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腾蔓
登山者众，人人叫她野葡萄
只因和葡萄长得相像
这么多年她们一直替别人活着
唉，也许她们是我家乡的
张李氏，高王氏，贺段氏……
如今坟上开满了同样的小黄花
她们不比一棵植物更幸福
就算在熟悉的地方
也常被熟悉的人喊错
在山上很多人叫我名字，证明我是唯一
植物们对此却不屑一顾。
就像每次去坟地，死者都有相同的漠然
仿佛讥讽活着的人
不肯承认一生是替别人活
又害怕还有第一，第二，第三个自己
隐藏在未知的地方
2009/7/9
山丹丹
我实在不愿看到
最美的花开在烽火边城
我实在不愿相信
传说中的花
只是一条美人裙上的一抹
将军血！
因为爱，我开的到处都是我
看到山我就变笨了
看到树我就变绿了
看到山谷里的野百合
我变得
连心跳都是白的。还有那么多
不知名的野花
我就把名字送给了她们。
边走边遇到
我允许她们开成我的嘴唇，眼睛，耳朵
我的手指和裙子的样子。
开成我的样子的
给我带来惊喜
原来陌生的地方也生活着一个我，两个我，三个我
还有些特别投缘
我连身上的火都给了她们
因此，所有端着盘子奔跑的村民
都叫山丹丹
我把我一点一点分给了他们
我把我一颗一颗种在了山里
这次，我藏的最深
——我开得到处都是我。
2009/7/7
注：热情的教场沟村民和漫山遍野的野花。
教场沟的夜晚
（一）
群山也有轻微的绝望
天黑下来以前 有些鸟雀还流落在外
他担心只有风认识它们
贪玩儿的还有花香和虫鸣
漫山野丁香在月光下沐浴
蛐蛐和金铃子有了占山为王的欲望
我只想搬走两座山
一座叫村庄 一座叫人民
我想让两座山面对面坐着
他们是父亲和母亲 他们就是我们
我想我会同时爱上他们两个 如同爱上野葡萄和酸枣
爱上一刻比一刻更深的夜色
（二）
夜幕盖在青山头顶
她正把她的巨人孩子一点点变小，变矮
此刻，我有吞山之欲望，驱山之勇气
我有点石成山的法力
群山如怪兽安卧，长城如巨蟒沉潜
你们要相信，枝叶低垂是我驯服的
我有歌当拍打，有酒当摇篮，有诗当梦
且满怀不言之爱，可作漫天星辰
此刻，夜幕的眼睛一眨都不眨，让我觉得
她相中了我。正放心的，交出她最后一个儿子
（三）
也许此生只有这一个夜晚
属于你。所以我拿着一个夜晚那么长的尺子
从你的头顶量到脚趾
从你的心量到你的花衬衣。
什么也不能阻挡我走进你的深处
野草只是一厘米一厘米的刻度，它们越密集
越证明我还能往更深里走。
越爱就越深入。越深入就越怀疑。
如果十平方公里是你的疆域，六千座山头就是我的波涛
十万只飞蛾都是我的信使
我派出去的小奸细。白天，它们像尺子上的小数点
到了晚上，一盏又一盏，
偷走你身边的灯火。
缘分就是在想你的时候遇见了
无缘就是甚至找不到一块儿石头那么大的黑
把我们藏起来。像藏在草丛里的蛐蛐儿
它们欢快的叫，把夜晚叫成青草的
山杏儿的，花椒的，野百合的。也许还有红果的
毛桃的，桑椹的
多好啊。十分之九的夜晚都给了它们，另外十分之一
人们用来猜测和寻找，不知它们藏在哪一处更深
更黑的地方。
2009/7/2
教场沟的风
风从酸枣树叶弹到核桃树叶
是指尖儿的 也是轻的
人群给风留足了缝隙
从一个人的头发弹到另一个人的衣襟
人群在风中轻得像一堆树叶
风能聚拢他们 也能吹散他们
但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风也叫不出星星的名字
山里的星星又高又远 小如针孔
风不能聚拢 也不能吹散
风不是从天上来
风从山顶滑下来
在山顶我发现 再高的风
也和星星保持着距离
暴雨来临时风终于大了
把灌木吹成一群群奔跑的人
群山也被风驱赶着
好像山西被吹到了山东
2009/7/1
曲名：Bressanon （布列瑟农）。歌手：马修·连恩
here i stand in bressanone
with the stars up in the sky
are they shining over brenner
and upon the other side
you would be a sweet surrender
i must go the other way
and my train will carry me onward
though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
wo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
now the clouds are flying by me
and the moon is on the rise
i have left the stars behind me
they were diamonds in your skies
you would be a sweet surrender
i must go the other way
and my train will carry me onward
though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
wo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
我站在布列瑟侬的星空下
而星星，也在天的另一边照着布列勒
请你温柔的放手，因为我必须远走
虽然，火车将带走我的人，但我的心，却不会片刻相离
哦，我的心不会片刻相离。
看着身边白云浮掠，日落月升
我将星辰抛在身后，让他们点亮你的天空
秦皇岛诗人赵云评了唐小米本次诗会的作业。无论说好还是说坏，对诸位诗友和老师的不吝赐教，唐小米再次表示感谢！
----我看过一个叫“小米”的诗人的诗歌，诗风与您不同，想必不会是从西北搬到河北，是另外一位了。
“唐小米”呢，07，08年度诗歌精选看过，真的，典型的女性诗歌，印象不深。比如李晓洛，樊樊，林雪，李轻松，羽微微，风萧萧，寒烟，冷盈袖，七叶，池凌云，娜夜….；反正是一种典型，现在被接受，被欣赏的，柔软的乖巧的敏感的纯粹的干净的简单的女性表达，彼此之间区别不大，我也不是说不好，请原谅之前没有记得您的某一首诗歌。
1．梨花
假如没有红
白也不是白
这不是我和你的区别
这是梨花和桃花并排站着
林场只有这两种花
后来桃树被砍
我发现梨花和梨花也有区别
一朵是白花
另一朵比它更白
去年冬天下雪时
梨树们还裸着枯枝 干瘪 世故
一个样
这么快就不同了
好像区别的定义就是比着赛着
往白里开
2．为什么总说起死去的人
想起他们做什么呢
又不能扒开土
把他们拽出来
像扒出一块遗落的红薯
又不能让他们复活
像把一块红薯放进一筐红薯里
又不能把他们切碎了
做出无数个新人
像把一筐红薯作成薯片儿
叫他们出来做什么呢
其实我也讨厌过他们
比如他们骂我时 打我时 抢我风头时
还是让他们在土里呆着吧
像安静的红薯
一座小小的坟墓
顶着青青的叶子
----最后一节勉强
3．我看着他们飘
云雨雷电 风 树叶 飞着的鸟
流动的空气
在天地之间晃荡的
还有一件白衬衣 他借助一根细铁丝---太实了，去掉？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仿佛在十字路口
迷乱了方向
从上到下 从左至右
生命力久得令人怀疑
生命有始有终
衣帽冠带却像没有尽头的活着
他们飘到哪儿 哪就立刻变出一个人来
---看过了许多同一主题的诗歌，比较而言，这首一般。
王小妮《晾晒在西风中的一列男装》：
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西风。
一队士兵跟着一截铁丝急行军
椰树在四周爆破，隔一会儿一只红椰落地。
不知道为什么就十万火急的下午
无礼的风窜上海岛，驱赶着一队少年。
在两棵苍老的紫荆中间
抽打他们的上半身。
前心紧贴着后背
西风的队列里，人人都是空的。
诗人汗漫有一首《晒在阳光里的睡裙》：
睡裙——一个模型
涌进去一些血肉和梦呓
就会形成一个夜色里的女人
而此时，一个模型在晒绳上翻飞
它逃离了女人的身体
却又被风和阳光充盈
这部分风和阳光就有了性别——女性
一个玩单杠的女性
空气中微微地滋生了一些
激动和不安的元素
作为男人，我承认
我的心跳加快了速度……
于坚《作品376号》：
屋顶上春天的衣服在飘
一个少女刚刚洗完澡
头发松散
看见乌云
邻居家的少年骑车路过
……
田晓菲· 《三月十一日，纽约，森林小丘 》
雨水使一切散发荒凉的气息。
无人的小花园里，一条搭在绳上的裤 子
模仿着腿的样子摇荡着，给过往的鸽 子
展示风的形状。
……
我只看到自己 ，看到
洗衣绳上一条无人收容的裤子，荒芜 而孤独地
摇荡着，绝望于腿的形状，风的漠然 。
4．生活中的五种可能
青椒 土豆 西红柿 蛋和肉
（混）炒在一起
仿佛每个人和每个人
都遇到了一次
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不停夹起土豆中的青椒
青椒中的西红柿
西红柿中的蛋
蛋中的肉
肉中的土豆
咂巴着嘴
似乎有了更大的满足
5．着蓝色衣裙游南湖
湖水浅白
幸亏有蓝色倒影
一小片儿
和我想的一样：
世上每一座湖
都是世间万物的
倒影
---哈哈，有点自恋，什么少年啦
6．复制
早知现在笑容僵硬
被一张一张复制
我该抱怨母亲
刚出生时为何不把我的脸
放进冰箱？
那张脸多干净啊
没有色斑 痘痘 皱纹 媚笑以及
烟熏火燎的痕迹
那哭和笑多新鲜啊
像一岁的菠菜 两岁的豌豆苗
还有我出生的日子
也该放进冰箱冻一冻
人们在走廊里夹道欢迎
纯粹为了迎接一个新人
早知走廊里夹道欢迎的人们
都是另一个我
我真不该把我的三十岁从冰箱里拿出来
那张脸光泽柔和 皱纹细碎
已经有了思想者的前兆
我用三十年保鲜的好时光
一颗熟透的桃子
向前滚着 滚着 （迅速糟糕透顶的）
滚成了一枚桃核儿
--刚出生没放进，三十岁拿出，有点接不上
7．安静
安静就是你在身边
可以不说 不笑 不动 亦不动摇
可以做你的楼群 你的房子 你的门
你的书桌 你的镜框
所有端正的牢固的 你希望的
可以装作没有生命 不争夺氧气 不哭
并咬紧牙关不发出吱呀声
哪怕这唯一的声响是最后的遗言
8．因为不能和唐果相见
因为不能和唐果相见
我抱怨我有个大祖国
祖国 只有两个人那么大就足够了
想相遇的人们
只需要一转身
因为不能和唐果相见
我抱怨我还得继续写诗
像个筑路工 一节一节
铺唐山至芒市的铁轨
因为不能和唐果相见
我抱怨楼下的铁匠和木匠
丁丁当当这么多年
总是各做各的
真理都被凿子和锤子说光
因为不能和唐果相见
我怕再过十年 我是很快就要老的人
假如她依旧漂亮
这十年 我该怎样抱怨天空
把雨给了南方
把雪也给了南方
9．没见过面的人也可以想念
没见过面的人也可以想念
像我 想你
从来不想你多高多胖
双眼皮还是单眼皮
我想你抽烟吗 喝酒吗 喝醉吗
我想我们手挽手走在大街上
经过车流和熙攘的人群
经过时装店的大玻璃
手挽着手 只有我们知道
我们还会写美好的诗歌
我想到另外一首，情怀类似，想必之下，郁葱展开的更好些：
2006年的雪的夜晚（郁葱）
窗外的地上铺满了雪。
喜欢柔软、松弛、舒展、蜷曲、安宁。
喜欢岁末的所有。
互相牵挂，做知己，
在路上走着的时候，
天黑了，想着你在哪？在哪盏灯的下面？
想你。就总会好好着，不熬夜。
不，还是要等着，
等着这个时间，等着时间走过午夜，
记着很远的地方，有惦记我的人。
想着你真好。
惦记着，能让我惦记着，真好。
我自己走在路上，很冷，但真好。
我想像着在能够我身边的人，我能跟她说话，真好。
心里很暖、很软、很柔和、很温润，
有一种悄悄地甜的感觉，
有一种不渴了的身上浸满了水的丰盈的感觉，真好。
你一定知道，有人陪伴着，真的好。
我有很多的沉，心理的、写作的甚至表达的，
但岁末，我就觉得好。
10．它们泄露了人的秘密
你听 锤子和钳子整天跟钉子争吵
一个想把它钉进去 一个想把它拔出来
他们都是爱它的人
乌云和闪电为争夺天空打得不可开交
太极推手 霹雳神剑
而天空 总是为夕阳羞红了脸
树已经放弃了风
她讨厌它四处招摇的风流样儿
可她也彻底变成了木头
满山坡的野花 只是一颗蒲公英的心
她爱山坡
于是想要覆盖它
两条蛇在交颈 两匹马在狂欢
合欢树叶 一片搂着另一片
我看到自然里有太多人的化身
因为爱和恨
它们泄露了人的秘密
----不止是人的秘密
11．薄雪覆盖着山岗
白马的时代过去
只留下满山的蹄印
假如蹄印也跑起来
那是一只野兔沿着山脊飞奔
远远看到 疯狂的一切都像我
沿着高速疾驰
迷恋寻常事物
路而不是高速度，与诗境不合
矮灌木此时心潮起伏
一波又一波 在积雪下颤抖
12．擦玻璃
那园中锄草者是我的爱人
那院中种花者是我的女儿
他始终躬着身
比篱笆墙还矮
她偶尔把花锄举过头顶
比一米的月季都高了
他们都在和土地较劲
摆弄我深爱的粮食和花草
如同温柔的手抚弄我的前额
如同帮我挖掘最好的再生之地
玻璃越擦越干净 人生如此清晰
这么长时间了
我爱 却无从表达
---最喜欢这首，诗意！于坚的反隐喻我理解了很久-----因为我还不懂得隐喻，后来又觉得诗歌不能只说，必须隐喻，必须暗示，最后明白最诗意的东西本身就是诗了，真的不需要隐喻。何必要把“擦玻璃”一定解释为清楚心灵的灰尘或擦亮眼睛呢，就是女人在擦玻璃的时候，透过玻璃，看见爱人和女儿，所思所感…..
13．一滴露水沿着玻璃走
沿着玻璃的边缘走
美女走在刀梯上
一滴露水
从头到尾制造的都是小道儿消息
沿着玻璃滑下去
到处是歪歪扭扭的鼻子和眼睛
玻璃哭起来的样子
怪吓人的
一滴露水变成一条河
在玻璃面前
它吓得张大了嘴巴
它简直不知道遭遇了什么
它不知道无限放大
正是透明的罪过
----这首有些先锋现代的味道。不错。
14．筛草机的爱情
筛草机在草地上筛草
枯黄的，腐烂的，柔弱的
长的，短的，粗的，细的
筛出来，抖出去。
筛草机呀筛草机
完美的筛草机，悲哀的筛草机
爱上了草地
恨不得把他翻过来倒过去
用一柄大刷子
“唰唰唰，唰唰唰”
从里到外，连一颗尘土也不剩下
连一根汗毛也不剩下
--把它整理成有洁癖的爱人？
15．河流冲刷鹅卵石
河流冲刷鹅卵石
它一点一点变光滑，变漂亮。
喧嚣是声音之河
热闹是群人之河
我是鹅卵石
开始有些刺耳
慢慢地就习惯了
就麻木了
就有了河流的花纹了。
16．只有你
清醒时我太过理智
行得直 走得正 身体里藏着一把尺子
只有醉了我才敢弯曲 蛇一样蜿蜒
有时靠对折来伤害你 身体里藏着一把折刀
只有你敢爱那刀锋 敢爱刀锋上的缺口
只有你敢把我折起来 随身带着
母亲
只有你
肯试刀口的锋利 肯用血滴证明我的错误
17．老了
当我欣赏一切美 而不再嫉妒
我想我老了
有风吹我 像吹着一棵紫荆
顺从柔韧 不再跟风较劲
争论方向问题
我想我老了 把我的心安放在躯体里
也可以随时把它拿出来
放在哪儿 一颗心总是那颗心
我老了 我的父亲更老
他拄着拐杖的样子
像极了一根拐杖
18．叫相同名字的两个人
两棵月季 一棵枯着一棵发芽
两株玉兰 紫的开了白的含苞
叫相同名字的两个人
对春天有着不同看法
一点不奇怪 我常常看到一个人
她寂寞 我正手舞足蹈
她手执长矛刺人痛处
而我正拿盾牌抵挡四方来箭
前天梦里又遇到她 穿着讨厌的鹅黄色上衣
我大声叫着我们的名字
她仓皇奔逃
她从不肯承认她是我的灵魂
19．像对付那个我恨的人
用柔情写过
用平静写过
用浪漫写过
用回忆写过
现在用无赖写
两棵月季
两棵月季
像唐僧念紧箍咒那样
像完美被一次性消费
像对付那个我恨的人
——把所有的春天都给他。
---这就是我说的典型女性表达。猛一看挺好，其实毫无特色。
20．我说的人话它一句也没有听懂
剪掉散漫的花蕾
月季叶子憋得通红
剪掉旁逸的枯枝
剪口处流出红色的液体
像血。它突然亮出人的特征
吓了我一跳。
我用只有人能听懂的话
“让我为你剪枝，让你开出更美的花”。
继续剪。它狠狠扎了我
一下、两下、三下
像把剑刺进仇人的肉里！
----有点陈旧
1.懒睡
自觉人生体无完肤，不甚完美时，全赖在劣习有三：懒睡、忙读和清扫。我把它们怒称为牛皮藓。中学时代曾有一段时间良心发现，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于是大发感慨，匿名写了篇《青春的牛皮藓》发在校报上，不想因其痛彻肺腑的悔悟和积极向上的精神感召被老师当作范文，屡屡拿来教育诸如我这等不积极上进，甘心被劣习所害之人。当时有一位史姓同学是练短跑的，每次被老师教育完回到宿舍，她就穿上底部带钉子的跑鞋狠狠簪地，并发誓：终有一天找到这个叫佚名的人，就这样，踩死他踩死他！她的动作每次都让我胆战心惊的想到一句鲜明的警言：自作孽不可活。
其实我们几个不积极上进的同学都不是什么坏学生，我们不吸烟，不喝酒，不化妆也不群殴。我们身兼班干部，学习成绩也都不错。最大的问题不过是因为我们爱睡觉，尤其是早晨。五点三十分，学校早操的铃声响了，其他同学像一只只奋勇争先的小公鸡，只有我们几个磨磨蹭蹭，不是晚点就是长睡不醒被查宿的老师抓到，班级经常因此被扣分。最令班主任感到头疼的是，为了多睡觉，我们想出种种办法和校规斗智斗勇。比如，我曾号召同宿舍轮流睡懒觉，然后把七个人的被子都堆到一张床上，查宿的老师一看，还以为床上只有被子呢，却不知道被子里隐藏着一个呼呼大睡的人。可惜这个方法还没等七个人轮过一圈就败露了，传言种种，有说人告密的，有说老师夜晚在宿外听声的，最真实的一个版本是，查宿的老师进来，睡懒觉的同学睡得太香说了梦话，“猫……猫……快抓”。查宿的老师接着话茬就问：什么猫？梦话那位也接着回答：白猫，白猫。
事件败露后我们当然受到了急风骤雨般的批评和教育。写检查，全班面前宣读。最惨的就是我，始作俑者。不仅被当众免了宣传委员的职务，私底下还因为笔头上那点小聪明给同宿七个人写了七份不同版本的书面检查。
虽然长得不怎么温柔，但女生做出这么调皮的事来还是感觉很羞愧，我再一次决定痛改前非不睡懒觉了。可114宿舍逃操事件犹如导火索，引发了全校同学身上的痒。我亲眼见证了别的同学拙劣的作案过程，她们跑着跑着，突然一个踉跄，哇哇大叫，说脚崴了，体育老师只好让一个同学扶着崴脚的送回宿舍去，并再三叮嘱要用冷水敷不要用热水。可惜那两个同学一看奸计得逞乐得忘形，得到许可后，居然忘了伪装，撒鸭子就跑，被体育老师抓个现行，遭批评不说，还整整加跑了三圈。还有一些男同学想出了更离奇的招数，他们怀里揣着热水瓶去校医室量体温，全以风寒感冒的名义弄回了病假条。那时我美术学得不错，有三两次，他们弄回的病假条上写了我的名字，交换条件是替他们完成一幅美术作业。这段时间，我在睡梦中也常梦到跑鞋狠狠簪地的动作，想起他们——这些骗假条的人也终将“自作孽不可活”。千真万确，我是怀着愧疚的心情来换取他们手中的病假条的，睡懒觉的诱惑实在太大，况其人总是在对劣习这种小非的纵容面前，让大是暂且蜷身一边。
这种方式的逃操平稳持续了大半个学期后终于再一次宣告失败，原因是有个同学量体温没弄好角度，体温表拿出来连值班的老大夫都傻了眼，水银线一直从体温计里延伸出去。在那个夜晚，水银率先说出真话，并抛弃了劣习成瘾之人。
再说说现在。假如你在一座靠近渤海的小城车站处，每天都能看到一个急匆匆用大帽子遮住脸的女人走过，那就是我，一个又恢复了懒睡劣习之人。没有了严格的校规约束，且记者工作时间的不固定性使我找到了懒睡正当的借口和理由。有了一张因懒睡来不及洗的脸，于是每天的学院路大街都冲出一个蓬头垢面横穿马路的女人，横冲之势令所有的出租车司机都扭头观望。她习惯背大挎包，不成时尚，因为挎包里总是塞满了化妆品，方便面和丝袜。
怎么改？真发愁。我就这么养着劣习，直到如今。
2.忙读
说出来可能像个笑话，我曾经崇拜一个女孩儿到模仿她走路的地步。这个叫李小丫的女孩儿住在我家隔壁，梳一条马尾辫，喜欢穿堆满蕾丝花边的连衣裙。那年夏天我们有十四五岁吧，有一天午后我站在梯子上扒着墙头看她，她坐在自家的葡萄架下读书，斜斜的把身子蜷在藤椅上，花边裙子裹着她薄薄的胸脯。她在读书，葡萄在悄悄成熟。
现在想来，那个下午，是隔壁院子里那种透明的安静搅得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我一遍遍从梯子上下来又上去，李小丫不瞟我一眼，她向来看不起我翻墙爬树的本事，她专注的垂着头读书，像个与世俗远隔的公主。
那次之后，我的崇拜到了极点，我模仿她给家里所有的书包上了书皮，包括父亲的工具书。模仿她斜着身子看书的姿势，动作精致到脚的位置都不会放错。有了李小丫式的读书幻想之后，我开始跟母亲要裙子，并且背着家里人，用攒下的两块五毛钱买回一袋儿紫罗兰香粉。
但性情真是不能模仿的，李小丫对书的爱我模仿不了。她看所有的书之前都会把书包上书皮。她看书从不折页，而是夹上一枚精致的书签。她总是把一本书从头读到尾，包括那本我看不懂的红楼梦。她看过的书都像新的。
我呢，除了没能坚持到和李小丫一样用紫罗兰香粉把脸擦白，那美妙的读书姿势也没能持续多久。仿佛身体中携带着猛兽，我天生是个爱奔跑的人。两个月后，我扔掉了香粉，挂破了裙子，并且恢复了读书劣习：其一，随手在书上乱写乱画；其二，上厕所时必拿一本书，有几次忘了带纸，还随手撕下书的首页或尾页；其三，读书从来不从头到尾，随手一翻，翻到哪就看哪，拽出哪本就看哪本。其四，不爱惜，我看过的书都是掉页的。于是，家里的床上，桌子上，椅子上，都是我翻开半页扣在上面的书或者书页。父母认为这是浮躁的表现：你看看人家小丫，读书踏实，做什么都踏实，学习就好，每年都是三好学生。你看看你，浮躁，做什么都蜻蜓点水，不精不透，学习不好不坏，每年也评上三好生肯定是学校给的名额太多了。父亲还独具创意的给我这种读书方式取名“忙读”，通俗点说，就是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嗡嗡乱飞，乱七八糟着读。
有几次父母气愤之极，抽出几本书来问我内容，我从头到尾说得不差，父亲以为我在故意气他，出门折回了一截柳条拧成鞭子用来教训我。屁股留下一道道紫痕时我咬牙发誓：一定改，一定改，不然怎么做人？！
带着顽固劣习在这美丽人间悔悟了十年后，我的偶像李小丫嫁人了，但更让我兴奋的是，她送我了一套唐诗一万首。一套四本，草纸的书页，装帧精美，价格不菲。这是我至今保存最好的一套书，原因是我没翻开过，每次拿出来想要翻看，手在中途会被自己的劣习吓倒，于是又放回书架的最上层。这么多年，它始终高高在上的俯瞰着其他格层里卷页的、破皱的书，那是它统治下的国家。前几天又拿出来摩挲，它的黄纸更黄，颓然间像极了徘徊幽怨的没落贵族。
让一本好书沦为了纯粹装饰书架之物，都怪我，爱起来竟不知道该怎么爱了。
回忆起的美好都是些少年情怀，但劣习的丑却一直延续至今。那些书，要么就端端正正放在高处敬着，仰望着；要么就放进随身的背包整天带着，纠缠着。对待书的爱居然和对待人的爱不谋而合。
可惜我大多数时间还是选择了第二种爱的方式，近似于毁坏。这么多年，除了上厕所撕书的习惯彻底抛弃，其他还是依然故我。安安静静坐着时最大的享受是与人闲聊或自己发呆。反而在行走的间隙，在书桌前站着，甚至在打扫书房时，会就势拿起书来读。要么靠在窗台上，要么趴在地毯上，要么坐在桌子上。几十分钟后，于翻读中突然想起正在做的事还没做完，于是放下书，接着做事。
也奇怪，这样随意看下去，竟也能把一本书读完，并且把内容贯穿下来。也许父母说的有道理，我看的书都是些正经学问之外的“闲书”吧。
不是小时候父母打得不够，实在是时时都想变，时时又变回来。真的喧闹中才会有一颗安静的心吗？我也很难相信。安静如书，怎么允许我这样窜来窜去的跳瘙从中获得更多的智慧呢。
朋友是爱书之人，且书中又有了他珍爱的签名，想必这本书也该是他的珍爱之物。除了对我的信任，恐怕还有激励。书捧在我手上，突然有些惶惑，回到家里赶紧给书包了书皮，郑重放在书桌上。我又决定痛改前非了。这本书，一定认认真真从头读到尾。
3.清扫
梦游般的打扫过程总是从早晨一睁眼就开始。每周六早晨八点，有时会更早些，我穿衣起床，肯定是不洗漱的，当然也不早饭。如果男人和女孩儿在家，他们会去外边的早点摊儿上吃一点，然后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空旷的大房子只剩下我一个。
我开始打扫。中号的红塑料桶注满清水，再兑上洗涤剂和花露水，两个臂弯处一边搭一块抹布，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包括木质的墙围，我都要擦上一遍。然后是地板，花木，院子。房间很大，两层，院子也宽敞，这样一扫下来，每次总得到晚上五、六点钟清扫过程才能圆满结束。什么叫圆满？我的宗旨很明确，只要耗子不在家，就算是耗子洞也不要留下一根鼠毛。
这是痛苦的，当强烈的清扫欲碰上被动的打扫过程。说实话，每天腰酸背痛，我并不愿意做这件事。但仿佛机器里输入了一种固定的程序，如果每周六不打扫，我就会觉得有什么事还没做完，去哪儿都不踏实，做什么都不干净。更可怕的是，只要拿起抹布，我就马上和房间融为一体，再也没有比清扫更重要的事，其他一切活动都要取决于什么时候打扫完，包括吃饭、聚会、洗澡、睡觉等等。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自古以来，清扫也不算是坏事，可我的清扫坏就坏在太程序化，家人痛斥我严重影响了他们享受家的舒适和随意，在他们看来家已经很干净了，可我还是扫个不停，房间是个框框，我是个框框里的框框。假如周六有聚会，我还会遭受朋友的谴责，因为房间打扫不完，我是坚决不出去的。尤其是母亲，经常说我劣习成癖，有一次她老人家早晨约我同去洗澡，却一直等到华灯初上，我才完成清扫匆匆赶到。
受到的批评多了，终于多少也有了些变化，如果周六有事占用时间，肯把打扫房间的任务挪到周五晚上了。可是这样却闹出笑话，有一次凌晨一点还没扫完，依我的劣习，自然不肯洗澡睡觉。没想到我正拿着抹布擦窗台，忽见墙头跳进来几个警察，进得屋来前看后看，把我狠狠盘问了一通。原来，这么晚了我家灯光还明明灭灭，这几个夜间值班的巡警以为这里有人聚赌呢。
还有一次，隔壁大嫂对我说：昨夜你家水管坏了吧，稀里哗啦的，结果你家一有响声，你哥不打呼噜了。我想这下可好了，他不打呼噜我就能睡个好觉，没成想这么多年习惯了，他不打呼噜我竟然一宿没睡。
没敢承认是在打扫房间，只有不停的道歉，心里恨自己，劣习所到之处，殃及数人。
说自己有病吧，也对，感觉真的就像梦游，大房子巨人样耸立，我拿着抹布清理，从内脏到五官，从肉体到灵魂。灰尘总是不停的落下来，但我认为，只要我清扫过的地方，就是干净的。说我没病吧，好象也对，因为这样彻底的打扫，每周我只进行一次，而其他的时间，我和家人一样，负责舒适的躺卧坐吃，在周六之前把房间弄乱。那么，这种痛遭别人白眼的清扫方式连病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劣习了？
其实清扫的过程也不是毫无享受，通常我会边打扫边歌唱，其间还夹杂着对家里另外两个游手好闲的人的咒骂。最享受的那一瞬间是自己也清洗干净，小睡后睁开眼的一瞬间，阳光透过窗纱映照着家具和绿色植物，周围那么干净、安宁，白墙投射着事物的光影，全然忘了周身酸疼，仿佛一天的劳累只为了创造一个瞬间的陶醉。
值不值？也不值。人来人走，几个小时后，地板又脏了。提到清扫时，家里的男人通常白眼看我，如同看屋子里最大的那颗灰尘。而女儿每次都说：我妈疯了，想想吧，多年之后，家里有一个驼背的老女人整天拿着抹布疯狂的打扫，像个用线绳拽着的影人儿。
2009/6/15
梨花
假如没有红
白也不是白
这不是我和你的区别
这是梨花和桃花并排站着
林场只有这两种花
后来桃树被砍
我发现梨花和梨花也有区别
一朵是白花
另一朵比它更白
去年冬天下雪时
梨树们还裸着枯枝 干瘪 世故
一个样
这么快就不同了
好像区别的定义就是比着赛着
往白里开
6月8日记事
前几天已经下过雨了
今天又下了一场
天上每天有多少神仙在哭？
他们不是趴在床上哭
一定是蹲在某个角落里
和我一样
我的眼泪曾洇湿过一小片土
淹死了两只蚂蚁
2009/6/8
为什么总说起死去的人
想起他们做什么呢
又不能扒开土
把他们拽出来
像扒出一块遗落的红薯
又不能让他们复活
像把一块红薯放进一筐红薯里
又不能把他们切碎了
做出无数个新人
像把一筐红薯作成薯片儿
叫他们出来做什么呢
其实我也讨厌过他们
比如他们骂我时 打我时 抢我风头时
还是让他们在土里呆着吧
像安静的红薯
一座小小的坟墓
顶着青青的叶子
2009/5/26
我看着他们飘
云雨雷电 风 树叶 飞着的鸟
流动的空气
在天地之间晃荡的
还有一件白衬衣 他借助一根细铁丝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仿佛在十字路口
迷乱了方向
从上到下 从左至右
生命力久得令人怀疑
生命有始有终
衣帽冠带却像没有尽头的活着
他们飘到哪儿 哪就立刻变出一个人来
2009/5/22
生活中的五种可能
青椒 土豆 西红柿 蛋和肉
混炒在一起
仿佛每个人和每个人
都遇到了一次
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不停夹起土豆中的青椒
青椒中的西红柿
西红柿中的蛋
蛋中的肉
咂巴着嘴
似乎有了更大的满足
朋友从天而降
从天而降的朋友变回了人
不胜感慨
说是在高处 看到人间诸多缝隙
状如拼图
除了夹缝中的森林
无缝不钻的就是人
这黑压压的蚁群缓缓移动
不停把拼到一起的图板推开
似乎一生都在忙着占地方
不像低处的人抬头看
白云的缝隙处
是一望无垠的蓝天
2009/5/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