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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寒冬悄然登临,北方的阴冷与萧瑟已将四野弥漫得满目疮痍。

 

也许,是时候选一本厚重又耐读的好书,围一炉暖人的炭火,消磨一段细致多于沉迷的散淡时日了。

 

连日来,枕边放着一本在书架里搁置了两年的长卷本,已读到尾声,却又一再回头重温之前的若干段落,这似乎与我的种族偏好有一定关系,更多的还是因为这本书值得人去回味的余地深广无限。

 

先来索引一部分资料。

 

内容提要:
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奥兹的耶路沙冷……

“是的,每一种爱都有黑暗的一面。爱是自我的,爱是自私的,因此爱也会抹上黑暗的影子。我对于耶路撒冷的感情也是如此,我爱耶路撒冷,我也知道它的黑暗。” ——奥兹

以色列的世界级作家,诺贝尔奖的有力竞争者:经典力作
家族的谜团,民族的叙事;如歌的行板,如泣如诉的历史

你可以回避历史,历史不会回避你。你可以逃离,或者转过身来回顾以往,但是你不能消除他们……我们不可以成为历史的奴隶,但是在欧洲的这片土地,人们必须跪下,将历史扛上肩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在我眼中,以色列是一个正在成熟中的少女。
   ——阿摩司·奥兹

不可磨灭的记忆——那刻骨铭心的悲悼!
   ——《纽约时报书评》

在他的小说和散文中,奥兹已经证明了他是我们最精妙的作家之一。
他以无止境的深刻和宽广,为我们展现了这个时代和他那片地方的精彩场景,并且避免教条式答案的诱惑,使他那些问题的范围无限深远。
   ——《华盛顿邮报》

用希伯来语作为光辉的工具,为文学艺术、为准确地揭露我们时代最全球性的紧迫现实问题做出了贡献。
   ——阿斯图里亚斯王子奖授奖词

·以色列文学大师奥兹最受瞩目的小说,至今已经已被翻译成二十多种文字,震动世界文坛。
·奥兹2007年亲自踏上中国大地,全新中文译本同步发出。

当今以色列最富影响力的作家阿摩司·奥兹发表于2002年的自传体长篇小说《爱与黑暗的故事》一向被学界视为奥兹最优秀的作品,短短五年就被翻译成二十多种文字的译本。尤其是英国剑桥大学教授尼古拉斯·德朗士的英文译本在2004年面世后,这部作品更广泛地引起了东西方读者的兴趣,不仅促使奥兹一举夺得2005年“歌德文化奖”,又于2007年入围“ 国际布克奖”,最近还荣获了“阿斯图里亚斯王子奖”。这部近六百页的长篇小说把主要背景置于耶路撒冷,以娓娓动人的笔调向读者展示出百余年间一个犹太家族的历史与民族叙事,抑或说家族故事与民族历史。家庭与民族两条线索在《爱与黑暗的故事》中相互交织,既带你走进一个犹太家庭,了解其喜怒哀乐,又使你走近一个民族,窥见其得失荣辱。

 

神起解约(2009-11-08 21:58)

 

人啊,精明不是坏事,太过精明就令人厌恶,甚至是发指。

 

LXM老先生是不是以为所有的视听都像他旗下的艺人,可以任他当猴子一般摆弄?

 

三位成员胜诉后,召开的记者会拿出的只是一份成员签明的声明书,这种低幼的离间手段连让人发指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令人发笑。

 

至于所谓的成员父母的辩解书,自说自话的成分长了眼睛的人恐怕都能看得出。

 

正像神起代表了很多人年轻时代最美好的期望与回忆,就算不是仙后的人,在看过五个人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辉煌后也不能不深深铭记。

 

如果只因为如此低劣的手段而解散,东方神起恐怕将成为韩流史上最令人扼腕和叹息的组合。

 

有些时候,再多的拥戴和爱护都不能逆转某一方,甚至某个人对于私力的贪图。

 

在看过SM长达万余言的辨解书之后,也终于知道了所谓的无耻究竟能达到怎样的程度。

 

不知道盛名之下掩藏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也许只是一种赤裸的需要?

 

而成就总是需要长久的时日,毁灭却只在一瞬间。

 

真的不希望神起会步HOT的后尘,在被离间后,仇视着解散。

 

只愿他们走得长久,即便分别,也有着不一样的洒脱。

记得昌珉说过,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东方神起。

 

如今的五个人是否还记得这句话?

 

散笔(2009-11-08 21:33)

回头看这次的玛雅,似乎舍弃了很多。

之前一味贪求的,在这一稿里倒是淡定了。

 

倒也说不上什么,可能就是一种简单的理合。

毕竟十年不是一个简短的数字。

我也在想,自己一直执着于的究竟是一种创作的激情还是一个梦境。

而十年间玛雅又带给了我什么?有时更像是一种疲于奔命过后的迷惘。

 

当我在这一稿里把众多的史料幻化,大梦终于在一片过于庞大的背景中肆意弥漫。

 

在众多势力争夺水晶头骨的明争暗斗中,我在穷尽心力地探究着人类无竭止的欲望。

而欲望的实质又是什么?

其实是人类的本性。

最本质的本性。

 

我只是在水晶头骨的幻影之下将它极度放大了而已。

 

不论是法国的爵爷、德国的军阀、日本的忍者还是天竺国的圣徒,在水晶头骨的幽蓝目光里都是无所遁形的丑陋苍生。

 

饥渴于人类鲜血的甘美的水晶头骨吞噬着无尽的生命,而那些倒毙在赴死的歧途上的牺牲说到底还是被自身的欲望所葬送。

 

这是一个轮回的怪圈,也是一种宿命般的劫数。

 

究竟有没有人能从中逃脱?

 

我也一无所知。

 

就像我始终不知故事将把我带往何处。

 

玛雅天涯开贴祭(2009-11-08 21:01)

玛雅王朝接近封稿。于是在天涯开了一个水贴,试晒部分稿子。

 

朋友看到了,就去顶一下吧。

 

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culture/1/331903.shtml

 

这半年在剧本里埋首,写得九死一生。

 

算是知道什么叫“写得伤了筋骨”。

 

不过,这一个月又算缓过来了。

 

在提前结束了冬眠之后,我也要活出点儿样子来了。

 

生活结束了蠕动状态,接下来要干点什么呢?

 

哦,对了,近日有个新发现:我居然也能做饭,而且做出来的东西居然还能吃。

 

人生是如此的奇妙。哈哈哈。

咫尺相望,一线之隔!

轮回可以一生,可以一年,亦可一日!

今日彼岸,明日天涯!

虚妄的叹息而已!

劫数流转,总有遭遇!

碧落·秋水篇·一(2009-05-16 12:35)

秋水篇

公元一九零三年十月  徽州·宏村

远行的人儿总是姗姗来迟,就像秋雨过后的山影,云岚褪去了,还有丝丝缕缕的缠绕,奈何却是无凭无依。

泥泞的小路上随处可见残破的青石板,荒草依旧油绿,在石缝间闲散地滋长着,一种不知愁的天真,看得秋水困倦的眼中也不觉泛起了笑意。

他把藤条的箱子换到左手,犹豫了一下,又换回来,将左手伸进长衫,摸出怀表,打开看了一眼,五时三刻,抬头向西天望去,起伏的山影上一片血泼似的狞烈,看来今晚不会有雨了。

放回怀表,低头看到溅了泥水的衣摆,和同样脏兮兮的布鞋,秋水摇摇头,叹了口气:

“不像话,”念叨完,他又愣住了,转而笑着补了一句:“最近是怎么了?”

是呀,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心里想的话,嘴上会不自觉地说出来,就像刚做完的事,转身的功夫儿又想不起是为什么做的了。

“老了吧?”这一句听上去像自嘲,又透着几份不甘。

毕竟只有三十三岁,眉梢眼角还不见一丝皱纹,只要心想,健步如飞也不是难事,看流水落花心中仍会不时泛起一丝敏锐的伤感……怎么就会老了呢?

可想一想如今的自己,是那么的倦怠,生意惨淡,也不能让他心生忧患,只想随它去吧,哪怕是下坡路走到底,大不了一败涂地。

但又真的能够听之任之么?如果败的只是自己,倒也无所谓,但一想到妻儿,想到这是世代相传的祖业,他又心下一沉。

人到了这般年纪,就会多少有些身不由己的难耐吧?再不能痛快地为自己而活,再不能肆意妄为。

人过中年,便如这漫山苍黄的秋色,只剩下满眼的意兴阑珊了吧?

“意兴阑珊。”他又随口念叨了一句。

嘴边浮起了一抹莞尔的笑意,心里却涌动着一腔排遣不掉的苦闷。

“是苦吧?”秋水匝着嘴,回味了片刻。

天光不见阴晦,当空一片浑厚的清白,一丝云也没有,因而显得格外辽阔,隐约间,有几点莹莹的星光闪动,也是因为乡野的天色太清透了,才让人早早的看到。

“也许是近乡情怯吧?”

既然不是衣锦而归,索性低调些吧,只想尽量不引起什么注意,除了必备的行装,秋水再没带什么,连盘缠都是简省过的。他算计着,奔完丧,十天半月便可回转上海。不成想,到了渔梁老家,突然接到黄山茶场发来的电报,请他务必赶去,那里的茶农见东家的生意一连几年毫无起色,就与别家茶商私定契约,要把来年的茶叶高价转卖过去。

这种事并不稀奇,秋水也早料到了,却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在他还没想出对策之前。

好在,渔梁的亲家程若溪拿出四万量银票,代他先一步赶往茶场,他说:“这种时候没有什么比银子更管用,先安抚下茶农,再慢慢想对策。时局动荡,人心不古,之前你没有亏代他们,如今他们不跟你讲道义,你也不可太计较,先把自家的营生保住再说。”

这个道理秋水明白,他为人一向宽忍大度,只要能容能退,宁肯自己吃亏也不会为难别人。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只想退避,根本不愿过问什么。来年两千亩茶场的收益若是真被转卖干净,他反倒深感庆幸。

秋水这点儿微不足道的顾虑在他踏上宏村地界的那一刻,便被这里不近人情的压抑气氛打消了。

谁还会留意这个潦倒的过客?躲在街头巷尾咬着耳朵的乡亲们嘴里说的心里念的都是那位暴亡的徽州首富汪紫陌,可又没人相信他真的已经死了。

怎么可呢能?一想到他喧赫一时的富有和身份,好像他理所当然就该是长命百岁、福寿无边的。可偏偏在他如日中天的时候,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一命呜呼了。

响彻整座古镇的哀乐和嚎哭让人在掩耳不迭的同时又禁不住脊背发凉。

汪紫陌这一死不打紧,随同他撒手而去的还有难以计数的财富和看似绵绵无尽的荣华。一切原本是应有尽有的,就像那滔滔不绝的新安江水,如今眨眼间便荡然无存了,任谁能不痛心疾首呢?

一想到让那些家人哭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的满腹心事,秋水又觉得好不悲哀。

这便是所谓的“富人之仁”吧?

人活一世,让旁人怎么爱是由不得自己的,爱你的美,爱你的才,亦或爱你的富有,你都只能慨然接受,或是置之不理。一旦计较起来,便是傻气地在跟自己过不去。

秋水深吸一口气,不由得摇摇头,摇出的仍是满脸的苦笑。

前方就是南湖了,湖畔的书院里曾有他的一位莫逆之交,风华正茂的年月里,秋水、若溪和他三人结伴,遍游江南,那是何等的畅快、洒脱。如今回想起来,只显得眼下的处境分外凄凉。

“浮华一梦间,徒剩秋风催人老。”

这是那位友人早年写下的一首词里的句子,当时读来满心弥漫着伤感的陶醉,现在又随口吟出,不觉眼中泛泪,心里却是一片不胜斟酌的空茫。

记得自己写的那首词里也有一句:“欲作清醒欲作狂,为把清秋葬。”

到头来,却是自己在被这人生的秋景荒芜地葬送着,任由他有千万种“欲”,千万般“狂”,也只能徒劳奈何了。

 

就要入夜了,天地间的生灵或是归于沉寂,或是正在酥醒。

也许是在漫无边际的回想里沉溺得太深了,秋水那双游移的眼睛仿佛失了明,没能将这方天地所独有的明丽画面传入心底。

所以,当他顺着乡间小路走过又一片飞舞着无数夜游的虫子的水稻田,在田地的尽头处转弯,走上通往宏村水口—南湖的土路,抬头向前方望去时,他以为会看到记忆中的一片斑驳粉墙,和粉墙前满塘徒自凋零的残荷,以及那座会令走近的人儿不由自主慢下脚步的精巧石桥……

然而,就在他抬起头来的一瞬间,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排触天蔽日的汉白玉石筑起的牌坊庞然而又阴森的背影横跨在那条狭窄的土路上,南湖不见了踪影,就像被一只巨手从大地上毫无保留地抹去了一般。

秋水站住脚,呆呆地望着牌坊那坚硬、刻板的轮廓,不由得犯起了糊涂:是自己迷路了?宏村他只来过两次,而且是在多年前,乡野里的景色大同小异,记错路也在所难免。只是,这一排巨人般伫立在天地间的牌坊出现得太过突兀,秋水觉得自己刚一转身,这些石雕的巨人便冲到了他的眼前。

其实,他与那些牌坊还相距甚远,牌面上偌大的宋体字模糊一片,也看不清为谁又是以怎样的名义树起的。这些秋水倒不关心,但他怎么也想不起这些牌坊以前在不在这里。

在徽州看到牌坊原本再寻常不过,尤其是那些为苦命女人立起的贞洁牌坊,每座村落都有那么几座,天长日久,人们便将这些冰冷的玉石砖看成了一种象征,如果哪座村子没有这样的牌坊,就会遭到外乡人的冷眼、唾弃,好像那里的女人都是很不知耻,很不清白的。

像宏村这样一座富庶又以诗书礼教著称徽州的村落,贞洁的女人自然数不胜数,那些只能把名字刻在祠堂石碑上的数以千计的女子就足以说明宏村自古以来便是一座民风纯良的村落。

可是,在一条荒僻的乡间小路上竖起一排如此唐皇、巨大的牌坊,秋水还是第一次看到:宏村里的乡亲们只要抬起头,就会看到这些巍峨如山巅、威严似瑞兽的牌坊吧?他在心里暗自念叨着。

转而,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来回扭动着身子,四下里张望,到处都是收割干净的稻田和零乱交织的田垄,唯独不见一片盈盈闪动的湖光——投映了夕阳残照的湖面应该更为显眼吧?

秋水又把目光投回了那一排对他来说无异于横空出世的牌坊,努力辨认着延伸于石柱间的土路,怎么看都应该是这一条,可看得久了他又不那么确定了。换成别人恐怕不会有秋水这份耐心,早就走过去看个究竟了。但一想到要靠近那些牌坊,秋水又很不情愿,一种沉甸甸的压抑感已在心头隐隐作祟,无奈之下,他再次举目四顾,巴望着能看到一位路过的乡亲,好向他问个清楚。

那两道清柔的白光是从第一座牌坊的石柱后面飘出的。

起先秋水只觉得有什么在眼角一闪,便扭头看去,随后他又向前探出身子,瞪大了眼睛:那是云朵么?怎么在伏地飘移……

天光渐趋昏暗,夜色降临前的迷朦正浸透着天地,当秋水分辨出那两片奇异的云朵原来是翻飞的水袖时,一个娥黄色的身影又随之从那根石柱下闪出,先是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旋转,之后一副颤微微的身子又摇曳成了精巧的小碎步,两条轻薄的水袖被一双看不见的颤抖的手儿擎着,随着那一波三折的翻转、抛飞,好像有无数片暗藏的流光将要被轻巧地抖落下来。

 秋水的目光被那个一身朦胧月色的身影牵引着,时尔飘到牌坊的左侧,时尔又移向牌坊的右侧。他早就看出,那一身拖地的戏装不是这个玲珑的小小人儿的,迎着从远山外吹来的清冷夜风,戏装似乎脱离了她的身体,在徒自舞动。她把水袖高高抛起,又任由它们从半空跌落,一起一落间,会有片刻,她如石雕般伫立在那儿,不动不摇,无知无觉……猛然间,她又汇集了无穷的力,放肆地扬起手臂,抛出水袖,好像要把她的整个魂灵也一并抛到青空中去。无奈水袖翻腾得越高跌落得越凄美,这种可悲的反差在远处传来的嘶哑哀乐的衬托下显得更为触目惊心。

她是太投入了,才会显出如此绝望的情态,她也是太忘我了,才能在与己无关的角色中舍生忘死。

秋水远远地望着,有那么一阵功夫,脸上失去了所有可以称之为表情的迹象。

有一种直逼心灵的冲击力令他在一瞬间失去了本能的反应,等他意识到自己是怎样一副痴呆的表情时,便伸手抚了一把脸,好像这样就能把一脸的呆滞抚去了。

在一片浑天厚土间突然现身的这位女子有着一种令所有第一眼看到她的人都倍感震慑的美。秋水把这种震慑表现为了满脸无从掩饰的惊愕表情,对他来说,这种美仿佛是诡媚的夜色幻化出的,越看越不真实,越看越令他疑惑不解。到了他这种年纪,再怎样冲动,再如何激情满怀,也不至于把罕见的美视为理所当然的销魂。

更何况,掩藏在那身宽大华美的戏服下的分明是一个孩子的身体,娇小、柔弱、稚气十足。身为一个孩子,她已是如此的美了,秋水无法想象,当她的美丽尽情怒放的那一天,又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远处的唢呐撕裂着夜晚来临前空洞的沉寂,嚎哭声尖利地拔地而起,刺穿了唢呐的悲鸣。

这一声声喧闹的哀乐离奇地成为了一段欢舞的伴奏,欢舞过后,水袖在地上轻盈地旋转着,时而缠绵,时而疏离。

这孩子在演着一段昆曲折子戏,虽然她的一着一式分明是从名伶身上照搬来的,却透着一股子通体的灵气,好像她已活在了自己扮演的角色中,好像她已活成了那些春情难遣的闺门旦。

小小年纪,她就已觉悟到情意了?

秋水在嘴边抿出了一丝浅笑,笑得像那孩子模仿来的哀愁一样似是而非,却不自知。

看来她是哪个昆曲班子里的小伶倌,为了躲一份清静偷偷跑到荒野里来练功,难得她如此勤勉,练得又这般投入,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她头顶的牌坊和遍野的败草,此刻全充了徒有其表的戏台和难以计数的看客。

就不要打扰她了。

秋水迈步向土路旁一片没脚深的荒草走去,经过那座牌坊时,他忍不住又看了那孩子一眼,没想到她也在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秋水感到心头一震,那孩子的眼睛真是特别,分明是一双细长的睡眼,却有一脉莹莹的流光在其中柔媚地闪动着,让那双眼显出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深沉,透过这份深沉,秋水又看到了一种更令人难以捉摸的清澈,就像寒潭深处无声的暗流,是最甘醇而又冰冷的蕴藏。

秋水并没有慢下步子,反而紧赶几步,走过了那座牌坊。走到最后一座牌坊跟前,杂乱的荒草疯长过头顶,再也无处插脚,秋水只好绕过牌坊,走上了后面的土路。南湖已遥遥在望,湖上石桥两边的栏杆围上了白布,每个栏柱上都扎着一朵脸盆大的白花。湖面上漂着一层纸钱,土路和石桥上也散落了许多。还没走进宏村,秋水就已感受到了死亡的惨白气息。

也许是鬼使神差吧,本来已经走过了,秋水却又站住脚,转过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依然站在牌坊下,水袖垂在身旁,出神地望着他,那眼神似乎在向他叙说着什么,又似乎并没有看他,而是透过秋水的身子,望向了他感知不到的身外的某一处虚空。

虽然离得这么远,秋水还是看到了那双奇异的眼底幽蓝色的流光,那流光好像正向他汩汩地袭来,无声却又执著,任何一个受到浸袭的人,都将被无可幸免地淹没,然而,秋水感到,这孩子之所以向他投来如此专注的目光,可能是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秋水赶紧扭头,又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打量了一眼邋遢的衣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孩子却在看个没完!难不成她认识自己?

想到这儿,秋水又转过头去,只这么一闪念的功夫,那孩子竟不见了踪影。牌坊下空荡荡的,只有低回的夜风在摇荡着无形的空寂。

秋水赶忙四处张望,哪里也不见孩子娥黄色的身影,他又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一片入秋后日渐凄迷的荒野。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不可能呀,之前明明看到她在牌坊下舞动着水袖,又与她四目相对,走出这么远,回过头来她还在那里望着自己……秋水感到一阵心慌,手心里渗出了一层冷汗:不会是撞见夜游的孤魂了吧?

想到她那异乎寻常的美和隐晦飘忽的眼神,秋水愈发惊恐起来,荒野里到处都是坟冢,夜里时常会看到一团团妖火在其间飘舞,极静的夜晚还会听到呜咽的哀泣声,让人分不清是人哭还是鬼啸。

僻远的村落里流传着数不尽的诡异传说,人们尤其热衷于相信幽魂的存在,不但把它们描述得栩栩如生,自己也总会碰到。

秋水原本是不信的,可眼前的情景让他也感到脊背发凉,再不快走,还不知会碰上什么。于是他一把抓起长衫的下摆,疾步向南湖上的石桥走去。

【作者】萧平

 

  在拉丁美洲,提及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人们会自然地联想到《跳房子》。拉美“文学爆炸”四大主将之一,阿根廷作家、诗人胡利奥·科塔萨尔写于1963年的这部小说,自问世以来,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被誉为“二战后关于感情和观点的最为强有力的百科全书”。西班牙语文学专家孙家孟翻译了这部拉美文学的经典之作。1996年,该书由云南人民出版社首次引进出版。时隔12年,值此问世45周年之际,重庆出版社再次推出该书的修订本。
  “我像孩子一样讲话。我始终只有10岁。”在1984年的某次访谈中,科塔萨尔曾这么说。他的语言充满纠葛、缠绕、象征,就像一个喋喋不休的儿童在作品的气氛中嬉闹。《跳房子》毫无疑问是一部充满阅读挑战的巨著,它甚至包含着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一切写作技法。科塔萨尔在小说尚未开始之处提供了一份导读表,指引读者从小说的73章开始进行章节间的跳跃阅读。这种被作者称为“男性读者”的阅读方式和从第一章开始依次阅读的“女性读者”方式构成了进入小说的两种不同的路径。科塔萨尔显然更加希望自己的作品以“男性”的方式得到阅读,并且把不要问题只等答案、喜欢不劳心智地被动阅读的享乐主义读者叫做“雌性读者”,这种有大男子主义之嫌的做法,致使他后来无奈地向全世界的女性做公开道歉。有意思的是恰恰有个美国女子告诉科塔萨尔,正是这部《跳房子》治愈了她自己失恋的创伤,让她从意志消沉走向积极生活。
   小说主人公奥利维拉和这部书的读者一样,都在寻找着自我的原点。这位任性不羁的拉美知识分子,为了追求人生的真谛来到西方文明的“天堂”——巴黎,却发现自己与其格格不入,与周围的人和整个社会无法沟通。失望之余,他不得不舍弃爱情与友谊,回到“人间”——布宜诺斯艾利斯。然而,在这里他同样找不到自己形而上的追求。他执著地寻找理想中的精神天堂,但无论巴黎,还是阿根廷,苦苦的求索,只是使他一次次跌入失望的绝境。
  与奥利维拉一样,科塔萨尔有过类似的经历。这部作品所呈现的迷惘,恰恰是作者自身的迷惘,因而带有了强烈精神自传的气质。科塔萨尔1914年生于布鲁塞尔,4岁时被带回阿根廷,在那里度过了嗜书多思、孤僻早熟的童年和少年。1951年,科塔萨尔迎来了他创作生涯的转折点。他获得一项法国政府的奖学金,从此迁居巴黎。初到巴黎几年的生活,迥然不同的欧洲现实被作家看做是对自己“巨大的存在的冲击”。科塔萨尔不再一心追求营造奇异的情境、而是开始关注一些“更靠近自己的东西”,即关于存在、关于人的问题。1959年的短篇小说集《秘密武器》中的“追求者”一篇标志着这一变化,在1960年的《彩票》中,作家开始以长篇小说的形式继续探索人的主题。而在1963年的《跳房子》中,则表明这一探索达到了顶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跳房子》也是流浪的阿根廷知识分子,在异乡巴黎找不到栖居的“领土”的不安的体现,这种深深的不安,植根于形似的其他阿根廷知识分子上,甚至类似的青年一代上。或许正因为此,这部颇为“难读”的小说,在其问世不久就在世界范围内的青年读者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科塔萨尔是结构现实主义代表作家,在开拓小说的创作技法上不遗余力,这种努力在他其他重要作品如《南方高速公路》、《彩票》等同样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尽管他的作品受到乔伊斯、普鲁斯特、博尔赫斯等作家的影响,但他没有简单地因循前人,而是创造出了新的形式。在《跳房子》里,他提出了反小说和反语言的“雄心”,繁杂的叙述形式和多种语言的形式的穿插结合,使得作品变成迷宫般的不可捉摸,然而恰恰是如此,它显示出了极大的魅力。他的半个老乡秘鲁作家巴尔加斯·略萨给过这样的评价:“科塔萨尔是善于利用这一变化——渐进或者突变的以及时间、空间和现实层面的手段的优秀作家之一,他作品的独特面貌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这一手段的使用:在他的作品里诗意和想象力密不可分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无可置疑的意义。”
  如果仅仅把科塔萨尔视为小说技法的革新者,那是对他的误解。与加西亚·马尔克斯等同时代的拉美作家一样,科塔萨尔身上充满了拉美知识分子强烈的使命感。收录了他20篇散文的《尼加拉瓜,你这暴烈中的温柔》,就是他在将近10年的跨度里,几次冒着纷飞的战火深入尼加拉瓜内地访问的印象记和随感。在书中,他用一个作家所拥有的热情语言描写了一场革命中的人民,他们的宗教生活、艺术创造,他们的理想、感情和英雄主义精神。马尔克斯有感于拉美知识分子巨大、沉重的使命感,曾对他们的写作说过这样意味深长的话:我们大家在写同一本拉丁美洲小说:我写哥伦比亚的一章,富恩特斯写墨西哥的一章,胡利奥·科塔萨尔写阿根廷的一章,何塞·多诺索写智利的一章,阿列霍·卡彭铁尔写古巴的一章……
  科塔萨尔于1984年去世,其作品结构的形式,对世界范围内的电影创作同样产生了重要影响,这恐怕是他生前所始料未及的。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于1966年执导拍摄的电影作品《放大》,就改编自他的小说《圣母线》。在这部小说里,科萨塔尔一如既往恣意实验他的叙事技巧:一会儿是他对小说叙事的评论;一会儿是对叙事者行动的描绘;一会儿又变成主人公的大肆臆想。而安东尼奥尼成功地避开了科萨塔尔精心布置的雷区,以他自己的方式实施了对作品的阅读和解构。香港导演王家卫的电影作品也深受科塔萨尔小说的影响。《春光乍泄》的结构,可以说是对《跳房子》的一次成功模仿,《花样年华》的结构同样来自于他的真传。

一部正在翻译的小说,贴上来,让大家先睹为快。

 

将来某一天他的雕像就会是这个样子,总督不无嘲讽地想着,同时举起手臂,停在致意的姿势,凝固在观众们的欢呼声中,两个钟头的马戏和酷热都未能减弱他们的激情。是时候来兑现他许诺的惊喜了,总督放下手臂,看看他妻子,她回应以节日里漠然的微笑。伊蕾内不知道下面将发生什么,却显出已经知道的样子,即使再大的惊喜也成了例行公事,她已经学会用总督所厌恶的冷漠来忍受这位主子的任性。不必向竞技场转过头去,她预见到一个已然启动的命运,一种残酷而单调的延续。“葡萄匠”里卡斯和他妻子乌拉尼亚最先呼喊起一个名字,人群随即呼应着重复。“我为你预备了这个惊喜”,总督说。“他们向我保证你会喜欢这个角斗士的风格”。伴着微笑,伊蕾内点点头表示感谢。“既然你肯赏光来陪伴我们,尽管这些游戏让你厌烦”,总督又道,“理所应当把最合你心意的献给你”。“你是世上的盐!”里卡斯喊道。“你让战神的化身降临在我们卑微的外省竞技场!”“好戏还在后面”,总督说,端起一杯葡萄酒润润嘴唇,又把酒杯递给他的妻子。伊蕾内缓缓啜饮着,好像要用淡淡的酒香驱走那挥之不去的鲜血和粪便的浓烈气味。全场突然间陷入一种满怀期待的沉寂,使马可走向竞技场中央的身影分外凸显;他的短剑在阳光下闪光,一束光斜斜穿过古老的帷幔映在上面,青铜盾漫不经心地抄在左手。“你该不会是让他和斯米尔纽的冠军对抗吧?”里卡斯兴奋地问道。“比那还好”,总督回答。“我希望你的省份会因为这些游戏记住我,也希望我妻子不再无聊”。乌拉尼亚和里卡斯鼓起掌来,期待着伊蕾内的回应,但她只是沉默着把杯子还给奴隶,第二个角斗士出场引发的喧嚣仿佛和她毫无关联。马可一动不动,也同样漠然地面对为敌手而发的欢呼,用剑尖轻轻敲击着他金色的胫甲。
“你好”,罗兰•雷诺阿说,同时拣出一根烟,作为拿起听筒后的一个必然的后续动作。话筒里传来串线的杂音,有人在报数字,忽然间又一阵沉寂,比电话遮住耳孔产生的黑暗还要幽暗几分。“你好”,罗兰重复了一遍,把烟搭在烟灰缸沿上,在衣服兜里寻找火柴。“是我”,传来让娜的声音。罗兰眼睛一眯,有些厌倦,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舒展身体。“是我”,让娜徒劳地重复着。罗兰没出声,她又说:“索妮亚刚走”。
他有义务把目光移向王家看台,像往常一样致意。他知道他理当如此,他将看见总督的妻子和总督本人,或许那女人会向他微笑,就像在最近的几场比赛中一样。他不需要思考,也几乎不会思考,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场地不吉利,在这个青铜的巨眼里铁栅栏和棕榈叶勾勒出一条条弯曲的小径,路上的暗影来自以往战斗留下的痕迹。那天夜里他梦见一尾鱼,梦见一条凄凉的道路穿过断折的柱群,他佩剑束甲的时候,有人窃窃私语,说总督不会付给他金币。马可懒得去询问,另一个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然后走了出去,没看清背影;之后,第三个人,告诉他那是他在马希利亚杀死的角斗士的兄弟,但他们已经推搡着他走向通道,走向外面的喧嚣。天气热得令人难以忍受,头盔分外沉重,将阳光折射到帷幔和阶梯看台上。某时某地,断折的柱群;意义晦涩的梦,在本可以解悟的时候落入遗忘的井。为他佩剑束甲的人说了,总督不会付给他金币;或许总督的女人这天下午不会冲他微笑。对喧嚣声他只是无动于衷,因为他们正在为另一个人鼓掌,没有刚才为他鼓掌时那么热烈,但在掌声中夹杂着几声惊呼,马可抬起头,朝看台望去,在那里伊蕾内已经回过身去和乌拉尼亚交谈,总督慵懒地做了个手势,他整个身子顿时绷紧,手攥住剑柄。他只需将目光投向对面的通道,然而他的对手没有在那里出现,在平时放出野兽的黑暗巷道前,铁栅吱吱呀呀地升起,努比亚戟网斗士的巨大身影终于浮现在马可眼前,映衬在锈迹斑斑的岩石上面;就在此时,毫无道理可言,他知道总督不会付给他金币,他猜到鱼和断柱的含义。与此同时他并不在意自己与戟网斗士之间将会如何收场,那是职业,是神灵的裁断,但他的身体依然绷紧仿佛出于恐惧,有声音在躯体中询问,为什么那个戟网斗士会从野兽巷道中出场,观众们也在欢呼中询问着同样的问题,里卡斯向总督求解,而总督笑而不答,有意卖关子,里卡斯于是笑着抗议,确信有必要把赌注下在马可一方;不用听下面的话,伊蕾内便知道总督将会加倍押在努比亚人一方,然后将温柔地看着她,让人给她端上冰镇的红酒。而她将喝下红酒,和乌拉尼娅一起品评努比亚戟网斗士的身形和凶悍;每一个动作都可以预见,即使人们自身不曾觉察,即使会有几个细节的变通,比如酒杯或者乌拉尼娅望着那巨人的身躯时嘴唇的姿态。那时候里卡斯这位见识过无数沙场风云的行家,将为她们指点努比亚人的头盔如何已经碰到高悬在离地两米处的猛兽栅栏的尖刺上,他将夸赞那人如何把鳞状网罗操控于左臂之上。就像往常一样,自从那个已经遥远的新婚之夜以后,伊蕾内又缩回到内心的最深处,同时在表面上迁就,微笑甚至乐在其中;在那自由却贫瘠的深处,她觉察到死亡的征兆,总督将之伪装在一次公众娱乐的惊喜中,这征兆只有她,或许还有马可能够发觉,但马可不会明白,可怖、沉默而机械,他的身体,她另一个午后在竞技场曾渴望过的身体(这些总督已经猜到,无需他的巫师们帮助,他像往常一样,从第一刻起就猜到)将要为虚妄的幻想付出代价,为着双重的徒劳的目光曾落在那个被老练地割开了咽喉的色雷斯人的尸体上。
在拨出罗兰的号码之前,让娜的手曾经过一本时尚杂志的书页,一瓶安眠药片,蜷卧在沙发上的猫咪的脊背。之后罗兰的声音响起:“你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昏昏欲睡,忽然间让娜有种荒唐的感觉,她将和罗兰说的话恰恰会把自己加入到电话怨妇的群像之中,而那唯一的、嘲讽的观赏者在迁就的沉默中抽着烟。“是我”,让娜说,其实她更多是对自己说,而不是对那一头的沉寂,在那里仿佛在一块背景幕布上,些许声音的火花翩然起舞。看着在拨出数字(电话里不是还响起别的数字,不还有一个遥远的声音向某个人念着数字,那个人不说话,只是在那里顺从地重复着?)之前漫不经心地抚摸过猫咪的手,难以置信曾经拿起又放下安眠药瓶的手是自己的手,刚刚又重复一遍“是我”的声音是自己的声音,濒临底线。为了自尊,应该沉默,慢慢把电话挂上,独自一人,干干净净。“索妮亚刚走”,让娜说,底线被越过,荒唐开始上演,舒适怡人的小型地狱。
“喔”,罗兰说,擦着一根火柴。让娜清楚地听见摩擦声,仿佛看见罗兰的脸,吞云吐雾,眯着眼睛向后靠了靠。黑巨人手中挥出一道鳞光闪闪的湍流,马可间不容发地避开网罗。在平时——总督很清楚,他转过头使得只有伊蕾内能看见他的微笑——马可会把握这千钧一发的一瞬,所有戟网斗士的软肋,用盾封住长戟的威胁,一跃而上,快逾闪电,直扑对手敞开的胸膛。但马可却离得远远的,微屈双腿像是要跃起,而努比亚人已经迅速地收回网去,准备新的攻击。“他完了”,伊蕾内想,并没有看总督,后者正在乌拉尼娅递上的盘子里拣出几样甜食。“这不是平日里的他了”,里卡斯想,为自己的押注而心疼。马可微微躬下身,继续围着努比亚人绕圈子;所有人都已经预见到,只有他还一无所知,似乎在潜伏着等待另一个机会,只是没能按照技艺要求的那样行动,产生了些许模糊的混乱。他需要多一些时间,等凯旋后到酒馆里去,或者能想明白为什么总督不付给他金币。他阴沉着脸,等待另一个合宜的时刻;或许是最后,当他一只脚踏上戟网斗士的尸体,将又一次赢得总督之妻的笑颜;但这些不是他现在所想的,而这样想的人已经不再相信马可的脚会踏上被割断喉咙的努比亚人的胸膛。
“说话啊”,罗兰说,“除非你想让我整个下午都听这家伙念数字,也不知道给谁听。你在听吗?”“嗯”,让娜回答,“听起来好像很远。三百五十四,二百四十二”。一时万籁俱寂,只听见遥远单调的声音。“不管怎么说”,罗兰说,“起码他没拿着电话发呆”。回答是可以预见的,就要迸发第一声抱怨,可让娜依然沉默了几秒钟,又说了一遍:“索妮亚刚走”。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她可能快到你家了”。罗兰听了会吃惊,索妮亚没道理去他家。“别骗人”,让娜说,猫咪从她手里窜出去,发怒地瞪着她。“没骗人”,罗兰说。“我是指时间,不是指来还是不来。索妮亚知道我不喜欢别人这时候来找我或者打电话”。八百零五,声音远远地传来。四百一十六。三十二。让娜闭上眼,等待着那个无名的声音第一次停歇,她好说出剩下唯一要说的话。如果罗兰挂了电话,至少还有那个声音在线路的深处,她可以继续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渐渐在沙发上,抚摸着猫咪,它已经回来躺在她身边,把玩着药瓶,听着数字直到那个声音也疲倦,再没有什么剩下,彻底一无所有,仿佛在指间变得异常沉重的不是电话听筒,是某种已经死掉的东西,应该看也不看就摒弃。一百四十五,那声音说道。在更远处,好像一幅微小的铅笔画,似乎是一个羞怯的女人在两下爆裂声之间问道:“是北方车站么?”
第二次从网罗中逃脱,但他算错了向后跳出的距离,一脚踩在竞技场上一块潮湿的污迹上。马克在头上舞了个剑花封住网的来路,同时探出左臂用盾接了三叉戟一声重击,但他吃力的样子引起了观众的担心。总督不屑于里卡斯大呼小叫的评论,回头看向不动声色的伊蕾内。“成败在此一举”,总督说。“必败无疑”,伊蕾内回答。“这不是平日里的他了”,里卡斯又说了一遍,“他要为此付出代价,努比亚人不会再给他机会,一看就知道”。在远处,几乎一动不动的马可看来已经意识到错误;把盾举在高处,紧盯着收回的网,距双眼两米开外挥舞的三叉戟令他眼花缭乱,睡意萌生。“你说得对,他不比从前了”,总督说。“你为他下注了吧,伊蕾内?”马可伏下身即将跃出,他在皮肤上,在胃的深处,感觉到人们已经把他抛弃。假若他能有片刻的镇静,他或许可以打破束缚的绳结,那无形的锁链从后方遥遥袭来但无法确认其所在,有时是总督的请求,重金相酬的许诺,也是出现一条鱼的梦,而现在,一切都无暇顾及,觉得自己就是梦中的鱼,面对着眼前舞动的网罗,仿佛要把从帷幔的缝隙里透过的每一缕阳光都捕了去。到处都是锁链,陷阱;他威胁似地猛然将身子一挺,观众为之喝彩,而戟网斗士第一次向后退了一步,马可选择了唯一的出路,困扰、汗水和鲜血的味道,面前必须予以击败的死亡;有人在微笑的面具后面想着他,有人曾经渴望拥有他,当他踏在那个濒死的色雷斯人身上的时候。“毒药”,伊蕾内在心里喃喃自语,“有一天我会找到那毒药,但现在接过他递上的酒杯吧,你要变得无比强大,等待你的时刻”。停顿好像延长了,好像幽深叵测的巷道在延伸,其间时断时续回响着那个报数字的遥远的声音。让娜一向相信真正重要的信息在某些时候是语言所不能传达的;或许这些数字有更深的意义,对那个专心聆听的人而言有着任何话语都无法比拟的意义,就像对于她而言,索妮亚的香水味,临走前手掌从她肩头滑过的一触,都远比索妮亚的言语更具意味。但索妮亚自然不会满足于隐含的信息,她恨不得用上所有的言语来表达,来尽情品味到极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酷”,索妮亚又重复一遍,“可我不爱演戏,我宁可跟你说实话”。五百四十六,六百六十二,二百八十九。“我不在乎她去不去你家”,让娜说,“现在我什么也不在乎”。并没出现另一个数字,只有一阵漫长的沉默。“你在听吗?”,让娜问。“嗯”,罗兰说着把烟头扔进烟灰缸,不慌不忙地寻找白兰地酒瓶。“可我就不明白……”,让娜开始了。“拜托”,罗兰说,“这种事谁也弄不明白,亲爱的,再说明白了也没什么好处。我很抱歉,索妮亚太着急,这些话不应该让她跟你说。该死,这些数还有完没完?” 那个细微的声音,让人想到一个秩序井然的蚂蚁王国,在一片更临近也更厚重的沉寂下继续着详尽的计数。“可是你”,让娜不知所云地说着,“那么,你……”。
罗兰喝了口白兰地。他一向喜欢字斟句酌,避免浮泛的词句。让娜会把每句话都重复两遍,三遍,每一次有不同的语气;且让她说去,喋喋不休,而他要斟酌最简洁的理性的回答,使这可悲的冲动恢复正常。一记佯攻和一次边路冲击之后,他用力舒了口气,直起身;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一回努比亚人将改变进攻的顺序,三叉戟将在掷网之先刺出。“注意看”,里卡斯给他妻子讲解道,“我在阿普塔•尤利亚见过他使这招,他总能让对手混乱”。马可未加招架,冒险闯进网罗所及的范围,向前一跃,直到那一瞬间才抬起盾来封住一道光芒般从努比亚人手中挥洒出的闪耀之河。他抄在网罗的边缘,但三叉戟却已攻向下盘,鲜血从马可的大腿喷出,剑由于太短只是徒劳地斩在戟杆上,一声闷响。“我说什么来着”,里卡斯高喊。总督出神地盯着他受伤的大腿,流淌到金色胫甲上的鲜血;几乎带着遗憾地想到伊蕾内会很乐意爱抚这大腿,找寻它的压力和热度,她会呻吟起来,就像他抱紧她弄伤她的时候一样地呻吟。今天晚上他会把这些说给她听,那会很有趣,端详伊蕾内的表情,寻找她完美面具上的薄弱点,她会故作漠然到底,就像她现在对这场打斗装出一种合乎礼仪的兴趣,尽管即将揭晓的结局能让一个乡野姑娘猝然兴奋得尖叫起来。“命运已经抛弃了他”,总督对伊蕾内说。“我几乎有点内疚,不该把他带到这个外省的竞技场;很显然,他的一部分留在了罗马”。“他剩下的部分就要留到这里了,外加我押在他身上的钱”,里卡斯笑道。“拜托,你别这样”,罗兰说,“这样在电话里说下去真是荒唐,明明我们今晚就能见面。我跟你说了,索妮亚太着急,我本想不让你受这个打击”。蚂蚁停下来不念数字了,让娜的话听得格外清楚;她的声音里没有眼泪,这一点让罗兰很吃惊,他都已经准备好言语来应付意料中的暴风雨般的谴责。“不让我受打击?”,让娜说。“骗人,没错,你又骗我”。罗兰叹了口气,放弃了可能会把谈话引向令人生厌的地步的那些回答。“我很遗憾,不过你要是一直这样,我就要挂电话了”,他说道,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些许亲和的语气。“最好我明天去看你,不管怎么说我们是文明人,见鬼。”蚂蚁远远地数着:八百八十八。“你别来”,让娜说,听着言语和数字混在一起很有趣,你八百别来八十八,“你永远别来,罗兰”。闹剧,还可能拿自杀来威胁,就像和玛丽•约瑟,就像所有那些把分手当作悲剧的女人。“别傻了”,罗兰劝道,“到明天你就想通了,这样对两个人都好”。让娜没出声,蚂蚁在数整数:一百,四百,一千。“好吧,明天见”,罗兰边说边打量索妮亚的外套,她刚刚推门而入,站在那里,带着介乎质问和嘲弄之间的神气。“她很会抓紧时间给你打电话”,索妮亚说着,放下手包和一本杂志。“明天见,让娜”,罗兰重复了一遍。线路中的沉默像一张弓似的伸展开,直到远处一个数字将它戛然截断,九百零四。“别再傻瓜似的数数了!”,罗兰用尽全部力气喊了一句,在他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之前,听见在另一端传来一声忙音,那张弓射出了它无害的一箭。无法动弹,情知自己已经无力避开即将袭来的网罗,马可面对着努比亚巨人,过短的剑在伸出的臂膀尽头停住。努比亚人将网松了些,又松了些,抡起来寻找最合适的角度,全场都呼喊着要他结果对手的性命,而他仍挥舞着网子仿佛要为观众的呐喊推波助澜,他放低三叉戟,同时侧身蓄力以便一击奏功。马可高举着盾冲向网罗,一座高塔迎着黑色的利刃轰然倒塌,剑深深地陷入在上方号叫的物体;沙子涌进他的嘴和眼睛,网罗徒劳地落在窒息的鱼儿上。
它漠然地接受着爱抚,没有察觉让娜的手微微颤抖并开始变凉。当手指滑过它的皮毛又停住,在抽搐的瞬间抓了一下,猫咪高傲地抱怨着;然后仰面躺着,凭空舞动着爪子,期望能像往常一样逗让娜开心,可这一回没能成功,她的手依然贴着猫咪保持不动,只有一根手指还在毛皮间寻找热度,只一滑就又停止在温热的身体和滚过来的药瓶之间。正被刺中胃部的努比亚人一声惨叫,向后退去,在最后的瞬间痛苦化作仇恨的火焰,全身正离他而去的力量都汇聚到单臂,将三叉戟插进俯身倒地的对手背后。他倒在马可的身体上,在抽搐中滚向一边;马可缓慢地移动着一只手臂,全身被钉在沙地上,好像一只巨大的闪光的虫子。
“这很罕见”,总督转过身来对伊蕾内说,“两个这么优秀的角斗士同归于尽。我们值得庆幸看了一场奇特的演出。今天晚上我要给我兄弟写信讲给他听,安慰一下那个被糟糕的婚姻所折磨的人”。
伊蕾内看着马可的手在动,一种缓慢而徒劳的运动,仿佛想要把插在后腰上的三叉戟拔出来。她想象着总督光着身子在竞技场上,被同一柄三叉戟钉住直至没杆。但总督不会有这般末路的尊严来移动手臂,他会尖叫着像只兔子一样四蹄乱蹬,向愤怒的观众请求饶恕。她迎上丈夫搀扶自己起身的手,又一次顺从;手臂已经不动了,剩下来要做的只有微笑,逃避到机巧中藏身。猫咪看来不喜欢让娜一动不动,继续仰面躺着等待着爱抚;过了一会儿,好像按在体侧毛皮上的那根手指惹它不快,不满地喵喵叫着,一骨碌起身离开,睡意十足,被人遗忘。
“抱歉我这时候来”,索妮亚说。“我看见你的车停在门口,实在没忍住。她给你打电话了,对吧?”罗兰在找一根烟。“你做得不对”,他说。“这种事应该男人来,不管怎么说,我跟让娜在一起两年多了,她是个好姑娘”。“哈,可我高兴”,索妮亚给自己倒了白兰地。“我一直受不了她那么无辜,这最让我来气了。我跟你说,她一开始直乐,坚持以为我在跟她开玩笑”。罗兰看着电话,想着蚂蚁。马上让娜会再打电话来,那会有点尴尬,因为索妮亚已经坐到他身边,一边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翻着一本文学杂志,好像在找插图似的。“你做得不对”,罗兰又说了一遍,要引起索妮亚的注意。“不该这时候来?”,索妮亚笑着迎上了笨拙地寻找拉链的双手。深紫色的披肩盖住了伊蕾内的双肩,她背对着观众,等待着总督结束最后的致意。在欢呼声里已经混杂着人潮涌动的喧嚣,争先恐后地涌向出口,抢占下层通道。伊蕾内知道奴隶们会来拖走尸体,不再回来;她高兴地想到总督接受了里卡斯的邀请,去他在湖边的庄园进晚餐,那里的夜风将有助于她忘掉庶民的气味,最后的呼喊,一只慢慢移动的手好像在爱抚地面。遗忘对她来说并不难,尽管总督会用令她不安的过往不失时机地烦扰她;总有一天伊蕾内能让他也永远忘却,并让人们相信他只是死了而已。“你会尝到我们厨子的创意”,里卡斯的女人说道。“他让我丈夫恢复了胃口,等到了晚上……”。里卡斯笑了,跟他的朋友们打招呼,等待着总督在最后的致意后走向通道,而总督却迟迟不动,仿佛沉醉于继续观看广场上如何钩扯着拖走尸体。“我真幸福”,索妮亚脸靠在昏昏欲睡的罗兰胸前。“说这个干嘛”,罗兰嘟囔着,“总让人觉得矫情”。“你不信么?”,索妮亚笑了。“我信,可用不着现在说这个。抽烟吧。”他在矮桌上摸索着直到找着香烟,往索妮亚唇间塞了一根,把自己的也凑上去,一起点着了。他们都几乎没看对方,睡意沉沉,罗兰把火柴一甩,丢在桌上,在那里的某个地方有个烟灰缸。索妮亚先睡着了,他慢慢地把香烟从她嘴上拿下来,和自己的烟一起扔在桌上,靠着索妮亚,滑落在一个沉重的没有图像的梦里。纱手绢在烟灰缸边缘燃烧起来,没有火苗,慢慢烧焦了,落在地毯上,旁边是堆积的衣服和一杯白兰地。部分观众叫嚷着,聚集在下方的看台;总督又致意了一次,就冲卫兵做了个手势,示意开路离场。里卡斯第一个明白过来,指向旧帷幔最远的一段,那帷幔正化为碎片,火花如雨倾泻到惊惶寻路的人群头顶。总督吼出一道命令,同时推搡着伊蕾内,而她依然背着脸一动不动。“快,趁下面通道还没挤死!”,里卡斯喊道,冲在他妻子前面。伊蕾内第一个闻见油在燃烧,地下仓库起火;后面,帷幔跌落在人们的背上,他们正在混乱的人潮中奋力寻找出路,躯体纠结堵塞住过于狭仄的通道。成百上千的人冲进竞技场另寻生路,但油烟模糊了视线,一束布条在火焰上空飘摇,落在总督身上,他还没来得及躲进通向皇家看台的通道。伊蕾内听见他的叫号住过身去,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为他挟走烧焦的布条。“我们出不去了”,她说,“他们在下面像野兽一样拥挤”。这时索妮亚叫了起来,试图挣脱从梦中吞噬她的燃烧的怀抱,她的第一声惊叫和罗兰的叫声混在一起,他徒劳地挣扎着起身,却被黑烟呛得喘不过气来。他们还在喊着,一声弱过一声,消防车正沿着满是围观者的街道全速驶来。“是十楼”,队长说。“不好办呐,刮北风。上吧。”

    我们喜欢这所住宅,因为它不但宽敞和古老(今天,古老的房屋拆下的材料是可以卖大钱的)而且保留着关于我们的先祖、祖父、父母和我们整个童年时代的往事。
    我和伊雷内单独长久地住在这所宅子里,已经习惯。这简直是发疯,因为这所住宅满可以互不干扰地住下8个人。我们7点钟起床,打扫房间;11点左右,我把剩余的房间留给伊雷内整理,自己去厨房做饭。中午我们吃饭总是准时的;除了几只脏碟要刷外,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我们一面吃午饭,一面想着这所深沉而寂静的住宅,觉得挺快活;为了使房间保持清洁,我们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了。我们有时甚至认为,正是它不许可我们结婚。伊
雷内没有充分的理由拒绝了两个求婚者。至于我,在和玛丽亚·埃斯特尔订婚之前,她就死了。我们带着这样一个难以说明的想法进入了40岁:我们的这种简单的、悄悄的兄妹间的“同居”,是我们家由先祖奠定的家谱的不可避免的结束。我们终归有一天将死在这里,游手好闲的粗暴的堂兄弟们将占据这所住宅,并将把它拆毁,好把地皮和砖块卖掉发财;与其这样,还不如我们自己堂堂正正把它推倒,免得时间过迟。
    伊雷内是个生来不肯打扰别人的姑娘。除了早晨做的事情外,一天中其余的时间她总是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织衣物。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织这么多。我总以为妇人们这样织东西,无非是想从中寻到不做别的事情的有力借口。伊雷内并不是这样。她织的东西总是有用的:一冬天的汗衫,我的袜子,她的披肩和背心。有时她织好一件背心,然后又立刻把它拆掉。因为她觉得有点不称心;望着针线筐里的线团连续几个小时都不丧失其圆圆的形状,很有意思。每逢礼拜六我就到市场上去买毛线;伊雷内信得过我的审美能力,对我买的毛线的颜色总感到满意,我从来也不用去退换。我常常利用这种外出的机会,到书店里走一趟,徒劳地询问一下有关法国文学的新书。自1939年以来,就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传到阿根廷来了。
    然而,这所住宅这所住宅和伊雷内是我所喜欢谈论的,至于我,则是无足轻重的。我问自己:倘若伊雷内不织毛衣,她会做什么呢?一本书,你可以一读再读;可是一件背心织成后,却不能从头织起而不引起他人非议。有一天,我发现樟木衣柜下面一个抽屉装满白色、绿色和浅紫色围巾。那些围巾带着樟脑味,跟在绒线杂品店里那样叠放着.我没有勇气问伊雷内她找算怎样处理它们。我们不需要赚钱糊口,每月乡下都有钱来,钱是不断增加的。可是伊雷内只喜欢织东西,她手艺娴熟非凡,我常常一连几个钟头望着她那像银白色的刺猬似的手,穿来穿去的织针和地上的一两个线筐。线团在线筐里不停地跳动着,很是好看。
    我怎么能不提到住宅的布局呢。厨房、挂着葛布兰式壁毯的客厅、书房和三间宽大的卧室,都位于面对罗德里格斯·佩尼亚街的最幽静的部分。只有一道装着坚硬的橡木门的走廊把那部分同前一部分隔开,前面有浴室、厨房、我们的卧室和连接卧室与走廊的客厅。这样,一个人走进门廊,推开玻璃门,就进了客厅;两侧是我们的卧室的门,对面是通向最幽静的那部分的走廊;沿走廊向前走,打开橡木门,门那边便是住宅的另一部分了。或者在走到橡木门之前向左拐,再顺着一道窄些的廊道往前走,就可以走到厨房和浴室。门开着的时候你就会看到,宅子很大,要不然,看去它就像一所现在建造的那种几乎转不开身的房子。我和伊雷内一直住在宅子的这一边,几乎从没有到橡木门那边去过,除非是为了清扫。因为简直不可相信,家具上竟积存那么多灰尘。布宜诺斯艾利斯或许是一座清洁的城市。但是这应归功于它的居民,而不是别的原因。空中满是飞尘,一阵风吹来,台架的大理石上和马克拉梅线织的菱形台布中间就会落满灰尘;想用鸡毛掸子掸干净是困难的。灰尘飞起来,浮在空中,过一会儿就又落在家具和钢琴上了。
    这件事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因为事情很简单,没有多余的细节。那是在晚上8点钟,伊雷内正在房内织衣服,我忽然想起要把马黛茶壶放到火上。我沿着走廊走到半开半掩的橡木门前,绕过通向厨房的拐角,就听见餐室或书房里有什么声响。那声音模糊而低沉,好像椅子倒在地毯上的声音,也像嗓音嘶哑的低语声。与此同时,或者过了片刻后,我还听见在连接那些房间和门口的走廊深处有同样的声音。我赶忙朝那门走去,一下把门关上,同时用身体抵着门;幸亏钥匙在我们这边。为了更加安全,我还把长长的门闩插上了。
    我走到厨房,烧热了茶壶。当我提着茶壶回来的时候,对伊雷内说:
“我不能不把走廊的门关上。后面的房子被人占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用疲倦的眼睛严肃地望了望我。
   “你敢肯定吗?”
    我点了点头。
    “这么说,”她拿起毛衣织针,“我们得住在这边了。”
    我小心翼翼地吮着马黛茶,但是她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始做她的活儿。我记得她在织一件灰坎肩;我喜欢那件坎肩。
    最初几天,我们感到很伤心。因为我们俩把许多心爱的东西留在被占据的那一边了。例如我的法国文学书籍,就在书房里。伊雷内想起了几块台布和一双冬天穿着很暖和的拖鞋。我心疼我那只柏木烟斗。我相信,伊雷内一定想起了那保存了许多年的柑桔酒。我们常常(不过只是在最初几天)合上衣柜的某个抽屉,不无痛苦地对视着。
    “没有在这儿。”
又是一件东西被我们丢在住宅那一边了。
     不过,这对我们还是有好处的。清扫工作就变得简单多了。即使我们起得很晚,比如9点半起床,不到11点我们就打扫完没事了。伊雷内经常跟我一块到厨房去帮助我做午饭。我们考虑好了,决定这么办:我做午饭的时候她做晚上吃的冷餐。这样办,我们很高兴,因为傍晚离开卧室去做晚饭总是很讨厌的。现在,我们只要在伊雷内的卧室里摆好桌子,吃那一盘盘的冷餐就行了。
    伊雷内很满意,因为她有更多的时间织衣物了。为了那些书,我感到有点懊丧。但是,为了不使我妹妹难过,我便开始翻看我父亲的集邮册,用来消磨时光。我们过得很快活,各人做各人的事,几乎总是一块呆在比较舒适的伊雷内的房内。有时,伊雷内说:
   “你瞧我想出来的这个花样,像苜蓿图案吗?”
    过了一会儿,我把一张方纸片放在她面前,让她看欧本和马尔梅迪的邮票。我们过得很好。我们慢慢地什么也不去想了,毫无思想地生活着是可以办到的。
    当伊雷内大声说梦话的时候,我总是马上就醒。我一向不习惯这种千篇一律、毫无生气的雕像或鹦鹉般的声音。这种声音发自梦境,不是发自喉咙。伊雷内说,我做梦的时候,浑身剧烈地摇动,有时被子都扯掉了;我们两人的卧室中间隔着客厅,但是晚上,房子里的任何声音都听得见。我们彼此听得见呼吸声和咳嗽声,觉察得到对方拧开床头灯的动作和彼此常有的失眠。
    除此而外,住宅内的一切就寂静无声了。白天,金属毛衣针的磨擦声和翻阅集邮册的格格声,最日常惯有的响声。橡木门,我想我已经说过了,它是坚固的。我们一到紧靠被占据的那部分住宅的厨房和浴室,就大声说起话来;要不然,伊雷内就唱摇篮曲。厨房里,瓷器和玻璃器皿的声音很大,甚至将其他一切声音都盖没了。在那里,我们很少有安静的时候。但是我们一旦回到卧室和客厅,房内就安静了。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为了避免彼此干扰,我们走路都慢慢地迈步。我觉得,这就是夜间伊雷内开始说梦话时我马上就醒的缘故。
    除了结果不同外,事情几乎同上次一模一样。晚上,我感到口渴,在睡下之前,我对伊雷内说,我要到厨房去喝杯水。出了卧室的门(她在织衣服)我就听见厨房里有声音;也许是在厨房里,也许在浴室里,因为走廊的拐角把声音隔断了。我突然停住脚步,引起了伊雷内的注意。她走到我身边来,一句话也不说;我们谛听着那些嘈杂声,清楚地觉察到那声音是在橡木门的这一边,在厨房和浴室里,或者几乎就在我们身边那道走廊的拐弯处。
    我们甚至都没有彼此看一眼。我抓着伊雷内的手臂,拖着她跟我一起,头也不回地跑到玻璃门边。我们背后的嘈杂声变得愈来愈响,不过总是很低沉。我一下关上了玻璃门,我们就呆在门廊里了。现在,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这边也给占了。”伊雷内说。织的衣物从她怀里垂下来,毛线一直拖到栅门边,消失在门底下。当她看到线团落在了另一边,就把织的衣服扔掉了,看都没有看一眼。
   “你没来得及带什么东西吗?”我徒劳地问她说。
   “没有,什么也没来得及带。”
    我们只有身上穿的。我想起我房内柜里那1万5千比索。现在已经晚了。
    我的手表总算留了下来,我看了一下,已经夜里11点。我用手臂挽着伊雷内的腰(我相信她哭了),就这样走到了街上。在离开家之前,我感到恋恋不舍:我把大门关好,把钥匙丢在阴沟里,免得在这个时候有某个穷鬼企图乘着住宅被占之机,起意行窃而溜进宅里去。
                                                    
(朱景冬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