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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17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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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郁闷!今天去问系主任我专科生能不能去报英语四级,没想到她会那样说:你们专科生不允许报四级,只能报三级,就算三级过了也不能报四级,学校规定的.只有本科生和上专本套读的人才能报四级.我当时真有伤到自尊心的感觉,为什么别的学校的专科生能报四级呢?真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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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09 2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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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味/幽默

     啊!终于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了.呵呵!而且第一台就是笔记本.呵呵!不过到现在为止,自我感觉还像个网盲似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总是担心会中毒,还没联网的时候都还害怕会中毒,寝室的同学都有点受不了我了,说我毛都觉得会中毒.呵呵!我是不是很傻哦!
    而且什么都要问,人家都对我无语.呵呵!买了这笔记本后,我在上面玩的第一次就是用光碟看<<大长今>>,在寝室我只要一说到我在看<<大长今>>都会招到鄙视!照爷啊!呵呵!其实我觉得<<大长今>>还是蛮好看的,虽然是肥皂剧.呵呵!
    笔记本虽然比较方便,但还是很重的,特别是背着它逛街,感觉肩膀快垮了似的,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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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01 17:19)
  吻过的嘴说出再会
一颗冰蓝色眼泪
将爱情滴碎
曾经还以为
用力去爱就对
其实从来就没有学会
欲望多美让人沉睡
心在感情中轮回
就不再高贵
被自己摧毁
是无法防备
春天以后花开已无谓
情愿这一回心枯萎
赎爱的原罪
就算独自面对黑夜的黑
被孤单包围
沉重十字架自己背
赎爱的原罪
也许忧伤满杯 事与愿违
我都不后悔
情愿这一回心枯萎
赎爱的原罪
就算独自面对黑夜的黑
被孤单包围
沉重十字架自己背
赎爱的原罪
也许忧伤满杯 事与愿违
我都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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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24 22:39)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害怕离别了,虽然和他总是聚少离多,但这次真的是长时间的离别了.我心里是多么的不舍啊!不知道这次离别要过多久才会见到他.他毕业了,将要去另外一坐城市工作,而我还要在学校生活两年,两年苦苦的思念在另一座城市工作的他.......
     算了吧!不说了,再说眼泪又会出来了.
                       卜算子
                            李之仪
                      我住长江头,
                      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
                      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
                      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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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4-08 11:34)
      就算跌倒,也要豪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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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3-11 19:39)
        我和我的那个他终于和好如初了,原以为就会那样失去他了,可能是老天爷被我们的真诚的相爱的心所感动了吧 ! 说真的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原以为我将永远的失去自己最爱的人.感谢上天对我的恩惠! 我会好好珍惜这段经历大风大雨 起死回生的感情的, 我会比以前更爱他更疼他的,让他觉得和我在一起是幸福的! 不管今后他会在哪里工作 我在的地方离他在的地方有多远,都不会阻挡到我对这段感情的执着的! 我会好好把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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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号当铺》 第十章

深雪

老板没理会她的反应,上前拥抱她。他在她身边轻轻说:“我等这一天许久许久了。”
  她推开了他,望进他的眼睛:“老板……”
  老板说:“我利用了孙卓的爱情。”
  阿精瞪大了眼。“孙卓的爱情……”然后,她高呼:“你用了客人的典当物!”
  老板问她:“你不知道孙卓已过身?”
  阿精说:“我还以为,你不会让她死去。”
  “为什么?”
  阿精这样说:“如果,你要选择一个人,你不是会选择她吗?”
  老板认真地告诉她:“如果为的是爱情,我只会选择你。”
  是在这一句之后,阿精有数十秒说不出话来。她只懂得眼光光望着眼前人。干吗?他竟说出这种话来,干吗?他有这种从未有过的眼神,干吗?他忽然变了。
她喃喃自语:“你私下用了客人的典当物,而且,还是爱情……我?爱情?”
  老板再说:“如果选择拉小提琴的,那么当然是孙卓。”
  阿精吸了一口气,而眼泪逐渐由眼眶内沁出来。
  老板说:“我们长生不老,我们相爱不渝。”说罢,他再次抱鉴她。
  阿精在他的怀内深深呼吸,她恐怕,这眼前的是一个幻象,而气味,就是用来辨别真伪。
  半晌,她说话:“我……我不知道你喜欢我。”
  老板望进她的眼睛,他告诉她:“我只是不能够表达,以往,我缺失爱情,我典当了它。”
  阿精张大口来,如梦初醒:“你典当了爱情……”
  “所以,对不起,”老板的抱歉是充满笑容的。“以往的日子我都不能回应你的目光。”
  阿精知道了,也就更控制不了,“啊……”之后,便是掩脸流泪。
  怪不得,一切都是怪不得。以往,只得到这人的背影,原来,只因为他根本没有爱情。
  她哽咽着说:“我猜不到……我等了许多年……我以为,孙卓一来之后,我便绝望了。”
  老板如是说:“我只是尽责任看顾她,而且,我收起了她的爱情,有一天,我知道,我会用在身上。”
  阿精哭着笑起来,虽然仍然满心的疑团。她问:“但你对她太好了。”
  老板轻笑,回答她:“我当然对她好,她是我的血脉。”
  “血脉?”
  “她是我与妻子的后代。”老板解释。
  “呀……”又是一声意料之外,“怪不得,孙卓有那一张照片中的脸……”
  老板问:“照片中的脸?你看过我与妻子的照片?”
  阿精扁扁嘴:“无意之中看到。”然后,她想起了多年来的委屈、猜错、自我伤心,于是又再哭了。老板上前围抱她,他安慰她:“以后,你不会再妒忌,不会再傻,没有女人会代替到你。”老板又说:“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多次怀疑我会得不到孙卓的爱情,如果她在有生之年后悔了,我为了她的幸福,一定会交回给她。”
  阿精在他怀内说:“我猜她一定会后悔,因为她爱的是你。”
  老板把阿精的脸埋在他的胸怀内,他仰脸呻吟一声,就当是回答了。
  有些事情,无办法不做错,无办法不伤害别人。
  老板双手捧起阿精的脸,问她:“你说,我们以后该如何计划日子?”
  阿精抹了抹眼眶的泪,便说:“我们应该多放假,多旅行,多购物,多吃东西……”
  “好,节目丰富,照做。”老板说。
  阿精把脸再次埋进老板的怀内,长长地叹气,谁会料到,她以为的单恋,竟然是双线的感情?还以为是无止境地得不到,他却已为她做了那么多。
  她抱着他,她不要不要不要再放开他。
  这一个夜,是惟一老板与阿精共同寝睡的夜。阿精做梦都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夜。他的唇深印在她之上,他的眼内是她晶莹的肌肤,他的指尖如钻石的边沿,尖削、敏感、名贵地划过她的身体,每一厘米的触碰,都深刻深邃,幻妙难忘。
  她合上眼,用身体感应这长久等待后的丰收,她双手紧抱着的,溶化在汗与温热之间的,就是幸福。
  忘掉了饥饿的痛楚,忘掉了不被爱的痛楚,忘掉了流离很荡的痛楚,忘掉了寂寞的痛楚。从这一刻开始,怀抱之内,就只有幸福。
  从今,第8号当铺,会不会成为一间幸福的当铺?阿精望着天花板,水晶灯闪闪亮,而她就笑起来了。
  一下子,幸福全抱拥在怀内,惊喜得令人迷惘。
  她访问身边人:“告诉我你的感受。”
  他把手放在她的脸庞上,轻轻摩擦着,他说:“不要怪责我,这倒是教我想起我的妻子,而仿如隔世之后,有这么一次,令我知道,我终于重生。”
  她明白他的感受。自离开人间踏进当铺之后,生活方式虽截然不同,但心灵的连系,从未脱离过旧的所有。痛楚、不满足、创伤、怨恨……全部无一缺失地从旧的身份带过来。
  是在这一夜,才重获一个新生命,什么,也不再相同了。
  翌日,晨光透进渣房间,当阿精醒来时,眼睛张开来一看,便看见老板坐在床边看着她,老板的脸上有温柔的笑容。他对她说:“来,吃早餐。”
  从托盆上,他为她捧来早餐,让她坐在床上享用。
  她逐个逐个银盘打开来,先看见煎蛋与烟肉,于是她用叉把一小片烟肉放进口中,然后看见水果沙律,她便又把一片蜜瓜吃下去,再来是大虾多士一客,她又吃了少许。
  接着是一个小银盘,盖在酱油碟之上。“是什么?”她问。
  然后,她打开来了,酱油碟上不是任何调味料,而是钻石指环,她拿到眼前,方形钻石镶嵌在白金指环之上,她只拿着数秒,手便抖震了。
  “老板……”
  老板抱住她:“以后叫老公好不好?”
  无可选择地,阿精只有再哭。“好坏的你!”
  老板笑:“那么你是不答应?”
  “不,”她反应极大:“你不准反悔才真!”
  老板替她戴上指环,看了看,便又说:“都是不可以。”
  “什么不可以?”她好紧张。
  “你的眼泪比这颗钻石要大,明天我改送你一颗更大的,我不要你的眼泪比钻石更霸道。”老板告诉她。
  “晔!”她张大口,又哭又叫。
  “我们今天就结婚。”老板说。
  本来阿精可以立刻答应,但她想起了X。于是她反提议:“我们明天才结婚!”
  “为什么?”
  “今天我要回去那个我离开了的地方,当中有一名朋友,他一直照顾我,我要回去说再见。”
  老板点下头。“这一次,速去速回。”
  于是,阿精以精力充沛的心情,沐浴更衣,戴着老板的求婚指环,以轻快的步伐跑出当铺之外。一直跑呀跑,二百年的际遇中,她从未如此轻松快乐过。
  就在阿精离去之后,老板望着窗外的一大片草地,自顾自在微笑。他想象一个只得他们二人的婚礼,骑一匹马在草原上踱步好不好?阿精的婚纱会随风在空中飞扬,马的速度会给阿精白色的一身带来迷梦一样的影,单单想家,已知道美丽。
  “我劝你,还是不要想下去——”
  忽然,背后传来这样一句话,以及这样一把声音。
  老板不用回头,也听得出这声音属谁——永永远远,不能不能忘掉。
  这是他的儿子,韩磊的声音。
  “你没有尽你的责任。”这声音再说。
  老板转身,望到声音的来源,房门之前,站着四岁的小韩磊,触目惊心。
  老板望着她,说:“你又再来了。”
  韩磊那孩童的声音在说:“你犯了这样重的规条,我怎可能不回来?”
  老板的眼睛悲伤起来,他知道了严重性。
  阿精在一条高速公路上跑呀跑,未几,她便看见X站在公路的中央。
  她跑过去,气喘喘的,却不忘兴奋地伸出手来:“你看!”
  X便看到,她那闪耀的钻石指环。
  阿精一口气地告诉他:“原来他要的一直是我!原来他一直虎视眈眈着孙卓的爱情!我一直猜错了他!现在,他向我求婚!明天就是我们的大日子!”
  说过后,她飞身拥抱X。
  X却没有反应。
  阿精摇晃他的手臂,“喂!你不替我高兴!”
  X的眼神充满怜悯,他说:“他怎可能私下用上客人的典当物?”
  “你知道些什么?”阿精向后退了一步。
  X说:“他正要面对惩罚。”
  阿精心头的快乐一扫而空,她捂住嘴:“他会怎样?”
  X说:“他的下场凄凉。”
  “不!”阿精掉头便跑:“我要回去救他!”
  X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你救不了他。”她转过脸来,然后X就这样说:“但我们可以救你。”
  说罢,高速公路四周的景致全然变化,公路的尽头弯曲伸展向天,两旁的黄色泥地也朝天弯曲上来,于是,天与地便连接了,站在当中的阿精与X,就像置身水晶球内一样。
  当天与地之间再没剩下隙缝之时,天地便变色,变成羽毛四散一样的纯白色,天地间,只有这一种颜色,以及,这一种柔软。
  蓦地,纯白色的水晶球内,天使降临,他们手抱竖琴、笛子、叮铃,飞旋在阿精的头上演奏翻滚,安抚着她身上所有的血与肉。
  不由自主,阿精流下眼泪,合上眼,陶醉在一种飘离的福乐之中,身体左右摇晃,融合在完全的和谐内。
  声音轻轻飘进来:“这就是幸福。”
  她仍然享受着这温柔的包围。
  声音继续说:“这世界内,你不再困扰不再忧愁,不再苦闷不再受渴望所煎熬。而你所有的罪,我们为你赎走。”
  她的脸上有了微笑,她的脸仰得高高。
  “我们永远爱你,我们给你永恒的幸福,我们是你的天堂。”
  天堂。阿精听到这个字,随即在心中“啊”了一声。天堂,啊,天堂,终于来临了,这儿就是恒久的快乐,无愁无忧,永远享受福乐的天堂……
  但,且慢——
  她张开眼来,天堂内,老板不在。
  意识,就这样在一秒内集中起来。
  她看见X,便对他说:“但老板不在。”
  X说实话:“老板有老板的命运。你救不了他。但我们愿意救赎你,你与我们一起,你所得的福乐,是无穷尽的。”
  阿精刹那间迷惘起来,救赎、福乐无尽……
  X再说:“老板只会灰飞烟灭。”
  忽尔,阿精的脑筋也就再清晰一点,她向下望去,垂下的手上,有那代表着他的指环。
  于是,她抬起头来,回话:“那么,我陪他一起烟灭。”
  她转身便要跑。
  X却从后围抱她:“阿精,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这一次救不到你,以后我也不能够!你听我说,只有我们可以还你一个雪白的灵魂!”
  阿精在他的围抱中挣扎,刹那间,她便有些微软化。
  X说:“你救不了他,只是一起送死!如果你留下来,起码你们当中,有一个会得救!”
  阿精再次落下泪来,她的心好软,她已软弱无力。
  X说:“我们给你天堂。”
  韩磊对老板说:“所有客人的典当物都是属于我所有,你盗取了我的所有物,我再不能善待你。”
  老板恳求:“就请你体恤我为你的效力。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得到幸福。”
  韩磊有那怔住了的神情,继而冷笑:“我从没答应你幸福!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讨论幸福!”
  老板还是不放弃,他对韩磊说:“只要我能与她结合,将来的当铺,成绩一定斐然!”
  韩磊沉默了一秒,继而说:“你以为你是谁?”
  老板屏住呼吸。
  韩磊说:“你是任何人都可以取代的。”
  老板哀伤了,他已预知自己的结局。
  韩磊是这一句:“你要什么爱情?你一早已典当给我。”
  老板痛心地垂下头,他怎会不明白这游戏规则。当他的客人无权力赎回典当物之时,他又怎会例外。
  阿精的眼泪一串一串地落下。
  X说:“你回去也只是陪葬。”
  阿精不懂得反应不懂得整理自己的思绪。
  X再说:“我们给你天堂。”
  阿精望着他,从他的脸孔中,她找寻一个决定。天堂,天堂,这个人说,给她一个天堂。
  X有悲恸怜悯和善的眼睛……
  忽尔,灵光一闪,她知道了她该怎样做。眼前,站着的,只是X。
  她说:“这儿不是我的天堂。”
  她说下去:“老板才是我的天堂。”
  说过后,这一回,她真的转身便走,而X,也没有再留她。她一跑,便跑得掉。
  教X怎么留?她都否认了他所为她准备的一切,她都不想要。
  如果,最终目的,每人皆是寻找一个天堂,阿精寻找到的,就是老板的怀抱。
  漫长岁月中的迷失、彷徨、无焦点,此刻,因为确定了一个归宿,这一切的不安,一下子烟消云散。
  X熏陶了她数十年,为她阐析幸福,为她塑造天堂的美好,敌不过,她心中爱念一动。
  别人的天堂不是她的天堂。
  她要的,只是她的天堂。
  纵然,这天堂没有永恒、没有福乐、没有光环。
  老板抬起头来,他作了最后一个要求,他说:“请给我一天。”
  韩磊问:“你向我恳求一天?”
  “我别无他求。”
  韩磊说:“我好不好答应你?”
  老板表情沉着,他说:“这些年来,我没向你请求过什么。”
  韩磊伸了伸懒腰,望了望窗外,又望了望老板,然后,他开始说话:“你在我面前,是无权力的,姑勿论你为我做了再多,你也只是受摆布的灵魂,我既不答应你安祥喜乐,也不会为你遵守承诺,我只记过不记功,不会奖赏你只会惩罚你。现在,你向我乞求多一天,为什么我要答应你?”
  老板泄气了,他疲惫地笑了笑,这样说:“是的,你无需答应我些什么,你是我的儿子,你对我没承诺,从来,只是我对你有承诺。”
  韩磊忽然兴奋起来,他像一般小孩那样手舞足蹈,嘻哈大笑大叫。
  叫了跳了半晌,他才说:“父亲大人,我就成全你!”他喜欢极了刚才老板的说话,他喜欢人类那种父与子的游戏,他假扮成他的儿子,用儿子的身份令他痛苦,难得他又认同这个身份,这使顽皮而邪恶的他有一刹那的满足。他高兴啊。
  说罢,他哗哗叫地爬上窗框,纵身一跃,飞跌窗外。
  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成全了他想成全的人,于是那人便能活多一天。
  老板要求多天,因为,明天是他答应阿精结婚的日子。
  没多久后,阿精回来了,她气喘喘地跑回当铺,看见老板,便飞扑进他的怀内。“你还在!”她一边叫一边哭。
  他拥抱她,抚摸她的头发,他说:“是的,我还在,但我只能活多一天。”
  她便说:“那无问题啊,那么,我也活多一天。”她说完便笑,而他,看见她的笑,他也笑。
  停在他与她之间的空间就是这么简单,相爱的人,他笑时,她也笑,互相拥有,互相传递幸福,安心安详。这就是恋人的空间。
  “我们去巴黎买婚纱礼服!”阿精提议,老板也同意,于是,两人手牵手离开了当铺。
  到达巴黎,阿精往名店挑选了婚纱,老板亦挑选了一套礼服,然后,他们又再手牵手,走到餐厅吃鱼子酱、鹅肝、海鲜、香槟。入黑之前,他们走回当铺,一直的笑着,所有表情与行径都轻松安然。
  在当铺内,他们换上结婚服,阿精一身的白色纱裙,发上插了数朵紫色与白色的小野花,老板则穿起了黑色礼服,两人依偎在窗前,各自替对方戴上指环,然后静默不语地朝黑夜抬眼看去。今夜的星星,明亮地闪耀。
  没有什么话要说,没有什么心事一定要讲,静静的,幸福就由拥抱的肌肤中传送给对方。
  天地再大,生命再无尽,需要的不外是这一刻,也不外是对方。
  醒醒睡睡,由天黑至天亮,每一次张开眼来,见着对方的脸,他们会微笑,他们会把对方抱得再紧一点,每见一眼都是赞赏,没有人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秒。
  从来,时光只赚太多,时光是废尘。此刻,每一秒都是贵宝。交替的臂弯不会再放松来,臂变里内的每一秒,抓住了便不再放开。
  然后,在天完全光亮了的一刻,本来还是半醒半睡的,阿精因为热力,在呻吟中睁开眼睛,她看见,自己的婚纱着了火,而老板,亦从刚刚张开了的双眼内看见,那耀武扬威的火焰正吞噬阿精的婚纱,于是,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来吧”的动作,那样,她便跌进他的怀中。不久之后,她的火焰便燃烧到他的身上,只花了半晌,他们二人渐成了火球。他拥抱了她的火焰,她的火焰焚烧了他。
  他把她的脸紧贴着他的,两双眼睛望到蓝天之上。他问:“好不好?”她说:“好好。”
  火球烧坏了肉身,但两双眼睛依然溢满幸福。因为有爱,何惧毁灭?这是再邪恶的大能也不知道的事。他不会知道,这两个人,其实已超越了他。
  大厅中、厨房中、马房中、书房中……当铺内的不同角落,依样有下人在打扫、整理,维持这间当铺,他们都嗅到那火烧的气味,在草地上工作的下人,甚至看到烟由窗口一团团冒出来。但无人理会无人惊讶无人伤心。
  不消半天,就会烧得无骨无肉,只剩下灰烬,那一间房间,将会重新打理。
  当一切都只余下灰烬时,只需用扫把一扫,灰烬便能清理得到。
  他们会赶快重新布置妥当烧焦了的一部分,然后,等待新的当铺主人来上任。
  或许下午就来了,或许要下个月,或许,下一个世纪也说不定。
  这里只有典当物才会久留,其他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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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号当铺》第十章

深雪

  自此之后,阿精与老板的距离越来越远,差不多是天各一方了。
  她再也没想过回当铺,但觉那个地方已与自己无关。
  日子纯粹是虚度与消磨,与X到处为家,便是留在尘世的惟一勾当。
  她下了结论:“只有像人才会希望长生不老。”
  X不置可否,因为他知道,有些人的长生不老,日子过得甚有意思。
  譬如孙卓。如果孙卓最后得到永生,她的长生不老就是享受,因为她有目标。
  孙卓盼望一个永恒的生命,她有一个目标,就是成为当铺女主人。所以她希望长生不老。她不是傻人。
  孙卓在世间的荣耀依然至高无上,她获封为爵士,她的靡靡之音感动了世人,世人于是对她不离不弃。如果,可以策封她为圣人,相信,她亦已早早被加冕了。头戴皇冠之后,又可以戴上光环,要多厉害有多厉害。
  转眼间,孙卓亦已四十岁,她足足雄霸世界二十六年。
  恰如其分地,她有四十岁女人的味道,而美貌,因为金钱也因为保养,看上去也只像三十出头。依然簇新、光鲜、不同凡响。
  而在当铺来来回回这些年,她早已摸熟了每一个角落,除了阿精的行宫以及地牢,其余她都能进进出出。
  当一切都完美安好之际,有一次,在表演的中途,她在台上不支晕倒。
  把她送进医院,医生说,她得到的是脑癌。
  “什么?”孙卓反问。
  医生告诉她:“孙小姐,对不起。”
  她抱着自己的头,消息突然,她无办法信服,然而,倒是冷静得很。“可以治疗吗?”
  医生表情抱歉。“做手术已太危险。孙小姐,你只余下一个月的寿命。”
  “什么?”她再问一次。
  医生说:“我们……全世界的人也会舍不得你。”
  孙卓掩住嘴,她要再三肯定一切:“一个月的寿命!我就快会死?”
  医生的眼睛红上来:“孙小姐……”他似乎比她更悲痛,看来,他一定是她的知音。
  她躺回病床上,摆了摆手,吩咐医生护士出去。她把脸转向望出窗外,窗外的天好蓝,然后,忽然她就微笑了。
  孙卓不怕死。她想到的是,老板很快就赐她长生不死,她会顺利跨过人类的死亡,然后伴着老板得到永生。
  他伸伸懒腰,原来是时候与尘世的荣耀告别了。
  孙卓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的消息,很快便公开去,人类,同一时候涌起了恐慌,他们陷入了一个极度哀伤的局面。他们害怕失去她。
  他们悲哭他们祷告他们为孙卓寻求名医,每一天的世界性新闻报道,一定有孙卓的病情进展。她没待在医院中,她住在西班牙向海的堡垒内,静待她的肉身腐烂。
  每一天,堡垒之外都集结了群众,他们播放孙卓的唱片,他们手牵手运用念力来渴望奇迹出现,堡垒的山头,已集结了数十万名由世界各地蜂涌而来的人。他们住在帐幕中,手拿洋烛,每滴流下的眼泪,都是祝福。
  孙卓的外形已有变异,她双颊凹陷,眼内的神采已逐渐减退,身体,亦已瘦了很多。没经过治疗,所以不用刺头,外观亦无受药物副作用影响,然而,患重病的人,不可能再美艳如昔。
  意志再强、权力再大,也敌不过神秘而无奈的身体结构。
  她吩咐众仆把所有窗帘垂下,她不想任何人看见她的容貌。而她在窗帘之后,静待老板的来临。
  可是,一天又过一天,老板却没到来。而孙卓,因为癌细胞扩散,她的视线已快不管用,而头,久不久便狂制地轰痛。是在肉身的痛苦中,她的信心动摇起来。
  无理由,老板要她受这种苦。
  她问医生:“我剩下多少日子?”
  医生说:“对不起,孙小姐……只有一个星期。”
  她不得不彷徨,原来,真的时——无多。
  她用祈祷的心情去盼望老板来临,在这任何人也会感到绝望的日子,她依然没痛哭,一样的淡定冷静,为的是,她抱有一个希望。
  孙卓知道,这种肉身的痛苦过后,就是新生。
  堡垒外数十万名忠心耿耿的人,流下一串又一串的泪,为如神如仙的偶像哀悼她的生命。她听见他们的哭泣声,她知道这是为她而哭,但偶然,她也会觉得,一切事不关已。
  “没什么好伤心的。”她对自己说,然后,脸上挂了个微笑。
  隔了两天,孙卓便陷入昏迷状态,医生在她的房间中替她抢救,沉睡了两天之后,她才再醒来。这次醒来,精神好像很好。
  就在同一天的晚上,刚服过药的孙卓感受到身边一阵熟悉的气味,虽然她已看不到,但她还是知道,朝思夜盼的人来了。
  “老板……”她伸出手来。
  老板接过去。“我来看你。”
  “老板,”孙卓的语调很兴奋:“我等了你很久。”
  老板说:“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孙卓握紧她的手,然后把他的手放到她的脸旁去。她问:“你会把我带到哪里去?”
  老板回答:“我会使你安息。”
  孙卓一听,便问:“安息?”
  “你放心,你会从此无忧无虑。”
  孙卓非常愕然,她面向老板的方向,说:“老板,我不要安息。”
  “然而你的寿命就只有四十年。”老板告诉她。
  孙卓说:“老板,你不是要接我到当铺吗?”
  这下子,轮到愕然的是他。“当铺?”
  孙卓说:“老板,你不是为我安排了一个位置吗?”
  老板说:“你的意思是……”
  孙卓激动起来:“老板,我要做你的伙伴!”
  老板却说:“我已经有阿精。”
  孙卓开始歇斯底里:“这些年来,你不是已让我代替了她吗?”
  老板说:“但你过身后,我便要让她回来。只有她一人会长相伴我。”
  孙卓开始由失明的眼睛内流出眼泪。“我以为,你已让我代替了她。”
  “不,你是你,她是她。”老板不明白了,他问她:“这些年来,你领略不了我所给你的一切吗?”
  孙卓已泣不成声。“都不是想象中的……”
  老板更是疑惑了:“难道,你得不到幸福?”
  孙卓吸了一口气,告诉他:“你给我荣耀,给我光辉给我成就,这些都令我很幸福。只是,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与你一起。”
  老板错愕到不得了。“孙卓,你已典当了爱情。”
  孙卓想了想,然后忽然冷笑:“哈哈哈……我知道了,我典当了爱情,因此,我得不到我的所爱……”
  老板心中冷了一截,他到了此时此刻,方才明白整件事。
  “孙卓,这是不可能的。”
  孙卓说:“这些日子,你特别眷顾我,你让我走近,你让我介入你的生活。我从来不知道,你对我半点意思也没有。”稍停一会,她吐出一句:“你连留下我也不想。”
  老板说:“我自觉有责任看顾你,我有责任给你最多的幸福。”
  孙卓拍打床褥,她叫出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别人?”
  老板告诉她:“孙卓,你是我的亲人。”
  “亲人?”
  老板说:“你是我的后代。你是我的曾孙女儿,而你,拥有与我妻子一样一样的相貌。”
  孙卓张大了口,做不了声。那么……
  老板说:“所以,我爱护你,是我对你的责任。我曾经亏欠了我的妻子,既然你是我的血脉,我当然尽我所能,给你要求的幸福。”
  四十年来,孙卓从未激动疯狂至此,在万事皆猜错、万事皆出乎意料之时,她所能表达的是,一种竭尽所能的嘶叫:“我在你身边那么多年……你让我依靠你那么多年……为什么,你不一早说清楚……为什么!”
  “对不起。”老板望着孙卓,他的表情抱歉。“你只是得不到爱情,其他的,我都为你做得到。”
  孙卓不能否认,事实就是如此。
  然后,她便明白了,这么多年知识一样的疑团,为什么他永远不再走多一步,为什么他三番四次要确定她得到幸福。
  老板说:“倘若你只是一名普通客人,倘若你不是我的血脉,我不会如此尽心尽力培育你、满足你。是你,令我知道,人类的永恒。人类的生生不息,不是长生不老,而是一代接一代的生存下去。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脸,我便感受到何谓血脉相连,你这张脸,使我内心震动,令我知道,我非为你得到幸福不可。”
  曾孙女……
  孙卓忽然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她为这些年来的苦恋而嘲笑自己。“太好笑了……”
  老板告诉她:“但我不会浪费你的爱情,我会利用它。”
  “什么?”孙卓问:“你利用我的爱情?怎利用?”
  老板便告诉她:“我会给我与阿精一个幸福的机会。”
  孙卓一听,当下怒火中烧:“不!你给阿猪阿狗!也不可以给她!”
  老板说:“我想尝试去爱她。”
  孙卓说:“那用不着侵占我的爱情!”
  “对不起。”老板告诉她:“我与你一样,典当了爱情。除了你的爱情,无人能补偿我这个缺失。”“不!”孙卓家发了疯一样:“我得不到的,无人可以得到!”
  “对不起。”老板依然是这句。“对不起。”
  说过后,他便转身离开。
  孙卓凌空伸手一扑,抓住了老板的手臂,她问了一个问题:“你在何时开始计划侵占我的爱情?”
  老板转过脸来,这样对她说:“由我决定要与你交易的那一刻。”他伸出左手,放到她的脸庞去。“你给我的爱情,我一直收到手心,你的爱情纯净无瑕,我从没玷污过。”
  孙卓激动地呜咽,她用双手拉着老板这只左手,她哭叫:“还给我……还我爱情……”
  “我已给了你幸福,我没亏欠你。”说过后,他把手缩回,离开了她的脸庞。
  他逐渐步远了,孙卓叫停他:“如果那时候,我爱上了任何一名凡人,你是否会还给我爱情?”
  老板回答:“会。只要是你的幸福,我也会给你。”
  孙卓缓缓点下头去。可惜的是,她从没有爱上谁,她只有爱上过他。
  他的脚步慢慢隐没,她看不见,然后,也听不见。
  老板,从此离开了她的生命。
  颓然躺在豪华的床上,整个人生中,惟独这一刻是全然没有希望。事如愿违、错愕、失措,突然……怨恨。活力澎湃地生存了这一辈子,此刻,她确确实实知道,落空了,完结了。
  是谁令她对生命有所谈会?还以为必可以生生不息,还以为她得着的是爱情,原来,一切只是可笑的自以为是。
  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窗外有连绵的祷告、断续的悲哭、人们对她的膜拜,是她十四岁时候要求的,到了今天,生命将尽了,原来,最真实,也是惟一得到的,就是这些似近还远的爱。
  她得到的,就是当初她要求的,结局是没有多,也没有少。
  原来,第8号当铺公平得很。
  孙卓疲乏地撑起身,走下床,一步一步走近窗前,然后,她到达了。这窗在三楼之上,而人群,全都聚集在堡垒的草地上,继而散在附近的山头。
  有人发现了孙卓站在窗后,于是起哄起来,高呼她的名字的声音此起彼落。
  “孙卓!”“孙卓,”“孙卓万岁!”
  孙卓发挥她的巨星风范,在窗后朝声音的来源挥挥手,继而充满魅力的一笑。
  “孙卓!”“孙卓!”“孙卓!我们爱你!”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爱意,她都感受到,一直以来,她还以为她已习惯了,原来,她还会为这些声音而感动。
  尤其是,此时此刻。
  好久了,她离开窗边,走回床上。
  窗外,有人播放她的唱片,不断有人叫喊她的名字。而渐渐,她就合上眼睛,但觉,非常非常疲累……
  好累好第,不如长睡去。
  而自此,孙卓便没有再醒来。她长眠于万民爱戴中。
  她得到了她的愿望,也付出了她应付出的。不多也不少。
  埋藏了这些年的爱情,终于可以由他的左手沁透出来。
  空气中,散发着微红的磁场,老板知道,此刻之后的他,与之前漫长的日子,不再相同。
  当这微微薰红的色调沁入他的五官发肤之后,他便微笑了、陶醉了、牵挂了、渴望了。这些感觉,一一久违了。
  明显不过,爱情重新回来了。
  心目中,立刻便有了一个人。
  这些漫长的年月中,他渴望去爱却又不能爱,终于,在今天,他完成了一页的心愿。
  只有爱情,才可以充塞连绵无休止的岁月,只有爱情,长生不死才有意思。
  如果,他还有一个大志去实践,他可以不要爱情;但年月还有什么大志可言?倒不如以爱情溢满光阴。
  吕韵音拥有的爱情,令她抵受了半生的孤独,因而,日子孤零,亦是幸福。对于老板来说,这就是最重要的启示。
  多少年,他渴望回报阿精的美意,但失去爱情的男人,做不了任何甜蜜的反应,也心动不起来。但从今天开始,他会得到他的爱情,他会回应她给他的爱。
  对不起,孙卓,侵占了你的爱情。
  但从今天起,因为侵占,老板便有能力,追寻他的幸福。
  他吩咐下人:“把阿精找回来,告诉她,爱情等待她。”
  孙卓出殡之日万人夹道泣别,全世界电视都转播此项世人关心的大事。
  阿精亦在电视前看着哭泣的人群,以及运送孙卓遗体的马车。
  她皱住眉,不相信此事的真实性。“不可能的,老板不会让她死。”
  X说:“你认为是假?”
  “我认为太出乎意料之外。”
  于是,她决定走回当铺。“我回去了解一下。”她说。
  X这次不做声了,他意会得到,她这一次回去,所有的事情便有所不同。
  “你怎么不做声?”她问。
  X说:“我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阿精拍拍他的膊头:“怎么会?我只是回去看看。”
  X不语。他知道,这一次,她不只是回去看看。
  “我一定会回来啊!”阿精向他保证。
  X苦笑一下。而阿精,转身便往外走。X望着她,他知道,她的心,由始至终,都心不在此。
  在回去当铺的路途中,阿精但觉一切神秘叵测。孙卓怎会去世的?她不是已变成老板的左右手了吗?老板怎可能放弃她?
  是不是,当铺变了,而老板……根本已不存在?想到这里,她的心寒起来。
  当铺的路仍然容易走,以后,孙卓不在了,当铺内便会少了一个景点。不知她生前,是否有人会为了她才走到当铺来?然后,手手脚脚就被当走。
  大闸的门被打开,之后的一段路一样的寒风凛凛,她走到木门前,木门又被打开来了。
  她先走进书房,书房内没有人。她再走上老板的行宫,行宫内老板不在。继而,她走到自己的行宫。
  一开门,便看见老板。他背着她,坐在她的沙发内。
  “老板。”她小声说。
  老板一听见,便站起身来,他满脸笑容,他伸出双手,他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阿精从未见过这样温馨甜蜜的老板。“你等我?”她反问,老板的热情有点吓怕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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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2-24 17:16)
《第八号当铺》第九章

深雪


  阿精回去当铺之后,心头实实的,表情哀恸。
  老板问她:“怎么了?看到了吗?”
  她点点头,回应一声:“嗯。”
  “是否伟大?”老板问。
  阿精望看老板,忽然只觉得答不出。
  老板问:“发生了什么事?”
  阿精含糊地回答:“那是不同凡响的。”
  老板说:“是吗?”
  阿精回答:“惹得我哭了。”
  老板细看她的脸,果然,眼睛肿了点,嘴唇也胀了点。
  老板说:“这单生意做不成。”
  “为什么?”阿精有点愕然。
  老板说:“是我们这边不接受。”
  “是吗?”
  老板说下去:“他们认为,得到约匙的效果非同小可,无人想就此世界末日。”
  阿精拖长来说:“是——吗——”
  老板说:“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阿精便步回她的行宫。她真的很累,没有一次外游会如今次这股票,简直像是一次过用尽了未来十年的精力般,结果是,她无力再笑,也无力再悲痛。
  她陷入了一个连她自己也不熟悉的情绪当中,只觉虚虚脱脱,睡十年也补不回来的精力。
  老板知道不用再理会这单交易后,便真的放到一边,于他而言,这单交易令他感受不深。到达以色列的不是他。
  时间空闲,老板打算探望孙卓,他知道,她刚刚推出了唱片。
  那是个空前庞大的商业计划,孙卓推出的是她的小提琴独奏的唱片,但包装成流行女歌星那样,世界性发行及宣传,而且还拍了MTV,全世界的电视上频密广播。
  那个MTV是这样的:孙卓奏着小提琴,在山冈上,在海角天涯上,在海洋中,在沙漠上,在幽谷中,在花丛间,全是极貌美的她,在远镜、近镜中表露出才华与美貌。当世界各地的美景都收在她的音韵中时,仿佛那片天、那片海、那片紫色的花田、那片浩翰的大漠,都一一臣服了,大自然都在她的音乐中显得卑微。
  老板在一次签名活动之后让孙卓看见他,那时候孙卓在会场上的酒店内休息。
  她正在点算收到的礼物哩!无一千也有八百份。蓦地,她感觉到背后有人,转头望,她便微笑了:“老板!”
  老板说:“恭喜你!”
  她自己也说:“很成功哩!我也认为很不错。”
  “唱片推出了反应很厉害吧!”老板问她。
  孙卓告诉他:“预计可以卖上一千万张。”
  “天皇巨星。”老板说。
  孙卓很高兴,笑得花枝乱坠:“还不是多得老板。”
  “是你肯拿出宝贵的东西来交换。”
  “都是老板肯要。”
  “我会看顾住你。”老板说。
  “那我便把自己交托给你。”孙卓乖巧地回应。
  老板问:“有男士追求吗?”
  孙卓问:“老板不是要我破戒吧!”
  老板说:“只是关心你。”
  孙卓回答:“多不胜数,只是,我不会要。老板,我猜你明白我的心意。”
  老板点了点头。
  孙卓忽然问:“老板,你们没收了我的爱情,会不会终归也没收我的灵魂?我死了之后何去何从?”
  老板回答她:“你的灵魂,如无意外,也会归向我这一边,因为你是交易的一分子。”
  “是吗?”她的眼睛疑惑了。“那将会痛苦吗?”
  老板告诉她:“我们都不知道。既然死后无处可去,不如更珍惜现今拥有的东西。”
  孙卓哈哈笑:“有些人会上天国吧!我无路可走,惟有要求你在我有生之年赐我更多。”
  老板答应她:“这个肯定。”
  未几,老板便离去了,临离开酒店前遇上衣冠楚楚的一队人,他们是电影公司的人,到酒店请求孙卓拍戏。
  老板知道豫卓不会拍,但他也高兴她有这样的荣耀。
  他告诉自己,他将会赐给她更多。
  他依然记得吕韵音临终时的信息,她告诉他,她的幸福不是他想她要的幸福。
  他一直尝试明了。现在孙卓要求她个人版本的幸福,他只好依她心愿,一点不漏地送给她。
  就当是补偿吕韵音。
  自从阿精从以色列回来之后,她一直魂不守舍,无时无刻,心里中空中空的,是一种近乎虚的软弱感。
  就连梦中也会记起砂山中的那个密室,以及当中那约匙。无翅膀的天使继续伴在她身边,他递给她那颗圣人都吃的枣。然后地与一众血肉之躯伏在哭墙之上,各自为自己的哀愁落泪。
  这些片段,重复又重复地出现。
  为什么会这样?悠悠长的生命,没有任何一段是重复而来,没有旧事会记起。脑中一早像装置了过滤器一样,把不需要记着的东西过滤,要不然,如何才能渡过千岁万岁?
  但从以色列回来之后,她就变了。
  老板只知阿精时常睡,但他不知道,她在经历些什么。老板自己也有事忙,他忙着守护孙卓,也顺便享受孙卓曼妙的琴音。
  他甚至带了小提琴,走到孙卓的角落,与孙卓一同拉奏一曲。
  他就觉得无上的愉快。
  有一晚,一名旧客人光顾。他是三岛,今年,他也是中年人了。第一次光临当铺时,已是二十年前的事。
  他一直光顾得非常小心,他典当的,都不外如是,譬如一个最难忘的学生奖状,初恋的部分回忆,一部车二个职位……挽回的是一些金钱,一些发达的机会,一次投注的命中率……
  因为典当得小心,所以,他来得好频密,也见老板与阿精都没强硬要求他些什么,于是,他一直认为,这个游戏,他可以长玩长有。
  没失掉五官、手脚、内脏。非常划算。
  三岛也有欠债,也有输股票,但每次得到老板的帮助后,都还得清。而由五年前开始,三岛的事业运直线上升,他收购一些公司,越做越大,又在股坛上旗开得胜,五年内把握了的机会,令他成为了在他的国度内其中一名最富有、最有权力的人。
  过着极风光的日子,接受传媒访问,与政要、皇室人员交朋友……然后一天,当他以为他会一直好运气下去之时,全球性股灾出现,他在数天之内,倾家荡产。
  带着如此困境,他向老板求助。
  三岛未到达之时,老板向阿精提起过此人,他说:“有名旧朋友会来探我们。”
  阿精精神不振,明明作了预约,她又记不起是谁。“旧朋友?”
  “三岛。”老板说:“由一枝墨水笔开始与我们交易的人。他大概,会来最后一次。”
  阿精唯唯诺诺,但无论怎样,也放不了心在老板的说话之上。
  晚上,三岛来了。世间的财富最擅于改变一个人的气度与容貌,五年前一切如意,他便双眼有神,意气风发,今天,生活没前景了,浑身散发的是,一股令人退避三尺的尸气。
  “老板……”三岛走进书房内,一看见老板,语调便显示出他的悲伤与乞求。
  “三岛先生,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到你?”老板问。
  “老板,”三岛说:“我什么也没有了。”
  “得失来去无常,请放轻。”老板安慰他。
  三岛说:“我一个人是生是死不重要,但我的家人要生活,我有年迈的母亲,以及才三岁的儿子。”
  老板说:“可以帮忙的话,我们义不容辞。”
  三岛说:“我希望要一笔可观的金钱,保障他们的生活。”然后,他说了一个数目。
  老板答应他:“无问题。”
  三岛的眼睛释放出光亮:“感谢老板!”
  老板说:“但你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典当了。”
  三岛望着她:“那么……”
  “只好要你的灵魂。”老板说。
  三岛木然片刻,似乎并不太抗拒。“横竖,我的灵魂也污秽不堪。”
  “但我们欢迎你。”老板说。
  老板向他解释那笔典当灵魂的报酬是如何分配给他的家人,三岛同意了,他又要求三岛签署文件。
  最后,老板告诉他:“你有什么要说的,请说出来。到适当的一天,这段说话或会在微风中、海洋中、睡梦中、静默中传送到你想他知道的人心中。每当海洋一拍岸,他的心头便会摇荡看你的遗言,他会一生一世惦记你。”
  听到这样的话语,三岛忍不住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老板望着他,他发现,他也渐渐感受不到这种悲哀。从前,他会为每个客人而伤感,会但愿他们不曾来过,然而,时日渐过,连良善的心也铁了起来。见得太多了,重复着的悲凄,再引发不了任何回响。
  思想飘远了的他,忽然害怕。已经没有爱情,迟早又会失去恻忍,千秋万世,更不知怎样活下去。
  老板心里头,呈现了一个原本还是蒙胧,但逐渐清晰的决定。
  是了,是了。
  他要这样做。
  那天,他收起了孙卓的爱情之时,他已决定要这样做;今天,他更加发现,这是他长生不死的惟一出路。
  是阿精的声音打扰了他,阿精对三岛说:“三岛先生,请别伤心,你的家人会因为你今天为他们着想,而生活无忧。”
  三岛说:“第我一生的精力,也是为了令自己以及我身边的人生活无忧,然而一步一步爬上去之后,却搞到连灵魂也不再属于自己。是不是有愿望的人,都已是太贪心?”
  老板与阿精都答不上这问题,他们的客人,都是心头满载愿望的人,这些人不能说是贪心,而是,他们都走了那条太轻易的路。
  凭住一张地图,任何地方都可以直达的人生当铺。
  三岛悲愤地说:“你们明白人生吗?人生是否本该什么也没有?如果要在人生之中加添一些想要的东西,是否代价都沉重?”
  老板与阿精再次答不上话来。老板今年大概一百六十岁了,但他却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了解人生?
  甚至乎,他什么也不了解。
  老板只能说出一句:“请你准备,我们该开始了。”
本来垂下眼睛的三岛,忽然抬起眼来,他如是说:“不!”他发问:“你首先告诉我,我将会往哪里去?”
  老板告诉他:“那是一个无意识的空间,你不会知道自己存在过,亦不会游离,或许,你会沉睡数千年,或许只是一刹那,总之,一天世界末日未到,你也不会有任何知觉。就算世界末日到了,真要审判生者死者了,也有数千亿的灵魂,与你同一阵线。”
  三岛本想理解多一些,譬如数千亿同一阵线的灵魂,是混合了上天堂和落地狱的灵魂?抑或只就是要落地狱的,也有数千亿个?
  但因为他知道无论是哪一个方向,都是大数,有很多人陪伴的意思,三岛忽然没那么激动。
  老板问他:“可以开始了?”
  三岛合上眼睛,面临一个受死的时刻。对了,刹那以后,将会毫无知觉,所有做人的记忆,无论是悲与喜,得与失,爱与恨,都烟消云散。存在过,就等于不存在。
  是最后的交换了,死亡就是终结。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以为,我不会走到这一步。”
  老板安慰他:“没痛楚的。”
  三岛重新合上眼睛。
  老板便把手放到他的头顶上,就在同一秒,三岛但觉心神一虚,之后便不再有其他感受。勉强说再有知觉,都只是这种连绵不尽的虚无。
  眼前的三岛,已是尸体一条,在光影渐暗之间,他的躯壳被送回他的妻子身边。明早的新闻会报道,前富豪安然逝世,享年四十八岁。
  老板的手心收起了三岛的灵魂,照惯常做法,阿精会把玻璃瓶递过来,接收这个典当物,但今次,阿精魂游太虚,完全没为意典当已经完成。
  “阿精。”老板叫她。
  她的心头一震,把视线落在老板的脸上。
  “请收起这个灵魂。”老板伸出他的右手。
  阿精方才醒觉,她用双手做了个手势,玻璃瓶便出现在两手之间。
  老板把手放到瓶口,一股钿小的,微绿色的气体从手心沁出来,溢满瓶身,阿精盖上塞子,便步行到地牢去。
  她推开门,漫无目的地朝木架走去,一直向前走呀走,终归,她也走到适当的世纪、时分、人物的架旁。
  她把瓶子放到属于三岛那一格之上,旁边有一系列他以往的典当物。
  继而,她水无表情地离开地牢,脚步浮浮地走回她的行宫。
  其实,阿精漏做了一个很要紧的步骤,她应该把玻璃瓶中的灵魂转移到一个小木盒中,这种小木盒,可以完美地保存一个灵魂。跟着做了百多年的步骤,她居然可以 这样糊糊涂涂地忘掉。
  这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见了个客人,但阿精已觉得,筋疲力尽。倒到床上的一刻,眼角甚至沁出了泪。
  当铺的运作每天不断,老板也有留心阿精的精神不振,他问过她,她没有说些什么,他便不理会了,只叫她多点休息,如果心情对的话,不如到外面的地方走走,吃东西、买东西,做些她喜欢的事。老板支持阿精寻找乐趣,他自己亦然,他追踪孙卓的行径。
  已推出第二张唱片的孙卓,赢得无数音乐界的奖项,名字无人不认识,古典乐迷、非古典乐迷,全都景仰她。她把古典音乐重新带回公众层面,令这些美妙乐章广泛地受大家认识。
  在音乐史上,她担当了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孙卓,才二十岁,便成为了一个等同“伟大”的名字。
  世人渴望这些音韵,她把世人带回一个古典品味的追寻当中。孙卓明白自己的贡献,不独是一名伟大的乐手,更是一名伟大的音乐推动者。
  她正举行她的巡回音乐会,世界性的,有的在小型的音乐厅中举行,有的在可以容纳数万人的音乐场地进行,世界每一个角落的人,也可以一睹她的风采。
  事业发展得极好的她,裙下之臣亦穷追不舍,而且非富则贵。有唱片业钜子、西方国家的年轻王子、油田的大财主、跨国机构的继承人……她接见他们,与他们吃一顿饭,说些体已话。然后,她觉得,自己比起他们,更具皇族的气派。
  凡夫俗子,谁会衬得起她?
  她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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