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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桐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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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出世的态度,

做入世的事。

  --张鉴(梦桐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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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诗集《如果有一个地方》
张鉴著,2016、6重庆出版社出版(入选重庆作协都市作家丛书

散文集《背着花园去散步》
 

梦桐疏影著,2014、6重大出版社出版

诗集《北纬29度的芳华     
 
重庆子衣梦桐疏影长虹著, 2011、11重大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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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沧桑竺云寺

  缙云山脉,东山山麓。璧山来凤龙江新云村东,一座小小的残寺寂然掩映在一片浓阴之中。时值清末乱世,来凤瘟疫流行,死者甚众,这座兴建于唐朝的古寺,几经风雨沧桑,飘摇欲坠。再也听不见晨钟暮鼓,木鱼声声,最后一个小和尚本全因为无家可回,只好留守寺里。
  今天,他简单洒扫了一下寺院,坐在惨淡的日光之下,无心念经。已经许久无人来此烧香祈福了,他已连着饿了数日,苦苦等待有人送点贡品来,直等到日落西山,依旧不见一个人影。他想了想,我还是出去挖点野菜摘在果子充饥吧。走出庙子,在山林转了一圈,没想到,这周边早已被饥民搜寻过一次,好不容易才弄到点野菜,他走进山谷溪水边,洗净,带回去煮来吃。毫无疑问,现在他就是寺里的主持了,他觉得他又义务留下来把这座千年古刹守好,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苦渡熬到冬天,山林中很难再觅到什么吃的。一日,拿着僧钵出去化缘,遇一谢姓人家。对他说:别来化了,我们也都快饿死了,如果你不嫌弃,就和我们一起去逃难吧。为了活命,僧本全不得不弃庙而去,随之一起出逃,一直颠簸乞求,辗转到了到贵州。
  时间过得很快,20年之后,小和尚差不多成了老和尚。大清王朝在一片枪炮声中覆灭,城头变幻大王旗。可是,僧本全还是觉得哪里似乎都不太平。这个时候,他的思乡(庙)之情再次在胸中涌荡。是的,他想起了“家”——曾经陪伴他长大的竺云寺。于是,他不远千里,返回原地。
  还好,还好。当僧本全回到被自己抛弃二十年的寺庙,远远就看见了寺庙。只是更加残破,颓败,他站在庙前,连叫了数声。到底,回来还有哦一席之地可以落脚。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二十年,来凤驿虽然熙熙攘攘,客商来来往往,繁华热闹,可这个山沟里的失眠寺庙依旧无人霸占。更让他惊喜的是,东山这么一大片山林,早已闲置。而这片深山经过瘟疫,更是人烟稀少。只是林木更加葱茏茂盛了。他想起佛说的:是你的,终归属于你;不是你的,你怎么都得不到。他双手合十,感谢佛主,于是,他想到重回寺庙,占地为业。
  僧本全并不贪,他折树枝,挂上布条,插占了前山一列山地,南从新云村,北到天德村,长约2公里的山地。
  外面炮火连天,可山中倒也一片宁静。有了和尚,寺庙的香火开始重新点燃。慢慢地,庙宇不断扩大,和尚也不断增多。在僧本全的领导下,他们又购买了后列部分山地,约有万亩,这一大片山林,被当地人称为和尚坡。
  这片土地,幽静肥沃,从清初到中期的百余年间,曾不断有逃命而来的外地人在此定居下来。现在又不断有人来此居住,他们修建房屋,制造农具和家具,自然需要大量的木材,于是就向庙宇购买,这片占下的万亩山林就是最好的资源。和尚们瞅准了机会,大量出售松树、杉树、枫树和楠木。
  几年下来,庙子富了,于是投奔而来的僧徒也源源不断。山脚小庙也无法居住,于是和尚们就伐木迁建,新庙址选在白云笼罩的半山腰慈竹大林旁,很快三重大殿坐东朝西,依山而建,巍然耸立起来。上殿送子殿,中殿大雄宝殿,下殿川主殿。中殿两旁还建有20余间平房僧舍。这一次,再次正式命名为“竺云寺”。
  僧本全本来在尘世漂泊过二十年,深谙红尘之道。他其实打坐念经的时候并不多,更多时候,他把心思放在理财和世俗交际应酬上。当时正值半封建半殖民社会,来凤土豪把持政权。土匪猖獗,阶级剥削严重。动乱之中,为了全寺和尚的生存,他们不是想富豪士绅乞求施舍捐助,反倒以送重礼结交,与之合作经营。
  清末,来凤驿的商号已全国有名。这儿的土布,白酒商号林立。本全将出售木材所得钱财,除了部分用于购置田地,就借给来凤经营土布业的商家放利或者搭股分红,于是财产越来越多。不过,财富的增加,和尚们依旧会行善。1904年(光绪29年),寺庙附近的石龙大桥修建,该庙就捐资一千两。
  在僧本全回到来凤后不久,投奔竺云寺的一拨小和尚中,有一个特别聪明机灵的小和尚名叫善印。善印俗姓王,就是来凤本地人,幼年家贫,虽念过私塾,接受过一些文化教育,却少不了遭受了地主富绅的欺负,后来为了生活,不得不就近削发为僧。他虽为僧,但心有不干。在僧本全的耳濡目染之下,他更是深知钱财与权势的厉害关系。僧本全离世前,将主持交给了他。接下来在他当家的20多年时间,这个寺庙更是迎来了它的鼎盛时期。于是,他青睐来名匠重修了所有菩萨、佛像及18罗汉等,重塑金身,放眼望去,真是栩栩如生,一片金碧辉煌,生动富丽。
  此时是十二世纪20年代,中国大地上军阀割据,战乱纷起。竺云寺晨钟暮鼓,落日清风,他们在此遁避外面那个风起云涌的大世界,倒也不失为一清净禅地。寺庙的积蓄已经不少了。善印每天早晚除了念经之外,还要在山上山下走一走,看一看,那一片葱绿的树林,让他神清气爽,清澈的小溪如同音乐,伴着庙里的木鱼声,别有韵致,他还勘察了山中更多的资源,他发现了煤炭,果树、地里的红薯等,这让他本有经济头脑的大脑转得更快。
  佛曰: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可是在僧善印眼中,这里的一花一叶都是财富。佛还曰:凡有所相,皆属虚妄。他可不管这些。忆及自己的师父,没有物质上的支撑,和尚也是做不得的。所以,僧善印进一步利用周边环境,增加寺庙的资产。首先是树木,如果光伐不栽,很快就回成为秃山,那是万万要不得的。于是他雇用当地农民,开始大面积培植苗木,成材的树木由他派人砍伐出售给民用。大量的松杂木作为木柴,卖给当地碗厂,药罐厂烧纸陶器。同时还卖给煤厂做枕木、支撑木用。
  民国20年,山中施家弯煤厂远销丁家坳,获利颇丰。见着如此商机,善印就出钱雇工在该寺山地北面山麓,打井开凿山内煤窑(因位于县内八景之一的“圣灯普照”的天灯寺山下的南侧,于是命名为“天灯煤厂”)。该厂出煤后他请熟练工人开采出售,他已不太像个和尚,反倒像公司总经理,则随时亲自到厂看管。改煤厂经营了十几年,因煤量丰富,取煤路近易采,销售给民用路宽,这个煤厂成为了该寺主要财源。
  某日,从煤场出来,善印口渴,弯腰捧起一捧山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沁人心脾,他想,这个水如果用来酿酒,应该不错。回去后,与庙里其他和尚一商量,说干就干,很快,他们就在山麓北侧的大路边,建了一槽坊(酒厂),利用山塘蓄积的山涧清澈的泉水酿制高粱白酒,并打出“璧山白酒”的招牌,销往临近江津等地。璧山白酒很快璧山县一块响当当的招牌。也成为了璧山的一大特色物产。
  除此之外,善印利用该寺空房座位制作豆粉的粉坊,开办粉坊。他收购了周边场镇的胡豆豌豆座位原料,雇用长工推制豆粉和加工成条粉出售。用粉渣和槽坊的酒糟喂猪。每年出槽的有数十上百条。售出部分外,其余多腌制成腊肉储蓄座位该寺和尚及来客常年食用。
  善印将该寺山麓黄沙泥的乱石荒坡雇工开垦出来,广植成数百株橘柑林。并在果林边修建房屋,雇佣果木技术工人长期居住管理,因而使果林每年得以适时整枝除虫和大量施用该寺养猪的粪肥,经过多年的努力,橘柑硕大,年年丰收。来凤、石龙的所有权势者之间,每年都要吃到该寺馈送的大红橘柑。
  利用山中各种自然资源不断扩大寺庙产业,很快成为县内第一富庙。资产越来越多,善印开始购置田地出租。此时的善印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出家人,成为了一个十足的商人。他也谙熟商场上的那一套操作系统,官商勾结,官商一体,他借与官场上的这些朋友庇护,让自己的财产不断增多。
  其实,战火纷飞的年月,他知道,深山庙宇也不是天平之地。为了保全产业,他拉拢地主恶霸。每到逢年过节,僧善印就要备好厚礼,亲自步行数公里,从来凤镇的大恶霸李炳林、傅伯侯,石龙乡的曾家三霸——曾新之、曾俊声、曾民生以及附件场镇上的袍哥大爷、乡长保长等小小权势人家去,一一打点,交流疏通一番。每每看到山中送来的猪肉、水果、黄酒等,这些权贵们非常开心。。
  有一次,丁家区区署专员坐轿游庙,他吩咐庙里,大办酒席,盛情款待。临别,还重送路资。当然一般的师生游庙,无论人数多少,他都要招待腊肉咸菜饭。就这样,超脱凡俗的和尚庙与红尘衮衮诸公更是密不可分,关系紧密。有了当地权势者的庇护主持,竺云寺俨然成了一个多种经营的“集团公司”。
  或许无法想象,当年这里的热闹和富庶,烧香拜佛者络绎不绝,富绅官人常常进进出出。上世纪四十年代,乡村教育的实践者梁簌溟先生曾在几年前在来凤驿创办了学校,可惜学校只开办了一年,由于种种原因搬走了。但教育的种子已在来凤人的心中置下,所以,他们迫切希望创办一所中学,于是,坊间流传,有人设计让僧善印捐出巨额庙产与当地一名富绅邓善之联办了明善中学,这所学校就是后来的璧山来凤中学,后来成为重庆市一所重点中学。那个传说,让妙龄女子傍晚去上香,最后不得不留宿庙中,而僧善印虽然染指红尘很深,但到底还是非常顾惜佛家名誉,最好只好答应捐出巨额庙产。听到这个传说,我一直都不愿是真的。我宁愿相信善印是一个有长远眼光的人,他可能知道再多的财富,再坚固的殿堂,都抵不过教育与文化的代代绵延,只有文化的延续,才是不竭的流水。事实上,新中国成立后,那些庙宇财富全都收归了国有,和尚们也做了鸟兽散。直到那场浩浩荡荡的文化大革命彻底摧毁了竺云寺。是的,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后来更名为来凤中学的学校就这样年年月月开办了下去,到现在已有80多年的历史,而且越办越好。
  七月,如火骄阳朗照着缙云山脉那片苍翠绵延的山岭。山坳间一弯弯葱葱茏茏的稻田,白色的农舍点缀其间。偶尔几声鸡鸣狗吠,更增添了世外桃源的静谧。行走林间,凉风阵阵。正是果子飘香时,一行人被路边无人采摘的李子、梨子吸引而争相偷食,其乐无穷。而这座千年古寺,在历经了沧桑兴衰之后,只留下了一片残垣断壁,在大殿屋基之下,唯一较为完整保留的是一座七层宝塔“惜字所”。建字库塔始建于宋代,到元明清时已相当普及。它是受中国传过文化中“惜字如金”“敬天惜字”观念影响而成。古人对字纸,以及字纸所承载的文化顶礼膜拜。人们认为,文字是古圣贤心迹,不可秽用,否则,会眼睛瞎掉,生疮害病。得罪圣贤,还可能会祸及子孙。古代读书人对文字十分尊崇。他们认为,字应该羽化成蝶。所以写了字的纸一定不能乱扔乱弃,如果书生出行,手里有了废弃的字纸,定该折好,带回惜字所,焚燃化灰,沉淀于字库里。如此高大秀美的字库塔在全国都属罕见。由此可见,当年竺云寺对文化的看重。
  此刻,但闻溪流潺潺,鸟儿啁啾,浓阴深处看不见一丝庙宇的影子,也听不见一声寺庙钟响。四周险峻,古木参天,阳光照着丛生的野草和破败的屋基。浓阴深处,听得见溪流潺潺,如悦耳的仙乐,站在这里,巉岩、清泉,茂林,修竹,很快让人忘记世俗,如同走进一幅绝美的山水画中。我总是有些恍惚之感,一个清修场所,居然如此深入红尘,僧侣们根本不过清心寡欲的生活,而是与官商联系,把民国时候的来凤驿搅得风生水起,对此,大家感叹连连,议论开来。
  竺云寺随着历史的浮浮沉沉,但带给我们的确实极为震撼的历史。当今天我们拨开这些历史云烟,却发现,这座早已残废的四面带给我们太多太多的思考。也许,安歇繁华富庶都成了云烟,在山中早已飘散,兴衰不过一时,而唯一让人记住竺云寺的那就是一个小镇的文脉由此蔓延下去,我在这所早已更名为重庆市璧山来凤中学校任教十余年,每次站在教室外走廊,望着旭日从东山喷薄而出,听到窗外的鸟鸣和着教室里朗朗的书声,我就会想起那个繁华一时又淹没在历史烟尘中的竺云寺以及竺云寺末代主持——释善印。

2018-12-11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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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桐疏影

分类: 来凤古驿
 
他为亡灵修洋楼

  上完课回家,路过那家售卖丧葬用品的店子,店子没有名字,但镇上哪家如若遇到丧事,几乎都会到那儿去买香烛钱纸等用品,有人就借用了流行的“生日、婚庆一条龙”来相对定义这家店子,叫“丧葬一条龙”,俗得可怕,倒也贴切。
  店主是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妻,男的个子不高,皮肤略白;女的个子适中,皮肤略黄。夫妻二人从不吵架,从不脸红,干活彼此配合,温温和和地做生意。对很多小孩子来说,看到那些花圈、丧服之类的东西,有点害怕,飞快地跑过时,又忍不住好奇地往里瞧。
   那天遇见他们,二人正在店铺前的小叶榕树下做灵房。那是一个竹片搭好的小楼,女人一手端浆糊碗,一手拿刷刷,粘上浆糊,在竹片上刷几下,男人很快跟上节奏,将适当的纸准确无误地糊上,顺手将多出的部分撕掉。因为随手而撕,边角不太整齐,但动作甚快。灵房后侧用的是白纸,屋顶是琉璃瓦花纹纸,正面则是八仙过海的大幅画纸,侧墙、炮楼、大门、院子等用的青砖花纹纸。一幢三层小洋楼,飞檐翘角,花花绿绿,比现实版的缩小了N倍,特别是那个宽敞的院子,安放了几张长椅子,弄点花花草草,树下再丢一两只猫狗,既有红尘的亲切感,也平添了几分仙气。
  这时一中年女人路过,笑着说:也,这个洋房半天就要修好了。快哟!
  师傅笑呵呵地回答:不快不快,差不多两天了。
  与之闲聊,得知师傅姓欧,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这套手艺,干这行已有三十多年。在他眼中,他觉得这个手艺是叫花子手艺,到处讨饭吃。因为哪家死了人,才请他;请他,他就去。当然,这是谦逊之词,否则怎会坚持几十年呢?
   为亡灵修小洋楼,他得先到自家竹林搞建材,砍来竹子,划为竹片,各种长短粗细的竹片准备妥帖,带回店子,根据主人家奢俭之需,搭好框架,然后贴纸。
  来凤这个地方,对葬礼历来颇为看重。他们认为,死者为大。生是大事,死亦大事。一个人在人生最后的一件大事,无论经济如何拮据的家庭,都要为死者置办一个像样的葬礼。当然,也有亲人生时不孝敬,死后排场搞得风风光光的,那个面子做足了,不过会遭人议论的。来凤人的心目中,或许,这些消失的亲人并没有死,只不过告别了我们生活的世界,到另一个我们看不见但想象得到的世界去生活。他们心里的愿望就是让死者在那边过得富足、舒心、自在、快乐、有尊严。活着没有享受到的,到那边都可尽情享受。比如,为他准备一幢小洋楼,在逝者出殡安葬好之后烧给他们,从此以后他们就住在这个房子里,开始新生活。从此,天堂吉祥,幸福无边。
  对欧师傅来说,他和他的店子就是为亡灵准备到阴朝地府的一切所需。
  丧葬是要做道场的。简单的做两天,奢华的做四五天甚至更久,一般情况做三天。随之配套的东西就不同。两天的灵房一般就两层,三天的三层。有些人辛苦一辈子,活着时,倾其所有也买不起一套房子。死后家里人毫不犹豫,也比较容易为他(她)购置一套小洋楼。想来也是极奢侈的。不过问及售价,欧师傅说不贵,小洋楼八九百元,最多上千元。配套的有时尚的家具和现代化的家电,比如彩电、冰箱、洗衣机等,一应俱全。
  相对来说,普通人家为亡灵准备的就是普通的小洋楼,有钱人家准备的不是别墅,就是豪宅,还要为死者配备丫头、佣人、小轿车、司机等。但凡想得到的,他们都尽力满足。
  欧师傅在说这些的时候,觉得谁家需要什么档次,全看主家的财力厚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不过在我看来,这些穷人到了阴朝,可能还是穷人;富人到了地府,可能还是富人。我忍不住问他,人生在世难称意,很多人总是寄希望于死后进入天堂或者来一个大逆袭,不过从您给亡灵们准备的这些东西来看,这个梦想怕是要落空吧?他笑了起来,周边的人也笑了起来。
  如此看来,人啊,还是只有好好活着,今生活好,活出价值和意义,到地府才能享受本应有的尊严和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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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09 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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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桐疏影

灵儿

分类: 别样人生

 表妹灵儿

  晚餐时,大哥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看他的表情十分惊诧。
  挂了电话,我们异口同声地问:谁打来的?
  他说二妹打来的,说表妹灵儿死了。
  消息一出,不啻一声惊雷。
  灵儿死了?!那个四十刚出头的女人,一说到她,我脑子里就浮现出她胖乎乎的圆脸来,她见着谁都一幅笑嘻嘻的模样。
  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
  这里来坐。在舅舅生日那天见到她,她客气地和我打招呼。
  我问她:灵儿,你好吗?
  她像一个几岁的孩子,依旧天真无邪地回答我:好啊。
  有亲戚拉我一边,对我说:灵儿这些年,犯了疯病,说话做事都有些疯疯癫癫的。
  我说:看不出她神经有问题啊。
  她不犯病,就和正常人一样。
  她为什么要犯病?
  哎!说来话长……亲戚的那声叹息,像一根隐形的绳子紧紧勒着我的脖子。我总是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圆乎乎的小脸,乖乖地坐在院子的板凳上,手里捧着一个布娃娃,和她的妹妹安儿一起,开心地玩着。妈妈在屋子里忙着活。夕阳挂在梯土边的那棵苦楝树上,霞光无比温柔。刚念小学的大哥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回来了。两个妹妹迎上去,要哥哥讲故事。
  就在此时,山中挖煤的父亲也回来了。灵儿和安儿扑上去,父亲没接姐妹俩,说了句:我手脏,自己玩去。
  灵儿不算聪明,小时候患过羊癫疯,医治好有看起来有点傻乎乎,但做事勤快,能干。在她十二岁那年,母亲离开了这个家。从此,没人照顾,父亲一个人承担着照顾三个孩子的重任。又累又苦又穷,很多时候,心情不好,看着家里有这干不完的活儿,就冲孩子发火。灵儿虽然能干,但也挨打最多。一个单纯憨厚的女孩在生活的重压下,早早辍学在家。
  虽然生活无比艰苦,但几年之后,她已长成漂亮的少女。十八九岁,有人给她介绍男朋友。两人的关系很快确定下来,男朋友到家,偶尔也帮着做点事。可是,没想到却被妹妹抢走。妹妹和那个男人私奔。这对她的打击太大,以至于神经失常,有一段时间几乎疯癫。从那时起,她脸上虽有笑容,但看起来总是让人藏着无尽的苦涩。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吴三。嫁过去后,吴家人百般嫌弃。男人憨厚老实,没什么本事,对灵儿也是一点不好,经常对她拳打脚踢。日子过得很苦。后来,她的疯病又犯了。一旦犯病,她就说话重复,男人更加嫌弃,从不带他去看病,任其生死。除了打她,还把她推到池塘要淹死她。她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漉漉的,颤抖着,两眼空洞而绝望。后来病情加重,躺在床上,苦苦熬着。连一口水都喝不到。幸好年轻,熬过一段时间后,病慢慢好了。
  有一次,吴三的妹妹在街上遇见灵儿的表姐,说灵儿在他们家什么事都不做,享福着。表姐听见后,便与之争执起来。表姐说:她享福?她嫁到你们吴家二十多年,你看她吃过什么?穿过什么?用过什么?她回来晚了,你们什么都不给她留。她舀一碗面汤喝,都说好吃。你们还有良心没有?你们打她,骂她,生病了,叫让她去死……这就是你们说的享福?很多人围过来看热闹,吴家妹妹无地自容,只好走了。
  后来,灵儿有时神志不清。把自家的腊肉拿到住得不远的表姐家。表姐觉得奇怪,你怎么啦?又给她送回去了,吴三知道,把她骂得狗血淋头,不给她饭吃,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灵儿自结婚之后,娘家人基本没去过她家。有一次她父亲去看她,到了她家,连午饭都没得吃的。吴三不做饭,她的父亲只好到表姐家去。临走时,灵儿从兜里摸出四元钱,递给父亲:爸爸,你去坐车,天热,莫走路,这是车费。吴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看到了这幕,大声呵斥灵儿:你钱多了吗?一把抓过钱。弄得她的父亲很尴尬。后来,再也不去闺女家。他去算命,算命先生说:你只有两个后人送你哟。没想到灵儿真的就这样先她一步走了。
  大哥他们上午就去奔丧了。我是处理完事情之后,中午开车回去的。车过石坡,又折回来,最后让二姐在公路边等我才找到灵儿的家。一条稀烂的泥路,无法通行,只好停车路边,走下去。
  刚下坡就看见舅舅被他的孙女扶着来了。孙女披着孝布,舅舅一头白发,脸上全是悲哀。
  凌乱的院子拉了一个棚,有两个人坐在案边准备吃的。院子里只有舅舅、灵儿的两兄妹及他们的两个孩子。还有就是大哥二姐。除此,再无一个人。这是我见过的最凄凉最寒碜的丧礼。冷清,凌乱。安表妹带我放了火炮和钱纸,抱头便哭了起来。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穿着破烂的蓝布中山装,衣服上全是泥浆,他一手提着公鸡,一手拿着锄头,和一道士出去了。估计也不认识我,没有打招呼。
   我说灵儿在哪?安表妹带我进了堂屋。堂屋凌乱不堪,各种物件胡乱堆放。灵儿停在一角,白布蒙了身子和脸,只留了一双穿着老鞋的脚,直直地躺在一块破门板上。头的两边垫了两叠草纸。一把电扇吹着,发出呼呼的声音,像一个人厚重的喘息,我在想,灵儿,这么冷的天,你就这样躺着,还吹着电扇,不冷吗?她的家,我从未来过,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她家。我好想最后看她一眼,这个可怜的姑娘,一起长大的妹妹!许久不曾见到她,只是,她再不起来和我微笑着打招呼。此刻,她不疯不癫,不哭不闹,也不再疼痛和呻吟。安表妹说,她姐的的头发蓬乱,手指漆黑。没人去掀开那层白布,看看最后的灵儿,到底怎样。她最后的孤独、无奈、饥饿、疼痛、伤心、失望、绝望,会是怎样的。面对人间那最后一刻,她又经历了什么?我们所有人都不得而知。她身边那个与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太麻木了。当我给灵儿上了三炷香作揖出来之后,我问他们礼金给谁?他们说给吴三或者他儿子吴涛,这个不能代。我问,人呢?他们告诉我说,刚才提公鸡那个就是吴三。我努力回想他的样子,真的无法与眼前这个满头白发浑身脏乎乎的老头联系起来。以前的他身强力壮,长得还不错,看起来很老实。没想到会今天这个模样。更重要的一点是,我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悲哀。他的脸麻木,呆滞,一种被贫穷、困顿、冷漠包裹着。这是灵儿的男人?邻居说临死前几天,她已经病得爬不起来了。吴三依旧不理不睬,说,你冷也好,饿也好,病也好,与他无关,反正没钱看病。要死就死,最后拖出去埋了就是。后来灵儿饿得实在不行了,挣扎爬起来,到院子讨了一碗冷稀饭吃了,就再也没有起来。如果我不知道他们给我讲的那些他对灵儿的种种,我依旧会觉得他只是一个可怜的老实人。那一刻,好像看到他的可恨、自私,麻木。问及灵儿死因,吴三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前几天,灵儿的儿子吴涛回来,看到妈妈病在床上,说了句,妈,你去看。但没人管灵儿,也没有人带她去医院。吴涛走了,灵儿依旧只能在床上躺着。越来越起不来了,直到昨天,听说她的手脚开始冰冷。吴三才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说你妈要死了哦。吴涛赶回家,他的妈已经死了。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什么原因死的,无人知道,也没人关心。啊……这一切都像一个谜。
  安儿说,灵儿以前有个电话,偶尔会和自己打个电话。但吴三说她电话费打多了,给她收了,从此,她便与所有亲人失去联系。最后一次回到娘家,是八月十五。按传统习俗,女儿都必须回娘家看父母。她也回去了。那时看起来已经很瘦很憔悴。给了父亲50元钱,这是凑鸡蛋卖,攒的。回去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娘家人也不知道她病了。就这样,得到消息的娘家人来到吴家,看到的就是蒙着白布的灵儿,大家痛哭。大哥说灵儿走了,或许对她来说,就是一种解脱。但愿,这个一生悲哀可怜无助老实善良勤劳仁义的女子,就这样离开了这个冰冷的人世。
  哎,回来的车上,我们沉默着,内心涌动着打翻的五味瓶。但愿灵儿在另一个世界不再遭遇如此种种,能安静开心无病无痛地生活。
  但愿她的笑脸一如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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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滩:时间的梦境(组诗)

  插旗寺

  大门紧锁。锁着菩萨,也锁着尘泥
  锁着浩荡的烟云,也锁着熄灭的战火
  锁着慢慢褪色的历史,也锁着一位元帅童年清晰的脚印

  猜测过千万,仰望过数年
  来者来矣,去者去矣
  初冬的太阳幽幽地滚过天穹

  只在那一天,有人打开了门
  打开了野草、大树、苔藓的修炼场,打开了寂寞之神的居所
  它们一直在这里,沿着自己的脉络
  喷溅生命的寒意与阳光
  腐败与新生,沦陷与蓬勃……

  这群好奇的人在慨叹
  他们张开的嘴接住了时间的陈粒,伸出的手触碰到浮动的幽灵
  时间的长笛
  在这片古林翠竹中轻轻响起

  左边的教室,正前方的祭坛
  如今,惟有慈悲的菩萨用寂静喂养着清凉的火焰
  以及死去的亡魂和还未诞生的子孙

  注:插旗寺小学:位于江津区吴滩镇郎家村2社,即当年的九都第三初级学堂,是聂荣臻启蒙学校。他于1913年从私塾转入该校学习。四合院布局,内有两株桂花树,聂帅曾经浇过水。插旗寺原本一佛教寺庙,左侧的一间,就是当年聂荣臻的教室。那时,班上同学十几个,四五个人围坐一张桌子,聆听坐在上首的老师讲课。该地风景秀美,茂林修竹,风光旖旎。据说,学校背后一墩大石上有一洞口,就是当年“张献忠反四川”时屯兵庙内插战旗用的,“插旗寺”由此而得名。
  
  冲口私塾

  一群女子蹲下
  专注着石碾上燃烧的苔藓
  她们是要取出记忆的残骸,还是陈年的朝霞
  是要翻寻漏下的雨水,还是藏匿的光影?

  有人咦了一声,奇怪
  她们取出了的竟然是翠绿的童声
  还有,一个名叫双全的孩子铺设的葱绿梦境

  清朝末年,这座吴滩郎家村的桂花屋基
  外祖父的烟杆,吧嗒着一个王朝的忧伤
  饱读诗书的孔姓先生,用戒尺拨动懵懂的烟云
  孩子的书声清脆得不沾染一丝颓废
  春日的黄鹂,和着《三字经》《论语》
  是动听的乐音
  冬日的炉火,煮着《声律启蒙》《幼学琼林》
  是可口的晚餐

  一百多年过去了,冲口大院子
  冲出去的有匆匆的脚步,豪情的誓言
  有呐喊和嘶鸣,有马蹄和枪炮
  也有凯歌与欢呼

  如今,这座斑驳而沉寂的院子
  我看见,古树上,冬日的阳光冒出新芽

注:冲口私塾位于吴滩镇郎家村8组的冲口院子(又名桂花屋基),聂荣臻的外祖父居家于此。塾馆在外祖父家的一间下堂屋。聂荣臻8岁(1907年)入这家私塾。塾师是一名老秀才,姓孔,饱有学识且治学严谨,教学有方。加之,荣臻聪颖好学,勤奋不懈,学得扎实,记忆力强。许多文章只需读上几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在冲口塾馆,荣臻学完了《三字经》、〈〈声律启蒙》、《增广》、《论语》、《孟子》、《幼学琼林》等书。在这里扎扎实实读了三年多,迈出了他求学道路上坚实的一步。

吴滩古镇

一段800米的古街
从明清到民国,再到如今
从热烈的彩绘,走到了一幅水墨

从东门走向西门,从南门走向北门
是否看得见三百年的月色照着阁楼
是否寻得着三千年的日光燃烧后封存的灰烬

其实,如果不是急于脱离红尘
每一座古镇都会再次添水沏茗
如今,它打坐的姿势
无非是说明开悟之后
正在走向佛性

我走在街上,似乎同时走在三条街上
一条过去,一条现在,一条未来
他们并列,有时交叉
一眼望去,寂寥而渺远
我穿过小镇,恍惚穿过石缝
穿过古树,穿过破窗和残墙
而进入时间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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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29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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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桐疏影

分类: 冷月梧桐

冬日信札

离开你之后,我回到山中
整个冬天,我借山涧,为你写信
水清澈,冰凉,洗去了诸多过往

现在,天空开始飘雪
我为你寄一片干净的孤傲

古树上枯蝶入梦
石壁上新叶初生

月色将寂静滚成一支鹅毛笔
一笔一划,将柔软的心
写成细水长流

流水终将无情,一部抒情长诗
到最后,只剩下
电影脚本的框架:一个人曾爱过另一个人
天空寂寥,红尘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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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凤驿

梦桐疏影

分类: 来凤古驿
 
 对话印章老人

  从新街口去往梁桥,这段街虽谈不上热闹,但赶场天自然也比平日多了几倍的人,熙熙攘攘。桥头农商行前,突然看见一张小桌子前坐着一个瘦削的老人,桌上摆有各种材质的空章,还有个本,一支笔。我突然来了兴趣。
  刻章?老人问我。
  不,我不刻。
  那做什么?
  我看看。
  他打量着我,若有防备。
  做这行多少年?
  他比起四个指头。
  四十年?
  他摇摇头:四辈人。
  我吃了一惊。
  我的幺公、我的父亲、我、我儿子。你看不是四辈人吗?
  哦,看来,你的家族对印章这份事业非常看重,所以才坚持了那么多年。
  哎,啥子事业哟?不过就是一门手艺,以前还可以混饭吃,现在就是搞起耍。
  可是我看现在来凤几乎没有第二任雕刻印章啊。
  旁边的一位老人马上接嘴说:是啊,只有他一个人啊。赶场天来这里摆摊子。
  一场能刻多少?
  哈哈,这个就难说了。有时一个都没有,有时有几个。
  就在这时,走来一位熟人。一本正经地高喊道:老张,弄一个。
  老张看着他,骂起来。你这家伙,就知道来逗趣。
  你看我像逗趣的吗?我说的是真的。好久我跟你逗趣过?
  老王,你好久认真过的?
  哈哈,你那点鬼点子,我还不知道吗?你莫非发财了,开了公司,让我刻章?
  老王哈哈大笑起来,周边陪坐的几位老人,放下烟杆,也咧嘴笑了。
  看着两位老人相互打趣,空气顿时轻松起来。
  于是他就开始说开来了。
  搞这个事,不是人人都可以,必须到公安局去备案。我当年备案照片都交了五张。当然,也不是随便什么章都可以刻的。刻章讲究非常多,比如说见红不刻。
  什么叫见红不刻?
  就是你随便拿一个红巴巴来让我比到刻,我肯定是不会刻的。还记得1989年闹学潮那年吗?来凤中学有几个学生拿个圆巴巴出来,让我比到刻,我说我不会刻。那几个小将扭到我费,说给你高价。我说你就是给我一座金山都我也不会做。晚上又找到我的屋头,软硬兼施,我说,别费心了,你们打死我,我都不会刻的。最后他们只好走了。这个东西,岂能随便刻?有些人就拿这个东西去干坏事。一个章就是一个法定单位,代表着国家。损害国家利益那就要犯法。我不做。
  私章随便刻吗?
  也不可以。也要看到人刻,号对上了,才刻。你不知道?我父亲的私章就曾被我的侄儿偷偷拿去弄些事情出来。这个教训深刻啊。侄儿打牌输了,偷了我父亲的私章,搭了一坨账到我父亲身上,最后没得法,我父亲还不是帮他抬了一坨账?你看,私章是可以随便刻的吗?
  后来越聊越投机。他说他是正兴的,来凤赶场就来,现在的雕刻几乎没什么生意,只是觉得这门手艺还是要人坚持下去,于是就做了下去。儿子虽然也学了这个,但觉得赚不了钱,于是改行做广告设计。
  他指着对面的店铺招牌,说,你看那些门市广告,那些字也是刻的,不过不是手刻,而是电脑制作。儿子就干这个。
  我问他一场能收入多少钱?
  他不回答我,拿起笔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官”字。然后问我,你认识这个字不?我愣住。他解释道:你看这是一个口,这是一个口。官大吃八方。现在雕刻印章都被官方收拢,所以,像我们这样的手艺人基本没有生意。他们刻一个最少要几百,知道赚多少吗?抹掉零头,就是他们赚的啦。
  接下来,他说了他父亲从小就教育他,不要去争,不要去做官,官做大了,心里不稳。看得出来,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有自己的人生态度和坚持。他在印章雕刻上坚持自己的原则和做人的本分,同时又是一位超然物外的老人。他说现在就玩玩,赶赶场,图个快乐。
  想起建川博物馆聚落有一个印章博物馆。那里汇聚了各个时期的各类印章。中间有个巨大的印章高悬头顶,印章是权力的象征。那个展厅的设计也颇为别致,采用阶梯讲堂作为空间原型,组合于立方柱体内的印章,散布于阶梯之间及讲台之上,使参观者通过所处的空间位置体验宣讲与听众、台上与台下的权力关系。
  印章彰显着权力,融注着威望,潜藏着红色的欲望,也有着刀刻般的规则。正因为如此,才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有那么多人羡慕畏惧,也有那么多人迷失自我。
  这位老人在印章里生活了一辈子,活得坦然自若,中规中矩。

2018-11-29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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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凤驿

梦桐疏影

分类: 来凤古驿
 
 磨剪子也镪菜刀

  
  夏日午后,太阳火辣辣的。在书房看书,突然,耳朵里传来悠远的声音:"磨剪子也,镪菜刀~磨剪子也,镪菜刀~"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磨剪子”,平稳地滑出,“也”字拖了两拍,尾音微翘,“镪”字音浊,拖了一拍半,接着是“菜刀”两个连着一块抛出,有着说不出的韵味。这吆喝有很多年不曾听见,此刻突然闯进耳朵,就像旧时光一下子散在木窗上,叠影出凌乱而泛黄的一些碎片。童年,快要过年时,总有磨刀师傅挑着担子带着吆喝,出现在乡间小路上。于是大人会叫孩子拿出家里的菜刀砍刀剪刀等让师傅磨一磨,过年好砍骨头砍肉。现在,这样走街窜巷的匠人几乎没有了。偶尔听到的便是街上卖糯米团子和凉粉的,可他们嫌喊起太累,一般都配上重复播放器,先录好音,按键循环。我疑心这位师傅也是,因为声音非常整齐。听了两声,仿佛第二遍与第一遍那个“镪”字停顿的时间不一样,再仔细听,又是一样的。
  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到了楼下,我探出头去看,是一位瘦个子老头,身穿一身蓝色短袖布衫,有些旧,他挑着担子从巷子那边徐徐而来,悠长的吆喝声伴随着零星的金属撞击声。
  不知为什么,我始终愿意他保持古时货郎的形象,担心他不是穿蓝色短袖布衫,而是一身条纹T恤怎么办?万一不是瘦瘦的样子,而是矮胖子一枚怎么办?我忍不住自个笑了。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记忆,关于货郎的号子声。那些货郎,肩上挑着担子,从一个村子到另外一个村子,手里有一个拨浪鼓,一边走,一边摇晃,嘴里就喊着:咚咚咚、锵锵锵……拨浪锣鼓,响连天……。只要他们的声音响起,一群孩子不知从哪里,一下子聚到了他的身边,欢呼雀跃,又蹦又跳。接着大人也出来了。买针买线,或者用自家的东西,换货郎挑子里的生活必需品。孩子们探着脑袋,脸上全是笑容,求着大人买一块糖。可是大人就是舍不得。货郎就说:给娃买点糖嘛。这个糖好吃得很,又香又甜,嚼劲足。好不容易缠知道大人打了一点,几个孩子开开心心拿到一边吃去了。货郎又挑着他的担子,飘然而过。此刻天空中云霞灿烂,夕光点点。货郎的声音消失,整个村子也安静了下来,家家屋顶飘除了炊烟。月色中,空气中隐隐约约还飘荡货郎的号子声,似乎还有糖的香味。这应该是孩子们关于货郎最美好的记忆吧。突然,“磨剪子也,镪~”声音突然断了。我想象,他是不是站在楼下,遇见熟人与他搭讪,或者有人正好问询生意,他停下来与之说话。两分钟后,他竟然把刚才的话接上了“菜刀~~”。我忍不住再次笑了。看来这个做事有头有尾的人。我侧着耳朵,听着他的号子一路下去,渐远,渐小,渐微,直到完全消失。
  可是过了一阵,“磨剪子也!镪菜刀~”声音又一次响起。太阳明晃晃地撞击这玻璃,外面应该有40度吧。我想他这样锲而不舍走来走去,不停地喊,生意也不好,为什么不找个阴凉的地方歇歇。你想,现在这个社会,还有多少人会拿一把剪子、菜刀去磨?现在的家庭几乎不做衣服缝鞋子,大不了衣服扣子掉了缝一缝,用剪子的机会太少太少了。而菜刀磨的人也少。钝了,换一把新的就是,花不了多少钱,谁家还劳神费力等待磨刀匠路过来磨刀?
  夏天听到后,几乎整个秋天、冬天再也没有听到磨剪刀的吆喝了,直到快过年的时候。那天,正在家打扫清洁,耳朵里突然又一次传来“磨剪刀~镪菜刀”的吆喝声。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被声音拉出了童年过年的色彩。
  我停下来,站在阳台上,看见风雨中,一位老人挑着行头,在小区楼下慢慢地走,路上行人稀少。这么冷的天,我的心突然有些难过。他的声音有节奏地传进我的耳朵。我坐不住了,走进厨房,寻了一圈。家里有一把早已没用的菜刀,我到针线盒里找到几乎不用的剪刀,一起下楼了。
  “师傅,磨菜刀。”我喊住要正要离开的他。老人确实有点老,六十,或者七十?他满脸沟壑纵横,黝黑的脸冻得有些僵硬,一顶黑色的呢子帽戴在头上,大约是冷,帽沿压得很低,差不多只露出了小小的眼睛。他的手上套一双染得又黑又黄的白线手套,肩上扛着一条长凳,一头是两块磨刀石,另一头是一个小木凳,还有一只箱子。
  他放下挑子,拿出磨刀石,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堆工具:锤子,钢铲,水刷,水布等。
  他跨在凳子上,像骑马。想起一句俗语:骑的日行千里的赤兔马,磨的便是青龙偃月刀。原来说的就是他们这行啊。他用手捏捏刀背,试试刀刃,然后拿出一根尺把长的铁杆,两头有横扶手,中间镶着一把镪刀,他用镪刀刮薄刀刃,刀铲镪完了,开始在磨刀石上磨。不时往刀上淋点清水。磨一会,便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一下,又眯着眼看看刀锋。磨完了,用一块布把刀身上的锈迹一勒,一把锈得不想样子的菜刀,瞬间变得铮亮锋利。
  磨剪刀似乎要麻烦些。他先把剪刃两片合在一起磨,刀尖对齐,不快不慢地磨起来。磨好后,用布条试了试刃口,轻松自如。我曾用我的剪刀来剪辣椒蒂,勉强可用,剪衣服吊牌有时都剪不动,现在看来,这个效果相当不错。
  看着磨好的剪子与菜刀,师傅递给我。我问师傅多少钱,他说30。我给他50元。他要找零。我说,没零钱就算了。他说,那哪里成呢?规矩不能坏了。他终是从衣服内包里找出零钱给我。这时候,楼下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一位奶奶感慨地说:哎呀,我也去找找菜刀来磨下,我都好久都没看见磨刀的了,以为这个行业丢了呢。
  磨刀师傅抬头搭话:“是哦是哦。现在哪个年轻人来干这行,我也是图个闹热。过年了,走街窜巷一下。”
  回家坐了一阵,又听见他的声音响起:“磨剪刀也!镪菜刀……”吆喝声拉得老长,长到如同远去的岁月,在胡同弄堂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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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桐疏影

谈诗

分类: 冷月梧桐

让时间慢慢磨亮才华和诗意

诗歌是什么?在我看来,诗歌是生活的汗水露珠,是情感的迷雾与大雪,是命运的暗夜与曦光,是人生的千山万水与掌上细纹……这些东西,都是难以捉摸和把控的,有时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所以,写诗很难。在这条漫长的路上,除了单纯的热爱,向往,追随,还必须努力学习,勤奋实践,且永不停步。我相信,只有时间方可打磨一个人的思想和才华,使其灼灼闪光。
真正的好诗来源于现实世界、社会生活,也来源于一个人内心的花园。见多识广,耳闻目睹,用手触摸,用心感悟,这样的来源才是全方位的、立体的,同时才可能有深度和广度。不同的人,哪怕是走同样的路,看同样的风景,吹同样的风,但心灵的触觉不一样,写出的诗就不一样。也就是说,不同的气质内涵个性,自然也就写出不一样的诗。用心的行走,真情的熔铸,理性的思考,诗歌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对历史的思考,对命运的抗争和对生命的尊重。小冰的诗有些看起来也有不错,但它毕竟是机器,缺乏真情实感。缺乏情感的文字堆砌的诗歌,如同木乃伊,没有温度,也没有内在流动的血液。一首诗,情感和人性的融合是必须的。读得出泪水,读得出心跳,感觉得到温暖,触摸得到内质,有体温,有律动,每一个字都能和你的心跳碰撞,打动你,无论是卑微还是高贵,是痛苦还是欢乐。总之,模仿如同借了一件外衣,包裹的只是皮囊,永远学不了的是内心的力量和魅力。
阅读对于一个诗人来说也非常重要。一个人缺乏学养的滋润、知识的积淀,花拳绣腿,或者生拉活扯,挤牙膏式的写作让人痛苦和难受。阅读是另一种行走或飞翔,它带着我们到另一个人的生命中去,到另一片天地中去。阅读,让我们再活了一次别人的生命,再走一次别人走过的路。阅读之后的积淀和浸透,让我们的生命更加丰盈和璀璨。任何没有足够积淀的写作都是难以长久维系的。
每一种文体都有自己的语言特质。我一直觉得诗歌的语言应该有泥土的朴实,大地的深沉,岩石的厚重;还应该美,要像泉水一样干净、清澈、像花朵一样优雅、灵动,还要带着神秘花香和市井味的风,韵味悠长。当然这是非常有难度的。我奢望,且努力着。那些太过直白,太过晦涩,太过口语,太过虚假,太过油腻,太过乱七八糟的诗,读者肯定会受限。至少我不那么喜欢。
有人说,写诗写到最后,拼的都是语言和才华。当然没错。但一个人对自己的才华必须要清醒而理智地看待。有些人的才华与生俱来,下笔就写得特别好,写得惊世骇俗;而有些人的才华需要时间的温火慢慢煲,慢慢熬。说白了,天才只属于极少数人,大多数的人,需要后天的不懈努力和持之以恒。
总之,我觉得做人要老老实实,写诗要认认真真。在语言里慢慢打磨,提纯,创造出优秀的诗歌,眼光长远一些,情怀博大一些,心胸悲悯一些,境界高远一些,语言美好一些,替一个时代代言,为人生而艺术。简单地活,用心地写,让语言构建一座瑰丽的诗歌宫殿。
我永远相信,人品第一,作品第二。不急不躁,不悲不喜,不忧不惧,缓慢地活,任时间在脸上和心上雕刻纹路,让才华这枚钻石慢慢绽放诗意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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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剃刀人生
  每逢三六九,来凤赶场天。天还未亮,就会看到来凤中学对面老街的拐角处,有一个老人带着自己的行头:一椅,一盆,一箱,一火炉。炉中有火,火上有壶。洗头帕,很是规矩地摆放在盆边,旁边还他的理发工具。一看就是一个老剃头匠。剃头匠的行头紧挨着墙根摆放,我看他剃头的地方很宽敞,不明白他为什么就躲藏在那老墙根下呢。现在做生意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开个门市,敲锣打鼓,请来乐队表演。这还不够,还沿着街道一直吹吹打打,一辆租来的长安车,挂着红幅,写上自己的店名,或者商品,大喇叭循环播放着优惠打折信息,高声喧哗,唯恐天下不知。甚至连卖豆花、麻花、油果子、冰粉、凉虾的租不起大喇叭和小货车,也要自己弄个三轮车,在车头绑上一个播放器。三轮车走到哪里,哪里就响起他那不焦不黄不咸不淡拉长声调的吆喝:“豆——花——卖——豆——花——咯……”可是我反反复复经过老人身边,他却从来不招呼客人。有人来剃头,他就站着干活。无人剃头时,他就坐着。那把椅子,既是客人坐的,也是他自己的坐骑。
  后来赶场天,在来凤驿的街头转角又发现了一些剃头师傅。我不敢称他们为理发师,他们没有自己的店面(有店面,他们也是租不起的)。他们的行头就像那位老人一样老。在现如今的理发店美发店遍布大街小巷,家家都装饰得富丽堂皇,这些老剃头师傅的存在就像这个古镇古老的传说隐隐约约还在某个角落流传。
  老人的剃头工具非常简单,只有剃刀、剪刀、刮胡刀和梳子等,这些古老的理发工具在太阳映照下闪着古旧而微弱的光彩。有生意没生意,老人似乎也从不着急。上上下下经过他身边的人呢,有的打声招呼,说上一两句今天天气呵呵呵、今年收成如何如何之类的话;有的径直走过,看也不看一眼,仿佛他不存在似的。只有看到一老头直奔他而来时,他眼中立刻闪过一道快乐的光芒。站了起来,那老头也不多说,直接就坐在剃刀老人刚坐过的还热乎乎的椅子上。
  “光头。”两个字一说出,剃刀老人也不接话,麻利地替老人围上围脖,拿出一把剃刀,阳光下一闪,刚才微弱的光瞬间金光闪闪,五指一扣,剃刀在老人的手中犹如龙游大海,逍遥自如。那老头的头发如秋后树叶,微风过处,只听得头发窸窸窣窣地往下掉。不多时,一个反射着太阳光的大脑袋在老人的剃刀下迅速完成。
  那老头又顺势躺在木椅之中,剃刀老人用一个小刷子沾了一点肥皂沫,抹在老头的脸上、下巴上,剃刀老人又给老头剃胡子。刀锋顺着胡须刮第一遍,然后又逆着胡须刮第二遍,成为倒茬,然后收工。
  剃刀老人问老头:“洗头不?”
  洗不洗都一样,五元。老头用手摸了一下光脑袋,又摸了一下下巴,嘿嘿一笑。
  “回家去洗,就不麻烦老哥了。”
  老头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五元钱,塞在剃刀老人手中,转身就走了。剃刀老人收拾下行头,又坐上那把椅子。瞄着眼,抽着叶子烟,那叶子烟很原始,是未经加工直接用烟叶卷起来的。烟雾袅袅中他悠悠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打量着这个世界。
  上上上下,走了好多年,后来终于和老人搭上话了。老人姓邓,剃刀的手艺乃是家传,距今已有六十年。他说起当年学手艺时被父亲责罚打骂时的场景,一点也不害羞难过,或者对父亲有丝毫的不满。“剃刀在手,人命关天。”父亲拿着剃刀,低头看着他,严肃地说,那场景仿佛就在昨天。“不得见红。”这是剃头刮脸的最高标准。父亲突吐出一口浓烟,又补充了一句。这话也让他铭记和实践了一辈子。凡剃头刮须一旦见红,就视为手艺不精,自己砸自己的招牌。虽然剃刀老人剃头也没什么招牌,但人活一世,脸面最是要紧。
  我问老人:“听别人说练剃刀用冬瓜来练?把冬瓜上的白粉剃下来而不伤及冬瓜皮,那就算出师了?”剃刀老人哈哈大笑起来:“哪里用得着?别人的头发和胡须和自己腿上手上的汗毛不是一回事吗?没事就用剃刀在自己的身体上锻炼锻炼。那不是既方便又快捷吗?还有家里小孩谁要理发了,抓过来试试手艺,也是很好玩的。”他说得有道理,即使理得不好,小孩子也不会哭。因为他们还没有关注到自身美丑的时候。
  剃刀老人还有一样绝活——端头。睡觉睡失枕,颈子疼的人,来叫剃刀老人端一下头,立竿见影,即刻就好了。剃刀每天摸着的是人的脑袋,对头部的经脉、穴位以及颈椎等都非常熟悉,只见他在来人头上东按按,西捏捏,顺着颈部理下来,然后把头端平,快速一转,只听得咔嚓一声,颈椎立马归位,经脉畅通,疼痛立即消除。但现在医院越开越大,病人越来越多,像剃刀老人这样的草头剃头匠,年轻人也没多少人愿意来找他。况且,睡失枕也是小概率的事,不是每个人天天都会睡失枕。剃刀的整个手艺,除了一些老人外,慢慢消失匿迹了,但关键的时候还是很起作用的。
  在与剃刀老人聊天的时候,他无意说到很多东西。可是聊着聊着,老人的眼睛慢慢消失了刚才的兴奋的光芒,他缓慢地说,这个行业怕是我们这个老古董走了之后,没人再干了哦……不过这个职业就跟医生一样,也见证了人的生与死。
  他接着回忆道:当他第一次替婴儿刮胎毛时,摸着婴儿柔柔的头不敢下刀,双手颤抖,父亲在旁看着着急,想骂他但终究没有骂出口,他感觉到父亲对他的期待与失望交织的复杂情感。父亲温柔而从容地给婴儿剃完胎毛后,看着他低垂的眼睑,只说了句:你回家好生想想,为什么不敢下刀?他回家一个人偷偷哭了两天。现在想来就是手艺不精,缺乏自信,不敢下刀。除了这些之外,一个人的心态也非常重要。替婴儿剃胎毛,首先要内心平静,专心致志。杂念多了一定不行。手要稳,要慢。如果微微抖动,或者一顿,婴儿的头上立刻就会见红。所以,要让刀锋在婴儿的头上完美顺畅地滑过而不能有丝毫的停顿,否则婴儿一哭一闹,婴儿的母亲再一着急,这一辈子都甭想再有人来请你给婴儿剃胎毛。说完这段,剃刀老人自己也笑了笑。“虽然风险大,但回报也大。”他停了一下,说这个一般要多收一半的钱。
  还有一件事,也给剃刀老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有一个乡下老人卧病在床很久了,他的后辈到理发店专门请理发师到家里去给他理头发和剃胡须,但理发师一到老人床前,老人抬起头来看了看,便闭上眼睛,坚决不同意剃头。亲人不解,理发师也不解,理发师气氛地转身走了,边走边摔出几句嘀嘀咕咕的话:人都要死了,还叫我来理什么发剃什么胡子?你不愿意,我更不愿意。老人家里人没法,只好请了另一个理发师,可是奄奄一息的老人,再一次拒绝了。他儿子贴在他耳边问他:爸,你要谁来帮你剃头发?老人吞吞吐吐了半天,吐出一个“唐师傅……来凤街口的”儿子便去请来剃刀老人,但还是担心剃刀老人不愿去。情况一说,剃刀老人明白了那老人要离世了,让他干净、整洁地离人世,是家人的愿望。原来,剃刀老人和这位老人人生几十年了,说熟悉也谈不上,但这几十年来,只要有机会,乡下老人总是在邓剃刀这儿来剃头发,便宜又舒服。习惯了,所以,临走前,希望他再来给自己剃一次头。于是剃刀老人二话不说,拿起行头就去了。当邓剃刀来到那位老人面前,拿出那些陪伴了他几十年的老物件时,乡下老人的脸突然有了一丝生气,他伸出枯藤一般的手,一把抓住他。断断续续说了几句:我习惯了你剃头,几十年了……你剃得干净,安逸……乡下老人在邓剃刀剃完头发理干净胡须之后,焕然一新,似乎变了一个人,精神也好了许多。第二天安安静静地离开了人世。
  老人的儿子请邓剃刀喝酒,邓剃刀不知是喝醉了,还有有感而发,端着酒杯,对着空气,说了句:哪年我去世的时候,有谁能帮我把头发剃一下,胡须理干净,多好!

    2018-11-23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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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  命

  璧南河由南向北,流经来凤驿,突然来一个大转弯。这一转弯就把来凤驿一分为二。于是,来凤人就在璧南河上架了两座桥。一座清朝修建的石板桥,叫梁桥;一座新建水泥桥,叫新大桥。两桥相距约200米,这沿河两岸绿树成荫,风光如画,自然就成了来凤的黄金街道。当然最热闹的还是北岸,一排古黄葛树,枝繁叶茂,遒劲奇绝,浓阴密布之下,新旧店铺、茶摊一个连着一个。树下安放着塑料躺椅、小木桌,每天上午茶、下午茶的时间段,汇聚着一簇又一簇无所事事的中老年人(年轻人极少)喝茶、打牌、下棋、抽烟、吹龙门阵,浪费着舒服柔软又空荡荡的好时光。这一段风水宝地,除了店铺、茶摊外,偶尔也夹杂着几个剃头匠、一两位卖草草药的中药先生、卖跌打损伤药酒的老者,还有一两个推着车称斤卖书的胖乎乎的“书商”。赶场天那可就是另外一番景象。很多赶转转场的乡下人更是见缝插针,把自己的花花草草、粮食蔬菜搬来售卖,也有卖米花糖、山楂片等什么的小贩,总之到处都塞满了人。最有特色的是两个通向里街的三叉路口,那是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被一群特殊的人占领。这个群体就是来自乡下各村的看相算命测字祛痣的男男女女,统称算命的。
  这一群算命的,他们摆开阵势,各自为王,亦如周文王演绎易经八卦一样,自占一角。来得早的,就占住上佳位置,比如树下,人群聚集不说,天晴落雨都不怕。来得晚点的,只好选一个配角的位置。大家都把自己的行头摆出来。有的档次高一些,摆上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样样俱全。还有一叠万年历,易经八卦等风水之类的书籍。最重要的是还要摆上一把折扇。我想这应该算是知识和风度的象征吧。八仙桌的两边摆上两张长凳。算命老先生,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双手撑在桌上,一幅黑框老花眼镜眼镜套在鼻梁上,透过眼镜上方,斜着眼睛装模作样地看一本小书,真是一幅高深莫测得的模样。
  档次低一些的,就弄一张茶几摆在自己面前,上面掉下一块硬纸板,或手写或打印着“看相”“算命”“择期”“合婚”“看风水”等字样(手写的字,歪歪斜斜,粗笔细笔,也不乏错别字)。照例,桌子上有一碗盖碗茶。茶几后面的矮凳子上坐着一个男的,或者女的,大多数是中老年人。他们生意清淡,有时半天都开不了张。从这里匆匆走过的基本是背着背篼,担着箩筐的农民,他们脚步忙碌,极少停下来。除非是熟人,打打招呼,问候两声也就离开了。偶尔有衣着光鲜打扮时尚的年轻人路过,那不过是看看风景,就算眼光滑过算命先生,也是熟视无睹。没有一个年轻人来找算命先生看命,也许他们还没有把命活够,也没有把命看透,在他们心中,总觉得命怎可算,要是都能算一把好命,每个人还用得着那么拼命努力了吗?
  行头最差的就是只有两三张小独凳,其中一张上面用一只水碗压住招牌,招牌除了常规的看相算命字眼之外,还特别用大号字写上“观水碗”。这类算命先生多是老太婆。他们的行头没纸笔,也许她们本身也不会写字。她们大多是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替人“观水碗”,看相算命,祛灾祈福。
  据说这段是算命的窝子。早在七八年十来年前,这里是算命“金三角”,密密匝匝挨在一起,或站或坐,或靠在树下,或坐在石栏杆上,总是一溜下来,少说也有五六十人,那场景蔚为大观。后来或许是竞争太激烈了,也或者来算命的人少了,很多人不太相信命之说,生意淡了,很多人便离开了此行当,外出打工,或者老老实实干起农活来了。几十年坚持不懈扛到现在的也就是还剩下七八个了。这些老先生,一般都六十七岁了,抱着自己的一套“研究”深信不疑,好说歹说,终归恍兮惚兮给求者说对过几次,以此炫耀,反复说给人听。听者也觉得他们厉害,有些“神”的感觉,于是越发不愿意干别的。
  我探寻过他们的收入。有空坐半天,一个顾客也没有人的;也有半天就开个张,算了一张八字十元钱;也有遇到看期或者遇见大事的,那就狠狠地肥一回,几百上千的也有。那可就不错了。
  闲来无事,正遇上赶场,于是我便顺着河边闲逛了一回,专找各色手艺人搭话聊天,问这问那。有谨慎的人问我,你是记者吗?也有人问过,你要学这门手艺吗?路过算命摊子,带眼镜的干瘪老先生使劲朝我招手:过这里来,过这里来!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一个不错的顾客。可是我不是,我就是去和他们聊天,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的表情,了解这个行业的各色人等。我觉得每个行业的人都非常有趣,他们既有他们共同的特点,也有自己的个性。肚子里的小纠纠,在他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着展露出来。不过总体感觉,来凤的人淳朴善良,处处为他人着想,当然他们也不过是社会底层的人,一门手艺,也是他们穿衣吃饭养活家人的方式。在我看来,每一个行业没有贵贱之分,只要他们拼自己的本事,不坑蒙拐骗,不谋财害命,踏踏实实做人,就值得人尊敬。
  在我观察到的来凤这个地方的很多手艺人,他们都有饱经沧桑的一生,却乐观积极,淡然面对生活,对自己的小日子非常知足。手艺能挣钱,当然开心,不挣钱也没有什么。反正日子就像来凤河水一样,绵软软地向前流淌。

  有一个“观水碗”的老妇人,胖胖的脸,圆圆的眼,薄薄的嘴皮,看起来就是一幅精明能干的样子。但只见她一会儿嘴中念念有词,一会儿端起小凳子上的水碗看一看,喝一口水含在嘴里,然后噗噗地喷向空中。好像在说:来吧,来吧,我是“观水碗”的。恰在这时,一对老年夫妻来了。老太婆急急地走来,说:“仙婆,您给我看看水碗吧。她的脸色蜡黄,精神萎靡,但神态极为庄严,恰好我无所事事,正在那段路游荡过去游荡过来——“体验生活”,我来了兴致,端着一碗茶,有意无意地挨近他们,也想凑近去听听水碗婆婆说些啥。
  只听见观花婆(观水碗的妇女被人统称为观花婆)说:“你要看什么?三言两语后,观花婆就把对方的家庭情况,性格思想、欲求何为摸得过十之八九了。
  原来,那对老夫妻有一个侄儿在近期出车祸去世了,老太太这几天老是做梦梦见侄儿向她哭诉,身上一会滚烫,一会儿冰冷,让她带他去看病。观花婆一听,说:放心,我给你看看水碗到底是咋回事。只见观花婆重新取清水一碗,点燃一炷香,她端着水碗,嘴中念念有词,眼睛看着水外,然后缓缓闭上。良久,她慢慢闭上睁开眼睛说:“哟,你侄儿下葬不久,由于他埋的地方,左右邻居比较强势,老是欺负他。他们一个用火烧他,一个用水浇他。所以,没得法,现在只好来向你求救来了。”那老两口吓得脸青面黑。老婆婆说:“难怪哦,他一会热,一会冷。”然后观花婆又说:“别怕,我给你们做做法,不让他来找你们。”老婆婆头像鸡啄米一般说:“要得,要得。”
  观花婆问清姓名、地址等信息后,端起水碗,眯起眼睛,嘴里又是一番念念有词:xx区xx村xx村民小组的xxx于某事某日去世,现埋葬在xx区xx村xx村民小组的野猪林,他一个人形单影只,孤孤单单,无亲无戚,儿又年轻,礼数不周,希望各位邻居宽宏大量,不要欺负他……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我再想听清楚,已并不清楚了,她只是一阵嘀嘀咕咕,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就是吐不出来,让人觉得恍恍惚惚。就在这时,猛听得观花婆一声断喝:天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刹那间,一口冷水喷向空中。然后观花婆又交代道:他新到那里,人穷志短,开销很大,你们赶紧回去,多给他烧点纸钱送去。我这里也已经帮他疏通了关节,两天之后,他再也不会来找你了。老太婆一听,喜上眉梢,连声道谢。算命观水碗的钱早已递到观花婆手中。老两口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有一段时间,所有算命先生的生意突然冷淡了下来,真可谓门前冷落鞍马稀。那是因为三岔路口突然来一位特别的算命先生。那位带黑眼睛长着一副倒三角形脸的矮个子先生,不知从哪里训练了一只鸟儿,他用鸟儿来给大伙儿算命。鸟儿一身翠羽,光滑漂亮。一双乌黑的眼珠子打量着路人,看起来有几分神秘的气息。它与路人离得近,但丝毫不惊不惧。它就在笼子里站着,和众人彼此对视,这颇为有趣。众人觉得这很稀奇,这鸟如何给人算命呢?于是有不断有人去请他算命。当有人去请他算命时,他就拿起桌子上的一大把竹签放在鸟笼口。鸟儿一看,一啄,啄起某支竹签,于是算命先生便把竹签拿在手里随手丢几粒米给鸟儿。鸟儿去啄米去了,算命先生便开始给人解起签来。众人图新鲜,围着算命先生看他如何解签。算命先生生意好得不得了。他连上厕所的时间几乎都没有,只好憋着。连续几个赶场天,可以说是场场爆满。可后来这个算命先生和他的鸟儿都不见了。大家都在打探。后来江湖传言来了。有人说是其他算命先生看到他一家生意独好,心生妒忌,有一个人便暗中扔了几粒毒米给鸟儿,鸟儿误食,死了。也有人说,一个地痞乘算命先生上厕所的时候,想看一看鸟笼和鸟儿到底有什么机关,一打开鸟笼,鸟儿便噗嗤飞了。鸟儿也许向往自由,不愿在这儿屈着给人算命。那地痞转身就走了。总之,众算命先生大乐。这,太好了!
  没了鸟儿,大家也扯平了。

  记忆中,抽签,摇签,解签是穿袈裟的和尚们的专利。因为和尚们是不算命的,也不敢算命。因为教义本身就以为认识是苦难的,自身要忍耐,要修炼,才能解脱这世烦恼。所以算命这个特殊的行当,和尚们是不做的。但是解签是可以的。世人所求,不外乎五子(妻子、孩子、票子、房子、车子)登科之类的。所以,只要摸透求签者“祈吉祛凶”的心态,准备好签语,然后再对解签者进行一番培训,让他对每一签都能顺利翻译,因为签语都有些似是而非,在解签时,能察言观色,心机巧妙认为最佳。解签时根据求签者的性别、年龄、老弱、衣着、谈吐、风度等等来推测,往往解签十中八九。求签者满意而归。寺院也多得一些香油钱,岂不皆大欢喜?如果弄得求签者满脸愁云,痛哭流涕,这就丧失了求签者、解签者的本意。
  即使是求到凶签,这种几率太小,因为准备签语时,吉签上签中签为多,下签凶签为少。实在是运气不好,抽中了凶签或者下下签,解签的和尚也会想办法来为求签者解脱凶恶,但求签者难免就要多掏腰包,所谓破财免灾嘛,和尚们做法,也是需要时间、精力和财力的。但和尚们解签时的一个核心思想那就是要求签者都能得到解脱,人人的心灵都能得到安慰。疑惑而来,明明白白、高高兴兴而去,这才是他们的真谛。
  我看在来凤算命的八卦阵中的诸位大师,只有一位能测字(有人写着拆字,或者猜字)。这个活路太需要文化了。据说高手只需要来者随便写一个字,通过拆字,就能猜出来者心意和所求了。《三国演义》中曹操的一个“盒”字,被杨修拆为“一人一口酥”,结果众人便把外国佬敬送给曹操的酥饼给分来吃了。曹操也只能干笑两声。但这不是测字,而是拆字。
  一个字,能测出一个人、一件事的吉凶祸福,让人趋利避害。其实测字有很多种测法。要测字的人写出一个字来,这个字也许与他心中所想所求之事有关,也许无关。测字先生就把这个字或者添加偏旁部首,或减去偏旁部首,或分拆这些字的结构等,以天地日月万物以及金木水火土来对应,随机应变,触类旁通,神妙无比,达到无物而相之,神而明之。这些就不足为外人道哉。只是看这些测字先生穷尽自身所学为疑惑者指明一条康庄大道,就感觉这门学问实在是有些高深莫测。
  看相取痣的多为中年妇女,在他们的摊子前,有一个打印出来的人头像,上面斑斑点点的到处都是黑色的痣,还取了许多名字,那些为吉痣,那些为凶痣,或者有碍美观的痣,一并取之。据《医学纲目》记载,取痣的药物为糯米百粒,石灰拇指大,巴豆三粒,研磨为粉,将巴豆去壳,同上药共研末,入瓷瓶内(即贮藏)3日,以消毐竹签挑米粒大小点痣上。治面及体表黑痣,点药5—7天,自然蚀落。
  之后,每以竹签挑少许点于要取之痣上,一两日后,痣便自然脱落。
  去取痣的大多是青年女子或者少女,大凡女孩子皆爱其容貌,有痣于脸,甚是不美观。朝思夜想,取而灭之。所谓男才女貌,取一痣,十元,通常以为眉心痣以及嘴角以下或长得好看的痣,不能取。那些长相难看的痣,比如三角痣、一线痣等和嘴角线以上的有碍观瞻的痣,一并取而弃之。
  占卜,看相,算命,卜问吉凶,测字算命,从人类有史以来皆在追问,周文王观天象,演周易八卦开始追问吉凶祸福,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慢慢地形成了自己的理论系统,以至于流传至今。来凤驿的算命先生嗯只是沧海一粟罢了,他们没什么只是,也没有什么文化,但是他们能通过看相算命来解答凡夫俗子心中之惑,安慰他们的心灵,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是真正的心理咨询师。人生本苦短,为何要背着包袱前行呢?

2018-11-20日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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