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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河,且喜且望 (2008-02-21 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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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来丽江,没来得及去距离七、八里路的束河,时不时地总想起,拿不起放不下的,就象埋下了一病根儿,必得真真地去一次才好。这次本是到了丽江古城接着要去束河的。可是被俩在街上拉客的黑车骗了一回,那个叫木何君的人,让我对丽江的印象大打折扣。所以对在古城大水车广场那儿拉人旅游的男女,深恶痛绝,捎带着连束河也厌烦起来,当时就不想去了。   
    可在从泸沽湖往回走的车上,又听到拼团同行的小付和小吴谈起束河,她们说,如果丽江是那个美丽的王后,那么束河就是白雪公主,美丽一百倍。天!那是什么样的美?不生气了,还得去。大年三十,我们成帮结伙地去束河。

    去时已近午,转过通向小镇的路,景色缓缓变了模样。市声在这儿悄悄地息了,玉龙雪山仿佛近在咫尺,山上的褶皱如老人的面纹,清晰可见。山上簌簌的白雪仿佛带着冰凉的呼吸,直入心底。大年三十啊!阳光好得一塌糊涂,路边的草甸一路逶迤着往雪山而去,虽是枯黄,却带着清凌凌的气息。草甸上一匹白马伴着一匹棕马,悠闲地啃着草,风起,阳光打着枯草戾戾有声。若不是铁丝网拦着,我一准儿撺过去,骑上匹白马,往雪山狂奔而去。当时,只是咬咬牙,狠狠咽了咽口水,作罢。

    到了小镇入口,巴在门口往里看,晕了。花团锦簇?花红柳绿?春光灿烂?春机盎然?生机勃勃?柳暗花明?成堆的成语顿时翻江倒海地涌上来,让我抓狂。我甚至有一刻下意识地把眼睛弄成对眼,象看三维立体画那样发呆,恍惚就看到了藏在这明艳后面的不知有汉的桃源人。

    穿巷过桥,分花拂柳,我往束河的心里去。开得纷纷扬扬的是杏花或者李梅吧,柳丝在此时烟儿一样,不用有风,自己就飘呢。衬了白墙黛瓦红窗格,让我的头一阵一阵地发晕。小巷遍铺着硕大的圆石,走在路上象做梦一样,飘乎乎的。水声汩汩,象带子束着小镇,怪道叫束河呢!水清冽极了,浅处可见水底圆石,粒粒晶莹。深处水草长长,象河水的发,柔曼地飘舞。间或有游鱼悠游,有红有白,大可盈尺,令人且喜且惊,别是夜里能变美女的鱼精吧?

    逆水而上,一直走到一大片潭水处,听说这儿叫九鼎龙潭,汇聚了玉龙雪山的雪水,其清冽可是高山流水的高洁了。不在意水的清纯,只刻意去寻那潭中的鱼,听说这片潭中的鱼极是神奇,不止喜见人面,还会磕瓜籽儿!莫不是有牙的龙鱼不成?只是在潭边一站,一眨眼,水面上就涌起数不清的鱼!那鱼全是黑色的,无鳞,有须,鱼鳍流苏一般,身条修长,游动起来蛇一样。有人问是什么鱼?我嘟哝是青鱼吧。她们说,哦,真的是青鱼么?我说,是青色的嘛,所以就是青鱼吧。她们说,原来你不知道啊!那红色的还叫红鱼不成?管它叫什么鱼,都说鱼智力低下,可这鱼看人时象在飞眼儿!不得了!这鱼太诡异,令人打怵。也不敢去看它会不会磕瓜籽儿,快快地离开,生怕让它盯上走不了呢。    越往后走,春天的味道更浓。有一家店门口的招牌更令人捧腹--------素菜,菜地里。荤菜,鸡圈里。老板娘,问胖金妹。怪道她们说想吃什么菜就自己去菜地里摘,爱吃多少摘多少,拿回来就在檐下的河水里涤一下,鲜着呢。哇!你看,油菜花黄灿灿地闹着,菜翠得傻妞一样,鸡们在广大的鸡圈里扭着MT步,客栈门口的笼屉里蒸着什么面食,袅袅的香气四溢,转过来转过去把你纠缠。这情景,不用打,咱就想一招再招.

    过连廊,穿小桥,这该是束河的最深处。大约是河的源头吧,近民居的支流常有汪起的小塘,上有翠绿的浮萍袅娜,绿叶间隙有黑色的小豆,近了看时,原来是蝌蚪!真的是春天了!在北方还是冰天雪地,而这里,已是春暖花开。回思,微甜。走在纵横交错的街巷,常常被那些手织布、马帮铃、小银饰所吸引,心软得无可无不可。不必辨东西,信步走去,处处是风景。一切象刚出水的样子,干净得很。一只小黑狗,颠颠地叨着一只空饮料瓶子,嘴角自然地挂着笑。大家都说这调皮的小狗!真会玩。忽然,从屋顶飘落下来一片落叶,那枯叶在干净的小路上看起来好突兀。好几个人漠然地走过去了。小黑狗紧跑两步走到了落叶旁,大家这才意识到这小狗是想捡垃圾!它的嘴里叨着一只瓶子,张嘴就会掉下来,不张嘴叶子又叨不起来。它拱过来拱过去,试了好几次,没有叨起来。可它就是不放弃,跟那片叶子较上了劲。开始人们都带着嘲笑的意味看它,后来真的被它感动。有人想上去帮它把叶子送到嘴里,有人让它先把瓶子放下,可它不为任何人所动,专心地看着那片叶子想办法。呵呵,人都说地灵人杰,你看这束河的灵气,连鱼和狗都通人性呢!

    去年去了丽江,意犹未尽,所以今年还是来丽江住了几天。而如今对束河又生出了相同的念头,再来时,要在束河住几天,一定。
泸沽湖畔摩梭人家 (2008-02-17 08:47)
 

     泸沽湖是想了很久的地方,许多人都说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神仙居住的地方?想想也有点晕。上一次来丽江,匆忙得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走了,这次来,必得去泸沽湖,就算只偷偷张望一下也好。

    导游是一个摩梭小伙儿,个子虽不太高,但剑眉星目,很是精悍俊朗。穿着一件白底绣兰花的民族袄,戴了顶白色的牛仔帽,越发衬得脸色黝黑,黑得发亮。原来,这里也是以黑、胖为美。环顾全车人,当下的胖子居多,再加上几天的暴晒,高原红得发黑,嘿嘿,都成美人儿了!

    我们的帅导游自我介绍说他是摩梭人,姓王,摩梭名字叫扎西。心下就疑惑,姓王,象汉族,扎西,又象藏族嘛,管他呢,扎西就扎西,且简单一下,叫他王导吧。王导很善谈,一会讲解,一会唱歌,气氛一度热烈。最吸引人的还是他讲的关于摩梭人的来历及风俗。在世人眼中,摩梭人是神秘的,因她能穿过岁月将古老活到现在,将母系社会的习俗沿袭到如今,这是一种怎样的与世隔绝?

    王导说,其实摩梭人只有自己的语言,没有自己的文字,所以不能成为一个民族.虽然现在由外国人发现和整理出了东巴文字,但摩梭人大多数还是不认识,因为那文字只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王导说,摩梭人现在还沿袭着男不娶女不嫁的走婚习俗。摩梭,直白地说就是摸缩,半夜十二点后摸进去,凌晨六点前缩回来。嗯?是这样的么?看着他调侃的笑容,倒也看不出是真是假。他还说,摩梭人以祖母为尊,女子十三岁穿裙子,行成人礼,然后就可以单独拥有一间花房,可以与喜欢的男子走婚。走婚后,若有了孩子,就在阿妈家的婴儿房里生下孩子。然后在孩子满月后行认父礼,礼后,父亲就完成了他的责任,孩子交由舅舅抚养。一刻里还有些恍惚,那父亲干什么呢?想想,父亲在另一个家庭也是舅舅嘛!

    走婚大多从打跳时的唱歌跳舞开始,摩梭人家的男孩从会说话开始,阿妈就要教他唱歌跳舞,以备将来能歌善舞才能讨得小阿妹的欢心。打跳时跳的锅庄舞,是许多人手拉手在火堆旁围成一个圈,踩着鼓点共舞。若有喜欢的小阿妹,就想办法插进去,牵住她的手,边跳边舞,用中指抠她的手心三下,若她也中意你,她也会抠你的手心三下,然后就可以趁着舞曲的间隙偷偷地溜走。哈哈,真有意思的小动作!如果不喜欢,可千万不要反抠人家三下,就装憨地傻笑,他也奈何不了你。双方同意后,约好接头暗号,讲清花房的地点,小阿哥还要费一番周折。去走婚,还要带上三件宝物,腰刀、猪膘肉、帽子。等夜深人静后,小阿哥要翻过小阿妹家的院墙,先将猪膘肉扔给看门的狗,堵住它的嘴,让它禁声。然后用腰刀撬开花房的门栓,将帽子挂在门外。这一通惊险,环环相扣,可真够刺激的,走回婚,真不易。

    看到泸沽湖时,还是惊得泪水盈眶,雪地蓝天白云,那一片湖水就是一块遗落凡间的蓝宝石,烁烁生辉。有的美,令人想仰天长啸,有的美,令人扼腕叹息,而泸沽湖的美,令人窒息,除了静静地落泪,不知所以。

    虽是王导的游说,加了一个自费景点,但正是这个不在预料中的景点后的附加项目,让我们觉得不虚此行。这就是游完格姆女神山后的摩梭家访。王导说这家摩梭人家是他家的亲戚,我不知道这个亲戚是不是这家的舅舅是他家的哪个孩子的父亲吧?但是这家摩梭人,真的是地地道道的原居民。

    房子建在山脚,粗大的圆松木磊成。一路上我早发现这里的植被茂盛,松木生得高耸入云,笔直无旁逸,与家乡的松虬枝斜逸的枝干迥然不同。猪、羊、狗杂在一起,悠闲地在屋头撒着欢。太阳暖暖地晒着,绳上搭着衣服和腊肉,院子里散发着暖烘烘的烟火气息,让我想起小时候去太姥的小院。门边桌上趴了一头硕大的腊猪,王导说这就是摩梭人家待客最尊贵的食物,这种猪肉是可以存放几十年的。说是一般是有孩子出生后,杀猪庆贺。将猪宰杀后,斩掉四蹄、开膛,将内脏及骨肉全部掏空,然后只选瘦肉用特有的中药材等腌制后填满,再用棕绳扎紧,用藏红花水浸泡,就可以不腐烂变质。经过了几年甚至十几年,有贵客来临时才切来待客,那香气大约是如醇酒一样浓厚了。他还说,待客最尊贵的是四只脚的,猪、羊、牛等。一般的是两只脚的,鸡、鸭、鹅等。再次的,就是无脚的了,诸如鱼、蛋、菌类了。

    王导说左手第一间是祖母房,并将我们往里让。门槛极高,约有半米,门口又极小,一米五左右。所以无论是谁进门,都要躬身、高抬腿,这也是以示尊重的意思了。王导说进门时要抬左脚进,出门时要迈右脚出。面对着黑黑的屋内,有些人早忘了先抬哪个脚,就有一两个较真的人,退出去重新再进门,呵呵。踏进屋子,直起腰来,得定神一会才能适应。屋里很暗,灯光昏朦朦的,右手边的火塘的火焰倒更亮些。王导说摩梭人的风俗是男左女右,大家分开坐吧。昏头昏脑地钻进屋里,早不辨东西南北,又加上我们此行女的占了四分之三,所以男人堆里也坐了女人。违了风俗,倒也没和我们计较。我们靠着右边的祖母床边坐下来,桌上是饱满的小瓜籽、高原红苹果、山香梨,不一会儿又端来了刚出锅的蒸土豆。那土豆的香绵是从没吃过的,象荔浦芋头!一点也不麻,又面又香还有一点微甜,我一连吃了三大块,惹得李姐一个劲向我翻白眼,等会吃饭还吃得下去吗?

    一位老阿妈穿了民族服装,头上戴了摩梭花帽,上面插满了粉色的花朵,安静地坐在火塘边,脸上挂着恬然的笑。王导介绍才知道,那就是六十多岁的老祖母!看起来四十多一点的样子,说是因为常喝藏红花的缘故。这时候这家的舅舅来了,并且吩咐人端上了家酿的苏里玛酒。舅舅举杯唱起了敬酒歌,声音清越高扬,一点也不象中年人。大家鼓掌、喝酒,满面红光。

    屋里的横梁上挂满了熏肉和猪蹄,原来这猪蹄也是去骨填肉的,挂在这儿经年累月,想来是很有味道的。只是这屋里,吃喝拉撒睡,又加上火塘永不熄灭,这烟火气是重了点儿。

    我正乱寻思呢,王导又开始一一介绍。原来,最左手一排小门里紧关的一间房子,是最特殊的,关涉着生与死。家里的每一个人的出生都是在那间屋子,满月后才从那间房子挪出来。长大成人后,无论走多远,将死时还要回到这里,人死后,要将他弯成胎儿的形状,用三七、天麻、冬虫夏草等名贵药材浸洗,然后用藏红花封住七窍,据说在盛夏时节放进那间房子里十五天都不会变质。十五天后才抬出来火葬,并将骨灰洒到干净的地方,让其灵魂转世。望着烟熏火烤的房子,心中还是有丝惊悚。这上百年的老屋,该是见证了多少生死轮回了,这是一个怎样枝繁叶茂的根啊!

    坐近火塘边和老祖母合个影,看着火神像,看着火塘熊熊的火光和慈祥的老祖母,忽然想住下来,体味这里的日出日落,生生息息。但还是被硬拉了起来,拖到太阳下暴晒至清醒。唉,虽是舍不得,但也得舍。这里没有我出生的小屋,我又哪里找我要转世的地方?

     他们说,逛古城却不住客栈,犹如去逛个公园,因为你并没有生活在里面。所以我们这一次住进了古城。

      坊间对来丽江的说法有很多种,有人是来度蜜月的,有人是来疗伤的,有的人只是来喝喝茶聊聊天,有的人只是来唱唱歌艳艳遇,有的人来晒晒太阳,有的人来发发呆。而我,大约就是想来晒着太阳发呆的一类。因为今年南方的雪,丽江的气温比往年冷,而且前几天还下过雪,但中午依然炽热。到丽江时已是午后,在古城口下车,拎了行李往客栈走。阳光温暖地晒着,脚下的圆石路干净得水洗过一样,散发着亲切的气息。看着悠闲地坐在阳光下的老外,看着层层叠叠鳞次栉比的屋宇,看着小院墙头伸出的数枝灿然的李梅,心柔软得想落泪。丽江,我回来了。

      客栈老板是一纳西阿姨,极瘦,竹杆一样,细眉细眼,说起话来却宏亮,让人觉得很威严而有力量。相处起来,发现她其实很细心也亲近,我们来,就象走亲戚一样。

      我们要以丽江古城为中心,走周边的景点,所以要在客栈住三晚,正巧大年三十也要在客栈过。回想起来,这个三十的年夜饭,真的很,嗯,真的很好吃!

      今年的丽江比往年热闹,可以说人山人海。有CCTV新闻台来丽江拍宣传片,早就在大水车那边的广场上搭起了巨大的架子,装饰得花团锦簇。街上摆了几百米的长桌,铺着纳西条子布,大家都猜测是免费年夜饭吧,可是直到太阳落山,也没见桌上的板凳放下来,原来人家是初一才开始吃呢。走在街上,炫目的红灯笼,如日中天;店门口的马帮铜铃,叮当着的是另一种异域风情。摩肩接踵的人群,或南或北或东或西地穿行在小巷中,这就是万丈红尘了吧。大年三十的傍晚,依然有人在街上焦急地寻找客栈,寻找一个吃年夜饭的地方。而我们,早早地跟客栈老板订好了纳西特色的年夜饭,所以转在街上的心情不止是悠闲,还有窃喜。

      回到客栈,一溜小跑去看老板的年夜饭准备得如何了。厨房里异香扑鼻,老板笑眯眯地说马上就开饭。原来,老板家年夜饭五点多就吃过了,特特地专为我们做饭呢。听说,这里大多还是沿袭了母系社会的风俗,以女人为主。只有到了大年底,早早地吃过年夜饭,祭拜过祖先,放过鞭炮后,年才算过完。从年三十后半夜直到大年初一中午这一段时间,女人才可以休息一下。大年初一大清早,男人们要早早起身去挑水,把水缸挑满水,然后杀鸡、宰鱼、净猪头,做一顿新年饭,一年的工作也就做完了。啧啧,看看人家的日子过的。还说,大年初一,谁家一开门进来一个男子,是吉利的,而开门见女人是不吉利的。敢情这功劳全成闲了一年的男人的,呵呵。

      大客厅里笼上了旺旺的火盆,火盆上炖着咕嘟嘟的香气。桌上摆着丽江瓜子和高原红苹果,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刚刚开始,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灿然的快乐,过大年喽!

      菜来喽!熏肉片、猪膘肉、炖土鸡、武昌鱼,大碗、大盘、大盆,那气势,怎一个壮观了得!正想发一通感慨呢,早有人在照片按下快门后的一瞬间伸了手,刷!肉片去了一层!还等什么?上啊!就只见大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下了手。真的是早间听说的,那肉片肥而不腻,左边吃进去,右嘴角流油,那一种香味,必得用舌头卷了香油咽下去之后再回转,一刻里竟疑惑别是把舌头也咽下去了吧。青菜有鸡枞菌汤、西兰花、青笋、鸡豆、冲菜,都是纳西当地特色的做法,清香透齿。最爱的是那一道百合圆子,大樱桃一样的小肉丸,外面包了一层百合片,卧在粉糯的汤里,可爱得象樱桃小丸子!难为她们是怎么做出来的,那个白里透红啊,真的是与众不同!夹一个送进嘴里,提醒自己不要象猪八戒吞吃人参果一样咕嘟一下咽下去。美食要慢慢地品,百合是鲜百合,片片晶莹,软软的香甜。肉圆是山上放养的瘦猪肉,新鲜得能咬到山里的青草香。那一股滋味,真的是齿颊留香,不忍停箸啊。

      这一通风卷残云后,大家才来得及抬起头来互相看看,忍俊不禁地开怀大笑,太没有风度啦!老板一家看到我们如此好吃,笑得合不拢嘴,菜更是流水地上,并及时地加汤。这时候我们才想起该喝点酒,老板立时端出了家酿的梅子酒。浅浅的咖啡色,抿一口,浅浅的酸,微微的辣,有一种江南烟雨的味道。这一顿年夜饭,谁会忘怀?

我的村庄 (2008-01-22 10:28)
 

 

 

    “风姐姐,送风来,骑着毛驴打东来,给你个针,给你个线,给你个绵布缝口袋,风呀风,好凉快!”这是我儿时的歌谣。

    我十月大时,就被送回了姥姥家,一个叫堡子的村庄,而我,就象一颗种子,不经意地被植入了堡子的土壤。那故乡的小河便象血液一样日日夜夜汩汩地流淌在我的记忆里,冬去春来,开满了花。

    村庄在儿时的记忆里很大,静静地卧在那儿,象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其实我也一直挺疑惑,曾经有部挺有名的电影叫柳堡的故事,人家那个村名就是城堡的堡,而我们这个堡子却念PU。大家都习惯将姥姥家住的这一片称为村中,往南去叫家前,往北去叫家后。往西去,穿过鳞次栉比的房屋和窄窄的胡同,街巷的尽头是一畦一畦的菜地,这是全村的菜园,又叫家西。姥姥家有几分、舅舅家有几分,无论我什么时候去,都快乐地青翠着。菜地西面连接着大片大片的农田,时而成熟着玉米,时而青葱着麦苗。庄稼地与庄稼地之间,有一条土路,大约是村庄与村庄的分界线,而路的这边也是村子里的墓林。土路窄而硬,两边栽满了粗壮的杨树,夏天时树影硕大无朋,夹了风声,张牙舞爪,让我们却步。

    如果村庄是个城堡,家东就是外面要进堡的必由之路,因为沂河就沿着村东蜿蜒往南去了。姥姥家东墙外是一个很大的水塘,水塘东沿堆起一道高高的土坝,小时候都称做QIAN,我想应该叫做堰或者坝吧。坝上生着高高的杨树和燕子树,燕子树结满一串串小燕儿的时候就到了夏天。坝下近水的土壁上,常见翠鸟惊鸿一瞥,那亮丽的羽毛,常让我们惊为天鸟。越过土坝,是一片繁茂的杨树林,穿过杨林间的小路,就是村东的沂河了。河面极阔,水清可见底,记得村子里离水塘远的人家,吃水都要到河里去取。小时候,河上没有象样的桥,我记事起就只是截木桥,枯水期水浅,就自水边搭起扁石。人过水时,时而象芭蕾,时而象平衡木,偶尔不小心滑了脚,踩进水里,只是讪讪地笑笑,拍两把水索性趟水而过。

    河两岸生满了垂柳,是那种最柔软优雅的柳,象一个最美的女子。有人拿柳叶比喻美人的眉,有人拿柳条比喻美人的身段,我觉得还可以用柳丝比喻美女的长发,那种柔美,常让人生出拥入怀中情愫。树下的草地,象最好的马海毛织成的毯子,温润得令人心软,柳摇绿漾,风起处,恍如画中。沿着水湄有一湾一湾的沙地,近树处沙极细,触手成末。沙上满是酒窝窝,象笑个不停的女孩儿的脸。其实那一个个小窝里住着一种小虫子,大米那么大,褐褐的。我们在水里玩累了,就喜欢在柳下小憩。湿淋淋的小褂胡乱拧两把,搭在草上。坐在沙地上,沿着小沙窝使劲往下伸手,猛地捧起整个小沙窝,然后让沙顺着指间的一条细缝沙沙落下,这时手里一定留下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不必担心,它不咬人,但它会用小屁股到处乱钻,手上麻痒痒的,那麻好象传染,惹得笑声哗然,柳条儿乱摆。张开手,小东西高台跳水一样就弹跳到沙上,手忙脚乱管头不顾腚地一通乱转,只是一眨眼,它象陷入了流沙,刹时没了踪影,只有一个调侃的沙窝,调皮一笑。坐在河边,下巴抵在膝上,暖暖的沙烫着腿,烫着脚,连心都暖得无可无不可了。

    河水款款南去,快到家前时,有几条分流,河面更加肥阔,树木反而变得潦草。不再是袅娜的垂柳,换上了条杨、直柳、大叶杨、老槐,这一棵那一棵的,没有章法,却别有一番情致。村里的女人喜欢在这片水域活动,洗衣、涤菜、取水。水边摆着大大小小的青石板,女人们洗衣用木棒,那时候没有洗衣粉,也没有肥皂。她们用铝盆木盆陶盆或者柳条筐挎了衣服来,里面总要有一根木棒和一个小板凳。婶子、大娘、姐妹、嫂子的各自放好座位,脚踩一块石板,把衣服咕嘟咕嘟泡进水里,摇几下、抖几把,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就开始在河上曲水流觞起来。等到衣服泡透了,就提起来,水淋淋地铺在石板上,拿了木棒就开始捶。高兴的,捶得重,伴随着快乐的欢声大嗓,一声一声鼓点一样。心里有气的人,也捶得重,那衣服就成了惹她的人和事,一声一声鼓点一样。反反正正、里里外外,河上就有了生气。捶好了,逆了水流让水冲刷,使劲摇摆,再放在石上使劲揉搓,再投到水里冲过,摆上几遍就可以沥水了。如果是被单、床单什么的,必得要找个人一起帮忙。一人抓了一头,拢成一长条,然后相互往反方向扭动,象麻花一样,水就顺着布绺欢快地跳向河中。我常喜欢赤着脚站在河里看她们拧被单。脚挖进水下的沙里,河水顺着腿间流动,脚下的沙慢慢随着水溜走,象一群小鱼,脚心痒痒的,头变得有点晕,好象我也会随着水流走了。洗好的衣服都被搭在岸边的圆石或者矮灌木上,很快就被烤干。收了满抱的衣服回家时,抱着的,还有满满一怀太阳的香味。

    孩子们没来由地都对水亲近,夏天里常听到大人们嗔骂:这些小孩子,恨不得长在水里!尤其是男孩们,一眼盯不住,箭一样就射到河里去了。非得到了肚子饿得咕噜咕噜雷鸣一样,才讪讪地往家飞跑。那时候我们最爱干的就是抓鱼、摸虾、抠螃蟹。一般分工明确,男孩子下深水去摸,女孩子在岸边浅水挖水坑看着。有时候也在浅的分流处磊堰放水,大家咋咋乎乎地捞鱼。东岸水沿是黑色的土层,垂生着长长的水草和树根,那些水草、树根后的泥洞里据说有螃蟹,而且那边水深,总会藏有大鱼。我从来不敢往那边靠近,生怕会钻出蛇或者蚂蟥。我们大多安静地待在西岸,坐在洗衣圆石上,把脚伸进浅水中,引得刚出卵的红嘴巴小鱼一下一下叮着脚丫,痒得乱拍水。天极广阔,阳光豪爽地洒在树上、河上、沙滩上,河顺着风往远处去,一直转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水烟袅袅,让人迷蒙。

    有个大的!一声惊起满河梦,吡里叭啦一阵水声,男孩们往那出声处聚拢。我们女孩们都兴奋地睁大眼睛,看看是谁家的兄弟在那最受瞩目的地方。也有一两个性子急的女孩要往河里去,那个抓住鱼的就是她的兄弟。用力地提着衣角,高高地抬腿,费力地放下,既得担心着衣服,又得在惴急的河水中保持平衡。走到河中间,水深处早过膝了,水流得愈发快,脚步不得不放慢,脚底的沙迅速流走,脚下一空就变得站不稳。左摇右摆,顾此失彼,索性由着半截裤子滑进水里,湿湿地贴在腿上,带了哭腔地大声喊着自己的兄弟快来挽扶。鱼被热火朝天地扔到岸上,那鱼在滚烫的沙砾上摇头摆尾,打得沙地叭叭作响。一伙女孩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按住它,忙忙地捧到挖好的沙坑里去,志得意满地拍拍手,大声地为男孩们叫好。

    有时候我们也不光是玩,尤其是村子里的孩子,他们还有其它家务事。有的要拔草,有的要放羊,有的还识得草药,我曾见一个孩子在下游挖到了半篮半夏,卖了钱要交学费呢。闹腾上这一阵子,大家便都提篮携筐地四散,有的在河边灌木丛边,有的在东岸柳树根下,有的在河水转弯处的一带水湄,有的扛了长杆子在杨树林里粘知了、捅马蜂窝。河里一下子静下来,散落一地的只有河水和知了那一成不变的嘶鸣。

    夕阳一点一点蹭着西沉,一丝一缕地收拾起晾在石头上的温度。风投到河里,缠在树间、水里、沙上,树间便有了些许松动的凉意。天边的云慢慢地变了颜色,就象一只巨大的彩团洇进了水里,一缕黄一缕紫一缕蓝一缕红慢慢地荡漾,轻轻一抖,颤颤地就揉在了一起。桔黄杂着靛青,明紫间着浅灰,渐渐地就浓成了一抹轻黑。这时候,炊烟起了,袅袅的,衬在天幕浓重的底子上,分外恬然。太阳的香味杂着柴草、麦杆和蒸饭、炒菜的香味,顺着风来的方向飘散。妈妈唤儿的声音此起彼伏,贪玩的孩子们这时才慌忙地甩两下脚上的沙,蹬上鞋,抓了小褂,拖了拔了一半兔草的筐,牵羊的,拖杆的,草草地作鸟兽散,顺着家的味道,飞奔而去。

    村庄的傍晚是大人们的天下。吃过饭,男人们大多围在村中的老槐树下碾盘周围,拉开场子摆开龙门阵,那些白日里听来的、看来的新鲜事物都象接力棒一样,一棒一棒传开来,引起一片啧啧的议论声,有时甚至起了争论,脸红脖子粗的,非要争出个里表。于是有劝说的有分解的有扇风点火的,场面时常火爆。女人们都在不远处的大门楼底下,檐下有灯,明晃晃的。女人们或纳鞋底或插鞋垫,嘴里却最闲不住,谁家生了个小子八斤多,长得象谁;谁家闺女出门子几时,如何如何;谁谁的花描得好,谁谁的线配得全,谁谁谁两口子昨夜里好象吵架了,拉拉杂杂,嘁嘁喳喳,伴着乍然的一阵大笑,惊得院里蹲在架上的公鸡站不稳当,尖啼几声。小孩子们大都分成两帮,女孩子们跟着妈妈们,安安静静依在身上或趴在腿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那漂亮的小姑娘总招来婶子大娘们的一顿猛夸,啧啧!看看人家这小脸儿长得,柳叶眉、杏子眼,尖尖的小嘴一点点。这小辫梳得,溜光水滑的,这个齐整哦!这小褂穿在人家身上怎么就这么受看呢?仙女儿一样呀!小女孩就羞红了脸,直往妈妈的怀里扎。

    小子们呆不住,或者玩好人抓坏人、公安抓小偷,再不就是冰棍、化了,就是追着跑,跑得黄土飞扬,跑马场一样,也在大人堆里转圈子,非得大人们大声斥喝一声,才灰溜溜地换地方。他们玩得最多的还是捉迷藏,我们叫藏猫。短暂的安静后,就是一阵纷乱,大家分散了去藏身,门后面、草垛后、地窖里,象一群猫一样,藏好了就屏住呼吸不出声,千万不要被别人搜到。找猫的人大声问,好了吗?好了吗?就有一两个傻子答应,好了!便被人循了声往藏身处摸去。一下子就炸开了,有跑的,有追的,还有中间乱拦的,嘎嘎地笑。被抓住的就再去抓别人,有时要疯跑几条胡同,狼烟滚滚。每到玩至正憨,必有当妈的厉声吆喝。一步三磨地蹭过来,没有几个齐整的,花脸的、敞怀的、跑掉鞋的、满头蜘蛛网的,当妈的便拉过去没头没脸地拍几把,拖着大的,抱着小的,就该回家了,小的这个早趴在腿上睡着了。

    老人们觉少,总是睡得迟。提个板凳或夹个马扎,到水塘的坝子上去。坝子最高处是一条土埂路,踩的年岁多了,硬得象石头。黑天时看更加白亮,象铺了一地银子。点上一袋烟,任火光在眼前明明灭灭,风夹着小河微微的水腥味和青树绿草浓浓的气息围上来,青春的辰光便在眼前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来了。

 

清花瓶 (2007-08-29 11:52)
 

 

 

    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手里的事情,呆呆地站在一个地方,从一点点蛛丝马迹攀援回从前。我常想起我们家的那只清瓷花瓶。那大概曾是我家唯一的一件古董了。听爸爸说,那花瓶是我爷爷他们种地的时候挖出来的,谁都没当什么好东西,大约也就是拿回家用作摆在八仙桌上插个香烛什么的了。爸爸进城工作、在城里成家后,我爷爷就把那瓶子给了我们家,也算个摆设,给家里添点色彩吧。

    记得小时候那花瓶就摆在爸爸的大写字台上,写字台是浅褚黄的,上面是飘逸的木纹。花瓶总在角落里,和一些纸盒、书本、作业或者一些杂物放在一起。花瓶不是很大,有三十多公分高。长圆形的瓶肚,底座象一只倒扣的小碟,瓶口又象浅浅的小碗,瓶颈有两只耳朵一样的把手。我常想找根结实的绳子穿在瓶耳上提出去装小鱼,却每每因为瓶子太重而作罢。

    最喜欢的是那瓶上的画,该是春天吧,远山如黛,层层远逸。山脚下是杏花,开得正繁,纷纷扬扬地将远天洇染成深深浅浅的粉红,杂着莹莹的草树和清浅的蓝天,分外明媚。田野里有农人在春耕,田埂边牧童的牛正慢条斯理地嚼着青草。道边的柳树绽出了新绿,丝绦一样的柳条越发衬得树下的人儿光采夺目。树下有两个女子,一个梳的是高髻,微微斜堕的髻边簪了一只玉衩,衩上挂了一串珠子,迎风轻颤。女子眉目如画,唇似樱桃。我想,那该是一位小姐。她的衣裙上绣了纷繁精致的花枝,细若柔夷的手轻提着裙裾,不语,却难掩高贵的神韵。我常会看着她痴上半晌,忘记写作业。后来,学校里流行用钢针在钢笔杆上刻字、刻龙。我就在钢笔上刻仕女,那些仕女都以清瓶上的女子为范本,作欲语还羞状。以至于后来一提起四大美女,就让我想起我家瓶上的女子。另一个梳的是双丫髻,个子小小的,短眉杏眼,神采飞扬。穿着卡腰的短袄,洒花的裙裤。她好象一刻也不肯安静,连脚上绣花鞋上的小蝶儿似乎都在抖翅翩飞。这一个一定是小丫头了,正扬手翘脚地呼喊牵牛的牧童呢。小牧童也挽着双丫髻,圆头圆脑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着水灵灵的聪明。他侧着头,一只手圈在嘴边大声喊着,一只手握着一根短鞭,指向杏花盛开的村落,杏花深处有一角旗幡在飒飒飘扬。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第一次看到这句诗,心里就惊呼了再惊呼,这首诗写的就是我家的花瓶啊!妈妈常常把写字台擦得锃亮,却从不在意那只花瓶。虽是花瓶,却从没插过花。有一年冬天,妈妈单位流行买淄博王村的醋,说是那里产的醋特别好吃。其实我们家很少在菜里放醋,大约只有炖鱼和凉拌黄瓜的时候才用一点醋。但谁让流行来?一流行,大家就勤勤恳恳地拥护。那回不知是妈妈单位哪位同事去王村,买了一大桶醋回来,大家都三斤五斤地分回了家。记得我家也分了三、五斤,妈妈把醋瓶、油瓶、盐坛子都装了醋,还是有一点没地方装。左转右转,发现了写字台上的花瓶,嗯,就装这瓶子里吧!记得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家家都把鱼和肉挂在窗外,冻得石头一样硬。朝北的屋子里水都冻成坨,我家那一花瓶醋也冻了,并把瓶子冻裂了一条细纹。

    过了冬,瓶里的醋被倒空了,却留着一条细纹的花瓶依然在那儿散发着淡淡的酸味。那段时间我们语文课本上正学着一篇孩子打碎花瓶勇于承认错误,因此受到家长表扬的课文。那天下午,我和两个弟弟绕着写字台转圈跑,终于把那个花瓶打碎了。其实当时花瓶曾摇晃过一次,并没有摔下来,是我们更用力奔跑的时候把它碰落到地上的。后来我甚至深信它那一下摇晃是向我发出的求救呼喊,它碎在地上的声音很沉闷,象一声不甘的叹息。当时我还想,不知有没有可以粘瓷瓶的胶水,是不是可以复原它?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那些碎片被我们用扫帚扫成了一堆,由弟弟跑去倒进了垃圾箱。当时听到那声“哗啦”是轻松快乐的,弟弟甚至欢呼了一声,好象完成了一项光荣的任务。我们也果然因为打碎了花瓶又勇于承认错误,而受到了妈妈的表扬。瓶子碎片中有最大的一块,上面保留了完整的三个人,当时我把它留了下来,包在一张旧报纸里。偶尔拿出来,却又不敢看,生怕里面的人会向我哭泣。过了一段时间,妈妈怕伤到我们的手,把那块碎片给扔掉了。那个清代的花瓶,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长大后,我常常自责不已。我曾怀着一种怎样不良的心情,伤害了穿越几百年来与我相见的你。那声“哗啦”成了心底永远无法释怀的痛。当杏花飞扬,柳枝吐绿,猎猎的旗幡招展时,我站在春风里泪眼朦胧。清瓶,是你么?

蓝天的童话 (2007-07-01 22:37)
 
我是一只蝉幼虫,各地对我的称呼五花八门,无论叫什么,我知道我还是我。哥哥和姐姐们总说我古怪,怎么个古怪法呢?我有理想,我的理想是飞上蓝天。哥哥姐姐们一听到这话就笑,笑得抱头蜷成一个团儿。我懒得跟他们争,他们就知道吃,抱着食物把长长的尖咀插进去吸、吮,没完没了。只有到了这时候他们才安静下来不说话,吃饱了后,他们就睡觉。我不,我有时候就在脑子里想象蓝天的样子,有时候也帮钻到我门前的蚯蚓松一会儿土,顺便听听它关于外面的事情。它告诉我,人说蝉幼虫必须在地下住满6年,才能到地面上去,这是规矩。我的身体老是不肯长,透明得能看清内脏,腿脚软得走不出大门几步。我有时也沮丧,觉得世界对我不公平,但我有理想,我等着。

日子流水一样过,说慢吧,也真快。6年了,就象一眨眼的功夫。我的身子在这几年里已经锻炼得坚硬,身体里一波一波的燥热告诉我,是时候了。马上就能看见蓝天了,我激动地浑身颤抖,一个劲儿在屋里转圈。听着前后左右哥哥姐姐们收拾家的声音,一股难舍难离的愁绪拥上来,撞出了我满眼的泪。我细细地把每一个角角落落用手爪抹平,尖利的手爪把屋子划出了小纹,我就躺下来一下一下地压平。那些无聊啦、沮丧啦都没了踪影,我想着把家收拾好,还回来看看。外面已经有哥哥姐姐们走动的声音,走啦!走啦!环顾了再环顾,没有一丝的毛糙,我才向着头上面的屋顶伸出了手。

那光象蚯蚓的脊背,闪着细细的一长条亮,影影绰绰的,我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眼。我听见哥哥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愤怒而凄厉:“别出来!别出来!有人!有人!”姐姐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象蚯蚓的呜咽:“是人啊,是人,别出来啊,别出来。”我没敢再去划屋顶,等待着那杂乱的声音过去。过了多久了?哥哥姐姐的呼声已经远了,只有那条光移动了一下角度。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月光,我当时被那光撩拨得心急火躁的,怎么抓也抓不住什么。“哗啦!”屋顶被我抓破了,整个的亮泼在我头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我那光滑的房子,然后踩着屋顶爬了出来。直了直腰,我舒了口气,四面看了看我想了17年的景象,这一切和蚯蚓说的不一样。我得往高处去,这是刻在我身体里的本能,也是我思考了6年的问题。哥哥姐姐们忧伤的声音飘过来:“快跑吧!快跑吧!替我们看看蓝天!”

我抹了一把泪,尖利的爪子划伤了我一点眼角,眼前就那样模糊着,我努力地爬向前方的那棵大树。我曾经在黑暗里用6年时间筹划的路线全无用处。我几次想停下来喘口气或者吃点什么,我已经很累很累了。但是不行!我看见把哥哥姐姐装进袋子的人就在前面,晃动着刺眼的灯光寻找着。他的眼神在灯光里比游过我门前的蛇或者蛤蟆更可怕。我的6条腿老是磕磕碰碰,找不到平衡点,我努力调整着角度爬过那些沟沟坎坎,几乎一步一个跟头。我那曾满是思想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起来!爬过去!我是冲刺着上了树的,直起腰,一跳就抱住了树干,这树干比我的身体还硬、还滑。我使劲抠住树皮,说服着我那6条不安份的腿往一个方向去。我就是以那种难看至极的动作,手刨脚蹬地攀爬上去的。趴在高高的树枝上,我的心告诉自己:安全了。小心地张着眼往下看,树下的人象穿梭一样,长长短短的灯光纠结着,晃动着,寻找着我的每一个兄弟姐妹。有各种的声音传上来:人来了!人来了!我趴在树枝上默默落泪,不知如何是好。

身体的燥热因为这么多的刺激更加强烈,终于在背上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我的后背上裂开了一道缝,为了让我膨胀的身体钻出来。把整个身体从一条细缝往外挤,不知道还有谁体验过。我在心里喊了叫了,甚至骂了,骂我的祖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罪啊,自己压制自己,又由自己来撕裂自己,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痛。新的我和旧的我,这又是怎么样的矛盾啊,那一刻我想,不如随了兄弟姐妹一起去油锅吧,那样不过一下子就过去了。而这种转变的痛楚,是我6年来绞尽脑汁也未预料到的。先是头慢慢地挤出来了,我喘了口气。但是我的爪,这6个爪,每从那硬壳里拔出一只,心上就被扎上一针。这一夜我所经历的就象一生那样长,在地下6年显得多么安逸。只有我的尾巴尖死也不肯出来,它贪恋着那点微小的温暖。我的身体变得那么柔弱,风一拂,就让我不停颤抖。我把身子慢慢铺下来,尽力伸个腰,好让我挤在小角壳里的翅伸展开来。翅慢慢舒展,如果我可以转头,我一定要用嘴轻轻地梳理这翅,象那些优雅的小鸟一样。这样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压制了6年才得一展的翅,谁能说不是世间最优雅的呢?浅浅的绿,莹莹的柔润,每一条纹路都象细细的工笔画,惹人生怜。

天是慢慢地变浅的,先是一点、一丝、一缕、一片,象我捅开的屋顶。当白白的光透过树缝打在我身上,我的翅最先感到了温暖,象被充上了电。一缕小风撞过来,借着这股风我猛地翻了个身,用力弹开了抓住我尾巴的硬壳,巨痛传遍了全身,我终于成了一只蝉。

我向着更高处慢慢爬去,天在我眼前大片大片地展开,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色彩,让我在地下沉寂了17年的眼感到撩乱,这就是从蚯蚓那儿听来的蓝天!杂乱的思绪蜂拥而来,让我小小的脑袋来不及整理,我整个的身体似乎飘起来了飘起来了。我看见了蓝天、白云、太阳和绿草、小花,我找寻着一个词来形容这一切,那是一种暖融融的爱意——我爱着这蓝天和蓝天下的一切。

已经能听见有人的声音渐来渐近,并且远远望见了那些长长短短的杆子。我最后向着脱下的壳看了一眼,向着蓝天,我展开了翅膀。

我放声高唱!
春游红豆山 (2007-04-17 22:45)

   

 

    从来没见过一座山让我如此有食欲,这使我想起儿时看过的童话和童话里用糖果、饼干和巧克力做成的小屋,连屋顶都是可以吃的。你问这山怎么好吃?跟我去看看呗!

    周末去沂水,走到姚店子地界,桃花正艳,红霞漫山。春光日暖,水色生烟。熏风四起,翦翦轻柔。静静的白云慵懒地浮在天边,山岗上的一座石屋蓦然入了我的眼,停车!歪七扭八地把车扔在坡上,连蹿带蹦地就钻进了桃林中。

    暮春的桃花,远看虽是一样的明丽,近观时却少了一份红艳,多了一份淡然。桃叶已发,翠绿如玉,添了一份茁壮,多了一分丰硕。有乡亲在枝条间疏花剪枝,他们说,这片树结的桃叫“五月红子”,桃熟时,一包蜜水一样。听在耳里,心早甜软了。

    没有马可信,没有缰可由,只好随眼随心随着自己的脚,沿着树间、石缝模糊的路,一路往山上盘旋。本以为山与山都是相同的,儿时就在山中长大,自以为每一块山石、每一叶山草都是一个模样,都是相同的熟稔。没想到踏上这座山,却发现连山也有着它不一样的脸,就算只不过相距不足百里。如果你不信,请你蹲下身来,贴近它的脸,你会发现它的个性强烈得令人瞪目结舌。

    蹲下来,贴近,路边的一堆山石让我不知该跌眼镜还是跌下巴,靠我最近的朋友遭了殃,胳膊被我掐得痛叫。哇!好大一堆红豆糕啊!横七竖八四散着的方条石,每块石里都密密地布满着豆粒,整齐的断面处明显可见半裂的豆子白色的豆心,外面包的是浅红的内皮,再外面是深红的外皮。好象妈妈做的红豆糕啊!先把泡好了的大红豆煮到八成熟,再掺了糖和油米面儿和成团,拍成长条,上锅蒸熟。揭了锅盖儿,香气扑鼻。等稍放放凉,用抹了油的长刀切成长方块。成了!拿起一块,咬一口,嗯,又香又面又甜,真好吃啊!

    这样想着,不觉就把手里的这块送到了嘴边,咬一口,呀!差点把牙给我崩下来。可这实在是红豆糕啊!开始我以为这石头是人工合成的,我见过景点上卖的一种小圆蛋,里面是小小的圆粒。后来发现山上大大小小的石头全这样,连山顶上那座神秘的小屋子都是这红豆糕磊成的!我坐在石屋门口流连往返,捡起那块,放下这块,不知从哪下口的好。都不知道这座小山叫什么名字,我说叫做“红豆山”吧!不知谁在远处喊了声:好个红豆山!谁说红豆生南国?看看咱这千年的红豆堆满山,得多少相思能载得动?欢笑之后恍然,真的是一山一景,一人一心呢。

    萍欢叫着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厚三角的石头。圆润饱满的三角,上面一层和下面一层是轻轻的浅灰,香草蛋糕的颜色。中间却是油润的深褐,浓香的巧克力香草三明治!我要去抢,她却早举着那石头飞跑而去,还嚷着不能再硌了我的牙。大家于是都分散了去找石头,有找到奶油小卷的,有找到花生酱面包的,还有人找到了千层饼和冰淇淋,可真是中西合璧、五味杂陈了,只要你的牙口好,哈哈!

    君找到的两块最美,一块是小小的圆锥形,象一小段皇家遗失的象牙雕。经历了岁月风尘,牙质已没了往日的洁白细腻,变成了油润质密的红棕。但那精美绝伦的浮雕依然,象最华美的缠丝珐琅,每一枝每一纹,依依含情。另一块有半块手帕那么大,圆润的长方体,迥异于满山的红豆石的香浓,那石是一种冷冷的青,透着一抹冷月葬花魂的凄美。最令人称奇的是那石上的水墨写意,好似有人用了褚石的笔,或圈或挑,或转折或拖抹,成就了青石上的一幅雨后残荷。坐在山上飒飒的风里,捧着这块千万年而成的残荷,心里变得迷糊,不止是不知东西南北,不知今夕何夕,竟是痴了。想千万年前,这里大约是一片巨大的荷塘吧?定有多少莲子逃过了采莲人的手,落进了深深的湖底,变成了今天石中的古莲子。不然怎么会有如此的石?如此的图?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际遇让我在这一个春日的午后恰到好处的转念,恰到好处的迷糊,恰到好处地发痴,闻见有淡淡荷香流转,恍惚见有人拈指含笑。

 

花魂 (2007-04-17 12:19)

 

  '樱花哦,樱花哦,暮春时节天将晓,霞光照眼花英笑,去看花,去看花,看花要趁早'。这是童年时跟了同学的妈妈学的一首儿歌,大约是一首日本的童谣。
于是很向往那纷繁熏风里漫漫飘落的樱花。每到春来,总想约了朋友们去看樱。日本是去不了的,听说青岛的樱花极繁,于是从春节后就开始计划。数着日子一日一日长了腿一样溜过去,青岛还是没去成。那天被人笑话了一场,可真是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了,现放着临沂的那么些看樱花的地方,为什么不去呢?原来,临沂的樱花也如此繁茂啊!远一点儿的是师院北院,他们说那行道树就是樱树,花开时节,繁花似锦。
  其实我日日走过的人寿保险公司院里也种了五六棵樱花,几年的功夫已经长得很高大,繁盛的花枝总会越过铁栅横逸满眼。军分区院内的两行樱树也谓为壮观,偶尔走过,那一片红霞让我痴了半晌。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岗,那满园的春色就变得凛然起来,令人望而生畏。还是路边的一树淡樱好,虽只孤零零的一棵花树,却有一排高大青翠的杨树包围,并被珍重地磊在石坛内,越发地显得婉转柔媚。石台干干净净的,就在这花下坐下来,仰望,花繁满枝,风起,春红飘零。就算没有把酒当歌,这赏樱的恬然也终于在心里妥贴下来。
  我以为最好的,是市政府里的樱花。前面看的那些樱花都是深粉偏红的颜色,就象喜庆藏在心里,总是溢了出来。而市政府南门进门处的两树樱花却是浅粉偏绿的花色,这两棵树树冠极阔,象巨伞一样。花儿开在枝上,密密匝匝的分不清枝干。想起黄四娘家千朵万朵压枝低的春花,见了此花,也因逊色而俯首。面对这绚烂的花朵,心好象被重重击了一下,很痛。钻进花枝里,让我想起一个词:风花雪月。我不知道它们属于哪个樱种,只是一厢情愿地在心里把它们叫做'八重樱'。因为它的纯洁,也因为它隐隐透出的高贵。
  一直以来,人们都把樱花归于日本,因为它们在日本被称做国花。其实,樱花最早是起源于中国的。花儿若有知,当会在那绚极之后瞬息飘零,那一地的花瓣,是满地的轻叹吧,袅袅回旋的该是一缕凋零的乡魂。

花事 (2007-04-12 14:21)
  曾经很喜欢<红楼梦>中的一句话:开到荼蘼花事了。想到荼蘼的那种细碎繁纷,丽日醺风里的香气是如何的婉转,心情就迷离起来。就是喜欢那种春日的慵懒和散漫,一切的复苏都象刚睡醒一样的懵懂。其实那花事是说的春事了,春来的总是那么不经意,就算你刻意地去记取,也无法让那些随意定格在哪一刻。
    最早的花事大约是从春节后开始的吧,小城的空气最早变软,将暖气呵在枝条上。门口的垂柳最先按捺不住,早早地将嫩绿鼓上了枝头。然后是杨树,一夜之间就把长树毛挂了起来。每天走过人寿保险公司和临沂宾馆,窃喜时时可以预知花事。最早的花开是玉兰,我总以为让人仰望的木本花,没来由地令人疏远。但那硕大饱满的花朵,又不由得人不惊喜。那该是广玉兰吧,白色的紫色的都有,润泽厚重的花瓣总让我想到汁水丰盈的水果。接下来是迎春,哗然一下子就开了,灿烂的金黄,从稀疏的栅栏里伸头探脚地喧哗着,让人的心也跟着明媚起来。街边种的是李梅,淡淡的粉开在长枝条的红叶间,很零乱的样子。西墙角是一棵李树吧?一夜间绽开了一树繁粉,粉得理直气壮,直追桃红。
    该去看花了,去远处,坐了车,开一点儿天窗,让春风翦翦地起在耳边,天光正好,春阳明丽。远去远去,桃成片,杏成林,梨园田田。二月杏花开,杏花的粉色是浅的,象洇了许久的粉纸,淡淡的一抹,却分外娇柔。民间俗语说:桃养人,杏伤人,李子行里抬死人。不禁悚然而惊,细思之后又莞尔。就是草药,你吃多了也是毒的,何况水果?二月开花的还有樱桃花,也是一样的淡粉,只是花朵小了许多,越发添了一份柔美。最喜欢的水果是大樱珠,甘美异常。没想到花未开时就有樱珠上市了,一问,1市斤120元,看着都想掉牙。这塑料大棚的人工培养,真的是敢教日月换新天了。
    三月的花树最多,正是阳春三月好风光,桃花似火柳如烟啊!守着几万亩的李官桃园,年年都去看,就有些淡了。而且本也不喜桃花的艳,带着一种涂脂抹粉的世俗。常听说有人折梅插瓶,却很少听说有人折桃坐赏,想来这桃花是不宜静的,而且这果花也实在不能和观赏花一样。而这春又实在该是这桃花来闹一闹才好,开它个红红火火、热火朝天,才知道什么叫做春华秋实呢。桃花后是梨花、苹果、山楂,这三种花颜色很相近,都是白色偏绿。很喜欢梨花,喜欢那种浅淡的莹白,玉一样温润。前院种了一棵梨树,年年见花开。今年想是主人搬家了,梨花半开时竟要移树。树冠上的枝干都被锯了下来,抛在院外的胡同里,忧伤地在风里颤抖。走过了,又折回来,回来折几枝花养在杯子里,相对无语。早就知道平邑和费县都有上万亩的梨园,可总是错过花期后,再找这样那样的理由安慰自己。虽是未见上万亩的梨花开处香雪海,但去河东时发现滨河大道和临工工程公司的路上梨花全开了,一样的莹润,就当是赏过梨花了。
    这时候还是游春的时候,约上三两好友,或扛上相机或背上画架,或者就是提了袋子装上几个水果一本书,走到春天里去。才发现河东的滨河大道很宜于踏春,沿着滨河往北再往北,有个叫桃源的地方。三叶草铺了满地,青翠欲滴。我无论走到哪里看到这种有三瓣心形叶子的小草,都会停住脚步定睛寻找,寻找那一万片中才有一片的四瓣心的幸运草。朋友说,就算你找到了,也是为别人带来幸运的。其实,无论给谁带来幸运,我都喜欢。越过三叶草地,是一片繁茂的桃园,桃花已渐衰,子实暗结。间或点缀着一两棵梨树和苹果,此时正暖暖地开着白花,在红桃满园中格外分明。桃园外就是一带水湄,推开柴门是一湾金色的沙滩。沂河在面前静静地流淌,水里的小蝌蚪还不知疲倦地悠游,远处的蛙鸣早响成一片。日色渐斜,阳光洒在泊在水边的小船上,洒在刚泛叶的水树上,洒在篱外的草地上,洒在沙滩上撒欢的小黄狗和小黑狗身上。一切,暖得化了,化了。市声离我,远了,远了。
    篱下遍开细碎的小花。细看,原来是荠菜。不禁顺势倚了矮树踟踌起来,今年都没来得及去挖荠菜,它倒已经开花了。还有这遍地的砸破碗花,细碎得象小米一样的白花,却也一样板板正正地开了,而且有着一样细细碎碎的香气,引得小蝶儿翩翻。可是诗里说的: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无论春风是否等闲,无论你花事了与不了,我自开我的,我只在乎我自己。
那年那事 (2007-04-02 14:25)
傍晚走在街上,春风拂面,迎春黄艳艳的,樱树粉嫩嫩的,心也随着柔软起来。乍然,纷繁的市声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卖声:小鸡喽!卖小鸡了噢!一声叫卖,就象一个开关,一下子就打开了记忆的闸。那些童年的快乐、忧伤便水一样蜂拥着来了。
   
                                            芦花儿和黑胖儿
 
    儿时在农村老家,每到春来时,家里喂的鸡群里就有一两只母鸡变了样儿,是芦花儿和黑胖儿。它们看起来很烦燥,脸红红的,毛乱乱的,常抖着毛乱转悠,或者趴在窝里怎么也拉不出来。姥姥说,它们是要抱窝呢,就是要孵小鸡了!姥姥专门给磊好一个窝,捡一些红皮个大的鸡蛋,再挑上那只我最喜欢的芦花儿。那胖母鸡欢天喜地的迈进窝里,轻轻地趴在蛋上,抖喽抖喽毛,严严实实地抱住窝,就等着小鸡出壳儿啦!
    芦花儿每天兢兢业业地趴在蛋上,我也每天无比好奇地去看它。我常担心那蛋被压坏,总想伸手进去摸一摸,可是那芦花儿一点儿也没有素日的温柔,不但恶狠狠地瞪着我,还把脖子上的毛都支愣起来,对着我咕咕咕地怒吼。我只来得及摸到了它滚烫的肚子,就被它一嘴叨破了手,痛得我哇哇大叫,拿起小棍就要抽它。姥姥赶紧过来抱住我,嘱咐千万不能去惹它,任何靠近它的人,它都以为会伤害它的孩子。孩子对于母亲来说,比生命都重要呢!
    于是我不再敢靠近它,只是把我捉到的蚂蚱、知了、菜青虫什么的,远远地扔到它的面前。它好象很焦虑,吃食、喝水都是急慌慌又茫然无措的。它的羽毛掉得到处都是,有时还见它用嘴往下拉毛,再塞到身子底下,我想它大约是想为小鸡保温?
    芦花儿抱了好多天的窝,多的我都懒得再天天蹲在鸡窝边和它对视。可就在一个花开满树的午后,我跑回家时听见了细细的叽叽声!原来小鸡出壳了!我着急忙慌地冲上去看,可那芦花儿霸道得更加变本加厉,压根不让人近前,更加说看了。我急得围着鸡窝转圈,也不知道抱出几只?姥姥说,别急,过天它会自己带了小鸡出来找食吃,那时你数数不就知道啦?姥姥拌了好大一盆好吃的慰劳这鸡妈妈,嗯,了不起,趴了这么多天,辛苦了。
    另一只母鸡大黑胖就没有芦花儿幸福了,它被从鸡窝里拖出来,摁到冰冷的水盆里,一次又一次,就为了让它火热的身体和本能的母性降温。看到它水淋淋地颤抖着,一步一个跟头却还那么坚定地往鸡窝去,心里很可怜它。可大人们说,必须这样让它降温,打消它抱窝的念头,不然它会越来越瘦,不但不再下蛋还会偷吃鸡蛋。后来我常想起可怜的大黑胖,想起它无比哀怨的眼神,它就那样被强行剥夺了一个做母亲的权利,连眼泪都无法流。于是我常常为芦花儿庆幸,庆幸它幸福地做了母亲。原来就算是一只母鸡的一生,也会经历许多的磨折和欢喜哀愁。
 
 
                                          杜鹃花和小黄毛儿
 
    我九岁那年,姥爷去世了。姥姥把种着大梧桐树的大院子留给小舅,自己搬到了后面的小院。
    小院的房子不大,却有一个大院落。勤谨的姥姥把小院料理得欣欣向荣,南墙根儿栽着一棵本地杜鹃,一人多高,树冠三四米,花为尖细的五瓣,粉的、红的、紫的,色彩明丽。那时候很少见到木本花,所以就觉得那花是最漂亮新奇的了。紧挨着杜鹃的是一棵花椒树,树下是两垄白菜,一畦韭菜,三沟萝卜,一排辣椒,一溜葱一溜蒜,青绿可人。北墙根儿种的何首乌爬满了墙头,我也常学着百草园中说的那样拔起来看,除了拔起过浑身是腿的虫子,也没发现什么。倒是自打看了表哥语文课本里那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后,大白天都不敢一个人在家,生怕有美女蛇越过那藤藤蔓蔓喊出我的名字来。西墙根儿是几架芸豆,边上又栽着几墩山药,山药的蔓爬到芸豆架上,会结出一串串的山药豆,于是我常冒着遭遇美女蛇的风险去摘山药豆吃,那小豆脆脆的,嚼在嘴里粘粘的,极好吃。小园的春夏秋冬,绿意深浅交叠,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非凡。
    这时候如果要养小鸡,都很少让自己家的母鸡抱窝了。姥姥说现在都养'炕鸡',什么288啦,579啊什么的,大约是放在暖炕上暖出来的?而且我还知道一种特别的蛋,叫'毛蛋'。其实就是没有出壳就死了的小鸡,还有人说那种蛋最有营养。听到'小鸡喽!小鸡喽!'的叫卖,姥姥就端出早准备好的小纸箱。小箱子不大,里面铺了碎碎的麦杆和棉絮,软软的。
    卖鸡人将小鸡装在又大又圆的匾笼里,上面盖着棉被,隔得好远就能清晰地听到里面热火朝天的叽喳声。捡个南墙根儿太阳地儿,卖小鸡的大叔才慢条斯理地停下车子,得意地把棉被和匾盖掀起。你看吧,深黄的浅黄的赭的棕的白的黑的,你挤我我挤你,粉团子一样,引来一片啧啧声。我最喜欢嫩嫩的小黄鸡,那毛细细的,绒绒的,透着清软的春天的气息。怪道人家都把春绿形容为鹅黄,这种黄色是温暖的,灵动的。我很想拿一只,可又怕太喜欢了会忍不住掐它,所以只是伸出指头蹭蹭那些毛绒绒的小脑袋。姥姥认得哪个是公鸡哪个是母鸡,大概是倒提着小鸡的爪子,看它的翅膀是张开还是缩起来。我也忘了怎么样是母鸡了,只顾着戳一下这个,摸一下那个,直到卖鸡的说,收了,该收了,别冻坏了小鸡。
    我紧紧地捧着盒子,象捧着价值连城的宝贝。我常偷偷地掀开盖在箱子上的小棉被,看看小鸡们都在干什么。它们总是挤成一个团儿,惊恐地对着我颤颤地叫。姥姥喂这些小鸡可是真细致,鸡蛋煮熟,只要蛋黄,碾得细细的。新打的小米,用开水烫过,滤了水。青菜只要嫩叶,切成细细的末儿,再加一块钙奶饼干,捏成粉。几样用温水拌在一起,暖暖的香就飘起来了,嗯,连我都想吃了。我跟姥姥开玩笑,说恐怕我小时候都没这么好的待遇吧?让姥姥一指头剜了我个倒仰,惊得一箱子小鸡尖叫,滚动一床笑声。
    春天的脸,喜怒无常。村子里有许多人家的鸡死了,院后的水塘边常看见有漂在水上的死鸡,很可怜。那几天,我最喜欢的小黄毛儿也病了,恹恹的,什么也不吃。时常见它眯着眼睛倚在箱边,偶尔叫一声,声音嘶哑,鲜嫩的黄毛也变得没了光泽。我着急得很,催逼着姥姥去找医生给它看病。我围着箱子转,趴在上面喊它,它很茫然地瞟我一眼,茫然得好象看不认识的人。我把它捧在手里,它的身子好凉,轻轻地颤抖,眼睛里是一种深深的无助。我想起我病了时姥姥给我吃的药,我把药片用铁锁砸碎,想给它吃下去,可是它不张嘴。我把药末融在水里,捏开它的嘴往里喂。小黄毛儿,你吃了药就好了,因为我病了时也是这样被灌的药。可是它拼尽全身力气的摇头,我根本不能把药水灌进它嘴里。我把它放在我的衣服里,想用我的体温暖热它,只要不冷,它就会好的吧?它在我的胸口微微地颤抖,象一片慢慢融化的冰,让我的心刺痛。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平息那种难过和心痛,我捧着小黄毛去东边大姨家去找我的表哥去,他比我大三岁,总有许多的好主意。果然,他看了小黄毛后,说找个瓢扣扣就好了。怎么扣?他飞跑着去把水缸上那个锯开的葫芦瓢拿了出来。我们跑到院外的墙根下,墙根下是硬硬的土。表哥让我把小鸡放在平地上,他用瓢扣住小鸡,说,拍吧,边拍边说'小黄毛儿好了!小黄毛儿好了!'很快就会好的。我以无比信任和真诚的心,用了我能用的力气使劲拍那个瓢,并且直着嗓门大喊。手拍红了,嗓子喊干了,我想小黄毛一定快好了。可我掀起瓢来时,看到小黄毛儿趴在地上不动了。我把它捧起来,它的脖子软软的,大大的头歪着,小爪子冰冰凉。我把嘴贴在它的脸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它的黄毛上,它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就睡了。我把它放在瓢里,拉着表哥跳脚,赔我的小黄毛!赔我的小黄毛儿!他用什么换都不行,谁劝也不听,大姨哄着我说明天去给买两只小黄毛,可是我就要我的小黄毛儿!哭了很久,那次痛哭,让我在童年落下了个拗脾气的名声。
    那时起,我知道了一种深深的痛,叫做生离死别。面对着死亡,无论我如何不舍,如何痛哭,都无能为力,不能挽回。后来,表哥把他最宝贝的子弹壳做的盒子赔给了我。我们把那个盒子里铺上棉花,把小黄毛儿装了进去。我要把小黄毛埋在杜鹃树下,我想杜鹃开花时,如果能开出黄花,那就是小黄毛给我的消息。从此后,我不养小动物,不愿意面对那终归要来的别离。
  
 
      孩子们放学了,叽叽喳喳地围在卖鸡人的匾笼前,一如当年的我。小鸡们被染了颜色,绿的红的紫的蓝的黄的白的,反而没了我儿时见过的那种温暖的明黄。有老人说,这小鸡养不活的,天太冷了。而且这小炕鸡出壳太早,纯是卖给小孩当玩具的。这是一个小生命啊!怎么能用来当玩具?在家家没有泥土的楼房里,不知还有没有人再耐心地为它们煮蛋黄、泡小米?没有妈妈的孩子们能不能活得长出翅膀?儿子拉住我的衣襟哀求我给他买一只,就要那只小黄毛儿。更有一个孩子又跳又蹦地撕扯着他的妈妈,一定要买一只绿色的。我急急地拉着儿子离开,不是心疼那两元钱,是心疼那和小黄毛儿一样忧伤的眼神和对生命鲜活的不舍。
    在这温暖的春风里,叽叽喳喳的小鸡声离我渐去渐远。趁着冷冷的忧伤未起,和着泪,将小黄毛儿的叽喳声连同记忆的闸门一同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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