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吹笛子的人》是捷克比较熟悉的童话故事之一,而作者在这个故事的基础上又加上了自己的理解,使得整个故事已经不在是纯真的童话,更多的是对人类贪婪比之老鼠更甚的揭露,整个动画中的人物是用木刻来创作,而老鼠则用上了货真价实的活物,那些青铜色的木刻的人以及尖声的仿佛老鼠般的唧唧喳喳争执非常让人讨厌,而唯一代表纯洁的少女又被这些人的贪婪所扼杀,之后则是导演加上的那段复仇,所有的人都变成了老鼠跟着笛子跳入水中溺死,看到这里忽然想起圣经旧约中所多玛的屠城的那一章,或许人的贪婪总会为其遭来这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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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drar vel til loftarasa
这首歌大概是我看过最多的一遍的MV,从高中一开始到处下载,大学representation的PPT,到现在已经很多年过去,这样的喜好维持这么久,真的算是一件异数。年少的时候总是偏好跋扈或者很容易就被肤浅地感动的东西,长大后就忙不迭纵的后悔,就像谁年轻时候没喜欢过一个傻逼一样羞赧。抵死不认才好。
Editing Concepts的课程要教music montage的作业,我换了很多歌,最终还是选了这首。当看《Screaming
Masterpiece》纪录片里面,覆盖白雪的山脉在航拍加了蓝色滤镜的镜头下蜿蜒滑翔。这首歌的键盘,失真的电子音效响起的那一瞬间,记忆里羊水的温度就轻柔的袭裹住身体。拿着大提琴琴弓的男人,拉着电吉他,靠着麦,唱着冰岛语,一声一息像安魂曲。
在交这个作业前,我有过几番犹豫。是从私心上来剪一首朋友作给我的后摇还是重新将自己在大学时候拍的影像剪辑一遍。决心剪这首要超过八分钟的音乐的原因是,这不同于任何商业形式的音乐录影,需要的剪辑技术可以突破常规,架构起一种耳目一新的视听语言。我需要的是不再重复自己的过去,重复一种已知的民族区域东西。
我从来最痛恨周围艺术学生,将脸谱化的民族元素作为形式主菜,配上毫无根基的核心表达来作为作品。这近乎是一种从未受戒的酒肉和尚却要满口佛号去度人的可耻行径,缺乏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和人文道德。一个艺术家,诗人都固然是应该连接上所属的背景文化,才能有最大的共知性。但这样的民族元素也好,历史也好,都是应该有当下的意义而言。对道德困境的反省,对文化本源的追溯,都首先存在一个思考的命题,而这往往却是最缺乏的。
人情人性的叙述,生与死,时间与危机焦虑,大致上是所有文艺作品永恒的创作核心。这些命题应当是一种普世的,全球化的需求。当然在不同文化语境下,可以有不同的形式和案例,但这些只能是庖丁解牛的第一刀,是开始叙述故事时主人公的一个姓氏。“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这句话的涵义,我觉得恰恰是在说,经典何以成经典,越是民族能够流传千百年的习俗和传统,越正是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精髓。而并非是贩卖一件旅游纪念品一样,供人对于某一地域猎奇和的旖旎臆想。
作为一个缺乏创造性的中国人,我不止一次的羞愧过。中国当代太多的文化输出是何等的贫瘠低劣。经过苍白矫情的复原,所谓的舶来后现代加工,最后呈现的是连自己血缘都不知从哪继承的私生子。我从没低看过任何一种民间艺术,年画艺人吕胜中的大型剪纸装置作品《招魂》一出,真是惊世骇俗。但如今还有多少匠人,可以带着独立思考的能力去观察和描述世界?
我曾很不客气的批评师妹一个获得国内大学生电影节最佳导演的短片。那是关于我们共同大学和中学的回顾,真实,酷烈,一点都不美好。因为记忆过于精细描摹,成了一次复述的故事。如果作为学生作品,或许真的算上已经难得。但这样单一的空间和时间性,以己示人的现身,无疑是叙事和技巧上的无能显示。这样的作品只满足于自我的喃喃自语,没有一种成长自省,更没有一种自觉背负的意识,对未来,对更广阔的公共空间,对他者进行展望的视角。
这两天看昂山素季的专题,她在照片里面美得让人心悸,这样的美是一种完全符合男性心目中的美——纤弱温婉,坚定,自我牺牲的母性形象。一个朋友和我说起她,他是学金融的男子主义者。他觉得昂山素季的出发点很值得怀疑,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带有可怕色彩偏执的女人。我非常理解他的感觉。这是男性威权习性被受到挑战后产生的一丝惊恐。
我对他说,让我惊叹的不是她的坚持,不是勇敢。而是在二十年牢狱之后,还能维持的温和谦卑的气质。她脸上没有受难的痕迹,没有怨恚,没有最终成为一名利用自己监狱资本而狂热的煽动人民的政治寡妇。这是跟她的出身,学识和信仰相关。所以她是最不应该被怀疑的。
我引用了电影《人类之子》一句影评:在导演看来,能够拯救和改变世界的始终是白人当中的一小部分精英,他们理性,具有自我牺牲精神,为全体人类的命运着想,不自私不偏激,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社会非边缘群体,有固定的社会地位,不会产生自身的认同危机,衣食无忧,因此其行为不是为自己谋利。
这样的精英视角,其实在全世界每个时代都是通用的。
粉笔月亮在漆黑的时间里
照亮电网,栅门和水泥
拉丁文的植物已经昏睡
释放出十个平方粘稠的气体
莫利纳用碎花塔夫绸包裹上身
手捧着的锡杯像一个花环
他扎上头巾开始说话
说关于大理石
和大理石一样英俊的德国军官
还有戴着面纱
如烟一般梦幻的法国女伶
他心爱的人躺在冰冷的铁床上
两个臂膀的距离
被弓起的后背无限拉长
他声音缓缓从云端射下
莫利纳闭上眼睛
嘴唇为故事里的子弹,谋杀,背叛
而变得饱满
因为那些都是沉浸在
真正月光溶液里的爱情
旁边这个男人开始低嚎
这不是谎言的云端
这不是芬芳的人间
这是可怖的,无穷黑暗的
这是炼狱!
棕色白斑的老鼠爬下粪臭味的坑
革命的血正在从闸门下溢出
没有柔软的身体
没有为甜蜜准备的影子
来拥抱这娘娘腔的爱情
莫利纳把六个故事都讲述完毕
然后将卑微的爱恋和不舍
都放进桃子罐头里吃掉
革命者的热情把他的热情
冻成巨大的浮冰
他是深海里漂浮的海葵
要用无助的温柔承受北欧的飓风
离别是一记短暂的接吻
他用小小的红色麂皮箱子装好
这是比脂粉和明星照更珍贵的东西
真正的男人
爱上的总是真正的女人
你不是金钱豹的女人
你是蜘蛛女
蜘蛛女静静的张开柔情的网
死亡等待捕捉猎物
革命者是革命的人质
用血痂和毒米糊为信仰效忠
他成为了革命者的人质
桃红色的糖果是最初的礼物
也是最后的遗物
他在哭 哦,不对
他在微笑 悲从中来的微笑
在等待死亡的时刻里
在面具上流下一颗颗眼泪
因为他在为爱情效忠
月五日晚上的时候接到大学班长的短信,让我们去拿毕业纪念册。我没回,也不准备拿。同一时刻,贾宏声已经从北京住宅区的七楼跳下,尸体冰凉。而这一天,《我爱摇滚乐》发行了第一百期。
在这样的二十四小时里,青春好像一下子就真的连滚带爬成了残骸,狼狈至极。好像一个时代非要鲜血淋漓在这天竖立个标志杆,让我们觉得某些部分跟瓷片一样打碎了,烈日下刺目的光线照得魂魄无处闪躲,只能憋了气收了声,心惶惶的过去。在湿溽闷热的空气里,让人惊出几分飕寒。
我从不愿去对自己在青春期尤其是在校园岁月带有善意的回忆追述。说到底,我是一个凉薄的人。没有参加过一次同学聚会,没有对曾经的高中同学有任何亲近的哪怕是逢年过节礼貌的问候,没有穿着学士服去拍毕业照,没有去吃散伙饭,更吝啬于在毕业纪念册上去留只言片语。中国体制下的昨日不但不可追,更是无意去追。那些之于我而言像一个个案底,上面写满了被歪曲,被折损的记录。惨不忍睹。
贾宏声的逝世,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的伤感。那是因为最初的所谓文艺启蒙,当中的某一部分是捆绑着他的身影的。在高三艺考的时候,当时内部流传的考试消息说要考《美人依旧》或者《苏州河》的影评。《苏州河》是我之前就看过的,电影里摇摇晃晃的手持DV镜头,交织着阴郁而肮脏的上海河流哺育出的社会主义布尔乔亚幻想,那像一个怀旧而超越时代的昏黄的梦。里面的贾宏声,是一个平凡的又满足所有少女诗意投影的男人。粗砺的发着光,鲜活跳动着的,有一声声沉重呼吸,话很少的男人。他沧桑,因不能和社会和解而痛苦,但又饱含温存。
再后来,我陆续耳闻了他很多消息。知道他在中戏的时候第一次演的是《蜘蛛女之吻》,那时我正为南美的文学着迷。我知道他吸毒戒毒,作为典型登上小众杂志,演了《昨天》。可我到现在都不想看这部电影。作为一个演员,亲力亲为的去将生活再次演到屏幕上,这并不符合他心目中英雄的定义。我甚至有些悲愤,这种带有说教色彩的披着残酷青春的的电影实则是一个温情脉脉的主旋律产物。主人公不应该是他。
他可以孤胆,不被理解,自我矛盾,忍受贫穷和不公,被药品折磨等等有各种姿态,但都不应这么忠实的,高度还原出来。如果说有一种原因我大致可以接受,那么是因为他需要一种协助外力的暗示,通过这种方式来完成所谓的自我改变。好像只要需要几个对象,然后不断说,我不是一个患者我不是一个患者,那么就真的痊愈了。
人们对于偏爱的人总是能在他们身上找到某方面相似的特质或者命运的共通。或者他们拥有自己所希望却不敢执行坚持的品行。当时贾宏声对于所有年轻的胸膛冒着火光的文艺青年来说,都是一个先驱。他活得纯粹,认真,以自己的方式。可无论他多么严肃的去寻找生命的意义和真正的快乐的时候,生活却一直在跟他开着玩笑。
凡是在青春时候有点小情怀的人都曾对主流的大众的心怀抵制,觉得个体自由才是迫不及待可以大口呼吸的氧气。我曾心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去蔑视和抵制所有那些热爱通俗文化的人。那些他们甘之若饴的都是我们所从事的文化生产线上批量制造的边角料。对于乌合之众而言,他们缺乏独立思考和审判的能力,拥有的只是本能的欲望。这些边角料只要非常简陋的咬合住这些欲望就足够了。
我承认文化的多元,但真的涉及到艺术和文明的领域,我认为它不存在维度的差异,而确切的有高低之分。人有社会归属的需求,也有文化归属的需求,这是自我身份认证的一部分。仔细想想大学四年,我从未参加过任何一个同学聚会,那是因为我从骨子里没有将自己归类至任何的学校群体中。对于我读过的院校,我没有丝毫感激之情,更不用提对不学无术趋炎附势的“恩师”有不舍之情。如果说,我真的在学校里学到了什么,那么只有时刻的记住,在某一个同等职位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你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如果自己不想妥协,那么必须得忍受不公和独孤。
对于我昨天而言,那像是一个阳光照不到的阴影,藏着太多的不堪和愤怒的情绪。我极力否认和忘记忍受不公和孤独的岁月。它并不美好,我自欺欺人的试图删除它存在过的证据,从联系方式,一张照片,一个名讳开始。那是一场海啸,席卷了所有的石墙和木桩,我在等满地的支离破碎后,有阳光明媚的日子,可以持续很长的时间,让我在原地建筑新的人生。
贾宏声和自古以来一切有才华却拥有毁灭性人格缺陷的人一样,有一个完好的自我价值体系。当他的追求自我信仰的路上,碰到不可避免的现实阻碍的时候,处理的方式要么是视而不见的逃避,要么是扭曲的对待。高行健说,古时候的文人,尚可去寄情山林和寺庙来清净的过下去。而毛时代以降,山林和寺庙都不再可容人。他们只能沦为弱者,一群面对现代进程,惶恐不知所措的,拿着最原始的盾牌抵制火药枪弹的悲情武士。此地无人生还。
他们那一年代的人,经历了从民国后,中国最理想却又最短暂的时代。一切百废待兴,新的思潮已经到来。摇滚,诗歌,和各类喇叭裤的兴起,他们沐浴着光线中,自由的奔往精神之父的方向去虔诚朝拜。可这注定是一个偶像倒塌进程中的初始,人文的纸帆船在商品经济大潮的面前摧枯拉朽得不堪一击。时代给了他们希望和激情,也给了他们迷茫和孱弱。他们看似是应运而生的宠儿,实则要在往后的许多岁月里反省自己遗腹子的处境。
我仔细的拼凑过关于贾宏声的资料。他加入的豆瓣小组里面有“周迅,张楚,有时就想躲起来,病危通知书,我只是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间歇性心理低潮症,优良烟民自救,社会底层生存手册,昨天我们都在精神病院,未亡人,我喜欢和我自己演戏,现实鼓励自助联谊会,还有贾宏声,坚持住”等等。
这些标签大致可以看得出他的生活一些小细节,他有时候无助的像个孩子。但他又能清楚的认知到自己的病症,为此还做了很多努力。但在无法认可他的现实面前,他自身的梦想和努力都被碾成了碎片,没有一分的存在价值。贾宏声他所能希冀着的不过只是一场昏昏沉沉的猩红热,在热病里,没有现代性的时间。只想把那短暂的理想主义时期拖得漫长,再漫长些。那看上去仿佛一直都是昨天。
小学的时候,我就无比憧憬着一夜长大。在早操的时候,羡慕着年纪高的学生的站位。好像他们的站位就真的要比我好一般。过去和当下,永远都充满着饥渴和不满。他们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反复提醒我梦想总是在未来。
昨天是充满不合时宜想象和拥有强烈情感的一场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昨天,有太多的人耽溺于此,不肯出来。可我十足的厌恶它,因为,社会从不同情弱者。
“我们根本就生活在一个悲剧的时代,因此我们不愿惊惶。大灾难已经来临,我们处于废墟之中,我们开始建立一些新的小小的栖息地,怀抱一些新的微小的希望。这是一种颇为艰难的工作。现在没有一条通向未来的康庄大道,但是我们却迂回前进,或攀援障碍而过。不管天翻地覆,我们都得生活。”
《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劳伦斯
在被太阳光线都被吞噬的时辰里,普罗米修斯盗火之后,人类都会在每个黄昏后因为源于对黑暗的恐慌而描摹出喧嚣和光热的形状。过年也是从古老沿袭而来的恐慌,中国人需要制造鞭炮和锣鼓声,亟亟的驱走那些凸显其外或者箴口不言的阴霾。这和很多其他的节日都很相似,前尔德节之于穆斯林,耶诞之于西方,纵情欢愉又颇多掣限。我看到平日里忙着扮演不同面孔的人们,终于卸了妆集体开始要把日子过得像某种仪式,就会觉得此时的中国其实不外乎是座麻风病盛行的村庄。大家可以摇着铃铛,串联在一起,可以点起篝火,映着红红的火焰开始饮酒服用同一种植物,他们不停聊天,看着电视手机说谎,彼此媾和。
布莱希特说,一切艺术都是为了一种最伟大的艺术, 即生活的艺术。而舞台上所展示的事件, 既要让观众觉得他看到的就是真实生活,
同时又要明确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的仅是一个舞台上的艺术虚构而已。与此相悖的是西方的最源头的希腊戏剧理论——观众应沉浸于情景之中并产生怜悯与恐惧的情感共鸣体验。这便是极限的幻觉。你处于一个黑暗的洞穴里,却只能看见眼前的皮影戏,这是九连环的传说,却占据着你整个眼球,只能信以为真。人们都举着火把,手舞足蹈,或多或少的成为这个世界舞台上的一个应景道具。我时不时的会想,我看向他们的目光,是善意的怜悯,还是因为自己也无法不属于这一群乌合之众,涌上的无奈的不争。
一直觉得在末法时代,有人自塞其耳,有人高声大叫,还有求人不闻。过年时,算是难得的温情回顾时刻,其实未尝是真的天佑恩泽能扫除垢秽,只不过人们集体在鱼肉和硫磺石硝的味道里,拒绝去再触碰那些不够美好的记忆。这是古人的智慧,让子孙后代在每年的时候能有一次的锦上添花或者度过一个安全的免疫期。可在改革开放之后,再没有粮票布票,没有计划经济和大食堂,也没有军绿色灰黄卡其布的集体,咨询信息的爆炸呼啸而来,中国的人民终究是四分五裂,各自为命了。
母亲为八十岁的外婆买了一件大红底镶金团花的唐装,在年三十的时候,外婆一头银丝,抽着烟听着戏,坐在饭局高座。年龄从未让她失去一点点的精明,高寿似乎对她没有造成任何折磨。寡居的几十年里,她倒愈发沉稳得像一个女政治家。她满面红光的看着孙子带回的未婚妻,接受祝词,分派红包,接在国外子女的越洋电话。
岁月真是神奇的事情,它让命运变得意想不到。在外婆的少女时代,她万万不会想到在日军来袭的南京从小要到处逃难,不幸碰见的日本军人不仅没有杀她还会给她水果糖。刚刚建国后锦衣玉食的她,在国共清算时,父亲会安上历史反革命的罪名有牢狱之灾。她也不会想到有未婚夫的时候,会被组织安排嫁给一个从朝鲜战场上回来的军人。她也不会预想到,在子女都成家立业的时候,要接受丈夫的猝死。而今外婆颤巍巍的,像一只年迈的银狐,皮毛齿爪不再光顺,却蜷在种群的窝中,作为最高的智者受到尊敬。
在席间,外婆说起她的弟媳,在几个月前老人得了忧郁症,却无人察觉得出来。在年前的时候,忽然自己一心求死,向自己的脖子和手腕都割了几刀,虽然经抢救下来,却已是割伤喉管,无法再言语,现在只能住在儿子家接受照料。舅爷在前年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他们夫妻两人识于微时,共伴半个世纪,鹣鲽情深。在舅爷生病的时候,她一心服侍在窗前,舅爷排泄困难,护工见到这种状况都蹙眉不愿做,她丝毫不怨言,自己亲自端屎接尿来照料了一年多。可最终舅爷依旧油枯灯尽,撒手归去。老年丧偶,其实是人世间的一大悲恸。要从几十年的生活习惯中摆脱出来,整个人生和屋子里都晃动着逝去的人的影子,每个清晨和黄昏,想必都是露冷寒衾的。从此太阳再好,雨有多急,谁人知,谁人又愿意知?
老人的心理的诉求在现代而言是非常需要的,可这种需要却往往被人所忽视。这已经不是他们的时代,所有的E电子信息都不属于他们,而接触这世界的唯一渠道只有通过电视和报纸。他们是一个孤立的群体,这个群体中还充满了衰老和同伴随时死亡的气息。未来的消亡不可展望,现时都是别人的天下,他们拥有的只有大把空闲的时间,和虚弱的躯体来进行回忆。
舅爷和舅婆是在他下放的时候结识的,在生产大队中,他们都是抬不起头的人,一个是家族历史反革命,另一个因为家里拥有土地和店铺被定义成地主。在辛劳而枯燥的日子里,两个同被孤立的人一起携手,相互怜悯体谅,最后并肩扎根在那片土地。舅爷再也没有想过要回宁。我无法想象,在那些岁月里,他们如何度过新年,是丈夫给刚坐月子的媳妇喂红枣糖水,是一起共剪西窗烛,还是一人擀面一人手指沾着水在煤炉旁包饺子。他们厮守的时候不知有没想过,将来何时要不得已遗弃对方,让他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梦走完剩下的人生路。
今昔对比,真是晃晃刺人心。舅婆的子女老实,没什么出息,安分守己的在国企当工人。条件本身就不宽裕。舅爷的沉疴又负担了很久的医药费,这次舅婆的自杀,按照规定,医保是不予报销的,这笔钱又是一大笔开销,简直雪上加霜。寅虎年,千门万户曈曈日,自不知别家要捱着酸苦去过一个春节。
莲子节前跟我说,她过年不回成都了,可没多久就传来她大姨的子宫癌转移的消息,医生说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她的签名改成,人生不过见一面少一面。其实也真的是过一年少一年。这么看来,其实过年无论是悲喜,不外乎都是让人觉得时间存在感特别强的日子。它提醒着你已有的开心时光,消逝的和还在追寻的日子数量,濒临死亡的倒计时,它像一个时刻准备着的开启状态的准备按钮。
可不论怎样,人们都到达了这个节点。所有的仪式,让我们自身觉得真实。原来,我们还真的这么努力和真切的踏在这世上。
《西楼记》的《楼会》一出中于舒夜见名妓穆素徽抱病幽会西楼时,心里按不住倾慕,上前寒暄道:“听闻你被接去玄墓看梅花,故此拜迟勿罪。”
旦垂首低语:“好说。”那苏白拖长了音,最后埋下去像随垂下去的臻首一般,要飞起两片霞光好待人静静观赏。
生又问:“不知梅花几许?”
旦别过脸答道,“奴家有病,不曾上岸, 望去白茫茫一带,想是盛的。”
那巾生又堪堪笑来,凑着那旦的话头接了上去。“梅花乃孤洁之高品,远观胜如近觑,倒是不上岸的好。”
旦依声说:“便是。”
这一段对白,端的是无限缠绵,郎情妾意。短短几句就把来龙去脉和一腔爱慕都婉软的炼成一匹绸缎横盖了两人身上。莺娇燕懒,鹣鲽情深。在现代看昆曲,总觉得戏台上的一板一眼都充满了郑重其事的形式感,从一个步趋到一个手势,眼角眉梢都是在认真的在做戏。可偏偏是这样的认真,却是迷魂。在南曲中,演员用的极多都是书面语,可水磨腔一提,就好像土龙被点了睛,扑腾的飞龙在天了。
对白里面的“望去白茫茫一片,想是盛的”、“倒是不上岸的好”这两句一唱一和,呼之欲出的又留着余白,教人有想不完的袅袅情。但要是胡兰成在文章里动辄,什么亦是好的,什么想是忒地如何,更加上安好贞静一般的词汇,总是觉得是脂粉敷面却泄了几缕石灰芒硝味,张嘴说来时扑扑簌簌掉下来,禁不住要人倒呛几口。
仔细辨来,望去白茫茫一片和不上岸的好,恰恰又是中国文化里独有的。这样的不求甚解,是雅兴,也是自我消遣的得意方式。唯心的沾沾自喜,但真的是体面,有种宏观上圆圆融融的大气。
回想起过去的二零零九年,有太多的事情不能细究,不然大喜大悲终得感慨急景凋年,誓言都幻作烟云字。所谓的生老病死荣华富贵,人生疾苦五阴炽盛,在隔岸观火之后,也只能回忆起说,那都是白茫茫一片,想必是盛的。
每个冬天都是那么一致的趋于动物性。情感阙值随气温不断下降,冷掉的食物,过期的情人,长长的像魇住的睡眠,自己好像只剩寒潮来袭并发症后的本能。
药片,加湿器,毛绒袜子,我不是鸟儿,不喜欢这样室内没有暖气湿冷的南方。夜晚的时候,稀稀拉拉的雨点敲在雨篷上,像变了音源的钢琴声。一钝钝的,又明亮又喑涩的轰击了下来。它无调性,只有不间歇。震得耳朵嗡嗡然,有那么几刹恍若再闻德彪西。
昏暗的下午,Skins里面年轻漂亮的躯体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这些年轻人还没有发育得完全,脸蛋很光洁,乳头是淡粉色。他们有迷惑的表情,深情款款的说着谎话和脏字。只要有药片、性和音乐,就可以面对惨烈的人生。他们的世界,一切都在摧毁,但爱情始终是危在旦夕却牢不可破。
我对青少年的任性和毫无节制缺乏同情。这是一丝带有嫉妒的成分。他们的灾难,浓稠得化不开的狗血我们好像都经历过。对于自己的过往,那些歇斯底里和脆弱,我们冷冷得看它们繁衍下去,毫不缅怀和热爱。因为有更多的责任在前面埋伏着,像一个伺机者,要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刻跳出来用无望伤感袭击你。那些如今衣冠楚楚的美国中产们,都是在垮掉一代中差点在喷满精液的高潮中窒息而死的遗腹子。他们晒着带着肉褶的皮肤时候,绝口不提彼时的故事。
那些被用劲了力气的时光。遥遥的,颤巍巍的,和那些过度热情的可怜儿一起死了。我不知道这持续糟糕的青春期和挫败感,将要怎么样的蚕食自己。我们没有信仰,没有传奇,只有恐惧面对这分裂成分子,原子的世界。什么都是粉末,它们是速溶的,可以即食下咽。
我们和社会只有一层保鲜膜的距离。仿佛一切都触手可及,可等了天放晴,这个世界却不是我们想象的那般。它充满着谎言和戏谑。所有的所有像变了质。但又或许是我们过了保质期,它们才尝起来是那么不是滋味。
其实谁都没有同类,都在带着善意的对他人的怜悯,可笑的站在地上孤立无援。我痛恨所有的井然有序,所有的彬彬有礼。甚至爱情都是带着礼貌的热情,没有破坏和侵占。所有的事实变成了一种理论。我怀着敌意揣测,那些比我年轻的肉体会将秩序冲毁时,两个少年却告诉我,关于二十年前的天安门那并非是一场劫难。他们远比我们坚强。并非因为对客观的无知,而是在车面前,他们永远不会选择去作螳臂。
所有的牺牲都只是对自己有意义。没有后人会惦念这微不足道的恩泽。我们曾默默承担的,其实也微不足道。只是在这段费劲周折,开始不断质疑的时候,是不知尽头的灰色光谱。大把喘气的时间,好像是升格的镜头,一点一滴的划过了皮肤。1986年4月20日,Horowitz在莫斯科的雨中用82岁的手指弹奏舒曼的《梦幻曲》的时候,六十年的异旅芥蒂才能悉数尽释。
在每个冬天我都盼望能爱上一名幻术师,他不会撒豆成兵,也不会五行遁术。在他的国度,食物只是一杯蘑菇奶昔,最后撕下一片肉蔻和大麻叶来作调味。你们的笑声和泪水都会变得很远,只要一缕光照下来,泡泡就会飘起来,像雪纺的灯笼。那里的空气从不残忍,没有药水味,香甜得可以飞翔。
在你之前它们已开拓了你要占据的孤独之地,
并且比你更习惯于我的悲伤。
现在我想要它们说出我想对你说的话
为的是你能听到如同我希望你听见的话。
——聂鲁达
你长我十又一年,近一次天干地支的轮回。年兮日兮如风拂书纸,愈翻至后面,才恍然人之老矣,就如纤维一般会泛黄,薄脆。可每与你相处时,我却浑然不觉。
初次见面,你指节修长霹雳啪嗒在咖啡馆打字,藕灰直筒裤漆光羽绒外衣顶着蓬乱的锡纸烫头发,像绿野仙踪中逃逸到现代都市的铁皮人。时隔一年,在白炽灯下打量,这才细细看到你这双手有刀疤,粗糙了。这才不知怪这秋燥恼人还是上季冬日室内的暖光诚是欺目。就这么平白的夺了我记忆中那双葱削挥舞的手。
与我交谈时,你也不似一个长辈,要输以这些主观色彩浓厚的意识。只是偶尔在书店买书时,你指着某一隅说,这本很好。但通常这样的书,我却又是不会买的,甚至连翻阅的兴趣都没有。你对历史,对社会现象都要进行反省,着眼又宏大又微细。你天生热血,对在权力和政府的对立面,弱势的,坚持真理的,被牺牲的群族有着同情。你热衷的那些民主民生,而又是浩然的,飞扬的,沿着古典一脉的文史哲带着书生节气。
又因为同是读书人,我同你都有一些矜骄,刻薄。倘如,你说我怕成为前车之鉴是假,前夫之鉴才是真。我总是会被激到无言,笑你,年老,还不容人。但和你交谈却是酣畅,金陵这么狭小,中虽隔了十年,可竟是有这么多的共同记忆。从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香薰的高分子精细化学,再沿了白衣彩绣靠旗的幢幢人影,从兰苑剧场里咿呀呀的皮黄一转。哗,彼此碰面,才乍然晓得,原来这些都如我所闻,如你所至。
这么段时日来,也不知是乱世亦或盛世,纷纷的时事像泥尘一样坠落,又像极了人声鼎沸漫撒的雪花片。那闭闭合合的峰会,颤了地球的总统就职,喷溅了无数口水仍然惶惶的核问题,日渐融化的冰川,新能源的屹立在溃不成军的金融危机。你平时闲散逍遥,饭馆,学校,书碟店照常去逛。但便散了形骸,你也是一心聚焦了时政,时不时要给我看好多评论。六十庆诞时,让我读李慎之的《风雨苍黄五十年》,还有关于文革名人的记忆,二战时候欧洲公共知识分子的风骨立场。
古鸡鸣寺,曾是好佛的梁武帝和达摩讲禅处。你常约人去那里礼佛。兴许是年事渐长,你说脾气已改了好些,还道我,是不饶人得厉害。但又补了一句,最是这样的人心底才是善良。我听后,心底是感激你的。这些年,我越发懒散,厌倦强打笑颜和委婉对待陌生人,对味的朋友和不在一个生活交集里的人,只有二进制。你可是在我身上看见你先前的模样,像夕照时的日晷斜影,才如此体恤。
在鸡鸣寺六层药师塔上,能瞧见慈航桥连着台城,台城外又是鹦鹉洲凄凄,达摩自此一苇渡江去也。你踟蹰了整个的青春,终于在而立之年的时候一纵身,结了婚。我看你相片,还是长发,因为太过消瘦嶙峋,颤巍巍的撑着浆挺的衬衣西服,对镜头时不自然,笑得如偶人。你像是疲乏了,还是觉得时光耗不起,急急的要觅一个安稳的守灯人。
我和你说,你还等得起,还有人在阑珊处值得等。每每欲开口,却自己笑过。这你是懂的,你生平从不缺“服气”一味药。你是过了青春期的修罗,某些事还要斗,心底忍不住开始戚戚焉。皮相护得住,教人瞧不出究竟,可年纪数字确是会令自己募地惊跳。你和我说的越发多的是,去菜场买了什么菜来烩,在切萝卜拿来炖排骨汤。白天上班出门要带饭预留给中午吃。你又说,你开始学这样的生活。因为可能以后这一辈子,就要这么生活。
你曾不解我形色匆匆,红了眼要遁走。逃离其实和追逐其实不外乎一个模态。我追的是托了希望盛着光的未来,逃的是没有底气又不为人所知的过去。你站在现在的这个据点,望着我。我也望着你。彼此间不知悲喜怜悯,亦是豁然通晓,还是都掺有些。
艾吕雅说过:“男人只会变老,不会变成熟。”我想这个男人形容的应该是这个时候的你,你不是不懂得世故,不是不懂得圆滑。你老去的时候,依然带着真诚,还固执着底线。就这一点而言,我望向你的时候,是觉得快乐的。
所以祝你生日快乐。
晚上到永和园饮了一碗桂花酒酿玉米羹。这个时令的南京月圆清秋,西风里有浓郁的桂花香。气味的记忆远比其他的记忆来得强烈而绵远。像被机关隐匿的红玉髓,需要时机契合触发才能使封尘的光泽重见天日。
我想起初三那年的秋天,在那个城南凋敝的小巷子里的中学,因为非典蔓延教室里每日要撒很多消毒水。用的是提把铝桶盛满,紫色的高锰酸钾液体泼溅在水磨石的地上,散发着让人不舒服的化学气味。我不喜欢那座只读了一年的中学,连排着施工用作商品房的工地,还有即将拆毁的垃圾中转站,以及拥有太多市井气的师生。但它默默的存在了一百多年,作为一个历史的存在,需要忍受现在仅存的没落的屈辱。
学校里面有座很老的楼,还有几株很大的桂花树,树龄很老,叶片呈苍绿色。那时候还没有铺上塑胶的操场上是水泥地,秋天的阳光很温和,从疏落有致的枝干叶片的阴影中洒下来。桂花树前面是一个洗手池,如果在没有人的状况下,或者是在某个黄昏的片刻,银桂细小的花瓣飘落下来,掉在一排有点生锈的水龙头洗手池里面,衰老却仍然显得幼小的瓣萼被水流带走。那也是个微妙的场景。
只是那个校园嘈杂纷乱的时候太多。人散霁了,便有一种颓丧感。
我只怀念起那桂花的香味。在人心惶惶的非典和焦头烂额的中考之间,显得异常清冽,沁人到肺腑和灵台里。在红色指标水银泵高的体温计显得那么慌张,学生们都沸反盈天的想拖宕中考日期的时候,在教室里被粉笔尘屑和消毒水气味包围下,那股香气像凝固了化为一种实质去抚慰尚年幼的我。今日记起,仍心存感激。
这段时日,总是很操劳。昨天编写完分场剧本,才觉得踏踏实实做了一件实事。很多时候我情愿浸在安息树胶里面,不再漂浮不定受世事惊扰,慢慢的化为一个琥珀。在改编剧本的时候,我想到了很多事情。工作的热诚和疲惫状态中,我回归成了自己。
我其实一直都是自己,但有些时候不是我喜欢的自己,或者说是粘腻而缺乏行动力的自己。张曼玉说,为了感情和寻觅良人,她必须得走出去工作。工作是唯一的自我增值和解救的方式。那些天,我又惊又怕,可没有人可以懂。真相羞于启齿,怎么都是不方便的。时刻保持一个独立思考的头脑,并且绝不轻易幻想和因迁就他人改变自己生活,从细节开始防微杜渐,这是一个聪慧的人应该拥有的品质。以前总觉得举重若轻是一个强大的人该有的习惯,但我却忘了在举重若轻之前,首先要学会如何如释重负。
改编文学文本是件苦差事。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王惠玲当初说要破除张爱玲的文字魔障,将小说一片片给推倒,分解,再重建。对于有强烈个人语言风格的作品而言,受众可以轻易的被字面冲击以及文本内在节奏所吸引,融入作者的语境。而剧本是要把一切的心理一切的感官,都作用在镜头叙事上表达出来。人物调度,镜头运动,取景框的舍取,要将诗意的戏剧的东西全部破译。这让我着实伤神。
在分场完成后,我逐一去看,每一场与每一场之间的连接可以很自然。但几场连续下来,却又发现这样的纵向比较,又是不够好的。节奏感的把握是一项天分,在叙事体系里尤为重要。
在你离开我的日子里,在幽暗的凌晨。我读了几首诗。诗里面有这样的句子,让我又充满力量。
绿色导火索催开花朵的力量
催开我绿色的岁月;炸毁树根的力量
是我的毁灭者。
我哑然告诉佝偻的玫瑰。
同一种寒冬的高烧把我的青春压弯。
Dylan Thom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