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百玲
看见你花朵落尽的肉身被推进火光迷荡的炉膛,我疯狂哭嚎。母亲,我要跟你去,我要跟你去。被那些怀痛的手拽着,被尘缘的丝线拽着,我野蛮踢塌,使寒风雪地枝沿跪满来接你的鬼魂。我野蛮的哭声已顶不住阴间的门窗。呵,你已被火的锐爪捏成灰烬,你无声地化作青烟。母亲,呵,母亲,你让我肝肠寸断。
我早起晚睡,衣背足以含摄星光和灯火的母亲,每日里为我淘米洗锅的母亲。穷,使你的所求匍伏在地,起不来的美在你的手上变成未损的柔芒 ,护我走过春秋冬夏,在我成长的道途揽接人生的风雨和凋花。母亲,生活以超负荷的痛剥离你清香的年华,现实的不义在你的梦幻里以残砖断瓦砌筑人生行路上的断崖。这些都不曾使你对命运的荒岛有一丝丝却步的寒意。而你却在一次车祸的狂风中飘落成诸佛回归给我的童话。凄美的开篇展示着所有黎民苍生都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孕育的品格,生命才挣脱不断的衰竭,在宇宙中构成循环不已的诗体。
不可预知的灾祸抽离你体内的繁星,与你相连的母土崩解为早泄的花香,飘向天外。母亲,愿我感恩的泪水流成奔腾不息的长河,冲得红尘寸断,看看你在生命的那边有没有可歇着的村庄或宫殿。愿我怀念的心灵化作七月十五的月光,让你在泱泱佛田里体验你生前不曾体验的古今仅有的圆满。如果你的魂魄仍在红尘里飘,那麽,这种不舍定是红尘有爱的缘起之处。那麽,我会备上大礼在生命的千百次轮回中寻你为母。
《芒袍诗体》二
文\何百玲
母亲,你走得那样匆忙,你走的时候什麽话都没有说。我知道,你的许多心愿都倒在了黄泉路上。我知道,你一定留恋你贫穷的家。你一定惦念你花朵般安静的女儿。这飞雪漫飘的十二月天,透过寒冷的气流,我看见你被天父拉着走,我看见你过奈何桥。桥下流水浮起阴间的风,你被吹困的魂魄化做四十九朵睡莲逐年逐月为流徒荒墟的生存之舟拨开美梦阔水。
母亲,我在你那些劳累的岁月里长大,我在你从花泥筛出的香里看见生命的春天。为了我冬暖夏凉,你拨出粘在血里的火花瓣,你挖骨缝合住的痴绿荫,打开血肉凡躯的华彩完成生命沃野被开发之后的运作。此刻,我追忆什麽能减轻双膝跪地的凄惶?你连毛衣毛裤都不曾穿过。多少年,玉砌不进去的枯墙土壁剥落的沙石普查铺出你生活的荒路,粗粮咸菜是你直到临终都不曾拂袖的三餐。母亲,你没有钱,没有金饰蓝袍。而你给我的一切都是人类至真至纯的美德。
我可怜的母亲,你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你没有吃过一顿象样的饱饭。就这样匆匆折回轮回的莲台。漫天雪花是你来不及告诉我的朵朵期盼麽?那寂寞的白是你在天国拨开的小窗麽?那闪闪的星星是你恋读人间不舍的眼眸麽?温柔的光已把黑夜刺绣成芒袍诗体,护亮生命的灯。
《花落阴间》三
文\何百玲
你停止了呼吸,花落阴间的面容安详孤独如睡月卧进天国的夜沿,白不单蒙不住的星星挑闪开你生前的岁月。呵,母爱的绿树阳春再不痴揉我的疼痛和伤口。我跪哭,母爱已是鲜亮在记忆深谷里的福泽。我长泣,我已是没有母亲的孩子。
母亲,我烧多少纸钱能买出阴间的土?挖陷进皮肤里的阳间路。我已割破三个手指,打开你遗传给我的血脉,却鲜红不出你的归途。
你的怀抱是那麽痴的甜土壤,任凭我成长的花容横进芳骨吸那精髓;你的呼吸是那麽亮柔的风,任凭我任性的睡姿撩拨起梦幻海浪。可是今天我拿什麽准备你末旅的行囊?
苍天啊,你用多麽尖的利爪抓破我和母亲的亲缘。从前不听母亲的话的种种悔恨低成阖住的潮汐,无处告罪的痛撞击体内的花海成积欠缩紧的沙滩。那样揪心地抬不起头,才跪知那些充满母爱的岁月永不幻灭的乐园是我们一生中幸福的最高体验,是把世界支撑到和谐亮点的绝美存在。
母亲,隔着四十九仗红尘,你在哪一朵云里品赏你做过人间母者的辛酸和凡躯已化作青烟的滋味。你在哪一队跪伏的亡灵中自责失职向苍天拭泪,使冰凉的春雨如散装的清泉,让我在手无寸香的俗世吸纳百花的万紫千红。
《泪花隧道》四
文\何百玲
一截树木被你多麽凉的骨灰洇去回乡的路,站成禅意高高的木盒。你在内里疾步挖掘自由的空间。可是母亲,你歇下来的地方是魂魄拥挤的望乡台。你仰头流泪,看见没有你的家吗?看见没有母亲的我吗?我的悲哭为什麽挣不掉你流浪的云袍?那鲜亮在阴间里的华彩纷披成我今天的孝衣。
想起你,心头就松。掉出来的事物酸楚成泪花隧道,开头就系着你为我提灯煮饭的那些岁月。你沿花谢的伤口爬过生活的荒山,一路磨平的风声给我多麽光滑的皮肤。你咽过苦厄的百草刚强出鲜红的承诺,哺育我多麽自立的人格。母亲,生命艺术的再塑已在你承受的艰辛推动曲折人生向前的长路上成真。
没有你,家是泪花溅亮的空屋,件件事都斜去宽敞的开端。星袍渐紧,病月吐夜。顿黑的阴影静出痴步泄暖的鬼魂。母亲,你归来,已进不得自己的肉身。四顾茫然的幽体横穿尘世的劫数,让生命挣脱了茫茫天地的限制。
《母爱的灯》五
文\何百玲
母亲,你收留我自莲花宝座上被放逐的灵魂,我花朵般盛开的生命是你用碧血缔造给人间最美丽的寓言。你在那篱笆墙围亮的故事里把我养大,你挖血珠捻线为我缝制过冬的棉衣。风沙迷离的寒暑总见你明亮的腰身挺拔在穷家破檐间,暖意袭进我成长的岁月。然而,车轮压散你奔波的气息,寒风呼呼里哀歌四起。
花圈摆满门口,片片凄艳锃亮着你的阴袍地舍。刀子按进阳间的叶脉,落花纷纷。所有的枝条在整个冬天里悲哭打坐,超度你渐远渐孤单的亡魂。母亲,你在哪一道关口喝了孟婆汤?俗世的磨难和悲欢能否成为你遗忘的前世?你永不回头的承诺顶掉虚伪在生命颜容里的爪痕,断裂的恶意扩散成茫茫天地,成全生命在跋涉中不朽的足迹。
我常常以悲伤的心情想你活着时在含辛茹苦中敞开心壁移出血花团哺育我的青丝玉脊,想那些贫穷寡欲的日子你独饮生活递变的辛酸留给我百花的长茎系牢我发育的故土。呵,母亲,你给我什麽都无怨无悔。生命的境界已在你实践的生生不息的奉献中得到提升。
母亲,你要是活着多好,女儿已经长大。可是,那些快乐的缤纷岁月已随着你被火化的尸体灰飞烟灭,永不重来。只有母爱的灯涂染了我一生的记忆。我如负伤的花永远记得春天的恩情。
《死亡的阔叶》六
文\何百玲
秋天,落叶飘零,清冷的风在被怀念追出的泪雨里咽着剩余的绿。穿着云鞋的你在这麽悲凄的天空里攥着的柴草修不上通往家乡的路桥。可是母亲,你能否听见我跪向苍天的哭声?
你不是被恶疾的黑丝带吊空的花朵。你倒在车轮下的哪天是初雪纷飞的十二月,你没有睁开的眼睛痛得人烟撑不住你美丽的血。你不再醒来,你不再醒来。微温的气息已被死亡的阔叶吸空,你劳累一生的身心再不想白日黑夜的长短了。母亲,你在我的泪水里抵达土地的深处,你长眠地下的睡床成为我永远的悲伤。而你钙质丰盈的水渗出了厚土,化做生生不息的品格抵住风雪冰霜灯灭和刀光。使生命得以延续,使生命的底蕴痴厚无比。
生前布衣透出你走过的那些贫穷的岁月。你要在薄薄的钱币里挖出柴米,细算出我的学费,你要送你的儿女到文字的高空加持飞翔的本能。你什麽都舍不得买。更不会让华服锦衣在你身上落籍,而让断粮的日子把你的儿女吊成苍白的海棠。这样想你的时候,我怎能不泪湿天地!我还没报答你养育的恩情。
奔波辛劳的岁月里,你少女时期的梦幻红袍已被生活的云烟荡破,纷纷滑落的大花溅出月黑的荒墟被你用全部的温柔和爱磨亮。直到用你的血肉风骨为我顶出绿树和阳春,让我明白在忧患中跃起的人格高度胜于以贫乏体验为本的生命大厦与探索关系的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