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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萏简介

两分姿色,三分才情,五分浪漫,十分真诚,闲来写点心情文字。反对矫情饰性,但也不敢率性而为,偶在传统道路上做些小小叛逆。喜爱声色犬马,更爱淡定从容,钟情美金、美食、美衣、美男,更爱美文、美景和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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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当嫁(2009-11-26 02:14)

作者:菡萏

 

曾希望热血当歌,快意恩仇,纵横旷野,长啸林莽,误以为能建功立业,扬名四海,史上留痕。只可惜发疏肚渐大,还在为生活苦苦奔波挣扎,终明白,功名利禄今生无份。

曾幻想红妆初成,也算风姿绰约,每每临水怜影,以为英雄正在赶来相会,自会夫贵妻荣,比翼齐飞,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没曾料,皱纹隐现,身材走形,红颜损,终明白,幻想中的爱情永可得。

英雄梦破,当归温柔乡。美人梦碎,当嫁人了。

幻想宾客满座,我就是那个盛妆的人,翩跹起舞,无人能敌,谈吐非凡,令无数少年魂断神伤。幻想兵荒马乱,他横刀立马,回头对我千古一笑,从此英雄美人,书写江湖传奇。

鼓乐喧天,我就是那个寂寞的佳人,低调出场,四周寂静无声,待我轻启朱唇,一曲小令,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白雪银妆,天地寂寞,我就是那一树红梅,点燃唯一的妖娆。

可惜,可叹,我终是一平凡女子,色不惊艳,才不惊人,心纵不甘,容颜却老。上天不给眷顾,无法回炉重造,人生至此,断无回头之可能。

旷野平沙,她坐于浔阳江头,琵琶幽怨,平生伤心事诉也诉不尽。马嵬坡下,六军不前,红颜香消玉殒,君王掩面;秦淮河畔,她声名鹊起,名动京师,英雄为她冲冠一怒,历史为她而改写,到最后,也不过青灯孤影,经卷掩面……美又如何,热闹繁华过又如何,至最后终究不过香魂辗转,魂归泥土。

长空鸣雁,她们毕竟美过,热闹过,而我,一路走来磕磕绊绊,静悄悄无人关注,如果要走,估计也是静悄悄无人凭吊。一树秋风我独自承,满目萧然我一人赏,天呀!我不甘!

不甘却又如何?我违得了天意,斗得过命运吗?不能“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也只得自平淡归于平淡,且安于平淡了。

也勉强算得一树红花招摇,引得好些人仰头张望,待到青杏悄现,也曾有好些人牙龈酸软,现在,黄叶纷飞,寒枝斗霜,居然也有几人不舍离去。风霜渐急,平淡已成定局,倒不如赶紧拣定一人,作平凡人生之大计。

声名不敢奢求,富贵不再希望,倘若布衣荆钗,两情绵绵,也算不负女儿此生。

还是嫁吧!

好女人与坏女(2009-11-26 02:11)

作者:菡萏

如今,国人对好女人的定义还是离不开“温良恭俭让”吧!其实,这样的女人适合做奴才,而不是恋人和爱人。不过,封建社会中,做老婆,和当高级奴才的确也没啥区别。

爱高级奴才,是爱他(她)的忠贞不二、精明能干,而不是情爱。封建社会中,很多男人是不爱自己的发妻的,但可以通过娶妾、养外室或者嫖妓作情爱的补充。现代社会,一夫一妻,只有唯一的机会,男人通常会选择娶自己爱的女人。古今中外,男人总是因为被吸引才会爱那个女人,而不会因为那个女人好而爱上她,更不会因为那个女人对他好而爱上她。

在情场上,好女人通常不是坏女人的对手。当然,这里所谓的坏女人,并不是心肠歹毒、诡计多端的女人,她们一样心地善良,只是没有好女人那么多高尚品德。她们让男人迷恋,让男人心痛甚至心碎,让男人丢妻弃子甚至误国殃民。她们漂亮、能干、时尚、聪明、多才、风骚……让男人沉醉,让男人欲罢不能。她们被同性骂为狐狸精,被后世视为红颜祸水。

男人们赞美着好女人,尊敬着好女人,感激着好女人,需要着好女人,可是,他们却宠爱着坏女人。好女人为他们省钱,他们却为坏女人一掷千金。他们为好女人立传,却为坏女人写诗;他们在客厅中与好女人呆在一起,晚上却入坏女人的房。

好女人如活菩萨,和她们亲近,大概男人会有亵渎神灵的罪恶感吧!估计极少有男人会幻想与观音相爱,当然,猪八戒例外,他太率真,只要是女人,都能引发他的兴趣和爱心。坏女人则不一样,她们不完美,她们不包容,不牺牲,她们自恋、自私、自以为是。她们不坚强,善于扮出柔弱惹男人怜爱。她们会撒娇,善撒泼,她们会娇嗔,会为了达到目的哭得“一枝梨花春带雨”。她们把男人迷得七荤八素,要男人拼尽全力爱她、疼她。她想要独占她的男人,她们敢大胆的吃醋,放纵的妒忌……

好女人受着尊敬和赞美,却守着空房,如神灵享受着香火;坏女人却守着男人,吃着男人献上来的贡果。

如果一个男人和女人相亲后,你问他感觉如何?他若回答:她是个好女人。那基本可以认定他对那个女人没兴趣。好女人是不爱的另一个托辞,是情场上一个没有含金量的安慰奖。如果你问一个男人,他的女朋友或者老婆如何,他如果回答:她是个好女人。那只能证明他对她心存感激,但绝对不爱她。

与之相反,如果一个男人说一个女人很坏,甚至历数她的若干罪状,那多半证明他爱她,至少,他在乎她,对她兴趣浓厚。男人会把坏女人挂在嘴上,更会放在心头。

好女人有益健康却如矿泉水般无味,坏女人有害却如咖啡、茶、酒……,让男人感觉到刺激、满足和上瘾。

好女人为男人服务,男人却为坏女人服务。好女人做着好女人,却骂着坏女人;坏女人做着坏女人,却同情着好女人。

失眠(2009-11-11 02:03)

作者:菡萏

 

你可曾品尝过失眠的痛苦,那是无比可怕的痛苦,是可以摧毁心智,把人逼向绝路的痛苦。

在我初到深圳的那段日子,失眠犹如黑夜向我举起的钝刀,每当深夜我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时,它便出现了,它一下下割着我的神经,慢慢割着,一刀又一刀,一下又一下,却总是割不断,只是扯得我欲哭欲嚎、欲疯欲癫。

我无比恐惧又一个黑夜的来临,恐惧失眠比失眠本身带来的痛苦还大,我怕我会永远睡不着了,然后,身体日渐虚弱,或疯或灭,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或者因为神志不清,在白天,在上班或者下班的路上,不经意撞到飞驰的车,血肉横飞,灰飞烟灭,把无尽的痛苦和思念留给我的亲人。

我孤独的躺在床上,先看电视,因为临幢楼与我对窗而居的男人电视机声音太大,我关着窗才能听清自己电视机发出的声音。窗关上后便密不透风,七平米的房间一会儿便令我感觉到氧气不足,闷得快窒息时,又只得打开窗,他电视的声音立刻气势汹汹的涌入我的小房间,我不想招呼他,让他关小点声。他老是穿着条三角裤在房间中走来走去,一脸凶相,我生怕招惹到他。

电视看不成时,我试着读小说,看得入神处,勉强忘记外界的干扰。待到快到晚上十二点,我匆匆梳洗,惶恐不安的躺在床上,关上灯。

一挨枕头,整个人异常疲倦,神志却异常清醒。身子如一瘫软泥,而每一根神经仿佛都还在兴奋跳舞。

闭上眼睛,耳朵却非常敏税,我不自觉的捕捉起外界的一切声响。其实,也不用我努力捕捉,外面喧哗的世界自会涌入。邻居的电视机往往凌晨也不肯休息,我犹如听着不由我选台的收音机,待它终于停下来,小巷中的市声便齐挤而进:笑骂声、叫卖声、女人和男人的调笑声……楼下那间发廓的小姐们经常在凌晨二点左右放起震天响的的士高,然后,在那里跳舞…….待这一切稍稍安静后,楼梯口便响起“踢踏”震天响的高跟鞋脚步声,我知道,隔壁住的那两个小姐“下班”回家了。她们用淫秽不堪的语言议论着当天的客人和收获,然后,打开门锁,随后,便响起她们“哗啦啦”的冲凉声,然后,她们便开始做饭炒菜,“哗!哗!哗!”,是菜倒在热油锅的欢腾,然后,还有好长一段噼里啪啦的锅碗协奏曲……终于,她们也安歇下来,这时,小巷中又响起了长笤帚扫在柏油地上的声音,“沙沙沙”,一声又一声,犹如在耳畔。

我躺在床上,强迫自己的身子纹丝不动,努力杜绝外面的声音,却总是屡屡失败。有时睡得迷迷糊糊,却被某个声音意外惊醒,自己都听得见脑海深处“铮”的一声细响,仿佛拂断一根紧绷的琴弦。我知道,我的睡眠又告吹了,一晚上都别想再睡着。这时,我偶尔也会加入左邻右舍,与他们一起气咻咻的责骂楼下不知羞耻深夜跳舞的“小姐”们。甚至有一次,我穿着睡衣,梦游般穿过小巷,想去药店买安定,到了药店,却又没有勇气叩响那个黑洞洞的小窗口。

躺在床上,免不了会胡思乱想,想那个曾把我捧在手心却如今对我不闻不问的负心人,想我茫茫的前程,想我刀光剑影的工作环境,想我的家,想我的亲人……我感觉自己孤独无助的躺在汹涌的激流中,无依无靠,危机四伏,想着想着,情不自禁间已泪流满面。

上班的时间快到时,无论我是否睡着,也无论我到底睡了多久,我总是爬起床,如风中草屑一般飘过巷子,飘过街道,故作气宇轩昂地迈入那家体面的写字楼,开始一天的工作。

在公司,中午我可以安静的睡上一个多小时,但这无法拯救我越来越衰弱的身体,我需要朋友,需要诉说,需要一个安静的夜晚,不然,我会熄灭了,我已经快要熄灭了。

百无聊赖时,我也去网吧上上网,在网上偶然认识了一个男人。在又一个失眠的夜晚,我忍不住拨通了他留给我的手机号码。他约我在我附近一家茶楼见面,见面后见到的他矮而壮,一脸善良。他也是初到这个城市的打工者,东北大学毕业的,在一家IT公司做网管。感谢他,我深圳的第一位新朋友,他带我认识了更多的朋友,还把我从失眠的泥淖中解救出来。

认识他后,我基本上每天都睡在他们那里。他和他两个大学男同学合租在景新花园十四楼的某套公寓中。他其中一个同学的高中女同学也寄住在那里。我和那个女孩子分睡在客厅的两张小小钢丝床上,客厅的落地门大开,有徐徐凉风来慰,当然,也有很响的车声,不过,在空中听来,它们是均匀的,有节奏的,如我小时候听惯的河流声响。房间中睡着另外的人,这让我很有安全感,我呼呼大睡,到上班时还不舍起床。

感谢那个朋友,他在我最痛苦绝望的时候给了我人情的温暖。他陪我逛街,带我和他的同学朋友一起玩。有一次,走在华强北的人流中,他回过头问我:“如果我以后一个月可以赚三万多块钱,可不可以追你。”我略一思索,认真的回答到:“不用三万,一万多就可以了。”他又说:“你以后朋友多了,生活丰富多彩了,会不会不理我?”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绝对不会!”可是,却不幸被他言中,随着我朋友的增多,业余生活越来越丰富多彩,我慢慢与他疏远了,越来越少联系。

几年后,他升为某个公司的主管,不知道他当时的月工资是否已由当初的三千升到一万多。他联系久不见面的我一起吃饭,但我却非常不懂事地带去了我当时的男友。一餐饭吃得很客气,我当时的男友抢着买了单。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在我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失眠日子,想起我初到一个城市的孤独无助时,我就不由自主想起他,想起他普通的外表,以及他热忱的善心。愿好人一生平安!

初识深圳(2009-11-10 19:12)
  孤雁南飞——之一 

作者:菡萏

 

那些年头,深圳是和这样的元素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特区、很多的钱、港商、美女、二奶、《外来妹》、春天的故事……还有飞黄腾达的梦和无数灰姑娘的故事。

他们说,深圳好多人都打着金利来领带。

他们说,深圳有个世界之窗,世界很多知名景点都可以在那里一天看完。

他们说,重庆的美女都跑光了,都跑到狗日的深圳去了。

他们说,深圳到处都是机会,去晚了就不一定有了。

……

我有个远房的表哥高中未毕业就去了深圳,据亲戚间传言,他是因为长得太帅,不堪同班同校乃至同区的美女骚扰,不能继续学业,无奈之下,就奔了深圳。说他在一个制衣车间打工时被英国董事长的女儿看中,谈了两年恋爱,他要求结婚,但那英国妞却说对婚姻不感兴趣。我那有骨气的表哥一气之下就又回到了重庆,据说除了一口流利的英语外,还带了不少英镑。他的英语我没听过,倒是亲眼见他穿着笔挺的西服,系着一百多块钱一条的金利来领带,(金利来领带那年头在大家心目中就相当于现在的LV手袋一样神圣,是显贵的象征,而且,那时金领来领带绝无假货。)他眼也不眨就买了辆嘉陵125摩托车,腿一跨,跟着几千名骑士呼啸着朝成都奔去,旌旗猎猎,男儿热血,是去为四川全兴队的保级战呐喊助威。那时川渝还没分家呢。

表哥的那个形象是令我无比艳羡的,带着陌生却令我神往的深圳气息,令我不敢亲近,只有远远欣赏。我也说不清啥是深圳气息?是混合着大海、金钱或者美女香水味的气息?还是象征着发达、时尚、前卫的气息?

我那年自以为时尚地在重庆纽约的士高跳舞,我起劲的站在走道上拼命甩头发,那是我前一晚刚从班花那里暗地学来的。突然,走过一个矮个子的男人,他拍拍我的头,问我头有没有甩晕,他帮我买了杯五块钱的饮料,充满自豪又略带鄙视的对我说:在我们深圳,比这好玩,那里的灯光,那里的DJ……他那蹩脚的“广普”和他口中出现的“我们深圳”的字眼,立马令我止不住的景仰。

终于,我也要去深圳了,虽然只是去游玩,或者说,是为了将来去深圳寻梦探路。

我相恋多年的初恋男友被派到香港工作,我坐飞机去与他在深圳会合。

在飞机上,我结识了几个年轻的深圳男人,整个飞行过程中,他们热烈地向我介绍着深圳,飞到深圳后,又热心的把我带到我与男友约好的会面地点——香格里拉酒店,并请我喝茶,陪我一起等我的男朋友。我想,深圳人民多么友善和热情呀,个个都是活雷锋。

活雷锋远不止他们几个,在深圳的短暂停留中,我向路边行人询问如何去国贸大厦找我同学时,路边一帅哥行人带我乘101,并帮我买票,一直把我送到国贸大厦。临别时,我问,你也到国贸大厦?他不好意思的挠着头皮说,不是的,我在上海宾馆对面等人的。

我送男朋友过关回香港后,看到有中巴刚好到回到我住的酒店,便上了车,上车后,司机让我投币。我问多少,他说四元。我说我没有零钱。他问有多少。我说只有一毛。他说最小的整钱是多少。我说是一百。于是他说:就投一毛吧!

…..

短短的行程中,世界之窗盛大的表演、动物园中坐在车中游狮虎山、小梅沙酒店吃海鲜、帝王大厦吃西餐……尤其是西丽的赌狗,更是让我心醉神迷。我想,深圳人民真幸福呀,有这么多好看、好吃、好玩的玩意儿。我要是来了深圳,我要天天去西丽赌狗,我要把这里的每一条狗都研究透;我要经常去大剧院看话剧;我要经常去深圳书城买书,喜欢的就买,不喜欢的也要翻一翻……

坐在观光巴士的顶层,我看着深南中路两边高大、整洁、神气活现的大厦,想象着那里面穿行或在忙碌的白领丽人或者帅哥,我多么渴望我能尽快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穿着神气的套装和高跟鞋,夹着文件夹或者在电脑前敲字……

我要再来深圳,我这次还没有机会去富临酒店见识传说中的鸭子呢。我要赚钱,赚很多钱,我也一定可以赚到的。我要在市区买一套位于顶层的高级公寓,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深夜,我要躺在宽大的床上看着底下的万家灯火。我要故作优雅的假装失眠,端起一杯咖啡,斜倚在窗前,故作幽怨。我还要在海边买一套别墅,周末就去度假,像海子说的那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要赚钱,我要成功,我会再来深圳的。

那年我二十三岁。一头直而顺的头发散发着青春的光彩,有一张无比纯净的脸,瘦削的身子玲珑有致,心头装着无数绮丽的幻梦。

 

再访深圳(2009-11-10 19:11)
   孤雁南飞——之二

作者:菡萏

 

人类所有的追寻,都如同小狗追自己的尾巴,只是徒劳无功的打圈游戏。无论你是想建功立业,还是你只想多收点粮食。因为,所有的得到,终将失去。三皇五帝,将相王侯又如何?就算青史留名,终究归于尘土,他们缔造的,他们带不走,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

那么,我们到底为什么还要去追寻,去追寻那终究失去的一切?

我曾经为这个问题一度陷入精神危机,最后,我终于想通了:我们是为了经历,经历是为了将来的经历打基础,当我们生命之火熄灭后,我们的经历创造的一切,以及留下的痕迹,可以方便后来人的经历。

那么,我来深圳的原因就是为了获取经历,获取也可能背于常规人生道路的另一种经历。

当然,有了在深圳的经历,就失去了在其它城市(极有可能是我的家乡重庆)的经历。

有时,我在想,要是我从来没有来过深圳,或者从来没有栖居在这座城市,那么,我现在过的会是一种什么生活呢?

我可能如我两个妹妹一样,在二十五岁以下结了婚,三十以下生了孩子。平时上班,周末和家人相聚。偶尔也会写点文字,抱怨一下生活的平淡和乏味。不过,这样的假想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注定要来到深圳。

我这个初中离家出走、高中带全宿舍女生离校出走过的女人,外表静淑,内心狂野,注定是不安份的,不折腾到筋疲力尽,我不会休息下来。简单、安定、平淡,会令我生出很多不满足,那样的不满足会比孤独、摔跤、困苦更折磨我的心灵。

在深圳面试时,还有朋友相聚时,曾经有好多人问起我为什么来深圳,初时,我说是为了梦想,这几年,我说是为了当年的爱情。其实,这些都不对,我是注定要来深圳的,因为我那不安份的灵魂,因为我渴望冒险、未知及远离的天性。当时,深圳在中国是富有神话色彩的热土,只不过我赶到时,已经迟到了。

 

二十四岁那年,我再一次来到深圳。先飞到广州,再从广州坐火车到深圳。

那是我第一次坐速度那么快、设施那样高级的火车,车窗外飞驰而过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看不到田野,看不到荒凉,看不到森林,更没有村庄,树木仿佛比烟囱还要少,深圳和广州之间,没有乡村的痕迹。

到了深圳,起风了,天空中飘着微凉的细雨。我和男朋友入住海景酒店,在那里我第一次看HBO电视台,连着看了三部西片。

电视屏幕下端不停播报有关台风的消息。第二天醒来,已近中午,拉开窗帘,只见外面一派狼籍,雨水冲刷着玻璃窗,像要冲进房来。粗大的雨线被大风抽打着旋转,纠缠成一团又一团的乱麻,天地昏暗、混沌成一片,整个世界全是水,肆无忌惮、横行霸道的水。

我们联系了在深圳的一个朋友,他邀请我们去他家中坐坐。

他住在上海宾馆附近的岗边村。

当出租驶入岗边村后,我非常震惊。没料想就在离繁华热闹的深南中路不远,居然还存在着这样一片挤成一团、乱蓬蓬的一堆房子。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农民房。深圳直到现在都还存在着大片大片的农民房,这个村,那个村,这里一撮,那里一堆,成为深圳城市新来人员及低收入阶层的安身之处,同时,也是藏污纳垢的天然宝地。

我来深圳前就听说过了深圳的农民房,但以为农民房都是在郊区,或者集中在城市某处偏僻的角落,没想到深圳的农民房如稻田中的秕谷一般,分布得全无章法。

朋友住在四楼,进门必须开灯,一房一厅中塞满了各种家电家具,举步维艰。我们喝着塑料杯中的袋泡茶,听他介绍更深入更真实的深圳。他当时失业几个月了,整天窝在家中玩电脑游戏,心情很沮丧。他女朋友工作比较稳定,但工资不高,月薪三四千元,还要不时支援各自的家。看得出来,他们生活得很节俭。

他们来深圳两年多了,还是这样的状况,而我,并不比他们能干。再访深圳,让我清醒了很多。这个城市,并非遍地黄金,只需俯首即拾。我明白我初识深圳时的那些幻想,就如同暴风雨幕中的街景,不太真实,近乎海市蜃楼。

我的猪猡遭遇(2009-11-10 19:10)

孤雁南飞——之三

作者:菡萏

 

OO一年五月八日,天晴,重庆难得的好天气,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家中挂历上附注:忌婚嫁,宜远行。我出门,去深圳,正式开始我的南漂生涯。

 

曾经两度去过深圳了,但这一次,心情完全不一样,前两次,都有男友陪伴,这一次,却孤身一人。男友春节前几天去国外留学了,春天,在我的思念滋滋暗长正待抒发时,他发邮件给我,与我分手。

梅雨季节,草木越来越繁盛,我的心仿若吸收了太多水分的一块乌云,饱涨、沉重、灰暗。以前,我的宏图大计中一直加入了他,或者可以说我的理想国中的骨架基本由他帮我搭架,现在他离席了,怅然、迷失、伤心......犹如土底下还没有见到光的种子,没有方向,惟有向上、向上、不屈、再不屈。

出发前和家人闹了点别扭,家人极力挽留我,让我留在重庆算了,完全没必要一个人独闯深圳。那天,还没有到我预设的出发日期,我背着包,赌气说要离家出走。我埋着头,噙着泪,冲向房门,二妹抢先奔到门口,拉着门手,我奋力去推,二妹绝望的一屁股坐在房门口,放声大哭。爸爸跟了过来,他沉着声对我说:你看,你把你妈妈气成什么样了。我回过头,看见我妈妈坐在沙发上,埋头轻声啜泣,我的心碎了,我背着包,站在妈妈身边,颤声说:妈妈,对不起!

 

最终,我还是说服了家人,我答应他们,如果感觉到不容易,就立刻回重庆,没想到,我这一走,就是一去三千里,一走近十年。

 

我要开始艰苦的生活了,省钱也是必须的,我决定乘火车去深圳,买了一张硬卧票,背着一个牛仔包,拎着一个箱子,父母含着泪把我送到火车站。

箱子中装着十几套新衣服,每一套衣服的价格都超过了那张火车票,都是之前陆续在重庆的各大商城采买的,都还舍不得穿,这仿佛也成了我闯深圳信心的一部分支持力量。我的毕业证、还过得去的英语、我的青春、胆量、还有我过得去的容颜、以及这一箱子衣服,构成我闯深圳的全部支撑。

我就要独闯世界了。二OO五年的五月八日从重庆开往广州的那趟火车,没有偶遇,更没有浪漫的邂逅,有的,只是我的伤感、茫然、彷徨。

我在下铺,坐我对面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她是去深圳探望在那里当小学教师的女儿的。她一听说我要去深圳工作,就坚决阻止。她说,不要去深圳,那里太艰苦了。她的女儿刚到深圳时不停换工作,后来终于找了个教师的工作安定下来,又通过数次艰难的考试和艰辛的托人找关系,才转了正,又才顺利结了婚,勉强算是安定下来了。她还告诉我,说那里许多女人迫于生存,只能给香港人当二奶,也生个孩子,独自养着,她女儿住的小区就有好多…..她还说了很多很多,她那样坚决的阻止我,又语重心长的开导我,仿佛在阻止她的第二个女儿再也不要踏上她第一个女儿不幸的生活道路。

迫于她的好意,我只得违心的说:那我到深圳看看吧!如果不好就回重庆算了。她半信半疑,但终于不再劝我。

我心底清楚:开弓是没有回头箭的。男友离开了,但我还是要按照我原来和他一起制定好的计划走,我坚信,那个视我为珍宝的男人不会一去不回头。

 

 

我无数次回过头,在记忆中,一转眼就不经意看见二OO一年五月八日那个女孩,她孤独地坐在火车窗前,长发飞散,她的脸上布满忧虑、伤感和倔强,她静静凝望着窗外,满目茫然,泪光闪动。

她一定在遥想她的将来!

 

火车运行了那么久,开得那么慢,三十几个小时后,广播终于开恩大赦说列车半个小时后将停靠终点站。

安静的车厢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懒懒的下铺,有人拿着洗漱用具去梳洗,还有人开始检点行李。

广播又播报,说为了方便去深圳的旅客,铁路局专门安排了前往深圳的大巴车,出站即可坐车,直到深圳福田汽车站……。广播还未结束,一个穿着列车员服的中年男人夹着票夹走出来,开始售票。

我原计划是转火车去深圳的,但既然有这样方便的事,不妨改变一下行程,对座的阿姨也赞成改坐汽车去深圳。

 

坐上汽车,我们就知道上当了,汽车破旧不堪,最要命的是,没有空调。我和阿姨不肯上车,要退票,卖票的那位中年男人早已不见踪影,车上膘肥体壮的司机说:下车可以,退钱不可能。

我和阿姨想着反正路程不远,咬牙坚持一下算了,便硬着头皮上车坐了下来。

汽车满座后还是没开,直到走廊上都站满了人,把我们的行李全都赶上了汽车的顶蓬,司机才开着负重不堪的车上路了,而且走的不是高速,七弯八拐,我们连方向也吃不定。大家纷纷抗议,司机只是咬紧牙关说这条路还更快。

天热得令人眩晕,我浑身淌汗,汗酸味、脚臭味,熏得从来不晕车的我禁不住有点想吐。我突然又想起我的证书全都塞在那个牛仔包内,心中一阵发紧。我一直只记得宝贝着我那箱衣服,箱子在我脚底下,却把最重要的东西置之不顾。现在,它们不知被置于顶蓬中的哪个位置,也许摇摇欲坠在路途中就掉下去,永无踪迹;又或者被谁在半道上顺手牵羊……想到这里,我忧从中来,大声叫司机停车,我要把我的包拿下来,可那个司机哪里肯听,满车的乘客又有谁会愿等。

我一路忧心仲仲,只是担心着我那个破牛仔包中的证件,也不知行了多久,车喘息数声,蓦地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

车上昏昏欲睡的乘客都惊醒了,面面相觑,都以为是车坏了。没想到,司机不去检修,反倒点上一支烟,悠然自得地喷起了烟雾。

大家愤声逼问,他慢腾腾道:“我们这个车不能开到市区去的,现在等深圳开来的车来接,不要急,快到了。”

愤怒的人群沸腾起来,又有人叫着要退票,有人高声用四川话叫骂。司机和他那个同样健壮的助手叉着腰站起来,面向人群,大声回骂道:“龟儿子,找死嗦!老子比你早来,懂这里的规矩,你要下车,随时请,退票,不可能,除非你把这台车又推回广州去。妈的!还要出来混,不会看眼色…….

骂声是字正腔圆的四川话,骂的人上半身赤裸,下半身穿着一条肮脏的沙滩裤,翻出一大截花布内裤露在外面,很刺眼,令人无比嫌恶。他肌肉示威般一鼓一鼓,人们便噤了声,又恢复木然的站或坐。日头早已西斜了,外面已不算太晒,便有人下车到路面上去活动。我趁这当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从车窗探出头去,一眼就看见我那个深蓝泛白的牛仔包高悬在行李架上高高一角,看到我一路牵挂的它虽危机四伏却安然无恙,一路悬浮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我的那些证书,是我未来深圳生活不怎么管用的通行征,不那么有力的保证书。去到人生地不熟的深圳,我只有我自己,我要靠这些证书来表达我自己,它们有时候,或许比我的语言更加有力,我要靠它们换得我的安居,争取我的未来。

 

 

从深圳开来的汽车直到天快黑时才到来,结果,两台车的司机又在那里好一番讨价还价,我们明白,我们被当作猪猡在被进行着贩卖。后来,双方终于讲定了价钱,大家敢怒不敢言,在低声咒骂声中,大家换了车,过了半个多小时,在疲惫不堪中,我们进入了灯火通明的深圳。

以后,我每每在路上看到由外地开来的满载打工者的长途车,我就想起多年前我被贩着猪猡的经历。看到车上乘客疲倦而闪着希望与好奇的眼睛,我就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惴惴不安的自己,可是,我全然想象不起我当时的穿着,也记不得头发是披散还是扎着马尾,我只记得,那个阿姨,那个司机,还有那个我一路都牵挂着的牛仔包。

那个牛仔包,一直在我身边呆了多年,看见它,我就不由得心酸,当年那个独自初出家门的女孩,从第一步开始,她注定历经艰苦。

 

出租小屋(2009-11-10 19:08)

作者:菡萏

隔了近十年的光阴回头望去,我依然可以清晰看见我初来深圳时租住的那间小屋。房间中的那些简单的陈设,房周围的杂乱不堪的环境,以及我的左邻右舍……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清楚,恍若昨天我才与它们和他们告别。

在繁华的深南中路和车水马龙的滨河路之间,在福星沃尔玛之旁,有一片叫做岗边村的深圳农民房。我先行入住于此的朋友,在他租的房子旁边,帮我租下了一间不足七平米的单身公寓。

以福星沃尔玛为坐标,向东南方斜行,在那家千色店旁直入小巷,向东前行五十米左右,就到了我来深圳时最初的家。徜若你走错,踏入了再偏东一点的那条更窄的小巷,(我曾经就这样错过多次),你就会路过一家发廓,门口永远坐着一群穿着低胸衣服的女人,她们胸前鼓鼓的露出大半对乳房,挤出一条条深深的乳沟,迎向我目光的,是她们木然的表情。

我住的四零二,说是单身公寓,却更像一个囚笼,装着很结实的防盗门和防盗窗。

迎着门,就是一张宽一米五的大床,靠近门,隔床约五厘米就抵着墙放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康佳电视机,电视机放在它的包装纸箱上,我曾经数次睡觉时滑下枕头,脚一伸,就触到它的屏幕。我很担心会不小心一脚蹬坏屏幕,所幸,这样的悲剧一直没有发生。

房间内放了床,便只余下一条窄小的过道,需要侧着身过来过去。我每次一回到家,只能别无选择的躺在床上,或者偶尔坐在床沿。再往里,是狭小的厨房和更狭小的卫生间。我把我的箱子放在厨房的台上,旁边放着一个装水果的塑料篮。卫生间中没有安热水器,有一个塑料凳,上面放一个大塑料桶,我烧开水再兑上冷水,如我小时候那样浇着水洗澡。

站在厨房的窗前,只能看见对面一幢楼的一间卧室,里面住着一个男人,如果我们同时从彼此的窗户伸出手去,我们的手便能在空中轻松交握,这就是深圳所谓“握手楼”的来历。但我永远不会对他伸手的,我恨透了他,他每每把电视开很大的声音,害得我听不清自己电视的声音,他又喜欢只穿条三角裤在房中不拉窗帘走来走去,逼得我只有一直拉着窗帘,房间中没有一丝自然光亮。

回忆起那间小屋,我触碰到的是内心的孤独和疼痛,还有惶恐。这惶恐来自于自称是租户保护者的治安联防队员。睡熟的半夜,忽然有人极其粗野地砰砰敲门,夹杂着凶狠的叫骂声,那就是他们来查由他们办出的治安联防证。这个证件每月要交三十元,每个租户都要交。大家感觉不到他们的荫庇,更看不到他们维护治安的身影,自然是不愿意交的,但他们深夜上门,闹得鸡犬不宁,或者,干脆把你带到治安室一通威胁辱骂,由不得你不妥协。

因为没有热水器,我便只能去发廓洗头发,有一天,欣喜的发现租住的这栋楼一楼开了间发廓。开业的第二天,我进去洗发,满屋女人却没有一个会洗发,后来,上来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让我躺在唯一的洗头床上,灌得我满眼满耳是水,害得我跳起身来,顶着满头泡沫,向另一家发廓奔去。

我隔壁的小妹笑我,说那家发廓一看就是妓院,里面连吹风剪刀都没有,说只有我这样刚从内地过来的女人才会如此傻冒。

那家发廓深夜冷不丁就放起震耳欲聋的士高,小姐们高声调笑,在门口跳舞,四邻都被惊醒,伸出头骂她们。小姐们高声回骂道:“睡不着,睡不着下来玩呀!”于是,有人向她们扔垃圾,她们便回骂得更欢了。双方吵上一个时辰也不见休兵,也全然不见治安联防队员的身影。

楼下的小巷子在上午死一般沉寂,直到中午以后,才慢慢苏醒,下午直至深夜,热闹得如同当集的小镇一般:上下班的人流,那间发廓的顾客,还有各色小生意人……有中年妇女穿着各式睡衣在小巷中招摇过市;衣暮降临时,“小姐”们化好妆,穿着暴露的服装,踩着高跟鞋去“上班”;当然,也有如我这般的良家女子,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这里。这段时间,人流、货物和声音挤爆了这条小巷,令它如一条奔涌的浊流,直至凌晨三四点时还不能归于宁静。

有时,可见二房东带着他年轻的川籍情人在小巷中招摇过市,斜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他的妻子,仇恨万丈却又无可奈何地盯着他们。终于有一次,她从铺子后拖出一把菜刀叫骂着“狗男女”向他们冲去,小巷中的人们都驻足等着看场好戏,没想到,她追上去后菜刀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二房东飞起一脚把她踹翻在地,喝骂着扬长而去,再然后,小巷中只余下她惊天动的悲号。

第二天,她又端端正正坐在铺口,兑换港币或者人民币,或者收款递送货物,还热情招呼路过的熟客坐下喝杯功夫茶。二房东带着情人又走了过来,她低头只佯作不见。

那里的环境,最令我痛苦的是它的作息时间与作为上班族的我严重冲突。我睡觉时,它鲜活得狂狷,我早晨上班时,它却沉睡正酣,这令我遭受了严重的失眠困挠。所幸,我第二次来深圳时,以按揭方式购下了送装修的一套小房,万幸,我只需在这个出租小屋中忍受一个多月。

山城之秋(2009-10-12 10:14)

如果仅仅用气温去判断,重庆的春天和秋天都是短暂的,犹如两段飞瀑,连着那条名叫四季的河。夏天暴热,冬季阴冷,而春天和秋天,偏偏又是那样仓促,仓促得犹如离去恋人的告别,短暂得令你来不及体味、悲伤或者叹息。爱美的重庆女人刚脱下吊带裙,转眼就要换上毛衣了,衣柜里那些飘逸的春秋装,在重庆是没有多少亮相机会的。

每一年,秋天都如一个不速之客,在中秋前后,蓦然而至重庆。一阵风吹,也许就在一个夜晚,气温就突然降下十几度,天也灰起脸来,城市的建筑间,便有冷湿的风在阴郁地游走,那你就知道,秋天来了,没有过度,没有渐变,突然就是深秋,你只得赶紧穿上毛衣,找出厚被来迎接她。

如果你是一个细心的人,你也并不是发现不了秋天来临的预告:那满城黄桷树的黄叶、那逐渐萎下的细草、那一日日瘦下去的嘉陵江和长江、那不经意间就噤声的禅鸣…..只是这些预告,隐藏在我们司空见惯的景致下,而我们的眼光,被城市光怪陆离的新景况所牵引,身心被越来越丰富的城市生活所吸引,丝毫没有心思去发现秋天来临的信息了。

在你突然感觉到秋天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城市有些许狼狈。大街上依然穿着夏装的行人,他们抱着手臂哆嗦着在街上急走;商场中挤满了来买秋冬装的顾客;家家都在收凉席、蒲扇;主妇们忙着翻出也许还不曾洗晒过的厚被……山城的秋天说来就来了,来了就断然不会回头,她一步步走下去,灰着脸,冷着面,铁着心,把整个城市拖入灰色的、凄婉的、阴冷的冬天。

重庆的气候不好,秋天更是不讨人喜欢。天阴得如同怨妇的脸,总是有泪凝结在脸上,却又坚持着不肯轻易落下,仿佛不想让那个负心人轻视,但到底忍不住,便时常淫雨霏霏,把整个城市带入一片凄凉。

因为中秋节和国庆长假的缘故,我总是经常在这样的季节,回到这个城市,探望我挂念多时的亲朋。假期不长,家人团聚的喜悦,没两天就淹没在即将再度离别的怅惘中,而这阴霾的山城之秋,更是加重了我的离愁别恨。

我在重庆的秋中游走,寻觅我往日生活的痕迹。那条总是飘着麻油香的童年老街,早就被宽阔笔直的马路代替;那摇摇欲坠的吊脚楼,更是早已不知去向;我的母校,有些已搬迁到新的校址,留在原地的,也早就改头换面,我要费尽努力,才能辨出它的依稀旧时颜……人是,物已非。

我和我的故乡,每次久别重逢,每次却愈感陌生,愈觉疏离。

每一次,我都怀着热切的心,想着去拥抱,想着去依恋,但一见它,它的陌生突然令我不敢轻易造次,我把我的喜和悲一同压抑在心底,不敢去抒发,不敢去表达。我在秋天怀着游子的浓浓思乡之情,回到这里,而我的亲朋们,却忙着各自散枝生根、开花结果。

我是归人,却更如路人。

城市变了,人也在变,只是这山城的秋,是没有变的,因她的一如既往,我增加了对她的爱,对她的怜,对她的恋。她是阴冷的,但我知道她的心是温暖的;她灰着脸,我也会认为那是对我久离她的嗔怪;她的短暂令我更觉她的美好。城市再发展,没有人可以将长江和嘉陵江从这块土地上搬走,也没有“愚公”可以移走歌乐山、南山,更没有人能将我的故土从我的心底取代或者移走。

我爱这总是沉着脸的山城之秋,她是始终没有变的,千年万年始终如一,我认得她,相信她也认得我。

我在山城的秋中游走,不为赏秋,更不为悲秋,我想,纵然这座城市不再有我的位置,我也会一如既往来探望,因为这里有我的亲朋,因为山城这独一无二的秋天。

我不奢求这座城市的收留,谁让我在我最风华正茂时离开了她。

闷骚(2009-10-12 10:12)

闷是沉默,沉默是金,类似于“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骚因为闷着,而带出骚人墨客、《离骚》等的意味来。

闷骚是名画没有写出来的思想,是美文的味外之味,是一个美女骨子里的高贵与矜持。闷骚永远不会投怀送抱、倚门卖笑。

闷骚是深谷的幽兰,是雪野上斗寒的红梅,闷着,是因为自己喜欢,自己需要,不是故作高洁,更不是另一种明骚。

那些把欲望真白、浅显抒写出来的,很猥琐,很下作。“含而不露”深具神秘美和诱惑性,从而更具杀伤力。

可是能含住骚的人不多,因此,闷骚的男女值得认识他们的人欣赏甚至是崇拜。

明骚的人一刻不停地搔首弄姿,其实是跳梁小丑,如同蹩脚小偷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即被抓获。而闷骚的人永远不会去偷,蝶儿自会慕幽香。

任何人都有欲望,有的成天把欲望挂在嘴边,高声呐喊,有些却在欲壑的深谷中满植芳草奇树,有遗世而独立的美。明骚的人处处寻找新鲜和刺激,却往往无功而返;闷骚的人纵然孤独,亦可自赏。

明骚的人寻找放纵,最终伤害自己;闷骚的人寻求心灵的共鸣,独处时,也能把生活奏出一支明丽干净的曲子。

闷骚的人把欲望书写得那样朦胧那样有诗意,他们心灵明净,灵魂升华。明骚的人打着解放人性、追求人生享受的幌子,赔上了身体,还萎缩了灵魂。

明骚的人在下坠,闷骚的人在飞升。

骚因闷着而具有真正美的力量。

封 锁(2009-10-08 09:19)
     电梯中已经有七八个人了,又停在了十五楼。“又要挨会挤了,又要耽搁些时间了。”七八个人虽然都没说话,但脸上都显露出不耐烦来,虽然他们并不一定要赶时间。

 偏偏进来的还是两个棒棒。本来谈笑的人们全都静默下来。

 按理说,进来棒棒是很正常的,据不完全统计,这个城市有三十几万棒棒军。在这个时时要爬坡上坎的城市,买米、买菜、搬家…..谁没有叫过棒棒呢?

 两个棒棒都不年轻了,大多数棒棒都不年轻,如果年轻,他们会选择去南方进厂或者上建筑工地,收入相对稳定且高一些,可是,工地或者工厂不会要他们,他们不是壮劳力。

 他们头发苍白、肮脏、稀疏,衣服破旧、褴褛,身体异常瘦削,他们的皮肤黑而皱,一脸愁苦与不自在。他们拄着木棒——那是他们的生产工具,也是他们身份的醒目标志,那木棒经年累月,被他们的手打磨得溜光水滑。他们极力向电梯门靠过去,面壁而站,差点就贴到电梯门了,神情极其局促不安。

 他们不看任何人,而是卑怯地看着脚下,更显得他们背驼得厉害。

 电梯因他们的加入而顿显拥挤,因为先前的七八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向里靠,与两位棒棒之间隔出一道空白隔理带来,七八个人中有两个约六七岁的儿童,他们向里靠得更拢,动作也更明显,或许,他们的父母再三告诫他们不要把衣服弄脏了,而那两个棒棒混身是灰。

 有一个穿戴时尚的女人还下意识的伸出纤纤玉手捂了一下口鼻。她浑身散发出缕缕若有若无的雅顿绿茶香水味,而两位棒棒则散发出刺鼻的汗味。两股味道无法隔离,混合在一起,制造出难闻的怪气味。她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她想起了众生平等的教诲,她不该有优越感。她放下手,但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嫌恶表情,皱着她的秀眉。其他人也是这样,竭力掩饰着心底的嫌弃,但都不太成功。

 城乡两个阶层封锁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彼此隔离,也是无声的对立。大家一言不发,电梯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位棒棒也不出声,对这一切,他们早已司空见惯,辛苦与贫穷,早已令他们对一切麻木。他们从不期盼这个城市的接纳,他们早就接受了上帝对他们的安排,他们很安分。对不得已闯入这个不属于他们的空间,还与“体面”的城里人如此近距离共处,他们深感不安和惶恐。他们不用看,也知道别人在嫌弃他们,被轻视、受白眼、甚至挨骂,于他们只是家常便饭。他们低着头,只是默默盼望电梯赶快到一楼,早点解除他们的自惭形秽。

 大家都沉默不语,但大家都在心底默祷:电梯不要再停了。

 电梯没有再停,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了,“封锁”解除了,大家都不由自主的长出了一口气。两个棒棒沉默着匆忙离去了,两个儿童恢复了天真,欢呼雀跃起来,大人也开口互相问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