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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丽夏,相遇蒙山(2009-07-03 15:13)

笔会

    这个仲夏的蒙山,给我留下了极度深刻的印象,它让我的腿,一直疼了三天三夜。

    参加蒙山丽夏笔会回来已三天,远在河北、西安的文友都发来了平安抵达的消息。而我,好象还一直走在蒙山的山路上,一直保持着下山时微跛的姿势。每当回想蒙山上的时光,甜蜜涌上心头,有人问起蒙山的感受,我便作答:痛并快乐着。

    能去参加蒙山丽夏是辗转反复而又惊喜不已的。朱卫军兄转发了王良葆老师的笔会通知,并说他和子敬都确定参加。我呢,一是上班不一定请得了假,而且孩子即将进入期末考的冲刺阶段。二是天气真的爆热,蒙山也不是去了一回两回了,心中早打上了退堂鼓。那几天,我那优柔寡断的毛病又犯了。

还有两天就正式笔会时,李公顺兄专门打来了电话,转达了李登建老师的邀请。并且王良葆老师也打电话说,与会的有赵德发老师、李登建老师、河北《散文百家》的主编王老师,还有乔中延老师、赵丰老师等等等等,既是朋友聚会又是一个学习机会,一定要来!

    没想到请假居然准了!虽是算事假,但还是满心欢喜,与子敬约好跟她的车同行。

    真的是越近反而到的越晚了,我们到时,已是第二天早餐时分,大部队早于昨天傍晚抵达。早餐后相逢的热闹,岂止是高朋满座可以形容得了?或拉着手或拍着肩或团团而坐,有的久别重逢,有的一见如故,有的慕名已久,有的早有神交,开怀大笑、恍然抚掌,满满流动的都是相惜的快乐!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吧?

 

    大家鱼贯进入会议室,醒目的蒙山鹰窝峰背景上,赫然写着:“蒙山丽夏”文学创作笔会。主席台就座的有平邑县的部分领导、蒙山管委会领导,还有就是早想见到的各位文学界老师们——赵德发、李登建、王聚敏、王良瑛、李保坤、赵峰、乔中延、房伟等,望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各位文友,有熟悉的有素未谋面的,但却都是一种踏实的欣喜,既为自己,也为文学。

    子敬把她女儿的一个小本子送给我做笔记,小本子小儿的手掌那么大,绿色的硬壳,白色的大头熊,让我一下子好象重新回到了学校里,就如同此时坐在台下做笔记,这些可是我来蒙山得到的宝贝哦。赵德发老师讲道:让写作回到根上,中国文学要补皮、补气、补天。王聚敏老师讲道:诗歌若是文学的入场券,散文就是文学的身份证。写作,不要站在生活之外。李登建老师讲道:一定要坚持文学的品味和难度,要按文学的规律把握散文的意境。在形式上、技巧上做到非常讲究,尽心尽力,从小处展示才能。乔中延老师讲道:要找准文学的位置,大家平等。文学最高成就在于——向下学习,向普通大众学习,从底层生活中寻找灵感。房伟老师讲道:要有勇气为经典文学定名、命名。

    虽然会议很短,但那些老师们通过阅读与写作领会到的文学思想和观点,让我们果然如听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啊!正所谓:酒逢知已千杯少。虽然无酒,但大家都醉了,醉在蒙山习习的熏风里,醉在融融的文学氛围中。几个小时好象一眨眼,有几位老师还没来得及讲话,有一些惯于开会打嗑睡的还没来得及睡一觉,呵呵,会议就在意犹未尽中结束了。大家或挽或扶或牵着手,走向院子,走向蒙山去。

 

山中时光

    因离蒙山是如此的近,所以平邑蒙山是来过好几次的。更知道它属于蒙山四个景区中的云蒙景区,有蒙山最高峰的龟蒙顶,并有“岱宗之亚”的美誉。但在这种如火如荼的时节上山还是第一次,据说这次活动是步行上山,车接下山。于是心里悄悄思量,若走到半山腰走不动时就停下,但也算是登了山的。没想到组委会临时改变了行程,特特地派了几辆车把我们这一百多人送上了山,改由步行道自行下山。

    正当盛夏,蒙山的植被很是丰富,满山满野的草木更是葳蕤。导游小姑娘正在讲,蒙山的空气好、环境美,是个养生长寿的胜地。我们的车便如一把锯,拖着滚滚的热浪盘旋着往上再往上,锯下一地欢声笑语的碎沫,杂着山间的鸟语虫鸣绿香,竟象惊醒了蒙山惺忪的睡梦了。首先运动起来的是蒙山的车行道,车行道全是方砖一样的青石铺成的,经年累月的车行,使石角都变得光滑闪亮起来。想是为了增加磨擦力,便特意在石上凿出了密密的槽,于是车行路上极是颠簸,又如同坐在按摩椅上,连说出来的话都哆里哆嗦的。挨着我坐的是常伟,右手是李妹姚、孙继泉,后面是王聚敏老师。坐在一起,笑意盈盈,大家天南地北的聚在一起,可是一种难得的缘份呢!

    靠路边的山势极陡峻,有些路段弯度更为惊人,竟象直接从山根铲出来的,带着刀光火石的生猛。遇到那种如直挂而下的路,我就忍不住抓紧扶手并抬起身来,好象能帮助车用力一样,回思,讪笑。虽是车窗紧闭,依然能听到松涛轰然。自车窗往外看,林木间着花草,绿浪翻卷,怪道人说杂花生树呢。远处的水汽杂着轻云,随风飞旋,烟波飘渺,越发有了一种仙风道骨的意味。车到山腰,从车窗往外看,是一种深深的俯视,我们已在云之上,云们有的飘在天上,有的湾在远山脚边,有的就挂在左近的山谷沟涧树间,绿纱一样,仿佛一伸手能捞上一把来。与公路一步之遥就是沟壑纵横、深不见底的山谷。谷中遍生着松树、杉树、柏树和几十种叫不上名字的树,有的甚至能生到上百米。在此时,我们看到的全是树木的尖顶,深深浓浓的绿搅和在一起,仿如满满的一缸颜料,风一吹,那绿色仿佛都漾到公路上来了。

    车行不到半小时就到山顶了,山上的空气是一种的甜丝丝的清凉,此时山下可是如火炉般的炽热啊!果然的是“高处不胜寒”呢,怪道古时皇帝要到山上建避暑山庄,道士要在山上修仙养性,并且还有山中一日,世上一年的说法。如此的远避尘嚣、无边空灵,怎么能不乐得逍遥呢?

 

 

    车将我们送上山后就返回了,我们需要从步行道下山。起初大家都是兴高采烈的,都以为下山是件轻松的事。走在浓密的树荫里,大家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打问一下来自何处,什么名字,相顾恍然,这才将文字与人对上号了。战战兢兢地巴在悬崖边看看蒙山的老寿星,那是沿着整面山体雕凿成的一面石像,虽是隔山相望,但恍如就在面前。老寿星的眼神亲切慈蔼,连眉毛、胡子、头发乃至衣角带起的微尘都纤纹毕现,让人且惊且喜且叹。倚在栏边,远观一下奇峰险峻的鹰窝峰,看那只有鹰能飞到又若刀砍斧劈一样的峰尖上,独独生着一棵苍劲的青松,一直保持着迎客的姿势,微笑不语,不禁对大自然的造物深深慨叹。

    那山路的转角,偶尔有山民摆一个小摊,或几支灵芝、一把狼毒,或一小袋木耳、三五支藤杖,十几颗山杏。就算大一点的摊点,也就是多一排石桌,有一台冰柜,偶尔有人坐下来要上一瓶冰水或者一支雪糕解一下暑气,在这样的旅游淡季,不知他们都如何盈利呢?

    想是应了“上山容易、下山难”那句老话,下到半山时就开始感到累了,出虚汗、腿发软。同行的好几个人也都累了,从开始的连跑带跳变成了脚步迟缓,休息的间隔也越来越短,并且与大部队慢慢拉开了距离,呈一种散兵游勇的状态。这时才看出来平日常锻炼人的好处呢,看那些着运动鞋戴旅游帽的朋友们,早三折两转,走到山阶看不到的地方,想是早已下山了。更令人佩服的是两个爱好摄影的朋友,扛着沉重的三角架、相机包,钻树丛、攀石崖往山深处而去。最是那个摇着折扇的孙继泉,不但身轻如燕,还为身边的人打扇呢,一会功夫就见他扇呀扇的,扇了一个人下山去了。而我们拖拖拉拉地转过一道石阶,看不到路头,再转过一道石阶,还不到路头,实在走不动了。最后终于走完了石阶路,却还有一长长的一条水泥路,我和同行的两个姐妹几乎成了一步一拖蹭着往下挪了。

    此时美丽的山景在我眼里也现出了疲惫,山中变得极空静,虫鸣的声音也有气没力的,想是如我一样累了。太阳早已落山,偶尔闪现的一缕天空上阴云密布。在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多亏有良葆兄陪伴,他瞧上去还精神矍烁,满可以继续步行下山。山间忽然闪现了一辆电瓶车!一刻里竟疑心是神人相助呢,原以为归程只有我们这几个人了,可是等那车回来时却坐了满满的人,恍惚如魅。直过了三车满满的人,没有空位,我们也全顾不得好歹地挤了上去,就那样半拉身子在车外晃着,任山风呼啸着奔驰。回想起来,很丢人,呵呵。互相自我安慰说,是为了早一点赶回来赴晚宴呢。

    篝火晚会设在沂蒙人家的大院里。沿着院子西北角的栅栏,早摆好了十几张圆餐桌,院中间硕大的女贞树旁也早支上了粗大的圆木柴,灯火通明,很有种欢天喜地大过年的味道。东楼的西墙正好当了背景,整面墙上钉着篝火晚会的巨形喷绘,墙根竖着一盆跳跃的火苗,定睛瞧去,原来是电动的,倒也十分逼真。

    大家安排停当,团团而坐,专等着好戏开场。我们这一桌在最北边,顺着风吹来的是杂着鸟粪、蝉鸣、草木的气息,原来紧挨着桌子是一个大大的网棚,里面养了各种禽鸟,棚顶上书“百鸟园”。李妹姚姐姐拿了单子来,鼓动着我们上台表演,并说她是今晚的女主持,果然的,她换上了一身套裙,越发地风姿绰约。我们桌的若荷姐报了个舞蹈节目,好象是革命舞蹈,以沂蒙颂为背景音乐。她先上台去查了一下配曲并略略地舞了几下,很有飘飘意味。于是,热切地盼着快快开场。

    圆木柴上泼了汽油,火焰熊熊而起,如同夜色里众人的心情。大家共同举杯,欢庆笔会的圆满,而此时,却有一滴蒙山雨入杯。莫不是蒙山不舍的心事?蒙山人和与会的文友们相继上台,地方小调、沂蒙歌曲、流行歌曲,在如此绚丽的夜晚次第飘扬。菜流水地上,掌声此起彼落,连雨也下的越发地欢快起来。大家围在女贞树下听白杨唱的前门情思大碗茶,那浑厚的嗓音,字正腔圆的歌调,让大家击掌赞叹。此时本应手牵手环着火堆起舞的,可是大约连蒙山也眼热我们的快乐,偏偏落雨,不肯让我们尽兴。而若荷的轻舞飞扬,也只能等到下次相聚了。

    蒙山哦,蒙山。

开花的行道树(2009-06-24 15:55)

 

 

    我终于知道新家门前开花的行道树叫什么名字啦!

    住在八一路时,家门前的路边是一种不开花的行道树,不是法桐不是柳树也不是合欢,春天翠、夏天碧、秋天黄、冬天悄悄地落着叶。就是为了知道这树的名字,特特地去了一趟动植物园,还捎带着认识了皂角、紫薇、杜仲。原来,那种树叫“白腊”。椭圆的叶子,油润光洁,仿佛涂了一层绿腊,树干浅浅地泛着白,还带着细细的裂纹,果然有点冻腊的模样呢,怪道叫“白腊”。

    搬到金四路的新居后,街边的行道树换上了一种新的树,整个模样都与白腊类似,比白腊细些矮些,树干一米上下,衬得树冠越发妩媚小巧。叶子生得更是可人,比柳叶宽些厚些,又比白腊瘦些薄些。最有别于其它树的是这树冬不落叶。旁边的白腊,在秋来时早金黄一树,冬天便只余下凛凛干枝。而这树却偏偏一树碧叶,繁茂得使人感觉误入江南。开初也没特别在意,春天去踏青时,陶姐问起我,说我认识好多植物,是否知道她家门前行道树是什么?既不是法桐、柳树、合欢,也不是白腊,春末夏初时会开麦穗一样的花。可不就是我家门前那种不知名的行道树么?

    从那以后留心瞧去,好多条街都换了那个树种。曾问过几个人,有说是冬青,有说叫长青树吧,心中总觉得不妥贴。如今又是夏初时节,那树果然开满了花,远远地看,一团一团的,黄蒙蒙的沿着深绿的枝叶晕染上去,不象是花,倒象圆圆的树冠上被喷了一层浅米的颜料。细嗅,空气中也有了一抹若即若离的香气,细细碎碎的,耳语一样。必得近了看时,才发现那些香气真的是花!小黄米一样大小,还是十字花科呢,四个白色的花瓣呈十字形对开,又婉转地向后翻卷,然后中间吐出两根几近透明的花蕊,蚂蚁触角一样。在那花蕊的顶端,又各顶着一粒针尖那么大的花粉,娇嫩的鹅黄,小风一吹,颤颤地。真的是“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哦!就是如此小的花也能开得如此理直气壮,香得如此意气风发,站在树下,竟是潸然。如果把素日常见的法桐比作优雅的绅士,再把白腊比作挺拔的帅哥,那这种树就是来自江南的小家碧玉,娇娜、纤巧,我见犹怜。于是越发地想知道这树的名字。

    曾走过建设局门前的小路,偶尔发现路边的树上竟挂着小牌,有美国红枫,也有一种叫喜树。于是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呀!你也在这里,心中浅浅地窃喜。于是无论走到哪儿,总留意树上是否挂着小牌,有时远远看见有牌,便特特跑了去看,时而是防止雷电,自己讪笑一回,还被人笑做树迷。

    花儿开得最绚烂的时候,我从故乡回来,路过海关路,恍惚看见有一棵树上挂了一个小牌。心心念念地想再去找,正巧晚上徐和小汪开了车来,几个老朋友小聚后,问还有什么活动?我说去看树吧。车缓缓地沿着海关路往东去,路边全是那种开花的树,让我想起席慕蓉曾写过的叫做“木麻黄”的行道树。大家也感染了我的好奇,都往路两边乱看。忽然一个急刹车!引来一阵惊呼。原来是一个卖菜老太太骑车横穿马路,如入无人之境。而徐也因找树牌分了神,只差几厘米就撞上她了。大家惊魂未定,无心思再找牌,把车一直开到橡胶坝去停一歇。橡胶坝广场上的树上也偶尔挂着牌,有白腊和银杏,偏偏没有这种树。

    回来时,还是执意原路返回,并特特地和阿春换了右手的座位。天已渐渐黑透,街灯的光朦胧而迷离。远远近近的楼群已是灯光璀璨,显得路边的树冠越发沉静。就在快近建设局的路边树枝间,闪过了一个白色的小方块。是树牌!停车!这回司机不为所动,按正常程序将车停在了路边。我和阿春拉开车门往回跑,心下竟是慌慌的急切,还杂着一丝胆怯。脚上的鞋子不太合脚,这会正巧又把一个小泡磨破了。就那样跛着脚,终于跑到了那个树牌下,惦起脚,那个巴掌大的小牌就在眼前,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地印着它的名字:女贞。

    女贞!女贞!女贞!原来你是女贞,好一棵开花的行道树!怪道如此清丽如此袅娜如此令人望之欢喜。忽然发现,开着花的小城也变得袅娜起来。

东北味道(2009-05-27 09:44)

 

 

    亲戚托人从东北带了一个大包回来,望着这三千里外沉重的礼物,温暖的感动弥漫。愣怔了半晌才想起把包拉到身前,一股杂着泥土、山林、炊烟的亲切气息便涌了上来。

    最上面的是一袋刺老芽。听说那是春天山上浴雪而生的嫩芽,清香无与伦比。最可贵的是它那一段孤傲,采下来后必得立刻用沸水烫过,接着食用,才可体会那种绝美的清香。放一天就枯萎干老了,就算速冻起来,也失却了那一段生动的灵气。去苏茉儿的博客看了她做的刺老芽炒鸡蛋,岂止是垂涎三尺!心心念念地就想着刺老芽呢。这一袋刺老芽有一斤多吧,在日渐萧疏的山上一定是费了好多力气的吧。大约家人不知该如何保鲜,先用开水烫过了,又经过了三千里的跋涉,这一把刺老芽早已断无生气。我还是不死心,拿到凉水里去冲过三五遍,还有几次被它依然尖利的刺刺到。刺老芽了无生机地卧在我的手里,样子有几分象香椿芽,细嗅,倒也散着一抹淡淡的花香。且先泡着,按着苏茉儿的法子炒盘鸡蛋试试看。

    刺老芽的下面是一袋大米煎饼。本来山东吃煎饼也是主食,开始没觉得特别,但听说了这大米煎饼的制作方法,顿感它的不寻常。这大米煎饼是要把大米淘净了,上锅蒸熟,米饭要蒸大大的两锅,然后杂上豆子,盛到木桶里。再把木桶抬到磨坊去,上磨磨成两大桶米糊。烙煎饼用的柴草要备足,鏊子要擦好。烙大米煎饼用的工具,是在一根木棍上固定一块竹板,都称做“刮子”。用勺子盛了米糊放在烧热的鏊子上,用刮子贴了米糊转圈均匀地刮,米糊受热均匀就成了一张薄如纸的煎饼。这一烙要烙上整整一天,要摞半人高,能吃上半年不坏呢。拎起一张大米煎饼,看它真的薄如蝉翼。本地的煎饼都是用生粮食磨糊烙的,所以与这蒸熟后的大米烙的不太相同。大米煎饼两面都是油亮亮的,带着米饭的油润。撕下一块,嚼在嘴里,韧、甜、香还杂着一抹刺老芽的味道,顿时三千里外的亲情涌了上来。

    放下煎饼,再拎出来的是一袋油绿的蔬菜,蕨菜!有了先前烫死刺老芽的经历,这一袋蕨菜保持着原生状态就来了。长长的杆儿,芹菜一样粗细,那种绿却不通透,最纯正的祖母绿一样。不同的是杆上遍生着土黄色的细毛儿,象干极的皮肤上裂下的细皮,用手一搓倒是应声掉了。最别致的是那最顶端的叶芽!一条条的细叶,卷曲着对生在杆上,形成紧密的小轴儿,小轴儿又顺着一个方向向上打上旋儿,随着旋儿的劲,就团成一个碧绿的大卷儿!象一根长杆上挑了一个硕大的绿蜗牛,又象海洋生物卷曲的触角。一刻里,不敢伸手去拨弄那个卷儿,生怕一碰,它就舒展身子爬起来抓住我的手。据说,这种山菜是一种极古老的植物,只有很少一些地方还可以找得到。网上也有人说这些山菜产量已日渐稀少,又极难储藏,采摘的少量一些也大多出口了,卖价极高。怪道看见它就感觉有一种莫名的神秘感,原来它竟是带着远古的印记呢。听说炒蕨菜时,也要用沸水烫过,炒时还要配鲜肉,旺火暴炒,成色极妙。我想,那香一定是流满着山青的味道,或许还有海洋淡淡的鲜味吧。

    放下蕨菜,再提出来的是一个大袋子,大袋子旁边有个小袋,先打开小的吧。原来是一小袋豆腐干!浅黄色,油润润的。早就听说东北的豆腐与本地的不太相同,捏一块尝尝,果然质密一些,韧劲十足。这晒的豆腐干也不易得,大豆要颗颗饱满的东北黑土地产的豆子,慢泡细磨,必得要自己家用卤水去点浆,那豆腐做出来不但洁白浓香,还细密紧致。豆腐放凉后,稍用盐渍,然后切成小块,放到大太阳下干净的石板上去晒。晒时要有个人特特地看着,既不要让鸡狗靠近,也不能落下鸟儿和小飞虫。嚼着豆腐干,豆香杂着太阳暖暖的味道,好香浓!手也没闲着,提起那个大袋子,饱满的沉重。有四斤多重吧,打开里面又是四个鼓鼓的纸包。两包松籽!还有两包榛子!我的最爱啦!据说多吃坚果对眼睛好,还有人说对头发好,举凡松籽、核桃、花生、栗子、西瓜子、葵花籽、南瓜子、榛子,还有一些记不住名的坚果,都是我爱吃的,还有人因此直叫我松鼠。松鼠怎么了?挺可爱的嘛!看着袋子上醒目的长白山字样,闻着浓浓松木异香的松子和杂着粟米味道的榛子,忽然悄悄地湿了眼眶。无论多久多远,这一粒粒的浓香里流转的是亲人的爱啊。

    最下面的是大大的两包秋木耳和两大包山蘑菇。那木耳并不如市卖的大,却个头均匀,含一抹蒙蒙的浅白,山间的薄霜一样。蘑菇却是浅褐色的细长形,修长如林中仙子。这就是传说中小鸡炖蘑菇用的榛蘑呢!捧起来闻一闻,深深浓浓的山林的味道!雨后的山林,杂花生树,那是一种如何的景致呢?

    曾经有一段时间,心心念念地想到东北生活去,可以天天上山采松籽、拾蘑菇,坐上爬犁在山间呼啸,就算去放牛也是一种悠然快乐吧。但每每听到冬来时那冻掉耳朵的寒冷,索然作罢。于是,日日盼着有包裹来,让我再次再次被东北的味道环绕。

故乡端午(2009-05-17 14:44)

 


     又是端午节令,到处早开始议论起了端午。大约总是与屈原、龙舟、赛诗、棕子等等联系在一起。总感觉那些端午没来由地生分,带着遥远的南方气息,离我们远,离我的故乡更远。于是在这个夏初的时令里,忆起故乡的端午。

    自儿时起,一直对端午怀着一种特别的钟爱,不止是有好吃的,还有许多令人欢喜的小活动。在故乡过端午,要打棕叶、包棕子,采青芽、喝蛋汤,戴荷包、系五色线,采艾、插艾、擦艾汤,零零碎碎、拉拉杂杂却又令人如此地乐此不疲。端午前人们都喜欢上山去,后山的山谷中生着一种灌木,因叶子阔大如针线笸箩,被我们称为笸箩树。其实大如笸箩有些夸张,那叶片呈长圆形,一般二十几厘米长,十几厘米宽,叶边是漂亮的一瓣一瓣的半月形边,倒也象笸箩的沿呢。叶子正面很光滑,背面却有一层细白的绒毛,摸上去很温存。最好的是那叶子上带着一股馥郁的木香,后来想起,也真有一点菠萝的味道,想来是叫菠萝树的吧。家乡人都喜欢吃这种叶子包的棕子,想是专爱那种淡淡的菠萝味。

    艾蒿,也是我们过端午节不可或缺的东西。那是一种草本植物,通体带着一种浓郁的药味,故乡人管这时候的艾叫五月艾。采艾不必上山,山脚下小溪边、山坡上到处都是的。鸭掌形的叶子,叶背的颜色也是泛白的,小风吹过,到处就流淌起艾蒿略苦的药香。有人说,山艾必得端午前采回,过了端午就变成了一把草,没了用处。想来是过了端午草木便太茂盛潦草,失却了初生嫩芽的珍贵和药性的缘故。山艾采回后,要放在荫凉的地方晾干。到端午的早晨插在门边、窗缝,还有栅栏上,据说能避邪祛病。家乡人还喜欢在端午时用山艾煎汤擦身,说这样不怕蚊虫叮咬,一年不生疖子疮包。我想,其实这也有些医学道理,这种山艾本就是一味草药,门上、院里都插了,先就把蚊子、苍蝇熏个晕头转向,怎么传播疾病?又常听说中医用艾炙治病,这用艾汤擦身,也算全身消毒了吧。

    姥姥会在端午时给我们戴艾荷包和五色手环,听老辈人传说,端午戴上这些能保佑孩子平安健康。午后,姥姥把针线笸箩端出来,单捡出那些色彩明丽又柔软的布头。用剪刀把这些布头贴边剪成对称的细长树叶形,有时也剪得象一张丰润的嘴巴。把小布片按长方向对折,再沿着布角用大针脚缝起,缝到一半时装进去一小撮山艾和朱砂,然后沿着边缝好,此时倒很象水饺的模样了。最后的一步最神奇,虽然总知道结果是什么样子,但每次那一下还是让我激动不已。就只见姥姥用左手指甲掐紧布角,右手把线一抽一带,布包一下子便窝了起来,好象一个人猛然笑弯了腰。再用针把两个布尖连两针,捏着角一掐,一个鼓鼓的小耳朵荷包儿就成了!我最喜欢偎在姥姥腿边看着那些布片变戏法,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满了小筐。五色手环用五种颜色的彩线编织,有的编成辫子花,有的编成麦穗花,最后余下的线系成一小绺流苏,戴在腕上就平添了一抹妩媚的感觉。其实乡里人都说这五色手环是用来驱五毒的,说戴了这手环,五种毒虫就不敢靠近了。端午的早晨把荷包或挂在脖子上或装在口袋里,身上便有了一种特别的香气。手上的五色线手环更是色彩斑斓,恍若得了一个神奇的乾坤圈一般。于是,对端午的喜欢又成了爱不释手。

    在端午,最费心思的还是棕子。妈妈总是在端午的前两天就开始动手,好让我们能在端午的早晨吃上热棕子。先要把买来的苇叶、竹叶和我们从山里采来的笸箩叶,用温水在大盆里刷干净,再放进锅里煮开。接着把糯米和香米,有时还有黄粟米,洗净淘好,分开泡在盆子里,能泡上一天最好。馅心也很费心思,一碗红枣、一碗花生、一碗杂豆,或者还有果脯都要用温水泡上,花生泡好后还要剥去红衣,就成了一碗白胖子。以前家里包棕子大都是甜馅,有一年我不知从哪看了一本书,上面写着南方还包肉棕!于是心心念念要吃肉棕。妈妈按我想象的样子包了一些肉棕,不止受到我们姐弟的喜爱,还受到了邻居、同事的极大好评,妈妈的积极性迅猛提高,不止亲戚朋友家开始包肉棕,这肉棕也成了我家端午节的保留项目。后来也特特地去南方吃过好几种肉棕,倒不如我妈包的好吃了。包肉棕时,肉要选纯里脊瘦肉,切成一厘米的小方丁子,用上好的老抽腌上,直到把老抽的咸香全吸收进肉里,肉丁上都有了一层亮亮的膜,似干非干,触手快能弹起来时才好。我觉得肉棕的好吃,就在于肉丁子既要不肥不腻,还得不塞牙。没有洇得整个棕子成了油篓,却要在肉丁子周围留一小圈浅嫩的油红。着急忙慌地剥开棕子,一大口就咬到了一块肉丁子,那小肉丁子,吃在嘴里,那个咸、嫩、韧、香哟,岂是一个两个棕子就能罢休的!必得要吃它个三五个,实在咽不下了才悻悻地放下碗。还得巴到锅边去数一数做了肉棕记号的那几个,并要一再叮嘱热情好客的妈妈可千万不能把肉棕送人去。

    端午的前一天下午吃过晚饭,就到包棕子的时候了。先把馅心摆好,一溜小碗放在靠里的高背椅子上,红黄白绿,很招人喜欢。我们常装着要帮忙的样子,在椅子边转悠。瞅着妈妈没看见,快快地捏个枣或者丢块果脯到嘴里,有时就换来妈妈轻轻的一巴掌,斥责我们走远点!我们必得极快地抓上一把脆花生讪笑着跑开去。然后端来的是成盆的糯米、香米、黄米,沿着椅子摆好,此时米粒都喝饱了水,象晶莹圆润的小宝贝一样,奶里奶气的。棕叶和笸箩叶用大铝锅抬上来,本来是棕黑的干叶子,此时经热水煮过象苏醒了过来,换了翠绿的新装,分外讨喜。最后一项,就是准备缠棕子的绳儿,其实这绑棕子的绳子也很重要,因棕子包好后要煮很长时间,这绳儿既要耐得高温,还得好区分。于是中粗的白棉线、黑棉线和各色扎带被请了出来,还有专门找乡亲要来的稻草,据说稻草的品质味道都很接近棕子叶,其实是包棕子的最佳之选。所有的绳和草都整齐地裁成差不多长短,松松地拢住,挂在高背椅子格上,看上去倒很有点草裙舞的味道,越发平添了几分节日的味道。

    妈妈包棕子很有技巧,就算几张窄仅二指宽的苇叶叠在一起,她也能包出周周正正的角,露不出一点米来。我曾用苇叶试着包过,不是叶片折裂就是米露了出来,好容易手忙脚乱地糊弄起一个,绳捆锁绑地缠上十几道,却也过不了下锅的一关,令我每每灰心丧气。于是只专拣笸箩叶来包,煮过的笸箩很柔韧,拿一片平摊在左手上,长扇一样。捞一把米堆在叶子中间,用叶边把米推成长方形。再在米的上下各放上一块馅心,我有时特特地多放,让它内容分外丰富。然后就象关门一样,先折长条的右边,再折过左边来压住右边,下面再折上来,最后把上面的口折下来压住所有的叶角,就完成了一个长方体。用同样的方法再包好一个,让两个长方体面对面抱在一起,然后用绳子绑住,就大功告成了,很象一对甜蜜爱人哦。妈妈包的棕子就别致多了,有三角的、有四角的、还有八个角的。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棕子全都放在大锅里排排好,然后上面压一层笼屉,笼屉里放满鸡蛋,就开始加水。水要漫过鸡蛋,才盖好锅盖,抬到炉子上去煮。开始用大火后来改小火,要这样慢慢慢慢地煮一夜,中间妈妈总还起来添两次水。

    端午的清晨,我们还要上山。这时候,天气很柔和,到处流露着如写意画般的清淡悠远。尤其是田野和林间,一切全是油油的绿,连蒙蒙的天色仿佛也沾了一抹轻轻浅浅的绿。就象刚洗了个凉水澡,那些乔木、灌木、小草、小苗,所有叶子上都还有咕噜噜的挂着小露珠,连沙地也被泼洒出来的水淋得湿漉漉的,一幅娇嗔不已的样子。这时,我总在林间刻意寻找,寻找一种叫车前草和猪牙菜的植物。家乡的人们传说,端午这天用新鲜的车前草和猪牙菜炖荷包蛋,吃鸡蛋、喝汤,一年肠胃生病。也不知这属不属于医学范畴,妈妈每年这一天都按这些办法给我们做东西吃,我们倒也真没生过什么大病。于是,常常窃喜故乡端午的这些琐碎细节。

    从林中带着收获带着浓浓的草木气息飞跑回家,一进家门,先深深地吸一口气,啊,棕香全都窜出来了!我们围在锅边,看妈妈缓缓打开锅盖。一下子,屋里满是苇叶和笸箩叶的香味,白白的、浓浓的。鸡蛋都成了深深的咖啡色,咬起来都能听见脆生生的韧劲儿。吃 一个肉棕,埋头喝一口妈妈炖好的青草鸡蛋汤,闻着撞来撞去的艾草香气。啊,端午真好!
    离开了家,端午节不再那么繁琐和细腻。但是,只要清晨有朋友或亲戚提来还冒着热气的棕子和温突突的鸡蛋,或有人轻轻地递过一个小耳朵一样的荷包,所有的心情就全成了一种热热切切想哭的感觉,很柔软很温暖。故乡的端午啊!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我身在何方,你一直会青葱地流转在我的心里的。

 

 

五一山游(2009-05-08 10:24)

    今年五一过得挺多彩。

    离五一还有一周,小雨就打来电话说,五一在费县有个活动,看民俗展、游万亩槐花林和山楂林,山上可以采花、寻宝、奇趣野餐,另外游记和摄影作品还可参加大奖赛拿奖品。只听了个万亩槐花林,我就着急忙慌地答应了下来。还记得去年去过大青山的万亩槐花林,本来是带足了口袋什么的,准备满载而归的。最恼的是节令弄人,等我们计划又计划后去了时,期望看到的满山香雪海,只余下满地落花撷了袅袅不散的清香,杂着紧一阵慢一阵的春雨,敲打着我那热热切切的心,除了郁郁回望,就是长长的惦记。

    五一的前一天,再统计一下定了要去看花的人,竟有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五一要下阵雨!不去了。一天心里就毛燥燥的,出门看了不止十几次天,天气晴朗,也看不出什么道道。一会又想,会下吧?不会下吧?不会下的。一直到晚上,鲁芒打来电话说,定了去就去吧,只要不是下暴雨。可不是嘛,带上伞就是了,管它下不下雨,人家有雨中登泰山,咱也来一回雨中登青山就是了。

    一夜迷里迷糊的,几次竖起耳朵听窗外是否有雨声。清晨急急地拉开窗帘看天,哈!晴天!大清早再联系,开心、零夕、香香、鲁芒都去,还有王振国老师也去,好开心。

    这个活动其实涉及的面够广的,是报业集团琅琊网、费县文联、车友会联合举办的“临沂民俗风情展、红色沂蒙山庄杯摄影文学大赛”。人员更是有来自济南的,有来自日照的,临沂各县区的也都有,本来约好八点半,等这个等那个,一拖又拖到了十点多才启程。浩浩荡荡的车队很是壮观,大约有六、七十人,拖儿带女的,很是欢闹。

    本来好好地跟在车队里慢慢地走,香香来电话说,她先一步已到槐花林,花也采了,景也看了,中午前要赶回去有事情处理。却很想见见我和开心,特特地绕路来看看能不能在路上相遇。看看这份感情!巴巴地跑出一百里路来相会。我的手机偏偏在这个路边的山窝里没了信号,看到有辆车逆向行来,感觉就是了。忙忙地调头,追上去,急急地打开车门跳下来,一看果然是她!这可真成了他乡遇故知了,欢喜地差一点抱头痛哭了。

    再调头时,大部队已经远得看不见了。但是我们并不急,这乡村路没有岔路,只管慢慢地顺着开下去就到了。此时的天气微微地阴,正好抵了正午的炽热。路边的杨树早已丰盈,深绿的叶片展开都如小童的手掌了。远处的田野一片翠意,麦穗饱满地仿佛能听见浆汁在流动。开一点窗子,风声杂着抽枝拔叶的声音和满满的草香花香蜂拥而来,让我深深地喜欢。这就是春末夏初的味道,寒冷已逝,炽热未来,一切都是那么柔软而舒适。

 

 

    远远地就看见山脚下的路边坡上悬着一条关于这个活动的横幅,仿佛有袅袅的锁呐在山间飘浮。小雨来电话说,车直接开到红色山庄吧,大部队已到了。感觉车一直在上坡,原来这里是塔山。红色山庄很新也很别致。孩子们首先被山坡树林间这一处那一处的秋千吸引,纷纷飞跑过去玩耍。而我们蜂拥地循着光洁的林间小路往山上去,林间散着圆的、方的桌子,或倚着峭壁或磊着圆石,一派质朴纯真的样子。山坡如梯田一样形成层层的平台,在最高的平台处,早有几位美女候在那儿。其中一位娇小玲珑,手持一柄锁呐。另外一位穿了一件雪白的大毛衣服,心下很是疑惑,虽是山中凉爽,但毕竟是夏初了。后来才想起,大约这样更显得对于这次出场的重视吧。

    那个娇小的姑娘,虽手持锁呐,也不是心中的民间老艺人的样子,正在疑惑她能不能吹响那乐器呢,就只见她气定神闲地将锁呐举到唇边,一出声,竟是气冲霄汉,惊得一地眼镜和下巴。一刻里,四周静得只有大眼瞪小眼,一任那乐音顺着山涧、树林盘旋,一直绕到心里去。白衣的姑娘嗓音极清越,能随着锁呐的伴奏将青藏高原唱得甚是高亢,赢来满山不尽的掌声。还有一位年龄较大的阿姨,穿了长长的裙子,却特立独行地理了个极短的板寸发型,让人觉得顿时活力四射。她一开口,唱的是河南豫剧,果然是声如裂帛,令人神清气爽。

    此时摄影师们都忙活起来,有拍演出的,也有拍山景的,更有几个人围上了平台大石上坐着的老奶奶。据说老奶奶已经86岁了,但是红光满面、耳不聋眼不花,身板壮得还能下地干活呢。想来这山风、清泉、农家菜是最养人的了。

 

    大家嘻闹着排好队照完合影,然后就自己随意找人拼桌吃午饭。就只见山窝里象哗然开了十几朵硕大的七色花,煞是好看。我们十个人选了悬崖边的一座纱网围着的尖顶小屋,透过纱网向外看,景色更是可人。有清清的风自身边环绕,相顾,除了欢喜还是欢喜。

    流水一样满山开始上菜了,第一盘是金黄灿灿的炸山螃蟹!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我们山溪里捉到的小蟹,小小的,两个拇指盖那么大,咬到嘴里,噶崩噶崩,那个脆且香,岂是一个好吃可以了得!孩子本来不太感兴趣,大人们七嘴八舌地说巨补钙,于是只眨眼的功夫,盘里连个小腿子都没了,相顾,全是一付陶醉状。

    看着服务员花仙子一样穿梭在山坡上,一会上来了炸槐花一盘。这里的槐花是成串裹了面炸的,隐约看得见花蒂那翠翠的绿色。这槐花本是我的最爱,更是盼了许久才等得花开。可盘子太精巧,只得五、七串花,都不好意思第二次伸手。心下计划着等会吃完饭一定多多的采上一大袋,吃个饱!又上了一盘炸花椒叶,也是少少的几根。眼巴巴地瞅着有限的几个服务员,频频地向她扔菠菜,好象也不太管用。于是我们这桌都汕汕地笑,且放下筷子自得其乐吧。孩子们坐不住,早窜到山坡上找宝物去了。而我们都凭山临风,静听王主任朗诵他写的桃花诗《桃花红了》,那抑扬顿挫的声音顺了山风格外清朗,赢得一阵阵地欢呼,也引得小坡上其他桌上的人频频回首。最好的是服务员也听见了,于是开始注意我们这一桌。

    山里的菜果然不同,山野菜翠绿欲滴,炒鸡蛋金黄灿烂,就是那盆小巧的山菇炖鸡也是鸡肉亮红,松菇褚黑,很有食欲。孩子们飞跑着回来了,手里紧紧握着还粘着草叶的鸭蛋和鸡蛋,这可是特别的收获。酒足饭饱,大家分散行动,可以去后山寻宝,也可以去坡下的沟涧里看花、捉蟹,或者就在林间的吊床上自在悠荡,一任山风拂面,暖阳做被也是好的。

    我们这一桌齐齐同意去沟涧里看花、捉蟹去,我还特特地带着袋子,准备当一回采花人呢。山上猎猎招展的条幅让人忍俊不禁,采花、摸鱼、捉蟹、满山找草鸡蛋,红色风情山庄。哈哈,好一幅农家游乐图!

    我们沿着往西去的大道爬一段小坡路,然后往左手有一条小路,站在马路往下看,原来这条小路就通向马路下的山涧。山涧极深,溪水从山顶流来,到了这边被拦成了一片小湖,湖水碧如《小石潭记》中所描写的那样。水边有杨柳依依,坡上的草半枯半黄半绿,一任春风抚摸着或睡或醒的迷梦。最是一片山楂树最好,雪白的花团开得刚刚是时候,香气清冽袭人。恍如踏进了传说中的桃花源,细思又没有桃花的浓艳与那不知有汉的轻愁。且放下那些愁郁,听风轻轻吹起,人们或拍照或拂柳,有的在溪边戏水,有的在湖中捞小虾,我也赶紧取出口袋来开始动手。坡上有几树香椿,虽是过了最珍贵的红芽期,但还是很令人欢喜。传说香椿芽炒鸡蛋很好吃,而且天然的香椿芽炒正宗的山鸡蛋更好吃,这可不正是都全了?

 

    虽是都有点意犹未尽,但天气越发地阴沉,想来是不愿意与我们分离也未可知?还没上车,天就洒了几点子雨下来,越发地让我们感觉到惜别的真诚。再长久的相遇总是要分离的,转瞬即逝的花期,一如我们的人生,纵是不舍,也是如此之快地消失。且珍惜!且珍惜!

职工俱乐部(2009-04-30 17:29)

 

 

    俱乐部建在紧挨着河边的马路上面,也是山坡戛然而止的地方,是矿山生活区入口最醒目的位置,既是电影院又是礼堂还是戏院。我们曾在那里看电影、看戏,参加演讲、表演文艺节目,那是我们曾经最向往的地方。

 

    当初没有俱乐部的时候,每回放电影都在我们学校的操场上。十里八乡听到风声的都来,不止是操场上乌压压一片,连操场周围的树上和幕布反面都是满满的人。每次看露天电影都象过年一样,欢天喜地的甜蜜很久。但毕竟露天电影所受的条件限制太多,别说刮风下雨了,就是冬天天气寒冷时候都看不成。后来矿上号召全体干部职工齐动手,自力更生建家园。其实那时候大人们讲的好多话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只知道学校分了任务,让我们利用课余时间砸石子。

 

    学校的操场上一夜之间运来了好多青石块,我们班级分到了西南角的一堆。我们于是下课砸、放学砸,晚上吃过饭还跑回来砸,一片热火朝天的景像。虽然很累,但心里却是不由自主的欢喜。砸石子有专门为我们制作和配备的工具,皮套圈和小铁锤。皮套圈是一根木把上钉着一个用轮胎废胶皮做成小圈,三十公分左右,有些类似于捕蝴蝶网的框架。这活计看起来简单,操作起来却不止有难度还有风险。先用大锤把大块的石块敲小一些,然后放在皮套圈里,用小锤敲成山楂球那么大的小石子。石子要求大小均匀,还要又快又好。这就要求敲大石时要掌握好力度和角度,力度过猛或角度不对,都容易砸起碎石伤人。那飞溅的碎石象子弹一样尖利,常有同学砸破手,或让飞石划伤。每天都有老师拿着尺子来量石堆,量了没几天,就把一操场的石块量没了,于是我们又把热情转向修路。

 

    路很快修好了,在我们热盼的心情快要变淡的时候,职工俱乐部终于建成了。一幢方正的三层楼,门窗都漆成枣红色,外墙做成了一种红沙粒的效果,楼顶上还插着一排飒飒招展的彩旗,于是越发显得巍峨。其实俱乐部的位置与我家住的楼在一条直线上,我家在山坡上,俱乐部在山坡下。虽是在山坡的最低处,却也高出河坝上面的路面十几米。门口是一个平坦的小广场,进门处有四排铁栏杆,是专为了排队检票入场的。栏杆被漆成明亮的天蓝色,极象我们操场上的双杠,于是我们常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跑到这边来玩。门口右边是售票窗口,窗口下磊着一个水泥台,我有时踩上去巴着窗沿偷偷往小窗口里看,感觉在里面售票一定很得意。门是大双开扇的旋花网大铁门,门下安着滑轮,我们常盼望在大门洞开的时候,能踩在铁门框上让滑轮带着飞一圈。但那左扇门上另开了一个小门,白天时一般只开小门。

 

    门里是一个开阔的大院子,水泥地极光滑平整。门口两侧移栽了两棵垂柳,无论什么季节都那样袅娜。院子里沿墙种着冬青,一年四季都绿着。楼前十几级阶梯通展而气派,象最豪华的晚礼服的裙摆,衬得俱乐部愈发华美而高贵。进了阔大的四扇开的楼门,还有一个宽阔的中厅,两边都有上楼的楼梯。过中厅,左右各有一双扇门,这是按单双号入场的门。推开密封很好的双扇门,我常常会站在门口恍惚一小会,那种感觉是震撼。浅栗色的座椅在倾斜的地面上均匀排布,象一卷宫廷绝美的锦缎款款铺展,恰如乐章的那一段慢板。然后是壮阔的舞台,和从高远的天花板上垂下的红色金丝绒幕布,最华美的那一个乐章。

 

    记忆最深的是我曾在那个舞台上唱过歌并且演讲过。那是一年六一节,学校里组织文艺汇演,邀请矿领导及所有职工都来观看。那是第一次上台,灯光眩目,人群如涌。那天我穿的是一条水绿的裙子、白衬衣。要演唱的是当时很流行的赞扬羽坛健儿的歌,站在台上,一下子,脑中一片空白,不止唱慢了拍,还唱串了歌词!几年后的演讲比赛也不是很成功,一上台,还是空白,记得牢牢的词句都无影无踪,最后只得了个鼓励奖。自那以后我发现,我不适合上台。

 

    有了俱乐部后,再也不必去露天电影的操场去抢地方。开初时候的俱乐部文娱活动频繁而丰富,还时常发电影票或者戏票。于是我在那时看过了好多电影,留在记忆里特别清晰的有《水晶鞋与玫瑰花》、《红蝙蝠公寓》、《蓝光闪过之后》、《咱们的牛百岁》、《月亮湾的笑声》、《小花》、《庐山恋》、《小凤仙》、《画皮》等等。

 

    俱乐部有时还有剧团来演戏,大多时候我们上学没时间看。有年的暑假,来了一个剧团,演了好几天戏。路上遇到那些演员,非常好奇。于是去看戏,开始时听不懂,只是看那些演员们精美的服装和细致的妆容,很是羡慕。后来发现舞台左面的墙上有字幕,于是有滋有味地看完了。大约那也是我有生以来在戏院里看的最完整的一场戏。那戏的名字叫《王华买爹》,讲的是要孝顺老人的事吧,只记得那个主演很英俊。

 

    八O年后,矿上的家庭一般都安上了电视,并且电视节目越发地多彩。放映《排球女将》、《霍元甲》、《珍珠传奇》的时候,甚至出现了家家都是电影院的场面。附近村子里的乡亲不必管认不认识,只管循着片首曲旋律上门就行,先到的有座位,后到的就随便站着,既使看不见影像,听听声音也高兴。好长一段时间,家里的地面总是擦不干净,洗手间更是一片狼藉。但每到电视剧即将开演,有电视的人家还会为乡亲们留着门。

 

    现在家家都有了电视、接了宽带,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少,俱乐部的功能也日渐减少。大门变得一片萧瑟,那带着我童年向往的滑轮也蒙上了岁月厚厚的风尘。扶着铁栏杆,仰头向天,在浅浅的醺风里,那些电影的画面便翩翻而至,恍然如昨。

 

 

 

职工食堂(2009-04-29 08:35)
     沿澡堂石阶下的柏油路向西,走过一个陡峻的下坡,路北边有一排长长的房子,那就是矿上的职工食堂。


      食堂的门窗都是木质的,朝外的一面刷着天蓝色的油漆,朝里的一面则刷了奶黄色的,日色明媚的中午,总能看到光束象帘一样挂在墙上、窗上、门上,暖融融的。因为房子阔大,门扇便又高又长,极有异国风情。记忆里大门上总挂着帘子,宽宽的塑料片,几片掀起来时很沉重,大约是为了拦截苍蝇吧。


      平时都是妈妈自己在家做饭,所以我们很少有机会去食堂。只在偶尔来了亲戚时,妈妈才拿出几张饭票和一个白纱布缝的口袋,让我去买饭。饭票是塑料的,捏在手里涩涩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油味儿。有红色的也有蓝色的,上面印着二两或半斤的字样。因为不敢走石阶路,所以我宁愿绕远路去。翻过我家对面的小山,绕过山后的小池塘,再过一个丁字路口也能到职工食堂。

    矿山的天空总是瓦蓝而清澈,阳光在四季里都带着甜甜的香味。穿行在开满小野花的山坡,一手捏着饭票,手腕上缠着纱布口袋,走路都是连蹦带跳的。掀开帘子,里面却是哗然的明亮。大厅没有隔断,极开阔,井然地排着餐桌椅。阳光从高而阔的窗外射进来,衬了浅浅的奶黄色餐桌,和着满屋里流转的饭菜香气,又香又糯又柔软的暖,总让我忍不住先咽上两口唾沫。向门是半人高的柜台,又贴着承重的方柱子做成七、八个窗格,有的打饭,有的打菜,临近饭时,一片繁荣。


    小时候总觉得食堂的机器馒头就是比自己家的好,家里蒸的馒头哪有这么白?职工食堂的馒头都小巧、白净还特喧软,闻一闻,有一股又香又甜的味道,有时候在回家的路上就忍不住先吃掉一个。后来知道原来食堂的馒头用泡打粉发面,所以象面包一样甜软。时光过了好久,街上许多面食都成了机器制作的,有段时间还听说有人用硫磺将馒头熏得雪白。于是,又想念起妈妈做的老面馒头。


    妈妈蒸馒头用面引子,我们也叫老面头,就是前次蒸馒头时留下的一小块面。准备做馒头前,先把老面头泡上。老面头真的是老了,面壳已经干的石头一样,面心也成了蜂窝状。在盆里泡上半天,待老面头化成了白水,然后加干面粉和面。这时候面不用和得太干,一放下,它就懒洋洋地趴在盆子底就行。然后盖上盖子,放到温暖的地方去让面发酵,这个过程有时要过上一天。掀起盖子,一股酸酸的味道扑来。面好象被充了气,又象一个被打肿了的胖子,有时甚至都粘到了盖子上。用一个手指抠开面团,会发现面里满是小孔,网一样。这时妈妈会往面上撒一层白粉,原来那是碱粉。学过化学后才知道,那就是酸碱中和。


    碱粉需要均匀地揉进面里,不然蒸好的馒头会有一团团的黄块。于是揉面成了一件令我发愁的活计。把面团提到面板上,撒上面粉,上下左右前后地揉,直到面硬得能立起来。然后搓成长条,揪成剂子,揉成半圆形的馒头。这时候还不行,还要把揉好的馒头放到盖帘上,盖上微潮的纱布,醒上一阵子。趁这功夫,锅上架上笼屉,开始烧水。等水在锅里咕噜咕噜喊叫,锅沿边四处冒白汽的时候,馒头可以上锅了。掀起纱布就发现,馒头真的醒了,不再那么生硬,面皮亮亮的,细腻而有弹性,小孩儿的脸一样。我常偷偷伸出指头去按按这个,再按按那个,就招来妈妈的打手,说被按过的地方就蒸不熟了。


    馒头上锅后要用大火,锅沿边冒热汽后,再过二十分钟就熟了。妈妈说,如果忘了记时间,还有个办法。先微微掀起一点锅盖,用手拍一下露出的馒头,若是留下指印,就是不熟,立刻弹起就熟了。于是常故意忘记了记时间,不厌其烦地去掀起锅盖按手印,招来妈妈的笑骂。馒头出锅的时候真好啊,整个厨房都被热汽腾腾的馒头味填满了,妈妈在热汽里迅速地往外拾馒头,那架式极象武林高手。常回想蒸馒头的时光,回想起锅沿边冒热汽的时候,不止是喜欢那种空气里老面头微微的酸味杂着小麦的清甜,更喜欢的是家里那种平和的温暖。


    妈妈的手极巧,大多的饭食都能做得有声有色。但有一样却非得去职工食堂才行,那就是月饼。小时候吃的月饼大多是冰糖馅的,快到中秋的时候,一般都由商店去其他地方批发。那月饼想必也是早早预备好的,再经过东家西家的串门,到中秋赏月吃月饼的时候,差不多都硬如磐石了。所以极厌吃月饼,直到我同学的姐姐技校毕业后分配到职工食堂上班。同学姐姐大概学的是面点专业,不止面食花样翻新,还有许多小点心,她打出的月饼更是要提前预订才买得到。后来职工食堂的月饼都成了我家好多年走亲戚的必备礼品。有次跟了同学去职工食堂,破例被允许到后厨去看看。同学姐姐工作的面点间真好看,一面又长又大的案子上摆满了小盒子,盒子里的东西五花八门,大枣、冰糖、花生、芝麻、栗子、瓜籽、核桃仁、杏仁、葡萄干、果脯、青红丝等等等等,好馋人啊!原来做月饼还要这么多材料!怪道她打出来的月饼油润、松软,咬一口甜、酸、绵、香,余味无穷。

   当初青工特别多,职工食堂任务繁重,如今青工早都成家立业,吃上了小灶。再回家去,发现职工食堂已经改成了酒店。大锅饭的年代一去不返,职工食堂也便算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连同那些红色、蓝色的饭票,慢慢地淡出了记忆中。

大众澡堂(2009-04-27 15:29)

沿着书店门前的小路往坡上去,右边是一排排单身宿舍楼,左手可以看到远处的矿办大楼和招待所,还有院子里的雕塑和喷泉。近处的坡上长满了灌木,秋来时,火红一片,我们都称做火炬树。坡上的路是往后山的路,越过火炬树丛,楼群的左边往下,是一条直挂的石阶,接着干净的柏油路就一直通向生活区外的河边了。因为角度的冷峻,老人和孩子都极少走到这边,石阶越发的干净、幽静甚至些微的可怖。我也一直不敢一个人走这石阶路,很长一段时间,只敢远远地看着飞流直下的石阶,心里猜度着它有三百六十五级台阶。

 

大多都是在星期天,澡堂开放的时候,妈妈为了抄近路才领着我从小路去澡堂。走下石阶,右边紧挨着就是矿上的大众澡堂。西边是男池,东边是女池。男池的门口向街,窄窄的,看起来一点也不起眼,冬天更是遮上棉质的厚帘,不透一丝光亮。而女池更加隐蔽,从马路向下通往往女池修了长长的台阶,走下台阶还要沿着澡堂的后墙胡同走上一段,再左拐,才能看到女池的大门。

 

我们洗澡都是发洗澡票,非本矿的人要来洗澡都得买票。记得那票小小的,褚色,一小片牛肉干一样,有的印着一角,有的印着二角,大约是小孩半票只要一角就够了。后来洗澡涨价了,就多交几张。虽是我们矿上的澡堂,但只要卖票,我们的特权就不明显了。不知道为什么,澡堂每周只有周六和周日才开门,于是女池洗澡的人总是特多,每个星期都要上演两场冲锋大戏。

 

不到开门的时候,门口、胡同里就挤满了人,提着篮子、端着大盆、夹着马扎,孩子或抱着或领着,偶尔有顽皮的钻到人腿缝里去,又招来一顿尖利的呵斥。有劝的、有说的,也有鄙夷不满的,一致都抱怨怎么还不开门,真是讨厌!正好管理澡堂的人来了,人群于是变得安静,甚至肃然。大家不自觉地给她让开一条细缝,她一走过,细缝又自动合拢。空气好象一下子僵住了,能听见她提的那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的响声和钥匙插进锁孔里“叭嗒”的一声。人群的姿势变成了要起跑的样子,管澡堂的却并不急着推开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立定,却喊“排好队!交了票一个一个进!”。空气象一下子被点燃,乍然伸出好多手,手上都举着一小块牛肉干,小树林一样。于是大门打开,象一张大口,把小树林一小片一小片吞了。

 

进了大门,里面还有一个中门,门上一般都挂着棉帘子,门口外面的侧墙上挂一面镜子。推开中门,水汽杂着肥皂、洗发水和阴暗潮湿的味道便扑面而来,每每让我对澡堂生出惧意。这是换衣间,一个硕大无朋的大厅。靠东的一面墙上贴墙立着两排带小抽斗的橱子,然后就是三排密密挨着摆放的上下两层双人床,都是枣红色的,大约有三十几张吧,或许还多。在我眼里象一大片红森林,杂着袅袅的水雾,谓为壮观。使用小橱子要用澡票买锁,于是大家一般都将衣服叠好放在床上,衣服多了,倒象进了成衣仓库,五颜六色的。

 

森林一样长长的换衣间尽头往右拐,是一道玻璃的里门,右手又有一个小门,一般都是锁着的。里面据说是专为矿上的高干准备的单间,如果要进,需要交更多澡票。我常望着小门上面黑漆漆的玻璃窗,好奇得要命。后来有一位远房的堂嫂调到澡堂上班,我才去了几次。里面又是两个小房间,一个房间里有两个长浴盆,一个房间有四个长浴盆,还带着单独的淋浴花洒。因为人少,空气越发地冷,灯也幽暗,感觉在里面洗澡并没什么意思。

 

推开里门,经过一个小过道才是开阔的洗澡大厅。大厅四边贴墙密密地排着花洒,向日葵一样。花洒下有个大大的铁的方踏板,踩上去就出水,下来水就停了。因为人多,一般都要三四个人一个花洒。有一次,我去时空了好几个,我得意地踩上去,当时就呲牙咧嘴下来了。水是冷的!原来,要先离得远一些,用脚尖踩着踏板将前面的冷水放完才有热水。澡堂有时候又是一个交流的场所,呼亲约友的一起到澡堂来,衣服、鞋子放在一起,我家的大盆给你家孩子用,你家的马扎给我家老人坐。早去的特特的多占一个踏板,晚来的就欢喜地一遍遍感谢。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你给我擦肩,我给你敲背,全然没有地位高下、城市农村之分。大约只有这时候大家才是最平等的吧。

 

那时候我们洗发用海鸥洗发膏,长圆形的白盒子,敦敦厚厚的。打开盖子,是一团最亮丽的天蓝色,那种软糯又象蛋糕上的奶油一样。用三个手指抠一点,抿在手掌上,两只手对着一搓,顺着头发抹上,揉两下就变成了白白的泡沫,一股花的清香便浮了出来。后来我们用妈妈托人从上海带来的洗发水,瘦高的塑料瓶子,捏在手心里,油绿绿的一个圆波,香气扑鼻。伸一个指头粘一点,能拉出长长的丝,我常去拉丝玩,忘了洗发。

 

最开始的时候,洗澡大厅中间砌着一个巨大的水池,水满的时候湛蓝见底。四周用白瓷砖磊了两层宽阔的座台,如果团团围坐,三、五十人不成问题。每每看到热气袅袅而起,就让我想起土耳其浴来。大人们不怕烫,尤其是附近村子里的一些婶子大娘们,喜欢长时间在里面泡着。还宽声大嗓地聊天,时而放声笑上一阵。明明烫得浑身通红,却看上去很舒服的样子。时间不长,那大池却被拆了,说是在大池里泡澡容易传染疾病。可不是嘛,看那大池边上漂着的泡沫,多脏啊!我们于是都很高兴,好象松了一口气。

 

如今家里都安了太阳能或电的热水器,大众澡堂也象那一段时光一样慢慢老去,只留下一地空旷的叹息,渐去渐远。

    

矿山商区(2009-04-22 16:56)

 

    后来发现,我家所处的地理位置很优越。楼前的马路应是一条矿区内的主干道,而商区就在马路的南面,正对着我家住的楼。

    商区是一座转角楼的一楼商用房。当初觉得真是是繁华阔大,如今看来竟是那样的窄仄。最西边是理发店,挨着理发店是照相馆,再往东是副食、土杂商店,然后是一个通连起来的百货商店,布匹柜、服装柜、鞋柜、玩具柜、日用品柜、文体用品柜,林林总总,在儿时的眼中,五彩缤纷。

    理发店里的理发师是我家对门的于大姨,她是青岛人,漂亮又白净,说话慢声细语的,以至于后来我认青岛人就按于大姨的模样和语调,每次都很准。她去上班就穿雪白的大褂儿,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皂味。虽是对门住着,我却从未让于大姨理过发。我小时候是留长发的,六岁时辫子就到腰以下了,妈妈每天给我梳辫子。后来妈妈上班忙,把辫子给我剪了,梳成两把小刷子。有时候爸爸给我梳,有时候我自己梳,一个高一个低,也由着它一跳一跳上学去。于是一直遗憾没有去过理发店,去坐一坐据说可以躺下、可以转圈的理发椅。

    照相馆里照相的大叔,据说是在部队摄影的,长相极帅,象王心刚。照相馆,一直给我很神秘的感觉,大约因为那个里间的门上总挂着一幕紫红金丝绒的缘故。那幕红布让人却步,却无法让想象却步。有一段时间,我对那个地方怀着极大的好奇。直到妈妈为了给外地的亲戚寄照片,才带我们姐弟去照相。我大约十一岁吧,推开通往摄影间的门,里面是黑洞洞的。不知道照相的大叔按了哪个开关,屋里一下子亮起来,却不是通透的亮,而是刺眼。炫亮的灯,打在银色的一面板上,分外刺眼,甚至感觉有银星飞散。定定心神,发现里面真是别有洞天。幕布、架子、儿童车,这一把、那一束的装饰花以及整面墙上画的城市风光、小桥流水,挤挤挨挨的,让人不敢轻易挪动。我们被安排着或坐或站,却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最后弟弟烦得都哭了,才好歹照了一张合影,合影上的弟弟一脸的委屈,腮上的泪还亮闪闪的。放走闷了半天的弟弟,妈妈又单独给我照了几张照片。过了一段时间,竟然总有其他班级的同学来看我,后来才知道,我的个人照被放大了,镶上镜框,挂在了照相馆门口的照片墙上。那大约是我小时最风光的事情了。

    副食店是一个单独的店面,想来是怕与香皂什么的串了味吧。副食店的门整天大开着,踏进去就能闻到浓浓的酱油味,杂着淡淡的醋、微甜的点心、青青的笤帚的竹叶味,让我感到亲切。我喜欢循着味道去看柜上坛坛罐罐或玻璃盒里的东西,一点点辨别那些微小的不同。后来我对气味的敏感,大约也是缘于副食店的味道吧。靠门边窗下的柜角、地上摆着一些刀啦、斧头啦一类的农具和用具,近过年的时候还有一盘一盘的鞭炮。柜台中间是大大的玻璃盒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糖果。我最喜欢吃的是一种饴糖,高梁饴和红果饴。后来知道,红果其实就是山楂。剥开纸质的糖纸,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纸,有人说那是糯米做的,可以吃。于是我总是先把那张纸放在嘴里,它一下子就化在舌尖上,有一缕淡淡的米香。此时糖块上还裹着一层白色的霜,刚从米粉里滚过一样,舔一下,粉粉的甜。半透明的饴糖露了出来,红莹莹的,透着田野里高梁的米红,含在嘴里,软软的清甜。后来才知道有一个词叫“含饴弄孙”,想是因了这种糖的微甜、和软更适合老人和孩子吧。

    再往东,是百货商店。这里的东西最多最全,几乎是我知道的存放东西最多的地方。那些针头线脑、毛巾、手绢、杂七杂八都放在玻璃柜台的格子里。各色花布都缠在长木板上,画轴一样工整地排在架子上。最喜欢看售货员卖布,从取布到打开布轴、量布、剪布角,提着剪开的小口往两边用力一撕,极象舞蹈,有声有色、流畅而欢喜。而那种情势让我后来学到“势如裂帛”这个词的时候一下子会心而笑。

越过布柜和鞋柜是成衣柜,我极少在这个柜台边停留。在我的印象中,那些衣服都是大人们穿的。偶尔有时看着架上的漂亮衣服,就恨不得自己快些长大,大到可以买衣服穿。我家楼上同学的妈妈手极巧,就算电视上看到的衣服她都能做出来,所以我们的新衣大都是妈妈买了布找她去做。但我们的衣服在漫长的等待后,却比想象中的丑,总是又肥又大极其拖沓。后来明白,不是因为同学妈妈做的不好,是妈妈们总讲自家孩子正长个儿,衣服要长着穿呢。大家都穿飘飘洒洒的长衣,有些同学还穿哥哥姐姐打着补丁的旧衣,都没觉得什么不好。

    挨着成衣柜是玩具柜,曾看见售货员为一个大人试一辆电动汽车,随着车头红灯的闪烁,那车吱吱地在柜上跑,引得旁边的孩子惊天动地的欢呼。我没有感觉,倒是布娃娃能让我驻足看上半天。那些娃娃都是圆圆的脸蛋,金色的头发,眼睛大大的,是蓝色的,嘴巴小小的,樱桃一样。戴着纱做的帽子,穿着纱裙,还有红色的皮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很盼着自己快长大吧,等我有了钱,我就买一个大大的洋娃娃,能换衣服的那种。后来发现有人与我有一样的娃娃情结,于是创造了芭比娃娃。

    转角的店是文体商店,里面是文具和体育器材。偶尔去只是为了买角尺或圆规什么的,至于本子,学校里都是统一发。但我也常站在成摞的作业本面前发呆,想起在县城时候的学校。记得教我们一年级的老师叫田宝瑞,虽是黑但很漂亮,快言快语,干脆麻利的。为了节约,她曾教我们制作一种多用打草本。本子由三层组成,最下面是一张硬纸板,板上贴上红油纸,红油纸上再覆一层厚塑料纸。本子订好后,还需要一种最重要的东西——蓖麻籽。把蓖麻刺球一样的绿壳剥开,取出内壳象一脸雀斑一样的蓖麻籽,剥掉这层麻壳,就是白润润的麻籽,这麻籽油量丰富,真的是凝脂一样。涂满红纸板后,压好塑料纸,找来一支没有滚珠的圆珠笔就可以在塑料纸上写字了。最奇妙的是写满字后,一掀塑料纸,字全没了!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最乐衷的事是种蓖麻,路边、小坡上,破瓷盆里都是。到处是一片微麻的青葱,但后来,竟很少再见到蓖麻。不知道是不是只为了用蓖麻籽做打草本?

    转角楼对面隔着一条路是一个高坡,依坡往北建了好多排楼房。最靠路边的这座楼因是对着商区的,一楼也是店面形式的,做了银行和书店。最喜欢的是书店了,去书店必得攀上徒且窄又长长的石阶,倒最能应验“书山有路勤为径”的古话呢。书店门口种了一排白杨,树皮的白清清爽爽的,最奇特的是树上的眼睛,眼线清晰流畅,眼珠黑而饱满,奕奕有神。总疑惑是画上去的,于是忍不住靠近了去摸一下。又因为太真,摸过了总要快快地跑开。我常长时间地与它对视,恍惚曾见它对我眨眼。于是见到它的时候,总要先对它微笑,以博它相同的笑意。后来曾见书中说白桦树上的眼睛,于是总认为书店前的树是白桦。书店的书不是太多,但都是新的,摸上去硬崭崭的,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油墨香。我喜欢找一个角落靠着,快快地翻看我喜欢的书,直到人家提醒好几次,请不买书的同志不要长时间看书。那时候最羡慕的工作就是书店的售货员了,可以天天看书,不用担心有人撵。

    如今再回家去,商区变得很廖落,百货商店改成了活动室,书店的大门也早已封闭多年。只有门口的白杨一如既往,那传神的大眼睛,对我会心而笑。

想念,16—2—8(2009-04-21 17:04)

 

    记得当初搬家前,爸爸回来和妈妈商量,我们住16楼,是住2楼好还是1楼好?我和弟弟虽是趴在桌上玩,却竖着耳朵听呢,大人们总是不让小孩乱插嘴,可是这事也是我们的事啊!于是最后还是忍不住插话:住16楼!16楼多好啊,那不得山一样高啊?多好!可是爸爸说,16楼并不是第16层楼,而是楼数号,16号楼。2楼才是层,8号是门牌号。我说,好记,2个8,是16。

    我们搬家时,矿上给派了一辆车,一辆蓝色的大解放。虽然县城里早已有许多汽车,但这么近的接触车还是第一次。开车的叔叔把我抱到进了车斗,那时候的卡车在我眼中好大,脚踩在略略颤抖的铁板上,头微微地晕,心跳得扑通有声。只觉得自己变得好高大,车下的一切都变得矮小,走过的人群也变得远了,连声音都感觉只剩下耳中的轰鸣。这种角度让我感到兴奋又新奇,抓住车栏杆坐在车斗里,谁来劝也不下去,那天的午饭我没有吃。

    装好家具,我们的车缓缓地调头,驶出县城。我似乎一直激动着,看从车窗玻璃飞驰而过的风景,没有留恋,只有得意。得意的都没来得及回头看看我的学校、我的大院、我的同学还有胡同里那一棵树叶能变成丝的树。最最懊悔的是,那时候,最疼爱我的姥爷已经查出了癌症,他住的医院就在我们必经的路口,我竟然忘乎所以到没有让目光在他的窗前停一停。后来听说,他曾在那一天一直守在医院的大门口,为了看着我们的车开过。

    我就这样没心没肺又欢天喜地来到了韩旺铁矿,一个环山临水的地方。一排一排的楼房,全都建在山的臂弯里,衬了葱茏的绿树,安静地象一个童话世界。车窗外的楼房后退了好多排,才停在一座灰色的三层楼面前。爸爸说,到家了。小心翼翼地踩着楼梯往上,趴在走廊的水泥台上往外看,脚下仿佛还有卡车斗里的轻颤。天极蓝极透明,不远处的小山上绿意盎然。我们的家是走廊最左手的那个枣红门,门楣上用白漆写着:16—2—8,这就是我的新家!

    打开门,是一个小小的厅,屋里所有的门都是奶黄色的,衬着白白的墙,真干净。右手是厨房,厨房的西边是卫生间,卫生间西边是一间卧室。从小厅左转,是一间洒满阳光的卧室。中间是一间大屋,推开大屋里面的门,是一个小巧的阳台。阳台外是满目的楼群和楼间钻天的树木,我甚至听见了欢喜在阳光下哗哗地流淌。

    我的小床安在有阳光的卧室的北墙角,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杨树叶子在窗外晃呀晃的。到了夜里,我还是哭了,以前都是姥姥带着我睡,回父母身边后也是把我的床安在一间房里。现在不止要我自己一个人睡,夜里还要关灯。哭了半天,无济于事,我把姥姥的棉袄叠成枕头,枕在上面,泪水杂着姥姥身上熟悉的气息,让我度过了16—2—8的第一个夜晚。

    现在,父母搬回了城里,老房子里所有的家俱都搬到了城里,16—2—8住了大弟一家。大弟搬来时新粉刷过墙面,新换了地砖,家具也全换了。但天花板上那条伴着我日日夜夜的细缝依然在,满满的家的味道依然在,在这永远不变的依恋里我沉沉地睡了一夜,所有的烦躁,烟消云散。

    原来,有一些心情,是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