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

现在，我们住在这个城市龙脊岭上新开发的商品房里面。四楼，有近二十平米大小的阳台，是两套三室两厅打通的楼房。楼房一套在汪凡伟的名下，一套是我的。很自然事情，这都是我们从瘌痢头小舅子手里廉价购置的，廉价得任你想象力多丰富都难以猜出它的真实价格。

当时，石鼓文在广播电视文化局正得心应手，马赫还多次笑眯眯地和我说起石鼓文的情况。他将那只瘸腿一抖一抖地放在另外一只好腿之上，语气中多含有欣赏和羡慕的意思，好比现代人说到自己的偶像一样。那个时候，以正义自居的石鼓文在焦点电视节目中指东打西之后，又开始指挥着指东打西记者天天歌功颂德。我晓得他马赫为什么反反复复说起石鼓文的情况，他当时像小鸟一样非常之顺心和快乐。而快乐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的妹妹马兰花即将要做他偶像的妻子。

我说过马赫是一位非常率直的家伙。我当时预防针一样打过他冷气，但他不能理解，他以为我是出于简单的无知或嫉妒。马赫当时正是走上风的时候。

车间

我已经说过，人过中年的马赫现在也已经彻底地变了，既找不回一九七〇年的那个“右派”儿子的样子，也恢复不了释放后得的钻营精神。历经多次磨难以后的马赫，现在总让我感到余生的稳重和心安。

他不很说话，就是开口声音也比较低沉，黑黑地穿一件旧军大衣，笼着袖子，头

游客

懒于思考的我，之前就很想把这些离奇的内容做成一部小说。

我有很多很多的细节和强烈的冲动，我经常擦干眼泪或者猛醒后跳下床铺。自从我丢下渣饼河问题的研究之后，我庆幸自己在当一个挂名所长期间终于又找到一件有兴趣的事情。急于记录和描绘历史的形态和心理，是我冲动的根源。

元凶

二〇〇〇年秋天，那个一直怂恿石鼓文副市长，给他欲望满足机会和条件的，已经投河自尽的瘌痢头符冬彪最终自食其果。瘌痢头符冬彪是我们这个社会特殊历史阶段的另一类人物的典型。我们在每一个城市都能找到这样一种大同小异的典型。

电视真的是一个无形的时空隧道。短短的时间，穿越着这个隧道的石鼓文形象就被广泛拥有电视的千家万户所接受。石鼓文这个电视主持人就借助了这一捷径坐电梯一样，很快就莫名其妙地成了我们这个县级城市主流社会中的精英。

其时，正好国家对资本家的悔改政策正在一一落实，庞大的固定财产和资金补偿就自来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进了他这个资本家财产唯一继承人的帐户。因为证据的短缺，早先莫须有的“阶级报复案子”也已平反。又因为不是共产党员，是大资本家的后代，而且祖辈还有人担任过国民党省党部的要员，所以接着，他作为无党派人士又被当地政协吸纳为常务委员。

隐私

一九七〇年初秋因为符春桃被渣饼河淹死，有一个人出于良心的不安而主动投案自首；三十年以后也是秋天，因为符春桃的弟弟符冬彪投河自尽，当初那个主动自首的人却被检察机关强行逮捕。

这个人就是当地人民政府副市长——石鼓文。

乞丐

没有人相信，胖疤子郝国宝会最后会讨饭，但是我亲眼看见他在柴窑街大街上沿街挨门挨壁，有一天他甚至回到他曾经住过的龙脊岭一户一户地乞讨。

我挑好了一个合适的晚上，跟我的养父汪凡伟说了马赫的事情。那个晚上养父汪凡伟在省里开完人大代表会回来，刚回来就有一大前呼后拥的人跟他接风。作为凯旋，他喝了些红酒。趁着他满脸红光，我提到了陈菊香和她的儿子马赫。我是凭良心说的，我将马赫和陈菊香的心情与处境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说完，我还将他们送来的水果和香烟，连同那个塑料袋子一起，搁在汪凡伟面前。

汪凡伟坐在床头。

抉择

马赫被释放出来的时候，正好是参加工作的年纪。

跟一九七〇年的少年马赫相比，释放出来的马赫显得皮肤比较粗糙。他汗毛粗密，毛孔增大。他比我和石鼓文小三到四岁。他跟石鼓文最明显的区别就是皮肤很黑，所以他叫马赫，外号又叫“黑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