪威吗?阿瑟说漏。大爷遗憾地说,挪威是我造的呢,我是专门造海岸线的,挪威的海岸线让我得了个制造业的大奖呢。 


  9.
  阿瑟刚刚逃离地球,还不知道什么是伟大的玛格拉希星球的时候,他坐在黑暗的飞船里思考地球毁灭了这事。

  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无法正确地理解地球没了这个问题。这事儿太大了,他没法理解。


  他迫使自己想想父母啊姐姐啊都没了。没反应。然后他又想自己的亲戚们都没了。没反应。他又想在超市买菜时排自己后面的那个陌生人没了,然后他的心一阵刺痛,超市没了!超市里的西兰花全都没了!


  英格兰再也不存在了。他接受了这个。然后他又试了试美国。这个他没法理解。他决定从小一点的开始。纽约没了。没反应。美金都没了。他打了个冷战。麦当劳,他想到了麦当劳,麦当劳里面所有的汉堡都没了。


  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10.
  我还真不知道地球没了的那一天我坐在一黑暗的马桶上我会想起什么地球上存在过但是再也没有了的东西就急得一下子晕了过去。


  我觉得在我有生之年地球都不会没了。把特,阿瑟丹特在他的有生之年,也是这么想的。


  11.
  再回到超智生物的问题。话说在地球运行了九百九十九万年十一个月二十九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五分钟的时候,在那个关于“答案”42它的“问题”是什么这个最终答案就要出来的前五分钟,银河交通厅为了建一条让宇宙交通更加畅通无阻的bypass,把地球给铲平了。


  再也没有人知道我们要问的那个问题是什么了。


  12.
   “每一个银河文明的历史都会经过三个阶段”,宇宙畅销旅行书籍《银河顺风车指南》写道,“幸存下来、开始寻问、变得有教养,也可以被称为how, why, where三阶段。比如我们最初的问题是如何吃东西?第二个阶段我们问为什么要吃?最后一个阶段我们问,今天去哪里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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