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狗尾草混在一起
后院的青藤
已爬上高高的墙沿
稚嫩的触须
与狗尾草混在一起
在风中摇晃
我坐在水泥凳子上
来自地心的寒
从脚底，攀援而上
一些往事哆嗦着
走出来，遍体鳞伤
它们躲进院角
与阴影呆在一起
偶尔学虫子呻吟两声
让爬上墙沿的青藤
回过头来，看我
低着头，用脚趾
把潮湿的泥土
挖出一个个小坑
◎此刻，时光是一根鞭子
光线暗了下来
心中的事物涌出
在夜的表面，凝成露
燃成磷火，或幻为星光
它们释放着自己
让夜晚更静
让梦境更深
此刻，时光是一根鞭子
抽打着河水和远山
消失的狮子醒来
在丛林低吼
◎鸟是一把梳子
在天空，鸟是一把梳子
在草丛，你是一把梳子
这个下午，光线明亮
梳齿清晰，所有事物
沿着自己的纹理，前进
◎与一尊礁石挨在一起
船已远去，水鸟高飞
江水静了下来
任风，吹起波浪
任雨，溅出涟漪
任我，把手伸进去
洗一生的痛
洗一生的黑
洗一生的迷茫和孤寂
然后闭上眼睛
与一尊礁石挨在一起
◎让花香熏染每一个角落
静下来，让记忆开花
让消失的蜜蜂回来
在花蕊间忙碌，嗡鸣
蜇伤那颗不安分的心
让花香熏染每一个角落
让活着的和死去的事物
全部跑出来，和蜜蜂
一起翩翩起舞。而我
独自撤离，像从前
一个人躺在春天的背面
如一道弯曲的裂纹
◎纸折的月亮
很多年了
我一直听着房前屋后
虫子的鸣唱
很多年了
虫子的鸣唱已经消失
一大片死寂中
露珠从草尖碎落
伤鸟在梦中呜咽
山上的泥石流
时常冲下来，堵塞
通向黎明的道路
我进退两难
我听着早已消失的
虫子的鸣唱
在房前屋后
◎它们耐心地活在自己的世界
一只蜗牛很慢，两只蜗牛
结伴，会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蹲在路旁，一些低微的事物
围着我：杂乱的草，迤行的蚂蚁
扭曲的蚯蚓，间或一两只粉蝶
它们耐心地活在自己的世界
安静地生，安静地死，安静地
把阳光变成自己的身体
又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泥土、石头
或者我的某根手指。无意惊扰它们
但我的影子，已经成为一朵乌云
让它们的颤抖了一下，变得迟疑
慌乱，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对繁生的灌木丛我是无力的
对繁生的灌木丛我是无力的
在山坳，在心灵向阳的斜面
它们无节制地生长，新生的
睡在死去的上面，没有怀念
没有悲伤，那些又湿又滑的青苔
漫溢出来，让我无数次跌倒
这是一个敞开的世界，出没着我
不认识的植物、动物和幽灵
想象被牵引，意志被左右
繁生的灌木丛在不知不觉间
替换了我的身体，灵巧的松鼠
跳来跳去，我毛孔溢出的绿
◎起伏
一棵草
让夏天有了摇曳的感觉
一朵青萍
让夏天漂浮
空气中的波浪
像牙齿。一只蜻蜓让夏天
飞了起来，远山隐约
藏匿了前世和来生
一只蝉
把夏天抽空
失散的人纷纷回来
像一片青草
在风中
低低起伏
◎整理
石凳还有别人
留下的余温。我迫不及待
坐下，整理奔跑中
松散的身子，伤，碎梦
和零乱的记忆
风把旁边树上的叶子
吹过来，试图与我
与我经历的一切
发生某种联系
我没有理会
埋着头，把血液的波涛
一一抚平，不想
留下余温的那个人
如今走到了什么地方
也不想他坐在石凳上时
是否有落叶
落在他的身上
◎边界
没有往事
没有草，光秃秃一大片
全是阳光
多么无措
找不到一棵树靠一靠
找不到一缕风躺一躺
你只能蹲下
和自己的影子
◎梦很低
梦很低，像露水
贴着草叶；像雾气
弥漫树梢
只能浅浅地飞
绕过洼地、乱石和魅影
像萤火，像山岚
像一缕瘦风
谨慎，敏感，小气
偶尔哭出声来
让月亮伸手
轻抚翅膀
◎尘暴
阳光下
那些缓翔的尘土
多么从容
如果下雨，就互相紧抱
融在一起；如果吹风
就四散而去，并在空气中
刻上暗号。此时
它们飞过我
飞过城市的高楼
飞过乡村的浅丘
与远处
更大一片尘土汇合
酝酿尘暴
◎树下
一切都在那棵树下
一群孩子的嘻戏
一对恋人的依偎
一个老人的孤寂
都在树下。被阳光
投射出来，又被风
吹得近乎虚幻
落叶，石子，鸟粪
混杂其间，一棵狗尾草
勾着头，看一群白蚁
从树干溜出来
又爬回去
◎咳嗽
◎槐花
寂静落在镜面
整个下午，不断有人
坐起来又躺下去
不说话，不四顾
对照镜子的人
不给丝毫表情
我试着叫醒他们
却阴差阳错
叫醒了窗外的槐花
◎在湖边
月光抚着
水的皱纹。残荷片片
无人认领。鱼浅睡
在钩的阴影里
一些痛聚集，又散开
风吹着湖边的树丛
虫子的呻吟
像隐约的磷火。今夜
很多人绕过洼地
去了远方，我没说话
也没像往常一样
向他们挥手
◎梯子
五月，草色迷离
鸟在承受不了的高度
喘气，挣扎，下坠
站在楼顶上，我
有些恍惚，看见一群人
争先恐后地搭着梯子
然后，我看你
你看我，谁也不愿
第一个爬上来
◎独处
窗外，阳光正盛
槐树的叶子
宽大而碧绿。不久之后
它们将凋零
被风吹到别的
◎对面
对面的人
轻飘飘的，像从一只鸟里
下来，像一片羽毛
在楼房的间隙
缓缓地飞。阳光
被他弄碎，小巷的记忆
被他停住，在一棵刚萌生的青草前
迷离，徘徊，三分钟后
拐弯，穿过我
变得模糊
像要飞起来一样
◎河蚌
雨后
一坡鸟鸣苍翠欲滴
风逆草而吹
蚁绕洼而行
我陷于往事的泥沼
身心疲惫，被时光
打上一个个暗格
树枝轻晃，春痕隐约
蚱蜢细长的腿
出格，勾住一缕阳光
河水带回的人们
如一把盐
撒在岁月的旧伤里
疼痛鲜活
像河蚌的肉
在壳内，蠢蠢欲动
◎距离
想到一个词
又突然忘记。这种事
时常发生。我不知道用了多少替代词
来表述自己的想法
在这个春天，我制造了太多模糊
歧义和误会，当柳絮飘飞
当一棵青草咬破自己的露水
◎一生
我的一生
是在等一个人
慢慢模糊
像雾一样
在忧伤的枝头
轻轻缭绕
◎我只记得她的下颌
她的下颌尖尖
我只记得她的下颌
这么多年了
我只记得她的下颌
她的五官、四肢和身子
是我虚构的
但这些虚构的东西
比她的下颌
更加具体、真实
◎掌纹
冬天不冷
很快就过去了
那些羽绒服，长大衣，短大衣
刚刚露脸
就被塞进密封的衣柜
日子不冬不夏
我胡乱穿衣，胡乱生病
胡乱吃药。白天提心吊胆
夜晚想入非非
总怀疑那个与我握手的人
篡改了我的掌纹
◎他知道，但不说
喜欢说很远的事情
有的没有发生
有的发生过，但早已消失
等于没有发生
与正在进行的春天
他始终保持着距离，手
向前推，仿佛有什么东西
正靠过
点亮所有的灯
——献给建国六十周年
点亮所有的灯
点亮煤，柴禾，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祖国，我要看清山的峻峭
水的柔媚，大地的辽阔
也要看清峻峭中隐约的缥渺
柔美中蕴含的坚硬，辽阔中弥漫的苍茫
让这一切全部渗入我的血液吧
祖国，让我流淌，让我沸腾
让我经过你所有的村落和城市
在马背刻上奔跑
在鹰翅写上飞翔
我是一个受伤的人，也是一个幸福的人
我是一个真实的人，也是一个虚构的人
在黄昏，清扫落叶、灰尘和阴影
在早晨，铺展青草、花瓣和明亮
我曾在你记忆中嚎啕大哭
像一个小气的孩子；也曾在你的憧憬里
低呤浅唱，像一个睿智的老人
祖国啊，现在，我躺在你宽大的手掌中
像一颗露珠，被你千年的皱纹细细摩挲
我晶莹剔透，我灵光闪烁
我更新了命运的纹理，从草尖出发
走遍千山万水，生命像阳春的盛绿
浸染大江南北，那繁生的诗行
挂满爱的铃铛，风一吹，就次第摇响……
◎对峙
花朵还未形成
忧伤已经繁茂。春天的河边
一个老妇人
用皱纹唤醒浪花
一个小孩子
在后山，学习垒坟
◎在晨光中缓行
远远地，我望着一个人
在晨光中缓行
雾正消散，鸟用鸣叫
驱赶内心的阴影
他将越来越亮
像一缕阳光，和更多的阳光
融在一起，从屋顶
漏下来，照亮
倦怠的往事
和梦的碎片。之后
他将消失，并在消失中
与我融合，用痛
医治我的旧伤
他将把我带入深深的黑暗
用燃烧，取回
光的骨头和魂魄
◎安静
这几天
我很安静。蜻蜓飞走
她爱上湖水的波纹
风在远处吹
有人从空中落下来
变成一片芦苇
我很安静
点亮所有的灯
把伤口，全部裸露出来
让消失的痛
正在发生的痛
和将临的痛融在一起
成为一颗露珠
不惊动月光
也不惊动那些
已经消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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