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的午夜》
1
闪电在树上
河流在树的闪电般的影子上
鱼的手，摸着石头
像你的手，离墙很近，做出鱼
2
夜里飞蛾都张着眼睛
撞上纱窗像一点火星
3
再也没有一个年轻寡妇和我说，她要
——她要闪电是她的男人。
她要分娩暴怒的婴儿，手中持着雷锤、电钻。
4
时间是座空仓
你收获一座空仓，为了收获
前来堆积谷物的人。
谷物是夜
收进来，你当作灯
蛇盘在里面是灯丝
咝咝作响，分辨声音之舌
要分岔为小径。
5
蝙蝠在白昼中，独自走
忽略皮翼，用脚，指爪勾住
每一块开裂的土地
你将从植物中收获子孙。
6
星辰补在树上
火焰和村民，都在村里，倒过头来烧着
每一
《恶夜抄》
是什么，我吐出灰线
路灯照着夜行人，他们默默地看我
像一条缎带，挂在树梢
树上的鸟儿都面戴黑纱
他们默默地，跟随我，跟随我
——我不是有路的人
这里埋着筑路者，这里是我吐出（对他们，或许是咽下）
一枚黑果子，硬邦邦的喉结
冻住了，在夏日午夜
云朵飞快地成为云翳
覆没双眼，我必须看见的，是什么
仿佛所有声音都在退化为一种声音
沉重的击打声，是列车
过于急速地进站，时间在摩挲它的手，是树和树影
倒在我面前，分离了我和影子。
我很……我很绝望，尽管说它
只是一刹那。
一刹那，我流过了所有人的一夜，并不匮乏
黑暗永远富足于我，我流溢
光芒只是一粒粒瑕疵。
现在是静了，他们用呼吸取出沉淀物
像水手拉起铁锚，横在甲板上
锈迹斑斑的锚尖停着海鸥和风
我只要是岛屿
我会让所有人都在上面，成为居民，即使现在不是
我也让幽灵栖居其中。
（孤独支使猛虎，它吃我是为了
生下子嗣，我必须比猛虎更接近，寂静）
此
混沌诗篇
六月一日
进去，古墙在身体里
我们进去，为了栖居
在深处，像汲水的井
等一个跌落，一个，波纹与颤动
蛇在它们的集会上不停地发言
每句话都有两个方向：
这是寻求判断的时刻，只有一个决定
将被我们遵循，其他的都是错误
（我不知道我们所犯的错误
会是如此深重）
像一双孩子的脚陷入淤泥，他只有哭着转向母亲
当淤泥在我们腰际，她将我们踩至肩颈
两个发狠的母亲互相对峙着
在一座四十四万平方米的广场上
她们都失去了，她们仅有的儿子，这不幸
离我仅有一张供桌的时间
我毫不讳言我是你的
一个叛变的兄弟
在二十年的苟活中，绝望已经失去，绝望已经失去。
六月二日
我试图唤醒，被钉死的钟点
在晚上十点半，在猫头鹰和田鼠的十点半
人们走上街去呼喊，为了自由
人们首先让语言是枚子弹
其次才是血和痛苦。
但我，连自己都不能唤醒，玻璃和铁
它们组成消
壹
炎热，你被孤立在
几尺见方的土丘中，如果
地址、电话号码、可堪联系的中间人
都已经失去，我如何找你
仅凭嗅觉和记忆，我如何归还
你寄存在我这里——
同翅目的理想，蝉声准备在六月上旬
粉蛾已经扑进了火里
深夜如此，山影比水影颓废
固定在放逐与禁闭之间
像枚顽固的钉子
咬准了木板，尖锐之物，六只大雁里
最后一只毫不隐藏叫声的大雁
要回到虚无的队列中
贰
五月九日，匕首的颜色
匕首由银色变成红色，匕首在我手中
你在匕首的尾部，挂了一具身体
年轻而又脆弱的一打玻璃
只能形成风景，但不是
你所羡慕的真的风景，时间被挖走
只剩下块状物，我忽略了你
被折磨的只是疼痛
疼痛有甚于我们说出疼痛，黑夜
笼罩正午的年纪，鲜花和罐头
似乎早已酝酿了恐惧与妥协
我逢迎你犹如被开启
门内窥望我的眼睛，现在都闭合在门缝之间
是你传染于我一种比死更恐怖的事：
让我目睹你死。
叁
1
狗叫是闪烁的。
黄昏在夜里十二点
更清晰
烟嘴和喙是如此，胡须和羽毛是如此
当宁静被波及
仅有一条街是不够的
必须有许多条
许多个擦肩而过的镜头里
都是故意。
2009.05.02，修改。
2
她哭泣
用嘴唇在玻璃上
用手比画
用起伏而猛烈的胸脯抵在空中
作一次溺水的挣扎
但不用眼睛
她珍贵的眼睛里是线条分明的河川
什么也比不上她喑哑
如此沉重的打击向着我
是座地狱
比地狱更难以形容，她收束眼泪
走到远处也不回头再看一眼
仿佛回头将被海水捕获
她分泌颤栗，像阳光从橡树身上取出树脂
她的死亡恰恰是我凝结成珠。
《金缕曲》
夜月登闻鼓。剑如霜、一星电闪，几多朝露。天下兴亡谁担当，胡马燕山笃笃。弓欲挽、千军何惧。万箭飞来修我裳，枉教人积羽出王屋。饕餮兴，祖龙妒。
中原不见潇湘主。只独留一分情种，六分国故。余下三分皆是雪，但看梅花且住。又恐那、春来病骨。无所谓流年不利，也未知、一岁忽回顾。正当令、梦如虎。
夸父（风章）
真相枯凋的时候
风已使花朵簇开
只要是落在建筑上的鸟
都成了建筑的部分
仿佛人只是坟墓的部分
树木只是腐朽的部分
流水也只是干涸的部分，你始终
被划为部分
整体在巨人的时代
他名为夸父
他名为普罗米修斯
他名为阿特拉斯
他名为泰坦人
他名为星空及宇宙，他名为大地
此刻，孤独是我溯及以往
而不在以往的处境
我渺小如罂粟颗粒
使神经委顿
词语分化，它们所指向的现实
终于是梦幻，像剥了皮的蛇
倏忽之间冲向河底
光洁的身子有一层波动
如时间之味
如闪电与眨眼，如跻身夏天的公交车上
彼此的间隔已经小于空气
距离却深及海底。
惟独这样，我是世界的尺度
侏儒一日一丈成长
我疲倦时，我已经肩扛天空，脚陷大地
云朵是我的呼吸使然
人类不过是皮毛之物
任凭这幻想肥大，我依然深爱
渺小事物中的点滴灵感
犹如肉体上时常盛开的鲜艳
《清明怀长兄三十句》
你比我大五岁，你死的时候
我在哪里，真的说不清楚
可能和你一样，也是先死后生
如果轮回不是欺诳
我到这世间，只是为了代替你
能够代替你也是好的
我替你活五岁以后的日子
现在已经活了二十年
弹指一挥间，我须发都黑透了
成长到这个时候要负责
我替你娶妻生子、赡养二老
我替你生老病死替你孤独
替你做一个性格忧郁的人
好区分你生前的暴戾
你的死，已经是我的生活事件
即便曾经不是，我也努力
让自己为你所役使
因为我不敢面对整个世界，却敢于
面对一个你，你是我的亲人
你不说话，你沉默始终
你的手心握着我的秘密
就像死亡握着我的名字
哥哥，我多想和你喝一次酒
你走后，我到来，父母得到宽慰
我们却是一对悲哀的兄弟
我要和你说话呀，哥哥，你懂我向死的心愿
我有勇气，但没有毅力
从一岁走到二十六岁
如此确凿的生命形式，究竟是不是恐怖
我已经不只一次得到肯定。
三月晴雨表
3月4日
16：58，不要设想，设想太多，虚无更甚。
19：48，我佛慈悲，吾爱众生，如春爱百花，悉皆缤纷。
19：50，……心中坚硬几十年，一朝柔软即菩提。
3月5日
21：35，但恨人类非一头，不能一次尽斩首。
3月14日
21：05，祖国一直唯物论，未想余物不余人。
3月15日
22：02，看来大家都妖孽，何必高尚做人杰。
3月16日
09：59，手中若有铁榔头，敲死贪官百万头。
11：24，一日豪兴在上头，千万里江山属我。
12：51，一日无聊甚一日，一日枯坐到如今。一日只见斜阳陌，一日分明何处寻？
17：19，暖风薰得游人醉，游到我处怎能睡？此时黄昏两棒槌，一槌落日一槌谁？
3月17日
10：01，醒来方知天日早，诸位何必苦苦叫。
17：20，凡事不从容，只因天地空。寡
叁（纽约时间）
哥萨克在纽约，骑着高头大马
找他涅瓦河上的汲水姑娘
像西域刀客挎着腰刀在上海
找他盛着金子的皮囊
但你说这不可能，他们都是历史人物
历史的注脚不能走出它
所注的历史……
在北京，你不能过纽约时间
更何况民国时间？
——可我已经不及物了，我的骨头和悬铃木
都是风的树枝。
我只有我的时间，蚌的时间
珍珠回到沙子的时间
白内障的时间，瞎子阿炳的时间（明月是个患者
我却不是医生）
我翻找蝌蚪的时间，只找到
系过蛙腿的红丝线……
排放在阴沟里的蛙卵，总有一天会鸣叫
像我们所钟爱的历史声嘶力竭
歇斯底里，永远正确。
你有说话的欲望：
“关键是纠正：辔头是好的，缰绳控制方向
路是对的，要善于驾御。
你不过是名马夫，马比你重要
马是仅有的，你是可替换的”
天空倾向西北，是不是
因为我从东南来？
我幻想你需要我，像需要一只钟
我使你精确，使你自知
有另一种生活，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