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的时候脸上就长斑了,就是传说中所谓的蝴蝶斑,并且不对称——左边鼻翼旁是一整片,右边却只有一小点,像一个断翅的天使。后来,眉毛上居然也出现,这次倒是对称的,但终究不能冒充晒伤装或是烟熏装,心里有点小郁闷。朋友安慰我,说没事的,生了孩子就好了。另一友人却指着自己的脸愤愤然,说:“谁说能褪?”她儿子都六岁了。
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立此为证,好将来向仔仔唠叨时有个依据。决定做母亲那一刻,千难万难都应下来了,还怕小小的蝴蝶斑?
31周时去体检。医生摸我的肚子,说胎儿好像不大。我说我这么胖胎儿咋会不大?医生又摸了摸,说许是羊水少吧,再看看。语焉不详。我则不能放下,一路上琢磨。回家给母亲打电话,碰上她正忙着,情绪不稳。稍后再打,她老人家又闷得儿蜜(睡觉)了。但等不及,还是恳请睡眼朦的母亲赎罪,先说好不能生气吵我,我说我有正经事。得到母亲承诺,我大致说了体检的情况,说医生说仔仔可能有些小。我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母亲:“妈,我想再给仔仔起一个名字叫‘小结实’,您同意吗?”我妈听了很爽快,说:“行!”我激动,说:“真的?”我妈说:“真的。叫‘大结实’都行!”哈!我高兴的,赶快祝我
茶庄是卖茶的,那锅庄呢?(2008-11-16 00:20)
母亲年纪大了,有时也犯糊涂。那年我哥从美国回来探亲,我也从北京回西安团聚。有天我们一家人出门游玩,我哥拿着DV给我爸妈摄像,我在旁边用相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后来我给我妈看洗出来的照片,母亲就不解,说你哥明明列了架式在那儿拍,这照片又是怎么来的呢。我说哥那是给你们摄影,我在给你们拍照啊。我妈想了想,还是没明白。过了几天,我哥来电话问候,我就把这件事当笑话给我哥说了。我哥听了却沉默,良久说:“你觉得这事很好笑?”我说是啊。我哥说:“可我怎么听着不舒服,以后不要给我讲这样的事了。”我哥这样说,弄得我心里也酸酸的。不过,哼!我心说,远来都是客,我哥好久不回国一次,平时也只一周打一个电话,我爸妈又报喜不报忧,都是这好那好大家好的,我哥还以为父母永远在家等着他,哪能体会他们在一天天老去。
母亲很聪明,但有一些问题始终不容易搞懂,比如新疆和西藏的区别。母亲知道我喜欢藏地,于是是凡电视上有新疆人载歌载舞的画面母亲便叫我“快来看”。我过去看一眼,说:“那是新疆,我喜欢的西藏。”母亲说:“我觉得都差不多,都是那边嘛。”我说差远啦,遂向她普及了一番藏地风物。然后,下回,母亲又叫我看新疆。另有
我对奥运很满意(2008-11-02 22:55)
一次,我在电脑上写我的长篇。母亲来送水果,她忽然好奇,问我:“你的小说里有爱情吗?”我一愣,想跟我妈开玩笑,便做讳莫状。母亲等了一秒钟不见回答,自己说:“估计得有!提高观赏性,不然没人看!”这话逗得我,终于咧嘴笑起来。
母亲对世界有着很好的理解力,尽管她属于传统的保守派。早些年,我还年轻时,夏天穿过那种下口是毛边的牛仔短裤。一天,母亲整理洗好的衣服,我在旁边陪她。母亲拎着那条毛毛仔裤批评道:“好好的裤子,非要搞成乞丐的模样。”这种衣服本来就叫乞丐装,我想母亲是聪明的,遂看着她笑。母亲转而自己找了个台阶,用手捋着纠结的毛边说:“嗯,可能贵就贵在这儿!”我就大笑起来,乐不可支。
母亲是老革命型的人物,不喜欢年轻人花枝招展,喜欢看他们读书上进。我早晨习惯化个淡妆再出门,母亲总说我浪费宝贵时间,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啥的。我对母亲说我每天花十五分钟化妆,一整天心情都会好。母亲善解人意,点头说:“你这样讲我就明白了,那我支持!”只是过不了几天,母亲又忘了,又来说我,我只好再跟她解释一遍。母亲一听又恍然,说:“啊,知道了知道了,你说过
就这样血脉相连(2008-10-21 22:30)
一次去医院产检,验血验尿测这测那的,楼上楼下跑了好几个来回(加强气氛,实为稳步慢走耳),直到二点多才回到家。下午自然昏睡,中间竟还做起白日梦,踢塌了两座楼梯和一座桥,然后还怪人家用三合板做的豆腐渣工程。醒来回味梦境,不觉哑然而笑,知是因上午在医院太累了,到最后确实连上楼都抬不动腿,所以就踢了人家的楼梯。至于那座桥,盖因前日交电话费,平素都是到马路对面的邮局,那天也感觉累,发怵走过街天桥,于是就在这一侧的银行办了。事情虽过,但印象感受仍在,第二天还是编到梦里,索性一脚毁了那桥。那一天,是“神七”上天的日子。
月份大了,体力开始不济。十月一秋高气爽蓝天白云。我去国图会一个朋友,顺便到紫竹院转了转,前后也就四五个小时,中间吃饭歇息还占去大半时间,可没想晚上肚子就疼起来,时不时还发硬,一连两三天,胎动也明显少了,很长时间仔仔都不动。我担心发生意外,尽管刚检查过不久,且又在假期,还是去了医院。当时是第28周,医生说这个时候胎儿脱离母体还无法独立存活,即使有问题也不能取出来(取出来也没用)。我心下荒凉。医生给做了B超和胎心监护,安慰说大体无碍,但有早产迹象,故要绝对卧床休息,必要时住院
我曾写过一篇同名散文谈我妈的宗教信仰,收录在我的第一本散文集《我们的蜗居和飞鸟》中。我对我妈的基本判断是她是一个潦草的人,对信仰缺乏虔诚。对此我妈并不否认,她还觉得我这描述很精彩。
我妈像她那个时代最善良的革命群众,对加入共产党有着神圣的向往。可我妈一辈子积极表现,直到退休(离休)了也没被党笑纳,这让她十分遗憾。离休后我妈当过一段时间的家委会(副)主任,这期间街道党组织动员我妈写申请,说可以考虑让她入党。我妈却已没了心气儿,想想说算了。我妈说:“我那会儿比共产党还共产党你们不让我入,这会儿都暮了(这是我妈独特的修辞,就是‘暮年’的意思),还入什么入。”后来,我妈被一位阿姨发展,去信了基督教。我写那篇文章就是说我妈信基督的一些好玩事儿,因为我妈很糊涂,她不能向我解释基督教和天主教的区别,也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别人都礼拜天做礼拜,他们那个教派却是礼拜六做礼拜。
再后来,法轮功出了事,社会上风声鹤唳。那年春节的年初一,我家原先的老邻居我叫大哥哥的携家眷来拜年。大哥哥问我妈怎地不在家,我说她去教堂做礼拜了。大哥哥好风趣,玩笑说:“你妈没信法轮功啊,没当个法轮功南郊片儿联络人
实在不行了,男女都一样(2008-10-01 23:05)
我开始想要一个男孩。后来发生了“
羊穿事件”(见
《第十八周记》),那股心气儿一下就被灭了,祈祷上苍惟愿胎儿健康无碍,什么男女俊丑一概顾不得了。想起小品《产房门前》里的经典桥段:一农民准爸爸想让老婆生男孩,旁边一干部模样的男子教育他:“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农民不同意,说:“实在不行了,男女都一样!”结果,农民如愿生了儿子,干部却蹲在地上,为自己的丫头捶胸顿足。这一回,该轮到农民劝干部了。
我想要男孩,传统观念只是一小部分因素,更主要因为我觉得男孩子好养活。想象把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顺利养大就头疼。首先,你会担心女孩的成长过程中随时受到来自性别的伤害和侵害,网上这方面的消息太多了,真让人放心不下。其次,就是如何给她树立恰当的性别意识。在这方面,我是一个失败的例子。小时候,我强悍的母亲一力要把我培养成性格坚强的人,千方百计不让我沾染上女孩子特有的毛病,比如爱美和爱哭。母亲从来不打扮我。一次“六•一”节,我小姨
要是没别人,那可能就是我(2008-09-29 13:30)
我妈有一个年代久远的笑话。据说,“文革”时天下大乱。皇上号召百姓造反,一时间全国山河一片红,华夏大地雨腥风。我妈那时正值壮年,当然也想闹腾闹腾;但她政治觉悟一向不高,没有哪个革命队伍肯要她。我妈着急,一天夜里就约了一位好姐妹去表现。她们偷偷摸摸怀揣电筒和毛笔,努力在单位院子里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上都签上表示声援的名字。她们像阿Q一样,以为睡一觉第二天赵老爷就会来叫她们参加革命党了。然而,匆忙和黑暗中,我妈竟在一张别人批判她小资产阶级习气(我妈因习惯性流产,怀我哥时一直在家保胎没怎么上班)的大字报上也写了自己的名字。这件事在次日天亮后便成为笑柄,而我妈也没有被任何一个革命阵营吸纳。所以如此,并不因为那张闹出了笑话的大字报,而是因为我妈在所有对立派别的大字报上都签了名。你想啊,这谁还会要她。
政治上,我妈比较幼稚。这是跟我老奸巨猾的父亲相比。要是再跟我爸比较,我妈还有一个更突出的特点,那就是特别爱承认错误,爱担责任。这里要先说说我那倒霉而可恶的父亲。建国初年,我在湖南老家的祖父被错划成地主,因不堪人身折磨而投水自杀。彼时,我父亲正在中国空军服役,组织上不放心他,就去问他对这
电视连续剧《编辑部的故事》里,张国立扮演的社会小青年因生活失意想自杀,葛优扮演的李冬宝劝他别介,李冬宝说:“你说咱长这么大容易吗?”张国立一脸苦相,说:“别人我不敢说,反正我是真不容易。”李冬宝态度诚恳,说:“可不是。打在胎里,就随时有可能流产,当妈的一口烟就可能畸形;长慢了心脏缺损,长快了就六指儿。好容易扛过十个月生出来了,一不留神,还得让产钳把脑袋给夹扁喽。这都躲过去了吧,小儿麻痹、百日咳、猩红热、大脑炎还在前面等着。哭起来呛奶,走起来摔跤;摸水水烫,碰火火燎;是个东西撞上,咱就是个半死。盖多了不长个儿,盖少了罗圈腿;总算挨到会吃饭能出门了,天上下雹子,地下跑汽车,大街小巷是个暗处就躲着个坏人,你说赶谁谁都是个九死一生。……”
这场戏,当时就觉得好玩,尤其是台词。现在有了仔仔,更觉得它精妙绝伦。故特地从网上荡下来,预备留给将来的仔仔看,然后告诉他:“孩子啊,娘生你可真是不容易呢!”
怀孕早期,我除了倦怠和食欲不振没有强烈的反应。起初,身体是有一些变化,比如胸部更加丰满、腰身更加浑圆;但后来变化就少了,几乎不变了,以致我担心仔仔是否还活着。到
我妈有一句名言:“最喜欢花和小孩。”——此话曾给母亲带来刻骨铭心的伤害,那是其中“小孩”的部分,这里先讲“花”。
母亲和花的故事很多。几年前,父母要去美国探望我哥。父亲因为之前去过不用亲自来北京签证,母亲则需要到大使馆面谈。母亲在北京呆了三天,除了办签证她一直在我宿舍里躺着,后来我爸问她我学校的食堂在哪里、澡堂在哪里,我妈全不知道。我爸说:“你只在院子里转一下就该都知道了。”我妈说:“谁想起来管那事了呀。”我说过的,我妈对孩子生活上的细节很少上心。
离京的前一天,我妈在床上歇着,忽然说:“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动物园的吗,怎么不去了?”我之前是说过这话,可是我说您还真想去啊,那里臭烘烘的有什么可看的呀。我妈说去就去呗,反正也是闲着。难得母亲有兴致,我说那好。我们娘俩就兴致勃勃地出了门。
游园的过程乏新可陈。好玩的是中间进到一个旅游纪念品商店,我对着各种小玩意满脸喜悦,嘴里啧啧。母亲不想让我乱买东西,就故意撇下我走到别处,不给我共鸣的氛围。我转了一会儿也觉无聊,就去叫母亲离开。母亲正全神贯注地欣赏窗台上摆着的几盆绢制的假花。我说走吧。我妈依依不舍,回头留恋说
跟我关系好的朋友都知道我妈有一绰号叫“鲁班”。我妈有许多绰号,都是我给起的。我喜欢给我妈乱起外号,我妈也很配合,我叫她什么她都答应。
好多年前,大约是我还在医学院的时候。有一天在家,我为什么问题和父亲讨论并发生了争论。当时我躺在母亲床上和她挨在一起,父亲站在床尾的地上。因为我和父亲的关系一向不融洽,我们属于“持不同政见者”,在许多问题上都谈不拢,那天能为某一话题产生交锋已属难得,母亲就觉很欣慰。母亲背对着我躺着,默默地聆听着我和父亲你一句我一句的,她管这类家庭活动叫“天伦”。
那是一个与医学有关的话题,我忘了是什么,但我绝对相信我说的是正确的。所以和我爸争着争着我忽然就觉得了无聊,我想我干嘛跟一个外行在这儿口沫四溅地费口舌呢,我于是就放弃了争论,戛然而止,不理我爸了。母亲原本很享受这种“天伦”,所以一直以默许鼓励着我和父亲的争执,她是过了好一阵儿才发觉原来两个人的声音变成了一个人。母亲探起身扭头回看我怎地不说话了,当她看到我脸上不屑的表情时立即就明白了,她复又躺下,对依然在那儿叨叨的父亲摆了摆手,说:“他爸(我妈对我爸的称呼)你别说了,鲁班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