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之前它们已开拓了你要占据的孤独之地,
并且比你更习惯于我的悲伤。
现在我想要它们说出我想对你说的话
为的是你能听到如同我希望你听见的话。
你长我十又一年,近一次天干地支的轮回。年兮日兮如风拂书纸,愈翻至后面,才恍然人之老矣,就如纤维一般会泛黄,薄脆。可每与你相处时,我却浑然不觉。
初次见面,你指节修长霹雳啪嗒在咖啡馆打字,藕灰直筒裤漆光羽绒外衣顶着蓬乱的锡纸烫头发,像绿野仙踪中逃逸到现代都市的铁皮人。时隔一年,在白炽灯下打量,这才细细看到你这双手有刀疤,粗糙了。这才不知怪这秋燥恼人还是上季冬日室内的暖光诚是欺目。就这么平白的夺了我记忆中那双葱削挥舞的手。
与我交谈时,你也不似一个长辈,要输以这些主观色彩浓厚的意识。只是偶尔在书店买书时,你指着某一隅说,这本很好。但通常这样的书,我却又是不会买的,甚至连翻阅的兴趣都没有。你对历史,对社会现象都要进行反省,着眼又宏大又微细。你天生热血,对在权力和政府的对立面,弱势的,坚持真理的,被牺牲的群族有着同情。你热衷的那些民主民生,而又是浩然的,飞扬的,沿着古典一脉的文史哲带着书生节气。
又因为同是读书人,我同你都有一些矜骄,刻薄。倘如,你说我怕成为前车之鉴是假,前夫之鉴才是真。我总是会被激到无言,笑你,年老,还不容人。但和你交谈却是酣畅,金陵这么狭小,中虽隔了十年,可竟是有这么多的共同记忆。从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香薰的高分子精细化学,再沿了白衣彩绣靠旗的幢幢人影,从兰苑剧场里咿呀呀的皮黄一转。哗,彼此碰面,才乍然晓得,原来这些都如我所闻,如你所至。
这么段时日来,也不知是乱世亦或盛世,纷纷的时事像泥尘一样坠落,又像极了人声鼎沸漫撒的雪花片。那闭闭合合的峰会,颤了地球的总统就职,喷溅了无数口水仍然惶惶的核问题,日渐融化的冰川,新能源的屹立在溃不成军的金融危机。你平时闲散逍遥,饭馆,学校,书碟店照常去逛。但便散了形骸,你也是一心聚焦了时政,时不时要给我看好多评论。六十庆诞时,让我读李慎之的《风雨苍黄五十年》,还有关于文革名人的记忆,二战时候欧洲公共知识分子的风骨立场。
古鸡鸣寺,曾是好佛的梁武帝和达摩讲禅处。你常约人去那里礼佛。兴许是年事渐长,你说脾气已改了好些,还道我,是不饶人得厉害。但又补了一句,最是这样的人心底才是善良。我听后,心底是感激你的。这些年,我越发懒散,厌倦强打笑颜和委婉对待陌生人,对味的朋友和不在一个生活交集里的人,只有二进制。你可是在我身上看见你先前的模样,像夕照时的日晷斜影,才如此体恤。
在鸡鸣寺六层药师塔上,能瞧见慈航桥连着台城,台城外又是鹦鹉洲凄凄,达摩自此一苇渡江去也。你踟蹰了整个的青春,终于在而立之年的时候一纵身,结了婚。我看你相片,还是长发,因为太过消瘦嶙峋,颤巍巍的撑着浆挺的衬衣西服,对镜头时不自然,笑得如偶人。你像是疲乏了,还是觉得时光耗不起,急急的要觅一个安稳的守灯人。
我和你说,你还等得起,还有人在阑珊处值得等。每每欲开口,却自己笑过。这你是懂的,你生平从不缺“服气”一味药。你是过了青春期的修罗,某些事还要斗,心底忍不住开始戚戚焉。皮相护得住,教人瞧不出究竟,可年纪数字确是会令自己募地惊跳。你和我说的越发多的是,去菜场买了什么菜来烩,在切萝卜拿来炖排骨汤。白天上班出门要带饭预留给中午吃。你又说,你开始学这样的生活。因为可能以后这一辈子,就要这么生活。
你曾不解我形色匆匆,红了眼要遁走。逃离其实和追逐其实不外乎一个模态。我追的是托了希望盛着光的未来,逃的是没有底气又不为人所知的过去。你站在现在的这个据点,望着我。我也望着你。彼此间不知悲喜怜悯,亦是豁然通晓,还是都掺有些。
艾吕雅说过:“男人只会变老,不会变成熟。”我想这个男人形容的应该是这个时候的你,你不是不懂得世故,不是不懂得圆滑。你老去的时候,依然带着真诚,还固执着底线。就这一点而言,我望向你的时候,是觉得快乐的。
所以祝你生日快乐。
晚上到永和园饮了一碗桂花酒酿玉米羹。这个时令的南京月圆清秋,西风里有浓郁的桂花香。气味的记忆远比其他的记忆来得强烈而绵远。像被机关隐匿的红玉髓,需要时机契合触发才能使封尘的光泽重见天日。
我想起初三那年的秋天,在那个城南凋敝的小巷子里的中学,因为非典蔓延教室里每日要撒很多消毒水。用的是提把铝桶盛满,紫色的高锰酸钾液体泼溅在水磨石的地上,散发着让人不舒服的化学气味。我不喜欢那座只读了一年的中学,连排着施工用作商品房的工地,还有即将拆毁的垃圾中转站,以及拥有太多市井气的师生。但它默默的存在了一百多年,作为一个历史的存在,需要忍受现在仅存的没落的屈辱。
学校里面有座很老的楼,还有几株很大的桂花树,树龄很老,叶片呈苍绿色。那时候还没有铺上塑胶的操场上是水泥地,秋天的阳光很温和,从疏落有致的枝干叶片的阴影中洒下来。桂花树前面是一个洗手池,如果在没有人的状况下,或者是在某个黄昏的片刻,银桂细小的花瓣飘落下来,掉在一排有点生锈的水龙头洗手池里面,衰老却仍然显得幼小的瓣萼被水流带走。那也是个微妙的场景。
只是那个校园嘈杂纷乱的时候太多。人散霁了,便有一种颓丧感。
我只怀念起那桂花的香味。在人心惶惶的非典和焦头烂额的中考之间,显得异常清冽,沁人到肺腑和灵台里。在红色指标水银泵高的体温计显得那么慌张,学生们都沸反盈天的想拖宕中考日期的时候,在教室里被粉笔尘屑和消毒水气味包围下,那股香气像凝固了化为一种实质去抚慰尚年幼的我。今日记起,仍心存感激。
这段时日,总是很操劳。昨天编写完分场剧本,才觉得踏踏实实做了一件实事。很多时候我情愿浸在安息树胶里面,不再漂浮不定受世事惊扰,慢慢的化为一个琥珀。在改编剧本的时候,我想到了很多事情。工作的热诚和疲惫状态中,我回归成了自己。
我其实一直都是自己,但有些时候不是我喜欢的自己,或者说是粘腻而缺乏行动力的自己。张曼玉说,为了感情和寻觅良人,她必须得走出去工作。工作是唯一的自我增值和解救的方式。那些天,我又惊又怕,可没有人可以懂。真相羞于启齿,怎么都是不方便的。时刻保持一个独立思考的头脑,并且绝不轻易幻想和因迁就他人改变自己生活,从细节开始防微杜渐,这是一个聪慧的人应该拥有的品质。以前总觉得举重若轻是一个强大的人该有的习惯,但我却忘了在举重若轻之前,首先要学会如何如释重负。
改编文学文本是件苦差事。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王惠玲当初说要破除张爱玲的文字魔障,将小说一片片给推倒,分解,再重建。对于有强烈个人语言风格的作品而言,受众可以轻易的被字面冲击以及文本内在节奏所吸引,融入作者的语境。而剧本是要把一切的心理一切的感官,都作用在镜头叙事上表达出来。人物调度,镜头运动,取景框的舍取,要将诗意的戏剧的东西全部破译。这让我着实伤神。
在分场完成后,我逐一去看,每一场与每一场之间的连接可以很自然。但几场连续下来,却又发现这样的纵向比较,又是不够好的。节奏感的把握是一项天分,在叙事体系里尤为重要。
在你离开我的日子里,在幽暗的凌晨。我读了几首诗。诗里面有这样的句子,让我又充满力量。
绿色导火索催开花朵的力量
催开我绿色的岁月;炸毁树根的力量
是我的毁灭者。
我哑然告诉佝偻的玫瑰。
同一种寒冬的高烧把我的青春压弯。
郁冬唱过一首《北京的冬天》,每当听见这样的民谣总是会牵唤出好多的回忆,那些真实所见和臆造的想象,都是关于一个时代的质感。很难去进行描述是怎样的触觉,从什刹海的结冰的湖面,还是东四十条灰色僵冷的建筑中有那么一抹孤郁的朱红。北风哗哗的刮过,天寒地冻,空气没有水分,呼出的鼻息白扑扑的散了,望着干脆光秃的枝桠,嘴唇干燥像被腌制过而缺失水分。
每每人们总是喟叹好时光的早逝,俄罗斯的白银时代只能通过后世的文本解读进行招魂,法国自五月风暴后,在地铁上炫耀性阅读福柯书籍的年轻人也垂垂暮矣。红棉木吉他,军绿棉袄,棕色绒面的耳罩,地下室用铝锅煮的烂熟大白菜,还有朗声诵读的诗歌。我试图从这些细节中去还原八十年代的北京青年人,一个专属的布尔乔亚时代。
那时候郁冬留着长发,从清华退学。窦唯还很消瘦,没有发明那些意识流动的单字,画着很纯真的素描。刘索拉也没去过格林威治村,还不会即兴演奏室内乐。如今功成名就的中年出版人也执着的写着诗歌,像簇拥神灵般对大师致敬。他们精神丰硕充盈,扎堆的奔赴颐和园北漂群落。理想主义的熠熠光芒笼罩着那些穿喇叭裤卡其衣的年轻人。
北京冬天是个好荒凉的季节。在东棉花胡同里看见倚墙而靠的自行车,还有槐树上棱棱落落的霜枝,心下就忍不住伤感起来。好似所有罅隙被吹开,掩藏深处的秘密都被曝尸于广袤的荒原里四分五裂无所安身。
那个冬天我和胎胎住在民大里面的一个平房里,一居的房间有一半的空间都是摆放的书。三个橡木制的书架,前前后后都垒满书,并列在一起像个错综的阵法。居住的环境并不好,所幸有独立的厕所,虽然马桶没有盖,洗澡的时候在小小的厕所里总是冷的直打哆嗦。因为水汽潮湿,刷了石灰的水泥墙上总是容易起泡然后塌掉小一片的墙皮。旁边的邻居弄了一个藩篱,在小院子里悬挂着大大小小的风干的水葫芦。毗邻太近,墙体不隔音,他们总嫌我们午夜喧哗。
民大西门向左转,有一条小巷,我们常在那里吃重庆麻辣串。有家并不大的店面,是杨丽萍开的民族服饰店,我很是不厌其烦的进去看那些手工刺绣和色彩斑斓的扎染图案。尽管我负担不起标签上咤舌的数字。这样的街巷,充满了俗世的烟火气息,在纷杂的卷帘门塑料招牌间,还会有隐然发现的惊喜,如同生活的本质。
起床在冬天的早晨对于我而言显得额外艰难。那个十一月天空也是灰蒙的,我和胎胎却因为陪同某回京UCLA的教授一起去了清陵。那时我尚不知清陵居然这么远,居然到了河北的境地。早上还摸着乍起的天光起来,胎胎一直埋怨我出门前要折腾好久,怎好意思让人家教授在宾馆那里等人。那时候也真是年少,只觉得那样一个学术权威,需得卑微觐见。一路上都是长者,在饭局中我又好像被打回了孩童模样,与他们的成人圈毫无交集,维系着噤声不语的状态。胎胎倒是百无禁忌,张口就好多段子,不时还调侃一个好似葛优的男人和不吱声的我。
大抵是从那时开始对人的看法复杂了起来。矗于身前的神坛,偶像式的人物,也大多有不为人知的秘闻。我好似一下子从古希腊民主思想站立到诡辩论的一边。某主编某教授某才俊,在光鲜的背后,也少不得沾上必须缄默的阴影。成人世界,有太多的规则,不可言说却又彼此心知肚明。太多的身形都纷纷倒塌,幻灭般,等我再回首望去,早也没了执念。
那趟的清陵之行,云波诡谲,氛围极其暧昧。我只模糊记得在大片荒凉土地上,古老陵寝的神道上巨大的石雕被风雨侵蚀。旷达的山脉吹起酸漠的风,无声的注视演尽哀荣的人类。丘土旁边的荒地现在已经开垦成农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裹着藏青色头巾坐在靠路边的田里,摆了一小方柿子在面前叫卖。天气清寒,那些柿子橘澄澄的表面结了层霜。
我在北京的时候皮肤总是很不好。想必是南方人,习惯了潮湿,无论用多少面膜或者精华,在北京冬天的干冷还是烈烈的焦晒里,都是如淮北枳。泡沫隔离都无法安抚摇摇欲坠的皮屑,那些沟壑像真印证了人世沧桑。我晓得那些爱都会随着生命消逝而逐渐死去,每一次新陈代谢,每一次的微小惊动。我不想死。
有某些夏日是鲜翠辛辣的。在清华园,畅春园,有好几次在破晓的时候被人骑着单车载过。那像是电影胶片里的场景,路边的早点摊刚出来,弄出了第一批煎饼果子,热腾腾的冒着香味。十八英里这是一家北大旁KTV的名字,一个通宵唱下来早已筋疲力尽。青灰色的天,在路上就变了脸。远古的太阳照下来,行道树静谧无声的在吞吐采纳。好像我们唱了一宿是为了第一缕阳光撒在脸上。为了迎接一场重生。
我有过那么一阵让文艺青年都会艳羡的日子。和CC在五道口Propaganda舞池里面乱舞,和莲子打扮成大蜜儿范儿去海淀公园还有新豪运看各种乐队live,去二手家具市场淘沙发床然后坐在卡车的后面一路唱着歌回家。中戏的黑匣子剧场,工体的酒吧,北大的百年讲堂,大山子的798,央美的美术馆,广院的西街,还有很多因为没钱吃饭而去蹭的饭局,许多在午夜里泛着脏脏的路灯不知名的马路牙子。
在北京的记忆占用了我青春期的很大部分的躁动。这个城市里没有我的过去,所有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一无所有并且肆无忌惮。我在最暴烈最柔软的年月里,遇见过各色的人,他们真诚,传奇,不靠谱,热血,世故,虚伪,善良,颓靡,不知所措。我也曾很认真自以为是的谈过几场恋爱,也虚与委蛇应付过脸面上需要打交道的人们。
在早先的时光里,我太忙着使劲,每一根血管和神经都涌动着荷尔蒙。忙着在理想和现实的对抗中来不及去辩驳和申诉,我没有着一点的笔墨去说那些人潮来来往往,是怎样一个饱和度浓重的故事。一度想发愿在二十岁的时候,我可以去写关于个体城市记忆,和文化脉络的故事。但那些人儿都消逝的太早,轻飘飘的在空中打了个转,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就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我一直都在。当和你们交恶,当和你们爱恋,当和你们一起鼓劲合作,但你们都消失不见的时候。于是我想选择噤声不言。晚年的宋美龄拒绝写任何个人传记,张学良,蒋介石,她的姐妹亲属都依次离她而去。她只是作为一个历史的存在,背负着沉重的记忆孤独的活着。在这后来,我觉得这些情感的碰撞,和自身下意识的反应是多么的不足为道。它们应该像一种味道,甜的,涩的,滑过味蕾之后就吞咽了进去。我们只能无条件选择接受和消化。
这个世上本有太多的不公平和不透明。唯一的区别是,那是否结结实实的砸在自己的脑袋上。我有很多身份——旁观者,见证者,发生者,受害者,施虐者。有些人会为类似的故事发声,有人的故事不够有趣,也有的故事会上演罗生门,所以我们的真实都是故事。被社会淡忘和不值一晒的故事。所以石头说,我不急于了解你,或许有天你的过去会给我小惊喜。
我不再悔恨在二十岁前没有写一本小说出来。曾经在高中时候一起合作过的写手,在经济危机下都作鸟兽状。混乐队身上有很多刺青的A朵嫁了人,张荣传炒房成功有了不少资产,做了广告公司,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音符也嫁了人,前几天还生了女儿。这滚滚洪流多骇人的平凡。
没有人可以优雅的老去。纵然,纵然历史都是些闪闪发亮或者黯淡无光的尘埃。
在这千丝万缕的人际关系中,每个人其实又是一座孤岛和独立星系。那些幽深而最彷徨的领域,是再亲密的人都无法涉足的地方。我爱过你们这些男人和女人,可最永恒的方式我至今才知道是慈悲的抚摸和观望。
我感谢那些能让我能用心经营的朋友和恋人。他们能让我并不随着老去而变得淡漠,并不因为见了太多的黑暗和不平,从而灰心颓丧。他们能让某个时刻,变得有温度,令我依旧紧张,依旧热泪盈眶。
若言语化成蛛丝,从喉舌里吐出,那必有所图。我缄默许久,渐渐褪成一具在殷墟里的茧,似自缚又待破出。撒了蓍草,无冬无夏的鹭羽飘扬了去。钢铁丛林,天狗食日。股指旋动似潮汐而过的罗盘针。暴晒的房市接了地气,飞涨得像鎏金殿里层层堆起的香灰。那白炽灯下,青惨惨的,有冒着油光的新事。饮了阴嗖嗖的茶尖香片,便化了报刊每日铅字里的新尸。
红玉髓沁在功德水里,一圈圈的湿晕。佛世难值。夜场里激光霹雳,电音轰炸。摇摆身躯作剑盾,镭射战舰驶到黎明,那仿佛是彼岸。换一方的天空,八荒六合,飞跃状的石狮鬃毛凛凛,依旧守在唇两侧,不可说,不可说。
我用太多的艾草燃在陶罐里,焚着酒神的祝词。用檀木的磬柄敲打管风琴延续的音波来织造。哥多林前书第十三章,我若能说人间的语言,和能说天使的语言;但我若没有爱,我就成了个发声的锣,或发响的钹。
而其实,只消一声你的低笑,那便抵了千言万语的眼风。我既有了不舍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