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水关盐库的老房子,妈妈把我罩在红色浴帐里给我洗澡,天很冷,水很烫,洗完了,妈妈用一个大大的浴巾把我包起来,然后轻松一抱,我就整个趴在妈妈怀里,被抱着穿过堂间,进房间。
房间里的大床永远都是干燥温暖的,床单散发着樟脑丸的清香气息。长大后,所有的樟脑丸都变臭了。
有一次我们三个在床上说话玩,我抱着枕头斜躺着笑,“咚”地一声从床沿掉下来,头上肿起一个大包。龇牙咧嘴。仍然笑。
夏天的中午,我们三个睡在堂间,午休。外面日光正烈,有蝉的嘶鸣。我们关着门,把暑气挡在门外。堂间开着吊扇,沙发拉开成床,铺上席子,妈妈睡在外面,我
倒躺在里面,空间很大,我很小,脚放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也许是《格林童话》,也许是《鲁西西奇遇记》,也许是《东周列国》,也许是《春风吹来
的童话》,也许是《安徒生童话选》,也许是《豪夫童话》。。。爸爸睡在与沙发并排的竹凉床上,翻身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傍晚的时候阳光直射我家的木门,依旧关着门,拉上窗帘,房间里是柔亮的昏黄。凉床搬到外间,我坐在小圆凳上,趴凉床上写暑假作业,骆驼牌的落地扇对着我直
吹,作业本哗啦啦。再晚一点,开门,看见对面墙头和屋顶的草摇曳在风里,天淡淡的蓝,往右下滑一点的视野是火红的西天,河对岸的青山,隐约有棒槌敲打声从
河沿下传来。
很喜欢跟妈妈下河。妈妈挽着一竹篮衣服,拿着小板凳。我跟在后头,拎个小红桶。妈妈选好一处青石就开始漂洗,拿出棒槌砰砰砰敲打,我远远躲开,生怕溅得满
脸水珠。我热爱河沿。我永远可以在河沿找到一小丛一小丛的小鱼擦着河岸游过去。我砰地一声把我的小红桶按到水里,飞快提上来,桶里总有那么些愚蠢的没有及
时跑掉的小鱼,它们是我的战利品。然后我搬着小板凳,爬高几个青石台阶,坐下,双手插到桶里去蹂躏小鱼。
青石台阶的最高处靠着古城墙。城墙很高很高。有藤蔓状的植物垂下来。青石的缝隙里也会长出一蓬一蓬的野草,时有小蜻蜓立在上头。
我是抓小蜻蜓的高手。看准了,轻轻去捏它薄薄的翅膀。小蜻蜓的透明翅膀不飞时总是会并起来,而大蜻蜓永远都是飞机一样平摊着翅膀,就好像蛾子都是趴在墙面上的,蝴蝶却是夹着翅膀站在花叶上。
我抓大蜻蜓的盟友是霞霞。我的记忆里从来就没有过不认识她的时候,记事起她就一直存在着。夏天的我们俩每天的重大使命就是抓蜻蜓。从来不管有多晒有多热。
永远拖个树枝绕着荷花塘转。后来章芳加入了我们,变成三个人的荷花塘。可是章芳不care抓蜻蜓。我和霞霞都无法理解她对蜻蜓的漠然。所以我们俩仍然最
好。
我被蜻蜓吓着过。那是一只很壮硕的老虎蜻蜓。霞霞的哪个舅抓的,用白棉线绑住了腿。霞霞拉着线把蜻蜓一扬,老虎蜻蜓“嗡”地一声直扑我脸上,我一时不察,凄厉绵长地“啊?”了一声,从此明白了尖叫原来是恐惧的释放。
但我依然执著地喜欢抓蜻蜓。跟霞霞一起在荷花塘边疯跑。一边跑一边摇头晃脑,眼中的整个世界就会一直晃啊晃啊晃。霞霞喜欢一边跑一边把右胳膊抡大圈来加速,许多年以后我看到方枪枪抡着相同的圈,倍感亲切,王朔说,这其实叫抡王八拳,杀伤力很大的。
洗衣粉泡的肥皂水杀伤力也很大。我曾经把一尾小鱼扔进去,它只迅速抽了一下就翻过肚皮来。不过单单肥皂切片泡水就很soso了,一次我吹泡泡的时候被前街的翟奶奶一把抱起来疼,她真的是趁我不备啊,结果我就那么古嘟古嘟喝下去几口肥皂水,螃蟹一样。肥皂水微甜。
现在想起来,河边长大的孩子应该水性都不错的啊,为什么我就没学会呢?一直拖到上了研究生才在游泳池里泡会了,奇怪。我小时候明明是热爱去河里洗澡的哈。
因为套个游泳圈漂来漂去,我实在不好意思称之为游泳。不过我从来都没有一个人下水,我小时候很乖。永远是求我爸带我去。现在想来,爸似乎也有年头没有下河
里游泳了,也许是不再住河边的缘故吧。有过几次从游泳圈里掉下去的溺水经验,都被爸成功捞起,呵呵。其中有一次的感觉依稀在梦境里被慢镜头回放过,没顶之
灾,水面在天灵盖合起,碧绿碧绿的水体,蔚草漂漂摇摇,无力划水,耳鼓嗡嗡作响。。。
在河里泡到日落西山,回家还要继续被妈拽着重洗,这是我小时候最不能理解的事。洗完会在脖子腋窝和腿弯扑上雪白的痱子粉,薄荷一样的辣呛。这时暑气渐消,
晚风徐徐,正适乘凉。各家搬出凉床,抓着蒲扇,赶赶蚊子,聊聊天,有的把电视搬出来,露天地看,声音开得很响,依稀是巴塞罗那奥运会的战报。我占着整张凉
床,躺着看天,狭长的夜空满是繁星,没近视的时候多好看啊,群星一点也不遥远,柔柔地闪着,望着我的十岁眼眸。
我依然觉得,有一些习惯,有一些想法,有一些感受,有一些爱,十几年来,一点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