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姐姐,送风来,骑着毛驴打东来,给你个针,给你个线,给你个绵布缝口袋,风呀风,好凉快!”这是我儿时的歌谣。
我十月大时,就被送回了姥姥家,一个叫堡子的村庄,而我,就象一颗种子,不经意地被植入了堡子的土壤。那故乡的小河便象血液一样日日夜夜汩汩地流淌在我的记忆里,冬去春来,开满了花。
村庄在儿时的记忆里很大,静静地卧在那儿,象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其实我也一直挺疑惑,曾经有部挺有名的电影叫柳堡的故事,人家那个村名就是城堡的堡,而我们这个堡子却念PU。大家都习惯将姥姥家住的这一片称为村中,往南去叫家前,往北去叫家后。往西去,穿过鳞次栉比的房屋和窄窄的胡同,街巷的尽头是一畦一畦的菜地,这是全村的菜园,又叫家西。姥姥家有几分、舅舅家有几分,无论我什么时候去,都快乐地青翠着。菜地西面连接着大片大片的农田,时而成熟着玉米,时而青葱着麦苗。庄稼地与庄稼地之间,有一条土路,大约是村庄与村庄的分界线,而路的这边也是村子里的墓林。土路窄而硬,两边栽满了粗壮的杨树,夏天时树影硕大无朋,夹了风声,张牙舞爪,让我们却步。
如果村庄是个城堡,家东就是外面要进堡的必由之路,因为沂河就沿着村东蜿蜒往南去了。姥姥家东墙外是一个很大的水塘,水塘东沿堆起一道高高的土坝,小时候都称做QIAN,我想应该叫做堰或者坝吧。坝上生着高高的杨树和燕子树,燕子树结满一串串小燕儿的时候就到了夏天。坝下近水的土壁上,常见翠鸟惊鸿一瞥,那亮丽的羽毛,常让我们惊为天鸟。越过土坝,是一片繁茂的杨树林,穿过杨林间的小路,就是村东的沂河了。河面极阔,水清可见底,记得村子里离水塘远的人家,吃水都要到河里去取。小时候,河上没有象样的桥,我记事起就只是截木桥,枯水期水浅,就自水边搭起扁石。人过水时,时而象芭蕾,时而象平衡木,偶尔不小心滑了脚,踩进水里,只是讪讪地笑笑,拍两把水索性趟水而过。
河两岸生满了垂柳,是那种最柔软优雅的柳,象一个最美的女子。有人拿柳叶比喻美人的眉,有人拿柳条比喻美人的身段,我觉得还可以用柳丝比喻美女的长发,那种柔美,常让人生出拥入怀中情愫。树下的草地,象最好的马海毛织成的毯子,温润得令人心软,柳摇绿漾,风起处,恍如画中。沿着水湄有一湾一湾的沙地,近树处沙极细,触手成末。沙上满是酒窝窝,象笑个不停的女孩儿的脸。其实那一个个小窝里住着一种小虫子,大米那么大,褐褐的。我们在水里玩累了,就喜欢在柳下小憩。湿淋淋的小褂胡乱拧两把,搭在草上。坐在沙地上,沿着小沙窝使劲往下伸手,猛地捧起整个小沙窝,然后让沙顺着指间的一条细缝沙沙落下,这时手里一定留下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不必担心,它不咬人,但它会用小屁股到处乱钻,手上麻痒痒的,那麻好象传染,惹得笑声哗然,柳条儿乱摆。张开手,小东西高台跳水一样就弹跳到沙上,手忙脚乱管头不顾腚地一通乱转,只是一眨眼,它象陷入了流沙,刹时没了踪影,只有一个调侃的沙窝,调皮一笑。坐在河边,下巴抵在膝上,暖暖的沙烫着腿,烫着脚,连心都暖得无可无不可了。
河水款款南去,快到家前时,有几条分流,河面更加肥阔,树木反而变得潦草。不再是袅娜的垂柳,换上了条杨、直柳、大叶杨、老槐,这一棵那一棵的,没有章法,却别有一番情致。村里的女人喜欢在这片水域活动,洗衣、涤菜、取水。水边摆着大大小小的青石板,女人们洗衣用木棒,那时候没有洗衣粉,也没有肥皂。她们用铝盆木盆陶盆或者柳条筐挎了衣服来,里面总要有一根木棒和一个小板凳。婶子、大娘、姐妹、嫂子的各自放好座位,脚踩一块石板,把衣服咕嘟咕嘟泡进水里,摇几下、抖几把,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就开始在河上曲水流觞起来。等到衣服泡透了,就提起来,水淋淋地铺在石板上,拿了木棒就开始捶。高兴的,捶得重,伴随着快乐的欢声大嗓,一声一声鼓点一样。心里有气的人,也捶得重,那衣服就成了惹她的人和事,一声一声鼓点一样。反反正正、里里外外,河上就有了生气。捶好了,逆了水流让水冲刷,使劲摇摆,再放在石上使劲揉搓,再投到水里冲过,摆上几遍就可以沥水了。如果是被单、床单什么的,必得要找个人一起帮忙。一人抓了一头,拢成一长条,然后相互往反方向扭动,象麻花一样,水就顺着布绺欢快地跳向河中。我常喜欢赤着脚站在河里看她们拧被单。脚挖进水下的沙里,河水顺着腿间流动,脚下的沙慢慢随着水溜走,象一群小鱼,脚心痒痒的,头变得有点晕,好象我也会随着水流走了。洗好的衣服都被搭在岸边的圆石或者矮灌木上,很快就被烤干。收了满抱的衣服回家时,抱着的,还有满满一怀太阳的香味。
孩子们没来由地都对水亲近,夏天里常听到大人们嗔骂:这些小孩子,恨不得长在水里!尤其是男孩们,一眼盯不住,箭一样就射到河里去了。非得到了肚子饿得咕噜咕噜雷鸣一样,才讪讪地往家飞跑。那时候我们最爱干的就是抓鱼、摸虾、抠螃蟹。一般分工明确,男孩子下深水去摸,女孩子在岸边浅水挖水坑看着。有时候也在浅的分流处磊堰放水,大家咋咋乎乎地捞鱼。东岸水沿是黑色的土层,垂生着长长的水草和树根,那些水草、树根后的泥洞里据说有螃蟹,而且那边水深,总会藏有大鱼。我从来不敢往那边靠近,生怕会钻出蛇或者蚂蟥。我们大多安静地待在西岸,坐在洗衣圆石上,把脚伸进浅水中,引得刚出卵的红嘴巴小鱼一下一下叮着脚丫,痒得乱拍水。天极广阔,阳光豪爽地洒在树上、河上、沙滩上,河顺着风往远处去,一直转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水烟袅袅,让人迷蒙。
有个大的!一声惊起满河梦,吡里叭啦一阵水声,男孩们往那出声处聚拢。我们女孩们都兴奋地睁大眼睛,看看是谁家的兄弟在那最受瞩目的地方。也有一两个性子急的女孩要往河里去,那个抓住鱼的就是她的兄弟。用力地提着衣角,高高地抬腿,费力地放下,既得担心着衣服,又得在惴急的河水中保持平衡。走到河中间,水深处早过膝了,水流得愈发快,脚步不得不放慢,脚底的沙迅速流走,脚下一空就变得站不稳。左摇右摆,顾此失彼,索性由着半截裤子滑进水里,湿湿地贴在腿上,带了哭腔地大声喊着自己的兄弟快来挽扶。鱼被热火朝天地扔到岸上,那鱼在滚烫的沙砾上摇头摆尾,打得沙地叭叭作响。一伙女孩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按住它,忙忙地捧到挖好的沙坑里去,志得意满地拍拍手,大声地为男孩们叫好。
有时候我们也不光是玩,尤其是村子里的孩子,他们还有其它家务事。有的要拔草,有的要放羊,有的还识得草药,我曾见一个孩子在下游挖到了半篮半夏,卖了钱要交学费呢。闹腾上这一阵子,大家便都提篮携筐地四散,有的在河边灌木丛边,有的在东岸柳树根下,有的在河水转弯处的一带水湄,有的扛了长杆子在杨树林里粘知了、捅马蜂窝。河里一下子静下来,散落一地的只有河水和知了那一成不变的嘶鸣。
夕阳一点一点蹭着西沉,一丝一缕地收拾起晾在石头上的温度。风投到河里,缠在树间、水里、沙上,树间便有了些许松动的凉意。天边的云慢慢地变了颜色,就象一只巨大的彩团洇进了水里,一缕黄一缕紫一缕蓝一缕红慢慢地荡漾,轻轻一抖,颤颤地就揉在了一起。桔黄杂着靛青,明紫间着浅灰,渐渐地就浓成了一抹轻黑。这时候,炊烟起了,袅袅的,衬在天幕浓重的底子上,分外恬然。太阳的香味杂着柴草、麦杆和蒸饭、炒菜的香味,顺着风来的方向飘散。妈妈唤儿的声音此起彼伏,贪玩的孩子们这时才慌忙地甩两下脚上的沙,蹬上鞋,抓了小褂,拖了拔了一半兔草的筐,牵羊的,拖杆的,草草地作鸟兽散,顺着家的味道,飞奔而去。
村庄的傍晚是大人们的天下。吃过饭,男人们大多围在村中的老槐树下碾盘周围,拉开场子摆开龙门阵,那些白日里听来的、看来的新鲜事物都象接力棒一样,一棒一棒传开来,引起一片啧啧的议论声,有时甚至起了争论,脸红脖子粗的,非要争出个里表。于是有劝说的有分解的有扇风点火的,场面时常火爆。女人们都在不远处的大门楼底下,檐下有灯,明晃晃的。女人们或纳鞋底或插鞋垫,嘴里却最闲不住,谁家生了个小子八斤多,长得象谁;谁家闺女出门子几时,如何如何;谁谁的花描得好,谁谁的线配得全,谁谁谁两口子昨夜里好象吵架了,拉拉杂杂,嘁嘁喳喳,伴着乍然的一阵大笑,惊得院里蹲在架上的公鸡站不稳当,尖啼几声。小孩子们大都分成两帮,女孩子们跟着妈妈们,安安静静依在身上或趴在腿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那漂亮的小姑娘总招来婶子大娘们的一顿猛夸,啧啧!看看人家这小脸儿长得,柳叶眉、杏子眼,尖尖的小嘴一点点。这小辫梳得,溜光水滑的,这个齐整哦!这小褂穿在人家身上怎么就这么受看呢?仙女儿一样呀!小女孩就羞红了脸,直往妈妈的怀里扎。
小子们呆不住,或者玩好人抓坏人、公安抓小偷,再不就是冰棍、化了,就是追着跑,跑得黄土飞扬,跑马场一样,也在大人堆里转圈子,非得大人们大声斥喝一声,才灰溜溜地换地方。他们玩得最多的还是捉迷藏,我们叫藏猫。短暂的安静后,就是一阵纷乱,大家分散了去藏身,门后面、草垛后、地窖里,象一群猫一样,藏好了就屏住呼吸不出声,千万不要被别人搜到。找猫的人大声问,好了吗?好了吗?就有一两个傻子答应,好了!便被人循了声往藏身处摸去。一下子就炸开了,有跑的,有追的,还有中间乱拦的,嘎嘎地笑。被抓住的就再去抓别人,有时要疯跑几条胡同,狼烟滚滚。每到玩至正憨,必有当妈的厉声吆喝。一步三磨地蹭过来,没有几个齐整的,花脸的、敞怀的、跑掉鞋的、满头蜘蛛网的,当妈的便拉过去没头没脸地拍几把,拖着大的,抱着小的,就该回家了,小的这个早趴在腿上睡着了。
老人们觉少,总是睡得迟。提个板凳或夹个马扎,到水塘的坝子上去。坝子最高处是一条土埂路,踩的年岁多了,硬得象石头。黑天时看更加白亮,象铺了一地银子。点上一袋烟,任火光在眼前明明灭灭,风夹着小河微微的水腥味和青树绿草浓浓的气息围上来,青春的辰光便在眼前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