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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皮

封面

内页

 

他们都在争着照相

比比谁更笑的灿烂哦

 

没事做的女人们在穿针引线

呵护与成长

活像人

天真灿烂的笑容

 快乐没法比较

 疯狂与沉着

 

 

 

 

 

 

——钱理群教授在东南大学人文大讲座的演讲——

 

真正的鲁迅是沉默的

 

鲁迅的作品就像冰山一样,有浮出水面的,但底下隐藏着更多东西,他的意思就表现在浮现和隐蔽之间。

 

我今天想跟大家讨论一个问题:大家都说鲁迅的作品很难懂,但它到底难懂在什么地方?有一种说法是鲁迅的作品文字很难懂,或者说它的写作背景搞不清楚。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现在研究鲁迅的著作比鲁迅的著作多得多。你随便找一本来,它就会给你介绍社会背景、有关的知识。我觉得,难就难在,到底鲁迅他在想什么,他要讲什么?要知道他真正的意思非常困难。

 

鲁迅自己曾说过:“我所想的和我所写的不一样”,“我为自己写作和为他人写作是不一样的”。这就非常麻烦。那么,我们怎么知道他自己的意思是什么呢?鲁迅自己有一个解释。他说,很多人都说我讲的是真话,但我并没有把我所想讲的话完全地说出来;很多人都说我很冷酷,第一是冷,第二是冷,第三是冷。如果有一天,我把我心里所想讲的话,就是那些最黑暗、最悲凉、最可怕的话说出来,还有一个人愿意听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我真正的朋友。

 

鲁迅在1936年去世之前,写过一篇文章《我要骗人》。他讲了这么一桩事: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我”走出家门,碰见一个来为灾民募捐的小女孩。而当时正处于国民党的腐败统治之下,所以鲁迅很清楚地知道,这小女孩所募的款,是不可能落在灾民手里的,她的募捐完全没有意义。但是面对着这个热情、天真的孩子,能告诉她说她做这事没意义吗?不能。不但不能说,还必须对她说:“小孩子,你做事非常有价值,我一定支持你。”于是鲁迅牵着女孩的手,走到一个商店,用大钱兑来小钱,再把小钱交给小女孩。小女孩紧紧地握住鲁迅的手,说先生你太好了,我代表全体灾民,对你表示感谢。鲁迅看着这小女孩越走越远,他的手上还可以感觉到这个小女孩手的温暖,但是正是这温暖像火一样烧灼着鲁迅的心,因为他骗了这个孩子。但是鲁迅反过来想,我能不骗这孩子吗?我能不骗人吗?他进而想到,当今之中国,难道是披沥真实的时候吗?我们能够把我们真实的想法都说出来吗?不能。所以“我要骗人”。

 

不知道诸位听了这个故事怎么想。说实在的,我每一次看到这文章,都受到一种震撼。我觉得一个人要说真话固然很难,但是,能够像鲁迅这样正视自己时时刻刻不得不说假话的困境,这需要更大的勇气。我们每一个人时时刻刻都面临着这样一个两难的选择,但是有谁像鲁迅这样敢于正视自己渴望说真话,但是又不能不说假话、不能不骗人的这样一种深层的困境呢?

 

鲁迅说他是为三种人而写作。一种是那些为中国的独立、自由、民主、平等、富强而艰苦奋斗的志士仁人们。一种是那些正在做着好梦的青年。他要为这些人呐喊助威鼓劲。第三种写作对象非常特别,鲁迅说,我是为我的敌人而写作的。既然是为敌人写作的,就不能把内心的痛苦说得太多,不能在敌人面前显示痛苦。因此,他必须有所遮蔽。这就是说,鲁迅的作品就像冰山一样,有浮出水面的,但底下隐藏着更多东西,他的意思就表现在浮现和隐蔽之间。而且从根本上说,一个人的思想,特别是一个人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一种生命体验,是不能用语言表达的。一旦用语言表达了,这思想就被简单化了,甚至可能被曲解了。所以鲁迅说,“当我沉默的时候,我感到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我感到空虚。”真正的鲁迅是沉默的,默默无言的鲁迅,才是真实的。

 

今天人们谈论得最多、读得最多的鲁迅作品,譬如《呐喊》、《彷徨》等,以及大多数杂文,基本上都是为他人写作的。真正为他自己写作的,鲁迅交待得很清楚,就是《野草》。

 

鲁迅说,《野草》里面有我的哲学,而且他说,《野草》是属于我自己的。他不希望青年们看他的《野草》,那是完全属于他个人的东西,是最具有鲁迅个性、最属于鲁迅个人话语的一个作品。鲁迅的《野草》就成为我们去接近鲁迅灵魂的一个窗口,或者提供了一个途径。当然,即使是《野草》,也仍然有所遮蔽,只不过相对于其他作品来说,它遮蔽得少一点。

 

这里首先要交待两点:第一,《野草》是散文诗。诗是很难讲的,诗只能去领会;诗是含混的,要你去感悟。第二,鲁迅的哲学是非常丰富和复杂的。鲁迅自己说过,有两种思想在不断起伏,一是人道主义思想,一是个性主义思想。《野草》集中讨论什么问题呢?是讨论作为个体的生命,它的深层困境这样一个问题。所以《野草》是有一定的限度的,它展现的是鲁迅哲学的一个侧面,而不是全部。

 

直面生命的困境

 

人们往往把火视为一种生命的象征。但是鲁迅想象的是“死火”,他把“死亡”和“生命”并置来讨论。他提出来“死火”这个意象,就同时集中了生命和死亡两种意思。

 

首先我们谈第一个方面。鲁迅把个体生命放在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这样一个历史的纵坐标中,来考察人的个体生命的生存困境。譬如对于将来,人类有种种幻想,西方世界有乌托邦,中国世界有大同,都是属于人们对未来的想象。人们总是想象着未来是无限完美的、完善的、没有矛盾、没有斗争的一个终结点,鲁迅把它概括成关于“黄金世界”的想象。

 

对此,鲁迅提出了一个疑问: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黄金世界,还有没有黑暗?鲁迅回答说,有,不但有,还会有新的死亡。为什么呢?鲁迅讲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他说人总是这样的:曾经阔气的人想复古,正在阔气的人想维持现状,还没有阔气的人想改革;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永远如此。到了黄金世界也是一样,当然黄金世界里“阔气”的概念可能跟今天不大一样,但是那个时候仍然有曾经阔气、正在阔气、还没有阔气的人。在一般人认为,好像黄金世界是个没有矛盾、没有斗争的世界,但是鲁迅却看见了新的矛盾、新的斗争,甚至看见了新的死亡。这就是《野草·墓碣文》里所说的“于天上看见深渊”。人们看见是天堂的地方,鲁迅看见的是深渊。由此,鲁迅得出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结论:“至善至美的东西是不存在的。”至善至美的未来,是人类给自己制造的一个神话。鲁迅的任务正是粉碎这个神话,《野草》很多篇都是粉碎这个神话的。

 

在《野草》里,鲁迅用大量篇幅塑造了许多文学的意象,而这些意象都象征着人类的某些方面的深层困境。这里我想举几个例子。《死火》是具有鲁迅式想象力的一篇文章。人类关于火有种种想象,总的说来,人们是把火视为一种生命的象征。但是鲁迅想象的是“死火”,集中了生命和死亡两种意思。我们看他是怎样展开独特想象的。他说,我做梦,梦见自己在山峰间奔驰,跑啊跑,突然从山峰上一下掉到冰谷里,往下一看,一片青白色,这青白色就是死亡的颜色。但是在一片青白色中,我突然看见了很多珊瑚样的红的影子。在死亡的颜色中出现了生命的颜色,这就是死火。于是,我和死火之间展开了一个哲学的讨论。死火对我说:先生啊,请你赶紧把我救出去,否则我将冻灭。我说好,我就把你带出冰谷。死火又说,你把我带出冰谷,我会烧完。我只能在“冻灭”和“烧完”之间作出一个选择。

 

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我们在研究鲁迅的《野草·死火》所遇到的一个难点。后来我的导师王瑶先生启发了我。那一年王先生正好七十岁。他说,我现在面临着一个两难的选择:要么什么事不干,这叫“坐以待毙”;要么像大家宣传的那样“发挥余热”,再努力奋斗,但这不过是“垂死挣扎”。我只能在“坐以待毙”和“垂死挣扎”这两者之间作有限的选择。你说怎么办?当时我一听,马上想起了鲁迅的《死火》。“冻灭”就是“坐以待毙”;“烧完”就是“垂死挣扎”。尽管最后等待大家的都是死亡,但是“烧完”和“冻灭”有没有区别呢?有区别。这个冻灭,他一辈子什么事儿不干,他的生命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光影,这是一个生命的空壳。这个烧完,虽然最后也是完,但他燃烧的那个瞬间是发出灿烂的光辉的,他的生命是充实的。这实际上就是一个人生哲学,就是生命的价值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结果所有人都一样,但是过程不一样。你奋斗的过程,你挣扎的生命,努力的生命,是充实的,是有价值的。而那浪费的、无所事事的生命是空虚的,是没有意义的,是生命的空壳。这就好像奥林匹克精神一样,贵在参与。这就是鲁迅《野草》的哲学,这正体现了鲁迅那种重视过程而不重视结果的人生哲学。这“冻灭”和“烧完”的命题实际上告诉我们,人的自我选择、自我实现的极端的有限性。你不能把人的选择的可能性想入非非,人就是在冻灭和烧完之间作极其有限的选择。但是毕竟还是有选择的余地的,所以王瑶先生对我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垂死挣扎,因为垂死挣扎有一种挣扎之美。

 

《野草》里还有一篇《影的告别》。大家知道,影子的物理特征就是当正午阳光直照的时候,或者完全黑暗的时候,这影子就没有了,影子只能存在于明暗之间。鲁迅就用这种影子的形象,来象征自己这样一种“历史的中间物”的历史命运。“历史中间物”是什么意思呢?鲁迅说,就是要反抗黑暗,要和黑暗捣乱。当然不被黑暗所相容,因此黑暗到来的时候,这样的影子要消亡。同时,历史中间物的意义仅仅在于和黑暗捣乱,他的生命价值是和黑暗紧紧连在一起的,是实现在对黑暗的反抗当中的,因此当黑暗真正消失、光明真正到来的时候,这个历史中间物的价值也没有了,影子也要消亡。所以像鲁迅这样的历史中间物,他不仅在黑暗中没有自己的地位,同时在光明中也没有自己的地位,他找不到自己的立足点,他只能够彷徨于无地。这“无地彷徨”四个字,实际上说尽了知识分子的深层困境。

 

第三个例子是《过客》。“过客”不断地往前走,半路上遇见一位老人,老人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第二,你从哪里来?第三,你到哪里去?他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个人的生命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又怎么离开的?你被一种你所不能掌握的力量抛到这个地球上来,然后又被一种你无法把握的力量带走了,这都不由你所掌握的。这说的就是人的生存本体的一种荒谬性、黑暗性和悲剧性。诸如此类,这都是人的现实的生存的一种深层困境。鲁迅的目的就是要人们正视这样一种深层的困境,引出他的现实主义哲学。鲁迅反对三个东西。第一他反对“绝对”。绝对的、完美的东西是不存在的,人的此岸世界的历史、社会、人性、现实都是有缺陷的。第二,他反对“完全”。完全的、毫无弊病的人生是不存在的。此岸世界的历史、现实、人生、人性都是有偏颇的。第三,他反对“永久”。永久的人生,永久的人性,都是短暂的。他强调人的生存本身、现实本身、历史本身的不完美性,有缺陷性和它的短暂性。他要我们正视这样一个此岸世界的现实。我们讲鲁迅清醒的现实主义精神,正是表现在这一点上。他强调紧紧抓住“现在”,“现在”是鲁迅一个最基本的命题。

 

反抗绝望的哲学

 

反抗绝望的哲学包含两个侧面:一个侧面是打破一切幻想,打破一切神话,清醒地面对现实中存在的一切生存困境;另一个侧面,就是采取一种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

 

现在我们讲鲁迅怎样横向地考察人的自我和他者的关系。他者,可以概括为三种:敌人、爱我者和群众。

 

首先讲敌人。这是很宽泛的概念,就是你要办一件事情,对你形成阻力的东西。《野草》里有一篇《这样的战士》,他说这个战士,拿起投枪,向他的敌人掷过去,明明前面有个敌人,但当他把投枪掷过去的时候,那敌人不见了,就变成“无物之阵”。我们一般打仗是摆开阵式,敌我双方阵营分明,这是传统战争。而现代战争,敌人找不到但存在,这叫无物之阵。这无物之阵比有物之阵更可怕,就像我们中国传说的“鬼打墙”,你半夜走到荒野里,前面分明有鬼,一拳打过去,鬼不见了。就像办一件事情,分明阻力重重,你的事情办不成,但找不到原因在哪里,找不到反对你的那个阻力在哪里。

 

无物之阵有什么特点?首先,无物之阵实际上是你的敌人玩了一种花样,或者是反对改革的人的一种手段。一般来说,当我要做一件事情,提出一个革新的倡议的时候,反对你的人就要利用他的权力把你压下去。如果压不下去,他一定改变面孔。其实他是反对你的,但他对你点头微笑。其次,无物之阵其实就是千百年来所形成的习惯势力,是千百万人的习惯势力,这是最可怕的。鲁迅称它们是“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它一方面要杀人,阻碍你;另一方面,它没有名称,又不是故意的,甚至是出于善良的动机来反对你。鲁迅说,无物之阵可怕,在于它含混不清,有某种模糊性,所谓“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你就没办法了。

 

鲁迅谈第二个问题,是和爱我者的关系。“爱我者”也是一个很广泛的概念。父亲、母亲、老师、同学、朋友、兄弟姐妹等等,都是爱我者。那么是不是爱我者总能给我以灵魂的安慰和安宁呢?也不见得。鲁迅在《过客》里提出一个命题,叫做“诅咒爱我者的死亡”。这是一个很令人费解的命题。到底怎么理解?鲁迅举了个例子来说。他说我有一个八十岁的老母亲,她非常爱我,时刻关心着我的一举一动;当我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一件危险的事情,如果没有母亲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去做这件危险的事情。但是,因为有了母亲,有了母亲对我的爱,我在做这个危险的事情的时候,就会想,我这样做会不会给母亲带来痛苦,我就不能够按照我的意愿去自由地做我想做的事情。

 

在这里,他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就是说,当一个战士或者一个人,要取得思想和行动的绝对自由的时候,这种爱我者的温情,常常会妨碍他的思想和行动的独立自由。因此,鲁迅得出一个结论,说人的思想和行动的独立自由,常常容易挫跌在爱上。爱固然可以给你以力量,但爱也会成为你的一个牵制。鲁迅在考察自我和爱我者的关系的时候,他发现了一种矛盾:一方面,渴望着爱我者对我的爱、理解和温情;同时,又恐惧甚至于要拒绝这样一种爱。渴望爱又拒绝爱,这就构成鲁迅这样一个具有强大的独立的自由意志的知识分子的生命困境。

 

第三方面就是自我和群众的关系。鲁迅对中国的群众有一个高度的概括,叫做“戏剧的看客”。他举了一个例子说,我们不妨做个试验,譬如你跑到大街上,你在地下吐一口痰,假如你蹲下来看这口痰,不到十分钟,你周围会密密麻麻挤满一堆又一堆的人,大概都在看,看别人,同时被别人看。这是中国到处可以见到的现象,这就是中国所特有的“看客”现象。这高度概括了中国人的生存状况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作为被看的另一种人,就像《药》里的夏瑜那样。他们怀着自己的理想而奋斗牺牲,结果在《药》里面就转化成为茶馆里面大家议论的材料。也就是说,这样一些中国的志士仁人们,他的理想和崇高,在看客现象中都转化成为一种表演,从而失去了它的意义和价值。所以鲁迅在讨论自我和群众的关系的时候,是充满了一种危机感的。

 

鲁迅在讨论自我和他者关系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无物之阵的一种可怕的消解力量,他看到爱我者所可能产生的消解力量,他看到群众作为戏剧的看客所可能产生的消解的力量,他都得到了十分绝望的结论。所以我们说,鲁迅内心是非常绝望的。但是当一个人绝望到顶点的时候,就会大彻大悟,这就是鲁迅所说的“于无所希望中得救”,“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很多事情你之所以失望,原因就在于你原来抱的希望太大了。所以一开始,你就把所有的问题都看透了,都想透了,你就不绝望了。这就叫做“于无所希望中得救”。绝望到底,就成了大彻大悟。所谓大彻大悟,就是看透了人生社会历史的局限性、有限性,看透了自我选择的有限性。大彻大悟之后,人们还可能出现两种态度。一种态度是:既然一切都如此,都看透了,那我就什么事也不做了,就知其不可为而不为之。还有一种态度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前面是坟,但还要努力地往前走,要反抗,要奋斗。因此鲁迅的哲学就是要“反抗绝望”。

 

这种反抗绝望的哲学,其实包含两个侧面。一个侧面就是看透一切,大彻大悟,或者说就是一种清醒的现实主义精神。打破一切幻想,打破一切神话,清醒地面对现实中存在的一切生存困境,这是打破一切瞒和骗的清醒的现实主义精神和态度。另一个侧面,就是采取一种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一种反抗绝望的哲学,是把中国传统哲学当中的道家、佛家的大彻大悟和儒家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一个高度的结合。在我看来,这样一种以清醒的现实主义精神、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为其特点的反抗绝望的人生哲学,是鲁迅哲学的核心,同时也是20世纪的中国所留下来的非常重要的精神遗产。

 

(本报有删节,标题为编辑所加)

 

思想者小传

 

钱理群 19391月生,祖籍浙江杭州。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当代著名学者,主要从事中国现代文学的研究与教学。主要著作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与吴福辉、温儒敏等合作)、《心灵的探寻》、《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三人谈》(与黄子平、陈平原合作)、《大小舞台之间———曹禺戏剧新论》、《绘图本中国文学史》(与董乃斌、吴晓东等合作)、《漫说文化》(与陈平原、黄子平合作)等。

国史.龙云传(2008-11-20 09:44)
    龙云,字志舟。云南昭通彝人也。本名登云。少好武,性勇悍。尝身潜入顺江,入山贼余海山巢,诛海山,威震金沙江。宣统三年,入蜀。与邹若衡、卢汉投魏焕章,潜谋击清鞑。后,焕章率部奔滇,隶谢汝翼,遂入滇军。
    民国元年,入云南讲武堂。三年,业竟。入昭通,为少尉排长。四年,若衡荐于唐继尧。继尧器之,授都督府中尉副官。寻,授佽飞军大队长。袁世凯败,继尧拥兵滇省,窥黔境,图蜀,欲收西南。九年,滇将顾品珍、叶荃通电请继尧去。继尧与战,败绩。十年二月,品珍拔昆明。继尧遁走香港。 夏,继尧联桂粤伐滇。品珍令云督前,授前敌司令官,晋第一军军长。与继尧战,败。十一年三月,继尧复辟。授云第五军军长兼滇中镇守使,镇昆明。 十三年春,继尧潜约陈炯明,攻国父。
    十四年,继尧军入桂。三月,败归。继尧惧生变,罢云等诸将职。以兵事授弟继虞。继尧治滇,行多横暴,民苦之。及继尧军败,多欲驱之。云遂联胡若愚、张汝骥、李选廷诸镇守使上书继尧,请还政于民,东依国父。继尧拒之。十六年二月,云等率兵逼昆明,继尧下野,复遁香港。后,云与若愚争继尧位,有隙。六月,若愚发兵逮云,囚系五华山。置云铁笼中,凡一月。时,目中创。少医,眇之。
    云既被逮,卢汉遁奔楚雄。七月,集滇将胡瑛诸部复攻昆明。若愚弃城遁,乃救云出。十七年,若愚败,遂踞云南。国府授云滇省主席。政皆己出,南京不得预。世因号“云南王”。云治滇,多善政。控海关,开财源,奖工商,兴新学,启民智。二十一年,私立南菁中学。二十五年,筹立云南大学。荐熊庆来于朝,授校长。延请法、美诸国学者入校施教。拓交通,筑公路,修铁道,置飞机场。滇省因以富庶。
    云性慷慨,素有报国志。时,倭贼焰炙。云疾之。屡遣滇军出,协以击倭。二十六年九月,云统四万滇军出境,道长沙,奔台儿庄,击倭。大胜,自损亦二万余。至三十四年倭贼败,计出滇兵二十余万,与贼大战二十余番。滇军生归者未逾半。
    二十六年九月,国府令云筑滇缅路。云亲号令滇民弃耕筑路。翌年八月,成之。
    三十一年九月,杜聿明自缅甸归。蒋公授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镇昆明。时,倭贼踞缅,美师屯滇备之。军政具在云。聿明至,诸事不得预。遂以周旋,谨事云,执礼甚恭。积数年,云与聿明私谊遂厚,多往来宾宴。云左右具与交善。或讽之渝,蒋公不问。云遂无备。时,云与蒋公有隙。三十四年四月,聿明密奉蒋公谕,阴以兵变驱云。何应钦曰:“可书劝云去职,免兵燹”。蒋公遂使聿明讽云,离滇至渝为大官。应钦亦书达云。云恋栈,不听。八月,蒋公召聿明至渝,授密计。告云:“可兵图之。勿伤其命,亦勿令遁去。”越二日,聿明归昆明,密图云。二十七日,王叔铭奉密谕至。复申前意,促之。二十九日,聿明发兵击滇军。寻,皆缴械。云奔五华山。见国府褫其本兼各职令,知事败,遂有去意。十月,宋子文至昆明,出温言抚。四日,将行,聿明送之,谢罪。云曰:“此不干光亭事。军人奉令,何过之有?”。云遂与子文归渝。授云军委参议院院长。越数日,国府令下,以聿明镇滇举措失当,着即革职查办。以关麟征代之。三十五年,国府还都南京,云寓居香港。
    三十三年十二月,密入民主同盟会。 
    三十七年十二月,为陈纳德所助,出南京,奔香港。三十八年八月,与黄绍肱等通电反国府。三十八年十月,新朝立。授中央政府委员。十一月,书谕卢汉,云南平。后,授国防委员会副主席、西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
    国朝八年,朝事虚妄,民有怨声。云与陈铭枢有微词。铭枢云:“而今人心尽失,为政莫比蒋公。”云亦颔之。或上闻,毛公怒。治云以妄议国事罪,尽褫诸职,定以右派。云愤懑,由是成疾。
    十三年六月,病卒。年七十八。
    史臣曰:云治滇,多德智,为政之善,今民尚咏之。云晚岁失察,殊足以惜,盖心目同眇矣。
  甲:实行计划生育以来,中国少生了3亿人,节省了7万亿元抚养费。平均来说,少生一个人节省了2万多元的抚养费。
  乙:按照这个逻辑,如果你的父母对你说:“当初如果不生你,我们就节省2万多元的抚养费了。”你会有什么感觉?难道少生的那3亿人都是废物?他们长大之后不会创造出大于他们抚养费的价值?抚养孩子的收益大于花费,换句话说,人的价值是正数而不是负数,这是一个常识,如果你还没有这个常识,说明你认为人类社会不是进步而是倒退的。

  甲:我看到新闻报道说,中国少生了3亿人,为世界人民作出了贡献。
  乙:除了中华民族以外,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民族认为减少本民族的人口是对世界人民作贡献的!如果认为中国人是废物,那么减少中国人口当然是为世界作贡献,因为世界上减少了废物;如果认为中国人是有价值的,那么减少中国人口就是世界的损失了!中国的新闻媒体宣传说,中国少生了3亿人是为世界人民作出了贡献。然而,世界人民并不会为此而感激中国人,只有那些一直嫌中国人多的种族主义者,才会为大量减少中国人口而喝彩!

  甲:你谈到“种族主义者”,最近英国曼联前主帅阿特金森说:“我难以理解,为什么中国会有人口问题?他们本来有最好的避孕方法----中国女人是世界上最丑的。”这使我很气愤!
  乙:既然一个民族自己正在努力地使用行政手段减少本民族的人口,那么,还有谁不认为这个民族不应该减少?既然一个民族自己认为自己的存在是消耗世界资源,认为减少自己是对世界作出贡献,那么还有谁会不这样认为?既然一个民族自己认为本民族人口太多了,应该大量减少人口,那么还有谁不认为“他们本来有最好的避孕方法”?自己嫌弃自己,自我妖魔化,别人怎么会尊重你?

  甲:中国人(特别是汉族人)占世界人口的比例虽然太高了,但有的人说中国人是“劣等民族”,这简直是污蔑!
  乙:很显然你不会认为你是劣等人,所以如果将你计划掉你是不会同意的;说汉族是劣等民族你也不会同意,那你为什么主观地认为汉族的人口比例就是太高,世界上其他国家都可以维持人口的正常再生产,而只有汉族不可以呢?世界上所有的民族都没有强行限制本民族的人口再生产,就是在中国也主要是限制汉族的人口再生产,必欲减少汉族人口总量而后快,这不是默认了汉族是劣等民族还是什么?

  甲:但是如果多生了那么多人,谁来养活他们?
  乙:从普遍意义上来说,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人,从来都是自己养活自己,你以为国家养活了广大农村的超生人员吗?真是可笑!他们从来都是自己养活自己的,如果没有国家对他们进行“超生罚款”或征收“社会抚养费”,他们还会养活的很好。就说中国可笑的社会保障制度吧,中国的所谓社会保障从来都是没有普遍覆盖全体公民的,尤其是居住在广大农村的农民,从来没有在国家的社会保障范围内,但是他们还在继续生存,不是你养活的,也不是国家养活的,是他们自己养活了自己!

  甲:但是中国有13亿人口,生存压力太大了。
  乙:生存压力的大小,主要不取决于人口的多少。世界上人口密度大的国家,生活水平也并不一定比人口密度小的国家差。中国并不是生存压力最大的国家,人口密度比中国大、人均自然资源比中国少的国家有几十个,但他们都没有通过减少人口来解决生存压力问题。你如果嫌人多,那你愿意搬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住吗?企图通过减少人口来提高人均自然资源拥有量进而变得富裕起来,其实是一种极为短视的懒汉思想!

  甲:计划生育是为了使中国人过得更好,牺牲的是我们这一代人,幸福的是后人。
  乙:与你设想的正好相反,计划生育可以让现在的这一代人过上相对好一点的日子(因为节省了抚养后代的费用),但是留给后代的是老龄化、性别比失衡、社会需求不足、国家竞争力下降等等恶果。如果真的为后代着想,就不要把一个老龄化社会的烂摊子留给后代!计划生育宣传说“为后代着想”,而实际上,拒绝承担养育责任、贪图现在的享受才真正是不为后代着想的极不负责的行为!

  甲:现在有一些人说:“中国的各种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人口太多的问题。”
  乙:有些人把什么罪过都归咎于“人口太多”,人口多、人均收入低和人均资源少曾经为我国的国民经济和社会生活提供过太多的借口,当了太长时间的替罪羊,但是资源并不是单一的矿产、土地等等,人口本身就是一种资源,没了人你能干成什么事情?事实上,中国成为世界制造业中心,不是靠技术、靠资金而是靠廉价劳动人口支撑起来的,对于当代中国来说,人口多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优势。中国的教育经费占GDP的比例不及非洲穷国乌干达,这样,一方面由于国家政策的原因,使大量的人力资源白白变成了垃圾,一方面又反过来告诉我们,中国的一切问题,就是你们这些人太多造成的,所以中国必须大量减少人口才行!

  甲:这么说,所谓“人口太多”,其实是一种借口?
  乙:是的,所谓“人口太多”其实是政策失误、吏治腐败和制度缺陷的挡箭牌和遮羞布。我们要警惕的是,对体制改革和社会进步的无所作为,而对人口的歇斯底里。在一些人眼里,人口要为腐败作出牺牲,人口要为扭曲的体制作出牺牲,因为一切罪在人口。实际上,所谓的生存压力问题,哪怕你腐败少那么一点,体制理顺那么一点,都将极大减轻社会和个人的生存压力。人类社会的进步都是缘于改革体制与科技发展,而非源于自我阉割。只要有顺畅的体制与不断进步的科技,我们能交给子孙后代一个美丽的河山和一个富裕的社会,而无需剥夺他们的兄弟姐妹。
 
            这本书竟是如此沉重             

                                       ——我读《神史》

 

                                                  钱理群

 

                                                       (一)

 

    这本书,放在我这里,已经一年多,竟是如此的沉重。

    我的眼前总是闪烁着那样一双眼睛:充满了渴求与疑惑。

    那是我在退休以后,第一次回北大讲课,课后很多人围着我,突然有人塞上两册厚厚的书,我抬头一看,就与这样的目光相遇,心里一震。待要说话,人已经不见了。回到家里,连忙打开书看,发现夹着一封信,是作者孙世祥的弟弟(显然是送书人)写的,信中讲述的作者和书的故事,再一次让我为之震撼。

    一个出生在滇东北最边远、最贫困的山区的巧家发拉村的农民的儿子,靠苦读走出大山来到省城工作,却念念不忘培育自己的土地,以及仍在贫困中挣扎,陷于无望中父老乡亲,于是拿起了手中的笔,先后写了近二百万字的四部记实性作品,作为试笔,又在此基础上,呕心沥血,写出了这部百万字的小说《神史》,并准备再用十年时间修改打磨,定要使其成为传世之作。但命运多舛,在他三十二岁,风华正茂的时候,因肝硬化医治无效而骤然去世。他的两个弟弟(孙世美、孙世先)又接续他的事业,一面整理堆积如山的遗作(除《神史》外,还有长篇小说《乡长》及多部诗歌、散文集与研究著作),一面为《神史》一书的出版而四处奔波,却处处碰壁。在绝望中偶然遇见了后来成为本书责任编辑的尹杰先生。尹杰先生事后回忆说,最初他也是为兄弟情谊所感动,对书本身并未注意,拖了两个多月,才在偶然中随手翻看文稿,没有想到看到的那一页,描写的竟是小说主人公孙富贵的父亲深夜送儿子上学的情景,和自己少年时代的经历极其相近,顿时产生了生命的感应。于是用半月时间一口气将全书读完,又一次次唤起自己的苦难记忆,以至被作品表现得惊人的真实的农村苦难所压倒,竟感到全身不适,犹如生病一般。尹杰先生说,这种感觉是自己在25年前读陀思妥也夫斯基的《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时才有过;于是,冥冥中仿佛有一种力量催促自己必须成为这本书的整理与出版者:这是一种责任,更是自己生命的内在要求。

    这样,在为《神史》出版的苦斗中,孙氏兄弟之外,又多了一位有眼光、有良知的编辑。陆续加入这支队伍的,还有书的前言里所提及的陈正彪、夏代忠、周文林、方绍忠诸位先生,相信每一个人与这本书既是偶然又是必然的相遇,都会有一个动人的故事。于是,这本书的出版,成了一个夙愿,一个排解不开的情结,一个社会文化与心灵的“事件”。

    而且说这是一场“苦斗”也并非夸饰:书的出版真正是困难重重,可谓一波三折。我至今也没有完全弄清楚其中的曲折。但结果是知道的:书于20049 月在删除了十万字之后出版,已经折腾了三年。而孙家前后付出了将近十一万元:孙世美、孙世先兄弟俩说服了因痛失长子已经病倒在床上的父母,将一处住房出卖,还欠下了将近五万元的贷款。这个已经处于极度贫困状态的农民家庭,难道不害怕被这如山的债务所压垮?他们可以说是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把这本书出版!这是怎样的决心和代价啊!——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正是怀着这些疑问,打开了这本书。小说一开头通过一位外地调来的李老师的眼光,将法喇村的外在贫困一一展现,确实很抓人;但作者描写的笔触深入到乡村生活更内在的层面,就产生了阅读障碍。我的感受几乎与尹杰先生一样:“书中对家族之间错综复杂关系不厌其烦的描述,让我感到沉闷又疲惫,在毫无阅读快感的心境下,不时将书稿推至远处”。我明白,这冗长的多少有些自然主义的描写,是来自生活本身的沉闷与琐细,这背后有惊人的让人不堪承受的真实,是对自己追求快感的阅读习惯的挑战。更重要的是,我同样从这本书的字里行间看见了那双充满渴求与疑惑的眼光,如此执拗地凝视着我,我实在无法回避。我不得不承认,这本书对于我,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使我既想读又怕读,无论怎样,我既已打开这本书,就再也摆脱不了它,它已经和我的生命发生了某种关联。于是,我读了又放,放了又读,痛苦地而又不无迷恋地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对于以阅读与研究各类文本为职业的我,这是一个虽不能说全新也是少有的阅读经验。

    而且,我不断地接到作者的弟弟孙世先的电话,紧张地,充满歉意地,然而又是执拗地问一个问题:“我哥的这本书,有没有意义与价值?”后来,我与尹杰先生见面时,他告诉我,孙世祥的病重的母亲,也是这样一再地问,人们怎样看待他的儿子写的这本书?

    有一天,孙世先突然闯进了我的家,依然用那双充满渴求与疑惑的眼光看着我,我正准备和他讨论他哥的书,他却谈起了他的家乡,云南农村里的乡亲的生存困境,谈起乡村的建设与改造,并且告诉我,他和他的朋友正准备做一点实实在在支教支农的工作,听说我对这方面的工作也很有兴趣,因此,是特地来和听取我的意见的。整整一个上午,我们谈得非常的投合,尽管没有提到,却分明可以感觉到当年曾两次到贫苦地区去支教扶贫的他的大哥仿佛也在参加我们的讨论。于是就在他告别离去的那一刹那,我对一直迷惑我的一个问题:孙氏兄弟为什么如此执拗,不屈不饶地非要写书、出书,一再地追问书的价值?突然有了一个感悟:或许他们追求的不仅是个人的价值与家庭的地位,还有着更为广大的关怀?但似乎一时也说不清楚。

    有好几天,我都在想着这个问题。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了鲁迅——这大概是我的一个思维习惯:遇到问题,总喜欢到鲁迅那里去寻求灵感,而且似乎总会获得某些启示。这回又是这样:我突然想起鲁迅的一个观点。他在《俄文译本〈阿Q正传〉自序》里,提到中国的百姓由于受到等级制度的束缚,由于汉字之难,被剥夺了受教育与言说的权利,只能“默默的生长,萎黄,枯死了,像压在大石底下的草一样,已经有四千年!”因此,“要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魂灵来,在中国实在算一件难事”。像他自己,“虽然竭力想摸索人们的魂灵,但时时总自憾有些隔膜”,只能写出“我的眼里所经过的中国的人生”,而把希望寄托在“将来,围在高墙里面的一切人众,会自己觉醒,走出,都来开口”。我突然明白,孙世祥在他提笔写作时,心里所想的,就是要为养育他的中国的农民,“沉默的的国民”说话,画出他们的灵魂,写出他们真实的生存状态,在这个已经将他们遗忘的中国与世界,自己来发出声音!

    正是在这神圣使命的召唤下,孙世祥献出了生命,他的两个兄弟又在父母的支持下,拼将所能有的一切,全部投掷进去,可谓“前仆后继”!借用鲁迅在《记念刘和珍君》里的说法,“这是怎样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他们眼光里的“渴求”,更是对我们这个冷漠的,世故的,虚华的,失魂的文坛的一个挑战,而他们的“疑惑”,则逼使我们必须直面这样的现实:今天的中国,普通的民众依然“围在高墙里”,他们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并得到社会的承认,依然“难于上青天”。作为拥有一定话语权的知识分子,我不能回避自己的责任:这大概就是这本书让我感到如此沉重而不安的原因。

巧家有个发拉村

孙世祥

    巨岭摩天,荒山如阵。一壁巨岩下一道破碎幽深的大沟,这就是巧家县荞麦地乡发拉村。

    发拉村大约是中国最穷的村庄了。云南穷,昭通更穷,巧家是国家级的特困县,也是昭通最穷的县之一,而荞麦地乡是巧家县的特困乡,发拉村是荞麦地乡的特困村。发拉村海拔2600—3500米,仅出产洋芋、荞麦。“发拉”一词,意为“山岩下的大沟”,凭这一地名,人脑里便可能产生出悬岩万丈、穷山恶水的景观来。但尽管如此,如不身临其境,心灵也不会受特别的震撼的。记者在发拉村走一遭,心上便有泣血般的感觉。

    发拉村年人均粮食100多公斤,年人均收入只100多元,盐巴辣子吃不上,并不算新闻。大部分群众寅吃卯粮,地里庄稼刚出土,就已不够还账了。每年春初人们就开始找粮,一旦有救济粮,人们便吵了起来。僧多粥少,无论如何分不平均。发拉村社长的工资每月12元,但他们说就为这些事,每月至少被群众骂1200声娘,也就是被骂娘1次,得到1分钱!

    因为穷,有谁能相信竟发生了这样的事:各地向贫困山区捐献的衣物分到发拉村时,因分发不公,有的人多占了,竟吵了起来,打了起来!谁能料到从这里捐去的衣物,竟会在那里积下仇怨!

    最可怜的还是小学生。发拉小学已比濒临的河坝矮了整整1米,学校的操场已被洪水蚕食了一半,篮球板被冲得下落不明。据说去年发大水,洪水冲到了教室的墙脚。如暴雨再持续半个钟头,小学就完了。

    走进发拉小学,情景是很悲壮的。狭小的教室里,有的竟塞了近百人。有的三、四名学生才分得到一张桌子。没有桌凳的,是从河坝里抱石头去从两边叠起来,搭上一块木板当桌子,双腿蹲在地上面写字。连木板也没有时,就只好站着听,写字时靠墙蹲下,在膝上写。

    老师、学生近400人的小学校,教学用具仅有一副三角板。更可怜的是男、女厕所无一。学生下了课就东奔西跑,胡乱拉撒。

    发拉小学的鲁远体老师介绍说:“发拉村6—15岁的学龄儿童有584人,在校生只356人,失学儿童228人。未失学的,无法交书钱、买不起纸笔的又占20%。这些学生无书、无纸、无笔,空手来校空手回家,就是上学了。学校尽最大的努力免了部分学生的书、杂费,但因贫困面太大,根本无法顾及。”

    据老师们介绍,因学生贫困,学校只订语文、数学、思想品德三本书,共是17元左右,但学生仍是买不起。学校预订了书来,就只好堆着,至今尚有800多元的书卖不出去,相映的是学生手中没有书读。结果我们在学校里既看见了无书的学生,也看见了赤脚的学生。

    在海拔2800米的羊棚小学,代课的鲁老师、叶老师介绍:在校生57人。二、三年级一个复式班,一、四年级一个复式班。两个班到现在还有15人没交书钱、杂费。鲁老师班上有7个学生,他帮忙垫了102元;叶老师班上有8个,他帮忙垫了130元。学生没有纸,也没有笔,看不过了,逢到赶街天他们又去买几支笔、买几张纸来发给他们。两个班衣服破烂、没穿鞋子的竟有8人。

    海拔3000米的尖山小学,两间屋仅10多平方米,其中一间既漏且无门。仅5平方米的小屋,就得塞29名学生和1名老师。屋内有八、九条烂木桌,有八、九根木棒,就是凳子了。因屋狭窄,黑板就放在最前排的学生桌上,教师要在黑板上写字,只得在侧边写。

    小学的阮老师说:“29人中交不起书费的有5人,我帮他们交了70元。也仅只3人有纸、笔,其余的什么也没有。”由于无纸无笔,阮老师只能教着他们读,要写字就得将粉笔给他们黑板上去写。要考试了,阮老师得从家里带上纸去给他们,铅笔也要阮老师去买来,否则这试就考不成了。

    尖山社发生过样的事:开学了,要交2元的学费。村民蒋德才说:“如果要交这2元钱,我家娃儿就读不起了,也就不读了。”

    阮老师说:“2元不多嘛!规定要交8元的,我只要你交2元。”

    蒋德才说:“要我有这2元钱嘛!我实在没有,有什么办法?”

    阮老师知道他实在没有,就帮他出了这2元钱。

    陈家沟社20多户人家,应是有几十名适龄儿童的,但在小学里我们只发现了6名学生。李庭耀老师介绍说:这里开始只有两名学生。他逐户的上门劝说,但始终没有人来。他出钱买好书、纸、笔,但学生家长说:“成天饿着肚子,有纸有笔也不行呀。”没办法,李老师只好去拖,拖来读两天,又走掉了,他只好又去拖。

    在羊棚,鲁老师带我们去看尹朝开家。尹家已是断粮数月。尹朝开想到昆明打工,但怎么也借不到路费,每天只能在村子周围转,找点野菜吃。家中一无所有。儿子尹富兵,从前无论下雪、冻凌,一年四季都是赤着脚的。前不久分从城市捐来的鞋子,才分到一双,但已是后半部完全没有,只能垫住10个脚趾,实在穿不成了。

    在海子社鲁老师带我们看了杜盛才家。屋里除了从山上扯来的韭菜,再无什么可吃的。杜盛才到如今45岁,整整一生从没穿过鞋子。他住的房子,是发拉村的畜牧站,是30年前发拉村的陈乡长送他住的。妻子瞎了。四个儿子走得不知去向。

    就是我们到尖山采访这晚上,尖山社60多岁的阮应科、阮应昌因煤窑打煤,被坍方砸死。没有燃料,人们只烧牛屎、马粪。为挖煤,尖山社的李沛美等人,都相继死在煤窑里。

    5月23日我们到海拔3300多米的老马厂社。村民段兴和说全社12户54人,不缺粮食的只有2户。“有的人家从腊月间就没有吃的,直到现在。大部分人家洋芋刚栽下土,家中就一无所有。段崇高家哥三个,最大的30岁,都没讨到媳妇。哥本个无一禽畜,连房子在内,所有的家产不值50元。段培云家,穷得不得不搬走了。走时连烂房子圈圈在内的全部家当,仅卖了40元。”最后他沉痛地说:“不上5年,连我在内,我们这十多户人家都穷到要象段培云一样不得不搬走了。”

    老党员段兴洪五个儿子,大儿子、大媳妇都死了,遗下两孤儿,都没讨媳妇,欠帐是3000多元;二儿子家生活维持不住,搬得不知去向;三儿子因媳妇摔断了尾脊骨,也走得下落不明,丢下一个姑娘。现在就是段兴洪领着三个孤儿过日子。

    经了解下来,全村没有一家不透洋芋种吃。段兴和家栽了3000斤种下去就透了3000斤种起来吃掉了。他和另外一家就是这样“不缺粮”的。

    令我们惊讶的是全社6—15岁的适学儿童有20多人,竟无1名小学生。老马厂社有史以来没有一个初中生,最高的读到小学三年级!这个社分洋芋,没人会计算斤头,也没人会写字,只好用背箩来量。

    之后我们更大为惊讶:全社一条猪都没有。提起猪,老马厂人非常气愤。从前猪瘟了,村上来给猪打预防针,没预防活,倒预防死了。而来收钱时,打了猪针的要交1元,原本没猪的也要交1元。他们想不通:我没猪,没有打猪针,为何要我交钱?他们望我能伸张正义。别看1元钱,在该社已算是很大的经济案件了。

    7月初,我们又到了发拉村。没有粮食的人家,已达90%。荞麦地乡政府到发拉村了解缺粮户,群众得到消息赶去已走掉了。几十人涌进村长家,纷纷要请到自己家里去看看。

    据村长介绍,5月份乡上给发拉村600公斤救济粮,1200公斤返销粮。这还不够解决五保户和孤儿,困难户就无从谈起。

    我们在发拉村的最后一晚上,发生两件事。一是听说乡上要给发拉村1000公斤救济粮。消息传开后,群众找社长、找村长,一片喧嚣。中营社的崔金才找到社长孙正洪:“小洪,整缺粮户,你一定要帮我整点呀。我是毫无办法了。”上营社的王友元找到村长家:“村长,乡上,来检查缺粮户,你一定要带到我家去检查检查,我是现口无粮呀。”

    另一件就是中营社张家的洋芋地,被贼用板锄挖去了一大片。青枝绿叶,洋芋都才开花刚要结子。看来是被饥饿逼到绝境的人,是不会如此疯狂的。

    7月6日发拉村开社长会,就有两三个社长因家中没吃的,找口粮去了,社长会开完,又有社长跟踪记者,诉说家中断粮的情况,希望帮忙想想办法。

    锅厂社的社长在会上说:“我要求村公所到我们那里去看看!一块一块的洋芋地,还没结子就挖光了,我不知道锅厂的群众今年怎么过!”

    山脚社的王崇文,前几年割草时从悬崖上摔下死了。妻子改嫁,仍带几个孩子度日。一间屋内人畜共处,家中什么也没有。洋芋刚结子,就去挖来吃。最大的只有核桃大,大部分是樱桃一般大小。那洋芋吃起来又麻又涩,但为了生存,还是只得吃;挖着心疼,还是只得挖。

    在山脚社我们听到一个毛骨竦然的故事:徐禹朝家生活贫困,终年不得饱腹,妻子在饿了几天之后,手脚无力,暴雨之后忙着去捡水打洋芋,因精神恍惚,从一道小小的地埂上摔下来。家里莫说一分钱,就是一粒粮都没有。人们抬她回家,就只好守着。她身上流血,不断呻吟,两天两夜后终于力量衰竭而死。人们说,单凭她又是两天两夜颗粒不进才死去,说明她受的是轻伤,本该活的,但竟死了。

    我们走徐禹朝家。茅屋很矮,人畜共处。二梁断了,是靠堂屋中的柱子撑着。大梁也快要断了。房子到处是漏的,堂屋中央积了一滩雨水。徐禹朝80岁的老母亲蹲在冷火塘边,与饥与寒作斗争。徐禹朝有病,尽管天上下雨,也带10来岁的儿子上山找野菜去了。

    阮家坪子的张明万,50多岁,手上有残疾,整天赤着脚。妻子也死了,母亲80多岁了。儿子28岁,讨不到媳妇,鞋子是村里阮开明送的,穿烂了用绳子左绑右绑。张明万家也是好几个月没吃的了。7月6日,也就是我们去采访的这早上,张明万是饿着肚子,赤着脚,冒了大雨赶到6公里外的座脚村托得点苦荞回来,又饿着肚子在石磨上推碎。到烙成粑粑给母亲、儿子和自己吃下去,已是中午1点多了。他吃时热泪盈眶,看的人也满眼泪花。

    走访中我们发现很多人没有房屋。快到金友发家,村长说:“我是屡次带乡上的来看他家,却无粮救济人家。现在是不好意思来了。”到了金家,又忙对金友发说:“几次带人来看了,都无法解决你的粮食,太对不起你。我是不好意思来了。这是报社的记者,他来了解情况,作一下反映。并不是一定就解决粮食问题。”这个基调定好了,我们才坦然采访。之后才发现他既无粮又无屋。这屋是上昆明打工的金友国借他住的。后墙垮过,是用石头补起来。山墙已成了弧形,是一间再危不过的危房了。

    水井沟社著名全村的人物是孙朝忠。几十年来。生活总是无法维持。他殚精竭虑,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跑四川,跑会泽,做生意,开小征开荒,什么都干过,家境总不见好。甚至怀疑门向不对,就改门向。向南不行,就塞了向东开;向东还是不行,又塞了向西开。四面八方都向了,生活仍无法改观。老两口几十年如一日的吵架,甚至分家,前几年他从四川请个瓦窑老板来发拉烧瓦,用自己的耕地跟人换了窑泥。瓦又烧败了,欠下几千元的债,他只得逃走。如今一家人都走掉了,那茅屋早倒塌了。

    中营社的孙正德和孙正陆也是这种情况,孙正德一家三口,住的是祖父60年前垒的猪圈。先是起火,翻盖后又被雨淋垮,终于无房了。孙正陆是退伍军人、上士班长、发拉村党支部委员,结婚了,连一寸的房屋也没有,到处借房住,借的又垮了,只好携家到通海打工。

    据最后统计,发拉村因生活维持不下被迫搬迁,在全省各地流浪的已达180多户!以一个小村出现这样巨大的数字,在全国也一定是罕见的。

    追根溯源。只要问到发拉村何以会如此穷困,群众都不假思索:“1958年大炼钢铁造成的。”

    据他们描绘,此前的发拉村完全是另一种景象,几百年前,发拉村完全是原始森林。巨树参天,冷杉、刺枸、白桦竞争着生存在空间。直径数十米的巨树比比皆是,就是蒿草,也比如今的小松树粗,比楼还高。一株蒿草的根,与两人合抱的白杨树根部一样大小,刨起来要三个人才背得动。亿万斯年的化育,腐殖层都厚达数十米。海拔3000米的高原之巅,树木都疯狂生长,砍开了又逼合拢来。处处竹苞松茂,时时流水潺潺。虎、豹、狼群在林中穿着,野鸡、野鸭满天飞舞。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们根本不愁吃穿,随便挖种下去,洋芋都又粗又长,发拉人不是用背箩而是用背一口沙锅,只能煮一个洋芋。野鸡到处是,野鸡蛋成堆。在短短的时间里,发拉村就成了拥有近4000人口的大村,在极高寒处出现这一数字,堪为奇迹。所以一看就断定它曾有过极为辉煌的岁月。

    全国大炼钢铁,发拉村也遭了殃。1958年把发拉历史截然分开,此前是桃花源,是福地,此后是中国最穷的村庄。

    当时的发拉村文书孙朝安回忆说:“荞麦地乡20多个村,加上铅厂、新店的劳动力,估计有5000多人,砍了四个月,就把热乎湾西面几万亩原始森林砍光了。两、三个人牵手围的大树,每天估计要被砍掉几万棵。热乎湾东面的几万亩,是熬红泥胶毁掉的。红皮树剥皮枯死,其它树被伐来做熬的燃料。不到一年,这几万亩又完了,到后期见铁也炼不出胶也熬不出,群众就每天进行伐木比赛。”

    要问发拉要毁掉多少巨树,谁也说不清,不知有几千株。要问损失了多少财富,更无法知道。如果那些树价值几十亿、几百亿的话,那么殃及子孙的灾祸,损失就得以几万亿、几十万亿来计算。

    1958年一年,发拉村木材堆积如山。炉中烈焰万丈,空中浓烟滚滚。岭上处处濯濯童山了。大自然的惩罚,仅几个月就迅速来到。

    从前发拉村中保有一道宽2米、深1米的小溪,清冽可鉴。无论怎样的干旱和暴雨,都不消不涨。1959年立刻不同,暴雨一到水就成了黑色;天一晴,水就在历史上首次干涸了。

    从前发拉村没有沟。1959年就出现大面积垮山。雨后的山,发拉人觉得一夜要变一个样,沟壑纵横,越来越深,都成了如今数十米、宽数十米的大壑。

    泥石与水汹涌而来,毁坏房屋,侵蚀田野。历来不被水患的发拉人,尝到了水的苦头,赶紧在山上播撒松籽。但几千人的燃料已成了问题,种的步伐总赶不上砍的步伐。随后文革一到,更没了章法。只有几千砍树的,没有一个种树的。护林员也不敢去管。十几年过去,从阮家坪子到白山林,几十里路无一棵树。

    黑土被一层层刮去,越来越薄,土成了黄色。土一流完,终于满山怪石嶙峋。松树般粗的蒿草,成了无人相信的神话,今之余绪,仅筷子粗,在风中嘶鸣。洋芋也不可能用背架背,有拳头大就算不错了。每年籽种、粪草和劳力投入地里,已有相当多的土地无法收回籽种来!

    耕种这样的土地,陶朱公也要成为穷汉的。采访中我们给发拉人算了一算,感到万分的难受。辛辛苦苦割一背草,要整整6个小时,但这背草不值1分钱!一年的耕种没有,有的只剩一背箩洋芋!再用这一背箩洋芋除去整整一年的割草、捡粪、挖粪、背种、犁地、播种、薅草、施肥、收割等劳动量,拼命的劳作一天,最多的不到2分钱,少的则0.05分,根本无收获的自然是倒贴了。而他们每天的劳动量,平均相当于背100斤在3公里的路上往返7次,这其中蕴含着多少艰苦!要流掉多少汗水!即使最高的工钱来算,每往返一次也只值27分钱!

    前几年人们打柴的地坟,是牛栏江河谷的悬岸与前岭,有从昆明到安宁那么远。早上起身,爬山、再爬山,来回数十里山路,回家已是深夜了。但就是这样的苦活,如今也找不到了。树完了,挖树根,树根完了,挖竹根,竹根完了挖草根。如今连草根也完了。

    山荒而后水涸。阮家坪子、尖山、营盘各社都在水荒。发拉村里中营、上营、下营、皮坡、山脚、水井沟、烂窑子7个社上千人,只大拇指那么粗一股水。水边每天都要吵架。80岁的老人和6、7岁的孩子都挤在争水的人群中,景象万分可怜。

    雨季一到,人们就发愁了。皮坡社陈正坤诉起被洪水洗劫的苦来:“鸡被淹死,猪被冲走,锅被漂走,害怕极了。”他指着自己的房子说:“我是再也无力起房子了,不然我是再不敢抵在这里不搬走了。”

    沈能青家每年都要被水冲,说:“一到雨季天,我们就不敢在屋里住了。婆娘儿女被淋得湿股股的。铺盖毡子要晒几天才晒得干。”

    由于河床高过村庄,像陈家、沈家这样竭尽财力人力、好不容易修起房子,天晴在屋里住,天阴倒反把家搬出来淋雨的,沿下营、中营、中营、上营几个社都是,竟达上百户。崔金才、崔庆海等人都说:“我们的房子比河坝还矮。水洪洪洪的响,心里怕得要命。真说不定哪晚要连人带屋被冲走。”

    群众是打定注意水一来就跑,小学可跑不了,山脚社一带河坝被淤高,洪水朝旁边的耕地里犁出一条巨沟,正好从学校背后袭来。

    山脚社,原来一个很繁盛的徐家糟门,据说有几十户人家。因两面被洪水夹袭,搬等稀稀落落,只剩不到10户了。满目断壁残垣,只剩下些房圈圈。从前戴止堂父亲的房子,早就不在了,据说屋基已在河坝砂石下两米深处。

    吊脚社夹在三面如削的高山底部。中间的河滩一年比一年高。从两边的断壁和芳草萋萋的屋基,可看出水逼人走的狼狈景象。人们纷纷重修房子往上爬,平展一点的坡都用来建房了。有的已爬到岩壁上了,上面就是悬崖峭壁,水要是再来,就无处可爬了。

    不料就在峭壁上面,倾度达50度的坡上,是高200米、长500米、宽30米的巨大垮山!垮山5年前垮了下来,整体向下滑动了60多米。由花岗岩和泥沙组成的亿万方土石,就悬在吊脚楼社头上!更恐怖的是老岩脚社几十户人家,就住在这个垮山上。有的阴沟里出现了巨大的裂缝,如果淫雨不止,垮上可在数秒间毁灭这两个村庄。巨量的泥石流向下游去,也可眨眼间毁灭发拉村数千人口!我们是带着战战兢兢的心情,用了半个多小时才把垮山爬完。对大自然的凶暴之力,我们心中有种彻底的投降感!

    发拉人毁灭、丧失了生存的基础,代价是触目惊心的,如今的四代人已被殃及,以后还要殃及多少代,就说不清了。

    人最基本的需求是对生存的需求。生存解决了,才能遑论其它。否则便是礼仪的沦替,情义的扫地。在发拉村,严酷的现实出现了:

    民工们因争活计而吵架、殴打更是常事。发拉人每年都要在凉亭杀伤几人,也不免要被别人杀伤。或砍烂了脸或砍断了背。我们采访了一位姓王的,五名发拉民工到肉联厂卸米,到后见米袋子都是烂的。店主叫把袋子缝好再装米。民工们觉得本来就谈得太亏了,这下更亏,年纪大的两人就走

    尹正才72岁,由于生活无着,5个儿子中大儿子和三儿子的媳妇都跑掉了。尹正才没吃的,就去山上吃耐克麻叶中了毒,伸手到喉咙里去抠,抠一下吐一点,吐出来全是草叶。尖山社80多岁的朱金成,两个儿子因无吃无穿,跑掉了。朱金成没有亲人,没有房子,只好住岩洞,全部家当只是一张烂狗皮,生命全靠全村人施舍维持。刘文章不久前死了,是全村人钉了几块木板抬去葬掉的。营盘社的吕仲学,在营盘过不下去,只好忍下心抛下老父不管,携妻带子走四川,没想妻子就死在四川了。吕仲学无法,把两个仅10岁和8岁的孩子带回来给老父亲,流着泪走得下落不明。如今老父又死了,两个孤儿更没了办法。老马社段培能家没有吃的,夫妻俩哭着各走一方。仅2岁的孩子只好由年迈的老父老母收养。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是生活,逼得他们百无聊赖,再无力演好自己的角色,承担好自己的义务了。

   环境的恶劣,生计的艰难。发拉村的非正常死亡率每年都很高。而残疾人更高达近40人。

    水井沟社朱庭柱的妻子瘫痪在床,已有3年了,整天在床上呻吟。从前是无法送她到医院,现在是根本无粮养活她。朱家从正月里便断了粮,乡上的到朱家检查,一无所有,朱庭柱哭了。营盘社的钟老万,又聋又哑又瘫痪,40多岁了,就靠81岁的高龄的老母亲抚养,老母亲白天要耕作,早晚就得照料儿子。尖山社的阮举昌,也是瞎的,50多岁了,母亲80多岁,已走不动,生活全靠他摸着去乞讨。讨得一星半点,再带回来奉养老母。尖山社的阮应卿,70多岁,瘫痪了。儿子从悬崖上摔死了,儿媳手又是断的,孙子才10多岁。老的受病痛折磨,儿媳含辛茹苦,孙子孤独无依。

    发拉村的残疾人还有陈开学、李坤龙、崔禄秀、范登良、阮忠昌、崔朝礼、周引发、张朝富、刘帮翠、刘启聪、鲁远迁、范玉才、徐禹惠、吴世英、李朝显、普周云、陈先明、戴朝英、朱友佩、陈文凤、段培朝、田羊所、阮家昌、范朝晋、王崇文等数十人,生活都是一样的艰辛。

    农民是最安土重迁的。但不安了,说怎么也得迁,单是在昆明凉亭、上凹、八公里、牛街庄、土桥各地滞留的发拉人,就达数百人。他们都是搞装御、下苦力。早上吃早点就出门,要晚上回来才吃饭,就是这样饿着省钱。因民工之多,工价被一砍再砍,卸一吨货,只有几元钱。而且要得去卸,就得先帮忙装,却不加工钱,真是为富者仁!民工说:“是太亏了,亏惨了。但有什么法!家中的老小、肥料钱,甚至我们的早饭晚饭,都得靠它啊!你不去反正别人会抢着去。”通常都是180斤的大包,打工的人上到50多岁,小的只13岁,还是只得扛。但无论怎样下苦力,有的仍连吃的也扛不到。要回家呢,连车费也没有,无法时只有偷了。每年都有很多发拉人因偷进了监狱。再无法时,跟着丈夫来的妇女,或是上来扛工的小姑娘,卖淫的比比皆是。

    房租极贵,往往就是四、五人甚至十多人租一间。黑土上凹一间仅10平方米的小屋,住下了13人。而加上每晚找不到睡处来打游击的,就不少于15人,13人无一床被子,上面光光的一块塑料布上睡8人,地上仅一块草席睡5人,全都合衣躺下,且是侧身睡。只要床上谁一翻动,就有人被挤了滚下来,把下面的砸,而如果有人上厕所,一定要抓到下面的人,倘若一急,更要在人身上踩来踩去。他们说晚上不是被砸得叫,就是被挤得哼。

    不久前我们到凉亭采访。一辆汽车来了,司机一招手,数十名民工都喊着“我去我去”,拼命往车上爬。力小的被力大的扯了砸出圈外,有个14岁的小孩被砸倒在地,车上爬满几十人,而店主只要三人,店主叫了十多分钟,谁也不下来,就骂了起来。剩下三个只15岁的,反正找不到活做,就只好帮他缝,帮他装。三人都没钱吃饭,等装好就站都站不住了,便向店主说再无力卸了,望店主开恩把装的工钱给他们。店主勒着要去卸了才付。三人苦苦哀求,毫不济事,只得上车。到凉亭堵车了,三人饿得淌清口水,又下车哀求。民工们围了过来,都同情这三个小孩,说:“老板,你看都是小娃娃,又累又饿,你就饶他们算了。”店主大怒:“不去卸掉,一分也不给。你敢跳老子的墙,老子拉人来砸死你些人。”民工都愤怒了,姓王的这位跳出来,封住店主的衣领:“你给不给”。店主只得给了几十元装车费,次日就纠集了一伙人来,把姓王的一顿毒打,几乎把姓王的打死。姓王的好不容易逃脱,忙去提菜刀来砍,才把这伙人吓跑了。民工们说只有如此,才能保住最低限度的尊严。“我们是左右无法,前后无路,活得多下贱啊!”

民工是如此,那180多户往各地租地种的呢?

    勐腊县境的中、老边界的密林中,住满了搬家户,都搭的草棚。从家里都是落魄而走,没有几文钱。一路的车费和生活费,就基本光了。到后买买农具,就分文无有,肚子饿了要吃饭,土地包来要籽种种下去,却毫无办法,前几年我到那里,亲眼见人们守着荒凉的山头哭的情景,家是回不去了,甚至连回去的车费也没有。进退无路,有的人白了头。丛林中虐疾流行,便有魂魄永远的留在了异乡。如今已有陈俊高、陈正贵等几十人。墓上荒草离离,妻子改嫁,一切都化为了零。

    所有这种搬迁的,没有一家富起来。搬了去生活无着又拼命的苦,好不容易苦够了路费,不辞艰辛奔波回到发拉村,才明白是奔一场根本不存在的梦。折回头又只得流浪。

    庄天友数年前死了,妻子改嫁庄的弟弟,生活无着只好走四川,仍无法维持生存。四个孤儿只好流浪到昆明来。最大的17岁,最小的13岁。他们衣着破烂,面容消瘦,又找不到活计,只得时常挨饿,许多晚上是缩在铁道旁的荒沟里度过的。四弟兄自己挨饿,却惦记着凉山的家里:“我们来昆明半年多了。这几个月我们没吃用家里一颗粮食。帮家里省下这么一点,今年大概会够吃了。”听得人不由潸然泪下。

    我们要离开发拉村这早上,天刚黎明,杨富才冒着大雨赶来。他家在发拉村无粮,搬往景洪去,租地种苞谷。苞谷刚出土,当地人就来卡他了。算来算去不单白帮人种,还要贴钱贴劳力。他拼命的苦够车费,忙弃了庄稼往家走。没料到关坪就翻车了。妻子、女儿、儿子全受伤。又加翻车时包括锄头、铺盖和木匠工具等全丢失了,只好两手空空,带着伤员回到家里。一家数口,上是老父下是子女,粮没一粒、钱没一分,真是力智俱穷了,一谈眼泪就流下来。

    整整数千人的生存问题如何解决?这是回避不了的了。发拉人曾寄望于打工,寄望于搬家,如今都落了空。答案只有一个:建设发拉村。只有把发拉建设好,发拉人才有希望。为此他们提出了两条路:一是赶紧绿化荒山,进行水土保持,维护好一个能养育人、承载人的环境;二就是教育。

    第一条路已在默默进行。而第二条路,发拉人多年前就自觉地开始走了。在发拉村,我们不单为他们所身受的穷苦而震惊,也为他们戮力奋斗、力图改变命运的悲壮行动所震撼!

    穷是没法说的了。以发拉村如此情形,供书是多么艰难。但发拉村竟有一个骇人的奇迹:在相同条件下很多村没有大学生、没有中专生,有的只有一两个高中生的情况下,发拉村大学生达到6人,中专生达到40多人。这在巧家被誉为“发拉现象”。

    “发拉现象”是来之不易的,它是发拉数千人共同奋斗的结果。

    发拉人最急迫于教育。他们的日常谈话,有近一半是关于教育的。“大”字不识,对“√”与“×”也无法说清的妇女,衣兜里也总揣着孩子的作业本,田间休息就拿出来“欣赏”。妇女赶街,一半的原因是为给孩子买纸、笔。发拉人不比吃比穿,比供孩子读书成了风气,“卖掉房子也要供书”成了发拉人的口头禅。山上的牧羊人,每到这七、八月份,也是立着牧鞭在谈考生的消息,我们第二次到发拉村正是初考、中考、高考相继进行之时,以90%的人没有上顿也没下顿,都在慌着找口粮,有的干脆几顿饿着肚子,仍在津津乐道学生的考试情况,不由令人惊诧叹息。

    在这疯狂的供书热潮中,涌现了许许多多的“供书英雄”。发拉人说值得永远把他们记住。

    孙正国40多岁,夫妻都是农民,家境贫困。生活艰辛,使他产生了改变命运的念头。他省吃俭用,把儿子供到初中。羊卖完,就卖猪,猪卖完了就卖树。儿子都是几十里山路背洋芋和柴到校煮了吃,为要使儿子回来有背的,他起早摸黑,从不休息。就因为地埂上泥土要肥一点,再兼他也无钱买肥料,每年他都要把地埂狠狠的砍削一遍。常常是脚上的血珠染红胶鞋,手上的血珠染红锄把。

    儿子读高中,家里更困了。农民最大的靠头,就是牛和马。他把牛和马也卖了。以后没有卖的了,有一早上忍饥挨饿,从村头的烂窑子借到村尾的山脚社,借了近100户人家,没借到1分钱。跑信用社来央求,又是跑几十次贷不到一分。信用社在村公所贷款,他又拼命的去跟着挤。从日出挤到日落,好不容易挤到窗口时,从头到脚全被汗水泡湿了,钱却贷完了,又只好拖着疲倦的步子回到家里。谁借他点钱,他不仅要设法按时还,还要出苦力去帮其人做活,以示感谢。由于积劳成疾,儿子大学毕业时他才40岁零头,鬓发白了,牙齿也脱落了。以后是供另外三个孩子读书,尽管大儿子承担了大部分,仍是无法。旧帐越堆越多,他只好到昆明下苦力,但人们嫌他老了,他只好到通海去帮人挖地,拼命挖一天得5元钱。没想又大病一场,10多天根本爬不起来。

    陈正学也是老实憨厚的,夫妻都务农。大儿子读初中,老二、老三就供不起了,只得辍学。他也只能卖羊、卖树。大儿子刚供好,就欠2000多元的债。老四考进初中,老五又只得辍学。一家人备尝艰辛,终于供老四考取师范。陈正学割草时从悬崖上跌下,几个月卧床不起几乎丢了性命;妻子则长期患病,既不得休息,也无钱医治,不等独生子师范毕业,就中年半世与世长辞了。

    中营社的朱应学又是一个典型。五个孩子一齐读书,他招架不住了,就去设法赊了个马,借钱买了驾马车,在荞麦地、新店、铅厂三地间帮人拉货。每天来回上百里,天不明就走,夜里12点还在海拔3000多米的荒山上跑。晚上不是暴风雪就是冰雹,有时人冻僵,马冻硬,人哭马也哭,有好几次差点就搭上了性命。就这样相继把两个儿子从初中供了出来。

   中营社的李正武供女儿读初中家境贫困,女儿偷偷地辍学打工,被人贩子拐卖到湖南。人们劝他不要去找了,但他发狠心要把女儿找回来复学。1994年8月到湖南去,到如今父女俩音讯全无。

    这样悲壮的故事太多了。比如鲁远忠为供儿子读初中,用手推车推过年猪到45里外的荞麦地去卖,转拢发泥就被歹徒拦住抢劫,把他打得晕死过去。李正兴供儿子读初中,听说儿子会吸烟,不顾劳作后的疲惫,走了整整一夜,于天明赶到几十里外的学校,从儿子身上搜出烟来,揉了连纸带烟全塞到儿子肚里去。可怜天下父母心!像李正云,戴朝青等很多人,都有这样悲壮而辛酸的供书经历,发拉村所有供书的人,如今都欠下了至少1000元的债,都在债里滚。

    家庭情况是如此,发拉学生求学也是极悲壮的。一部求学史也可以说是一部忍饥挨饿史。痛苦的经历锤铸了厚重的人生。发拉学生学习刻苦,成才者众,如今在省城、县城各地工作的达100多人,分布在教师、医生、银行职员、交警、局长、经理、记者等诸多岗位上。他们社会责任感强、工作能力强,在各自的岗上都有建树。单是文学创作一项,发拉人迄今发表的小说、诗歌、散文等已达600余篇(首)。《父亲》等作品获得了全国性的作品奖。以这样贫穷的小村,出现这样的成就,又堪为国内罕见的奇迹。可以说这批青年人的出现,为发拉的漫漫脱贫路,打下了基础,带来了希望!

尾声

    就是这样一个发拉村!就是这样一些发拉人!他们勤劳、勇敢、相实而忠诚。他们意志力坚、生命力强!活得既艰辛、痛苦,又慷慨、悲壮!既值得我们的同情,又值得我们崇敬。

    我们只能伸出无私的手,默默地援助他们;我们只能敞开真诚的心,静静地祝福他们:祝他们能够改造所在的环境!祝他们战胜蹶缺艰辛的命运!祝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

     本月下旬,第二批
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申报工作将全面启动,我省相关申报单位早在此前已投入了紧张有序的普查工作中。记者获悉,为了抢救和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已故青年作家孙世祥的三弟孙世先召集了孙世祥读书社的近10位成员,自费1万余元,用近两年的时间,整理了46个折子5万多字的《发拉花灯》,他们目前正在将该项目整理完善,准备申报第二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

“发拉花灯” 有200年历史

  孙世祥读书社是在学者余世存、杨汝清等人的倡导下,于2006年3月在昭通巧家县成立的。该民间社团自成立以来就致力于发掘民间文化资源。为了整理发拉花灯,社团特成立了花灯剧组,已故青年作家孙世祥的三弟孙世先任组长。昨天,孙世先带着用A4纸打印的厚厚3卷《发拉花灯》来到了本报,翻开一看,里面全是似曾相识的民间花灯小调,语言充满了浓郁的民间气息,方言俚语、插科打诨非常有趣,当中所有选段全部都是底层生活的智慧张扬。

  孙世先介绍说:“发拉花灯是由一个叫付石生(人称“付矮子”)的人从昆明带到昭通巧家县发拉村的,经过近200年的发展演变,这种来自外乡的民间文化拥有了发拉村自己的地方特色。”该村80岁的孙朝安老人也说:“从我记事起,发拉花灯就很受欢迎了,那时听到哪家要唱灯,周围的男女老少老早就跑去,等到开唱时,观众与灯班融为一体,尽情歌唱,唱词中大量逗乐的句子经常引得观众哈哈大笑,非常快活,七八岁的小孩都会来上几段。”

听口述一句句记下来

  “这种在上个世纪90年代还盛极一时的发拉花灯,如今在发拉村里都很少见人唱了,会唱的要么年纪很大,年轻的也多到外面打工,他们可能也会忘记干净。”谈到发拉花灯的现状,孙世先忧心忡忡。为了不让家乡的花灯就这样消亡,孙世先和读书社的其他成员走乡串寨,听老人口述,然后一句一句地记录下来。“经费由所有成员一个人凑一点,我们已经花了1万多块了。”经济本来就不宽裕的孙世先说。

  刚20出头的孙世先仅高中文化,社里成员文凭也不高,花灯里有很多方言,用文字表述起来非常困难,看着他们用近两年时间整理出来的5万余言花灯剧本,令人感受到了一颗颗热爱家乡文化的拳拳之心。孙世先说,“花灯分为新花灯和老花灯,发拉花灯是属于花灯中存留得非常完整的老花灯,现在已经罕见了。我们的整理得到了当地宣传部门的支持,现在首要做的是申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让发拉花灯得到更好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