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家里大扫除。一本相册里滑落出一封信。很清秀的字迹，甚至有点像小学生的笔迹。信封背面的地址是名古屋，1999年。

那时候热播的动漫《灌篮高手》，狂喜欢流川枫，里面的背景好像就是名古屋。安井申介和流川枫不一样，他是一个安静的、腼腆的普通日本人。个子不高，斯斯文文的，戴个眼镜。

他是偷偷跑来中国留学的。那时候我上大一，他在大二的班级里听课，跟一个男生关系很好。其实他那时候的汉语听说读写能力都已经非常好，但他还是想找一个中国学生互相学习。这在当时的留学生楼里很流行，中国学生教他们汉语，他们教中国学生外语。

我从小学到高中就一直在广播台，普通话不错，于是那位男生就推荐了我。

和安井同一个宿舍的是一个韩国人，叫锦在。他也希望找一个，于是我就找了跟我同寝室的另一个女生。我们四个人，成了一个奇怪的组合。

其实我对学日语和韩语的兴趣都不大。那时候我有一批高年级的朋友，大三大四的，学生会的，很会玩，经常在一起蹦迪，泡吧。对于安静的安井和锦在，总觉得没劲，只是偶尔跟他们一起学习。而那个女生很起劲，买来了日语词典和韩语词典，每天兴高采烈地跑去他们宿舍。

有一天晚上，我意外地在自修教室碰到了安井。他苦笑着告诉我，他不喜欢那个女生，而她每天都霸占他们的宿舍，所以他只好躲出来了。安井是个非常保守含蓄的人，既然能跟我这么说，说明他的确很不舒服了。

我很仗义地说，没关系，以后我跟你一起自修吧。

他很开心。

于是我们经常一起自修，他有学语言的天赋，能够用英语把《联合国宪章》倒背如流。他经常很细心地听我讲一些顺口溜、口头禅，然后很快就活学活用。他也会跟我探讨中日关系，抗日战争，南京大屠杀，他说自己觉得很内疚，其实很多日本人也在反省。他来学汉语，就希望能够促进中日文化的交流，希望可以化解中日的世仇。

自修结束后，我们会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他有时候也会一些恶作剧。他算准了那个女生每天来宿舍的时间，总会提前溜出来，然后我们就坐在留学生楼前面的小花园里聊天，看这那个女生跑进留学生楼，然后他就双手划十，阿门，可怜的锦在，上帝保佑他。

锦在是个很善良的韩国人，父亲是汉城大学的教授，服过两年兵役，个子很高大，喜欢在衣服上剪个洞，或者把袖子和衣摆剪得丝丝缕缕的。他比我大两岁，安井比我大四岁。但是感觉安井跟他隔了一代，一个稳重，一个活泼。

后来，他也老跟着我们一起出去自修了。

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会为战争争吵。我老喜把欢提抗日战争，有一次锦在也咕囔了一句：你们中国不也侵略过韩国吗？我哑口无言。

但我们大多数时候都是比较开心的，经常一起吃饭，锦在总说，韩国料理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中国菜太油腻了。而安井总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他很喜欢吃，要我教他做。

有一次讨论到爱情，安井看着我说，日本人很含蓄，不会说爱，而用  喜欢代替。说完，他的脸突然红了。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把男生都当作兄弟。家里父母也有严训：大四之前不能谈恋爱。所以根本就不懂得什么爱啊情的，也压根没往这上面联系。相处得很坦然。

有一次，我在学校附近做家教，他们一定要陪我去，无奈，他们就在楼下等了我两个小时。我出来的时候，两个人争着把外套脱给我。我选了安井的，只是因为更合身一点。

我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每次他们把我送到宿舍楼下，总要一直聊到熄灯为止。

后来，安井要回国补办留学手续，大概要去两三周。临走的那个晚上，他依依不舍，锦在倒很开心。那时候我年纪小，不太理解分离的意义。反而很兴高采烈的样子。

安井离开的那段日子，锦在特别开心，我们常常在一起玩。他还会给我做韩国料理。

过了一周，我在上电脑课，那位女生拿着一封信给我，脸色很难看，说是安井的信。

信里完全就是我们平时说话的口吻，他说手续没问题，只是非常想我，想尽快见到我，听我说：“得了吧你”“十点八刻六十分”，一起去散步，听猫头鹰叫。

8年后的今天，我看着这封信，不知不觉湿了眼眶。而当时，20岁的傻妞竟然什么都不懂。

又过了一周，我在寝室里，楼下阿姨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我一探头，安井在下面开心地仰着脸。

他给我带来了很多日本的点心，很精致，还有很多日本小孩的课本。有一个课本是教字母的，非常漂亮，A4纸大小，每一页是一个字母，凹凸的，下面是漫画。我一见到就非常喜欢。

安井开始系统地培训我的日语，告诉我日本的起居饮食风俗习惯，说在日本女人结婚以后就不用工作了，当然像我这样的女孩子一定希望有自己的事业，他说到时候很自由，可以选择留在中国工作。有一天我不高兴学了，他就哄着我，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的汉语说得不错，我们能沟通就行。

我想起当时自己那个傻样，就恨不得自杀。他已经把我当成女朋友了，而我还迷迷糊糊什么都不懂。

本来我们的关系就这样了，没有什么实质进展，但也一直很愉快。但是后来出了一件大事。

一天晚上，据说是一个日本学生侮辱了中国学生，学生们开始围攻留学生楼，打砸抢，事情闹得很大。我那时也是一个愤青，也跟着起哄，和同寝室的另一个女生一起折腾到凌晨3点。

第二天中午，我去见了安井，我们站在一片狼藉的留学生楼的楼道里。他脸色苍白。我没有安慰他，却反而义愤填膺地一直骂日本学生，并不断地把愤怒扩大升级。

安井就那样忧伤地看着我，那眼神我现在还能想起来，他说，我也是日本人，但你应该非常了解我对中国的态度。我昨晚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我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可是原来你却根本不关心我的安危。只有狂热的狭隘的民族主义。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回国的时候也惦记着你，因为我喜欢你，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愣住了。他说他喜欢我。这么含蓄，这么保守的人居然会说喜欢我。可我做了点什么？我局促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这时，有几个大使馆的人过来问路，安井就跟他们一起走了。临走他说，等我下午下课后再去找他，他希望听到我的表态。

下午上课的时候，头脑一片空白。下课了。我还是没有答案。跟他在一起很开心，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尤其在这种非常时刻。我在校园里逛来逛去，不敢去找他，就回了宿舍。

一进宿舍，我一个外校的好朋友等了我很久，一见我就把我拉到外面。她说，那个女生去见过安井了，回来后幸灾乐祸地说，安井非常生我的气，说以后再也不想见我了。

我非常诧异：不可能阿，我们中午才见过面，他还说下午要听我表态的。朋友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是不是那个女生说了什么坏话，否则他怎么态度会180度转弯。

我回忆了一下，第一次我们四个人在一起玩，但很快就分化了，我们三个人对那个女生的确都有点冷落，她给我安井的信的时候也很不高兴，听同寝室的人说，我们三个在楼下聊天欢笑的时候她也在抱怨。只怪我没有顾虑她的情绪。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交往圈子，他们俩不喜欢她，我也没有办法啊。

朋友建议我去找安井问清楚，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我年轻气盛，坚决不肯去：他中午还说喜欢我，下午却一下子变卦，如果别人说什么坏话就能左右他的感情，这种感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我就跟朋友一起出去逛街，吃饭，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这件事也成了无头案了。

大学里经常有这样的无头案。我的化妆品、派克笔常常会不翼而飞，同学的饭卡会跑到我床底下最深处的纸箱里。

换作今天，我无论如何都会查清楚，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安井这个保守的人一日两变。他究竟是因为别人说了坏话而生气，还是因为我没给他回复而伤心？可能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一个误会，如果我当时能信守承诺去找他，也许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

后来，在校园里也会碰到安井，他的眼神空洞。我也装作没看到，远远地躲开。本来他已经办好了第二学期的留学手续，但是，过完那个暑假，我再也没有看到他。

他临走的时候，托人把他家的地址写给我。但是我从来没有写过一封信。

毕业以后，在一次会议上碰到几个日本的设计师，我跟他们的翻译住一个房间，忽然就聊到了安井。翻译说：你可真是个傻丫头。

是啊，我真是个傻丫头。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如果时间能倒回，至少我不会再伤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