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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刚 ☆ 丁亥年画选》2008出版
《丁亥岁末☆访谈》
【参见“森林草甸”BLOG:盘点“丁亥”的阿杨 ★ 阿杨“丁亥”再盘点】
访问者(以下简称“访”):老兄一年只选十六幅作品,好像太少。
杨 刚(以下简称“杨”):行了,其实看一张就够了。一叶知秋。
访:另外,这些画全都没有题目,也是个问题。
杨:可以题,但没有大意思。比如这张山水画,题“秋林亭子”,画的本来就是秋林亭子,谁不知道。林风眠的画境幽远,
往往不题字,就只落个穷款,但就这“风眠”二字,还让沈从文看了不高兴,说他没有练过书法,要给林去信,劝他不要题,要藏拙,要么把字练好了再题。
至于人物画上,最好不要瞎写,我也不会瞎写。朱新建题画,美人头顶几个字,脚底几个字,浪蝶穿花,错落突兀,给画面增色不少,那是他的本事;跟书法好坏没有多少关系,他写的字不是作品的外延,而是作品重要的一部分。至于我这里,有时写几句,反而做实了,限制了观者的想象空间,也跟书法好坏无关。
访:有个题目可以帮助别人来理解作品,提一点线索;但撇开来,可能更自由,给人的想头更多。
杨:非关文字,这是画的本质;就是“不可说”。禅是“不许说”,“说即不是”。题目的文学概念蕴涵不能替代绘画语言的蕴涵。
访:是否可以说“名可名非常名”。
杨:搞大了。钱钟书笑俗气人家,凡买回一张画,无知无识的家人就会围上来问:“什么故事?”我这里没有故事,也不用题了。
访:谈谈画与禅。你原先的书名不是叫“禅意人物画选”吗?
杨:画与禅原本没什么关系,或者说,画与禅似则似,是则不是。原来的名字最好不要用了,现在“禅”像招牌,用来招摇,用滥了。而且有个妄人出了一本名《禅学与禅意画》的书,自说自话了一套所谓的标准,说只有符合他的创作标准的画,才可以叫“禅意画”,否则都不是。越搞越无聊,也是起哄。要说画禅还有点意思,就像茶道。但那个要以为画画就能悟得禅机要领,也是春秋大梦。
访:说你是禅意画可能跟你画中人物有关,一般都是僧人、罗汉,而这二者又怎么区分?
杨:我没有分别。
访:总的说是“释道人物”。
杨:好像也不着调。过去的“释道人物”非常强调它的功能性,挂在什么场合等等。我自觉就是人物画,不在于画什么,在于怎么画。
访:不一定。你是“新旧人物,仙佛思想”。这种潇洒用笔很适宜表现山中隐者、大德高僧一类人物,我还一直想请你画张骑牛的老者。
杨:画老子啊?我可能一出手就是“张邋遢”张真人,几十年不洗澡,不修边幅。
访:画女人呢?
杨:可能画成《诗经》中“东门”那篇里,那位“自出东门,首如蓬飞”的女人。
访:素面朝天。
杨:蓬头垢面。还记得电影《渔光曲》里面的歌词:“女人不擦粉,男儿不洗脸。”
访:访:粗头乱服,不掩风流。
杨:思无邪”是真。
访:你这批画给我的印象是大刀阔斧,逸笔草草,草稿式的,有时也强调细节,有时省略;整体的气势大,和细节融为一气,看起来墨迹斑驳,笔墨上已不存在偶然性、必然性这些东西,随手拈来,毫不经营,但准确、巧妙,表现得正好,好像非如此不可。你的线的性质也很复杂,像是由一组一组多少不等的细线组成的,曲曲折折向后隐去,又曲曲折折浮现出来,层出不穷。
杨:这是“回环笔法。”
访:你是一个继承传统的人,但更有禅宗冲突传统,蔑视古法的精神。
杨:这是你说的。干吗要蔑视古法?
访:我是说,在禅悟的基础上更求独创。
杨:还是眼界小,我其实没有独创什么,只不过是,我在画画,而不是我的手在画别人的画。
访:你在表现手法上肯定有些想法。
杨:想法时隐时现,关键是要灭掉这些想法,画画又要过瘾,又要收敛,引而不发,暗示等等是很难做到的。
访:自我解放。你有豪宕、纵放的特点,也有悲郁、苍凉的意味;山水画好像含蓄内蕴一些,还是枯纵荒寒、混沌一气。特征明显,形成了风格。
杨:风格和特征是很容易摹状与被模仿的,但画中的信息密码就不那么简单了,它是无意中从指间流出来的。
访:信息密码?
杨:姑且这么讲。它是画面的气息,也是作者的性情,还有作画时的情绪等等。杜甫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诗文的后面必有真性情、真种子,擒得住,便破译密码。宋朝时,圆信禅师讲法常的画“这僧笔尖具眼,流出威音……”上乘笔墨,信息密度极大,微妙难说。另外,我也不会去强调特征——单纯去创新一种特征,也是无聊的,不是目的。
风格是一个人的总体印象,一个背影,是过去式的;人不可能盯着自己的背影玩,风格是别人总结的。有人为了“个人面目”去作怪样,不自然;赶时髦的就更惨:“画眉勤揽镜,深浅入时难。”他自己也没有数。小人革面,慌慌张张忙一辈子。
特征这个词,很西方化,黑格尔说,特征首先是个内容:一个感情,一个处境,一个行动,一个确定的人物;其次是表现内容的方法,艺术家把所有手段用来表现内容,细节为内容而存在。
你只要虔诚去干,肯定会有自己的特征,每人的内在真实都是特立的,人一诚,就真。黄宾虹落款时常常是“学人黄宾虹”(龙榆生语),学什么?学道。倪云林跟黄大痴学习,学什么?学道,学全真,绝不会去学特征。
访:你画画有没有跟那个老师、大家?
杨:?(摇头)
访:你是怎么回事?
杨:我是糊里糊涂。不过,有一年,陈孝信先生对人家说,杨某是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当然是比喻看的多了,也是开玩笑。严沧浪(羽)谈到学诗门径时说:“工夫须从上做下,不可从下做上。”就是取法乎上,学不到手,不失正路。有人却是“一招鲜”,几十年如一日,面目可憎。
访:石涛的《画语录》怎么样?
杨:当然是很好。毕竟是画画的人写的,对了解他本人活在怎样的自觉中,是绝好的材料。但尽信书不如无书,古人也往往英雄欺人,随听随忘的好,如果实在忘不掉,所谓百禁不得,那就是缘分。
访:画中国画要做哪些准备?
杨:有意无意的准备是文化的、学养的,更是性命的。你知道吴昌硕五十学画的故事。中国画的特征决定了小孩子是干不了这件事;有个朋友,儿子三岁,朋友非要带儿子去拜一位古琴大师学琴,大师说:“太小,坐都坐不住,怎么学。”光是单纯还是不行,还要有些根性,还要在世间泡,体会性命、情感;两脚污泥,十指黑黑,但心灵不能黑。
辜鸿铭说:中国文化之四大特色为:单纯、深沉、灵敏、博大。这四个方面也是画中国画的人应该具备的品质。
访:要坐得住,要耐住寂寞,你怎么样?
杨:首先要喜欢这件事,时时都有小快活。寂寞本来是情绪坏,是有许多话要说,可找不到可谈的人,有大本领要显,可不遇识货的人。对我而言,这时正好画画,排遣而已,画一墙的人物,一边喝酒一边看,看到开心时,举杯请他也干一杯。寂寞而不闷。本来如此,都宿命了,还在乎个鸟。
周作人有首诗“粥饭钟鱼非本色,劈柴挑担亦随缘,有时掷钵飞空去,东郭门外看月圆。”诗不错,但还是不耐烦,他那帮朋友读到这首诗,已看出知堂名节不保。
寂寞还有一大便宜处,就是在野,在外,不在内,不过组织生活,身边也没有什么良师益友。极好的朋友会给你真诚的干预,不能忍受你向不合他们所设想的方向变化,真诚的指点,真诚的劝告,这帮人或者有成就,或者好为人师,总之是不自觉地成了你我长成的障碍。回想画画的过程,就是不听话的过程,也是某种程度的“远交近攻”。
访:闲云野鹤。
杨:野鹤是不能养家的,陈眉公整天骑只鹤跑来跑去装神仙,路边小孩看见就喊:“老神仙来了!”他妈的!支道林喜欢养马,有人议论说和尚养马不韵,支道林不管,说,我喜其神骏。上路子。
访:只听过“骑鹤下扬州”、“梅妻鹤子”,还真有……
杨:“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是穷儿梦富,后者有点矫情。陈眉公的事是张宗子写的,他们是老弟兄,想必陈老也骨瘦如柴,所谓仙风道骨,翩然一老。
访:你的画中很有古气,似乎和你读古书多有关,画中人物古意盎然。
杨:古貌古心。现在人多讲“人心不古”,其实,也不要古了,回去到单纯一些的状态都很难。年过半百,要开始活回头,复归孩童,就是太古心。
访:你跟你的画中人越来越像,画罗汉像罗汉,还有人讲?
杨:玩笑开大了,像罗汉还得了!
访:换个说法,画中人的形貌有你的影子。
杨:“包法利夫人就是我(福楼拜语)。”技穷,技穷。也有其他人的影子,像老印、老严、老智等等都可自我指认。不自觉,大概头脑储存的形象,无意间从笔里冒出来。所以,董其昌有“毫生”一说。
访:怎么回事?
杨:刚才讲黑格尔说内容是一个确定的人物等等,而不是模糊的,他是有个性的、具体的这一个。智光师有次说:“你画的和尚怎么都这么丑?”我说:“我又不是画宋玉。”
访:丑的有个性,有力量。
杨:小鳄鱼说,你看我丑,但我妈喜欢我。在我看来,只有不能表现内外真实的作品才是丑的,才是假画一张。一个人物,在我来说,是经验的,不是理念的。理念者的兴趣在其普遍性、公共性;经验的审美是个人的、自我的。其实,看看历代的“钟进士”,就知道,天下才子们是怎样各自努力地表现内外美丑。
“毫生”是这样的情景:一只蛋里的雏鸟(人物)在壳里朝外啐,大鸟(画者)在外朝里啄,一时破壳而出,得见天日。这是禅师们的接引方式,也很像我画画的情景,啐啄之时,很快活地就画出来了,笔毫所生,有别于卵生、胎生。
访:如有神助。
杨:好的画好像不全是人力。
访:你好像不怎么写生、画速写。师造化是怎么回事?
杨:生的意味是生命意味,不是生活。写真一类的再现生活,我全无兴趣;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不是匆忙见南山,他与南山早已物我而一,浑然一气,这才能悠然。比如陶公有山妻一位,在屋里等他采菊归来,二人相见也是悠然的,但假如他没有这个山妻,归来时,忽然撞见一个老妪,不免失惊打怪。他也可以表现这个老妪,但不免就会“隔”,虽然可能也生动,但与你自己没什么关系;俗话所说的“夫妻相”,即是日久天长,你中有我,平素见惯神理,南山也好,老妻也好,提笔就来。八大山人的朋友说他的画中松、石、莲为最上乘,就是日久见多,得其神,遑论其形?
访:谈谈师古人与临摹。
杨:临摹关键要能貌合神离。貌是合的,神气是离的,笔墨语言是自家血肉。学习前人最怕“迷”。董其昌讲,师造化与师古人一样,首先要摄取对方的神气,如骤遇异人,不必相其耳目头面,应观其举止笑语,精神流露处。,这时,有个交流,就是自己也要有神气在,二气交感,自然神布纸上,否则,搞艺术的人就要被艺术搞了。弗洛伊德讲,迷从来是焦虑的源泉。被那些经典、大佬如梦如影纠缠不休的人,搞得很紧张,但假如我是主宰,山河大地,六经圣祖,皆我注脚,那是什么状态?
访:哪些古人对你影响较大?
杨:太多了,十指不够扳。但“影响”这个词不够好,“影响”好像在今天有一种被罩住的感觉,这毕竟不太爽。对我来说基本是受益和喜欢。
历史上有不少很对胃口的人物,我们把他们的书画拿出来一读再读,受益,受启发……狂妄一点说,有时也引为隔世知音。我们说“风骨”这个词,风是时间性的,纵向性的流传,骨是空间性、结构性。或者说,风是某一传统,骨则是自身的建构。说某人颇有风骨,就是说他有文化结构的长成,自我肯定和坚硬。而吾(文化的)与我(本来的)周旋久矣,宁做我。不能断送、丧失这个野性的本我,当我真宰上诉之时,往往也是六经注我之日。
访:对了,庙里请你去画八百罗汉的事怎么样了?
杨:还没有实施,我也不明所以。真要搞起来工程浩大,得做大量的小稿子。
访:庙里的罗汉像应是公共艺术范畴,怎么处理个人审美与公共审美的关系呢?
杨:历朝历代都有大师巨匠创作的罗汉像供养在寺院里,艺术成就很高,雕塑、壁画,单幅的、手卷,应有尽有,精彩绝伦,各尽能事,但不能说能事毕矣。干这种事要有雄心,要有己见。面对千古奇观,你可以想象张大千要与古人血战的气概,但血战不是迷失,个人的见识决定了你的作为是艰苦卓绝,还是混乱庸常。
访:你打算怎么画?
杨:你在“空山禅影”画展上见到的六幅两米高的真人大小的那种罗汉像,应是挂在庙里的,我自觉还是真气弥布,相当强烈。不要把自我审美与公共审美完全割裂开来,比如老米(米开朗基罗)作了大量的公共作品,但我们还是能看到他个人的风格,个人的思想,超越了单纯的任务,超越了装饰。巨匠是不朽的。
访:八百罗汉要是完成了,在画史上可能也是重要的一笔。
杨:不要这样去想。首先还没有开始干,之后的事根本不重要。有个画家说他讨厌伟大,还有个诗人在诗里调侃不朽,都是我们身边的人,好像这些词跟他们有关,人活着的时候太在意身后名是一种累赘,但可能也是他们干下去的动力,不过有事无事就往伟大、不朽上去靠,也是虚妄,一个词,便可压倒一条好汉。
画家很容易飘飘然,真的有了一些成就便老子天下第一,要到九重天上给玉皇大帝揭瓦,别人全是孙子,只配去十八层地狱给阎王老子挖煤。
(未完,接《丁亥岁末☆访谈》(转载)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