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若深秋

叶子是落在三叶草上的。也只有三叶草

这类似“三”的蝶形属物，像闯入者或新生者

才能在落霜的气象里永葆热爱，绿意荡漾

从它们之间也许会长出剑兰，开出兰花

幽香在深秋之后的屋檐、时光

都是露水。不曾结出的果子

鸟鸣却因此更清脆了

鸟鸣在头顶盘旋、上升，一直深入人心

深到惊叫、尖叫，料峭

像一湖锁不住波澜的风水

落在风里

水面跃动着危险的蓝，高和深

都是莫测的，隐秘之光

在意志之上。像散开的岚蔼，又像指点开化的迷津

蛊惑着什么，又拒绝着什么

一条被反复指认的小路，是沿湖而生的

落在大树的荫和翳里，很幽默的

吐着苔藓的舌头，半俗半雅的

像终结者的言辞，又仿佛

一下子就伸到了夏天

那个挤满蜂蝶、野花、荷影的夏天啊

在柔媚的湛蓝中

      荷尔德林

在柔媚的湛蓝中
教堂钟楼金属尖顶如花盛开。
燕语低回，蔚蓝萦怀。
旭日冉冉升起，阳光尽染金属尖顶，
风中，风向标在高处瑟瑟作响。
谁在钟底缘阶而下，
谁就拥有宁静的一生，因为
一旦外界被极度隔绝，
适应性便在人之中显现。
钟声中的窗，恰如向美敞开的门。
同样，因为门依然遵循着自然，
便具有林中秀木的相似性。
纯真毕竟也是美。
严肃的心灵源自逝去之物的内部。
影像如此单纯、神圣，以至于
我们事实上时常畏惧于将之描绘。
上苍，始终至善至美，
拥有财富、美德与欢愉。
人或可仿效。
当生命充满艰辛，
人或许会仰天倾诉：我就想如此这般？
诚然。只要良善纯真尚与心灵同在，
人就会不再埋怨地用神性度测自身。
神莫测而不可知？神如苍天彰明较著？
我宁愿相信后者。神本人的尺度。
勤劳辛苦，然而诗意地，
人栖居在大地上。
我是否可以这般斗胆放言，
那满缀星辰的夜幕，
要比称为神明化身的人
更为明澈洁纯？

大地之上可有尺度？
绝无！同样
造物主的世界不曾阻挡雷霆的步伐。
花是美的，因为花在阳光下绽放。
我们的双眼总会在生命中发现，
更美的事物仍要以花命名。
哦，我对此颇为明暸！
莫非神矢志于身心俱碎，
而不再完整存在？
灵魂，我相信，必当葆有纯真，
否则，就会抵达权力之巅，在鹰翼之上，领受
赞美的歌咏与众鸟的和鸣。
这就是本性，这就是外表。
哦，美丽的溪流，波光粼粼，你在波光中清澈流淌，
宛若穿过银河的神的目光。
我如此熟悉你，
泪水夺眶而出。我看见，在我的外表
一个勃发的生命在我生长，因为
我不曾不恰当地将之与墓地上的孤鸟相提并论。
只缘我有一颗跳动的心，
微笑依然即使我在忧伤着世人。
我是否能成为一颗彗星？
我相信可以。因为彗星拥有鸟的迅疾轻捷，盛开在烈火中，
宛若飞向纯洁的赤子。
伟大岂是人之本性所敢妄称。
德行之喜悦理应得到嘉许，
得到花园里飘荡在三圆柱间严肃神灵的
嘉许。窈窕淑女必当头饰
爱神木之花，因为她的本性与情感
酷似爱神。而爱神木仅仅
生长在希腊的大地。

当一个人向镜中凝望，
在镜中看见自己如同被临摹的影像；
影像酷似真人。
人的影像生有双目，
如明月素有清辉。
而俄狄浦斯王拥有一目或已过分。
他作为人的苦难，无法描绘，无以言表，
无可置辩。
一旦戏剧表现这样一个人物，苦难油然而生。
当此刻我怀念着你，苦难于我意味着什么？
当溪流将我裹挟至亚细亚般
绵延的某处尽头。
无疑，俄狄浦斯饱受着这苦难。
无疑事实如此！
是否赫拉克勒斯也曾受苦？
毫无疑问。这对相交莫逆的朋友
不也承受着他们各自的苦难？
赫拉克勒斯同诸神干戈相向，就是苦难。
分享这些被生命嫉妒的不朽，
也是一种苦难。
而当一个人被太阳阴影所覆盖，被些许斑点
彻底覆盖，更是一种苦难！这是艳阳的作为：
太阳分配着万物。
太阳以光芒的魅力，玫瑰一般
引领着少年人的道路。
俄狄浦斯承受的苦难，
看上去恰如
一个穷人悲叹
丢失了什么。
哦，拉伊俄斯之子，希腊大地上穷困的异乡人！
生即是死，死亦是一种生

只有香如故

画云的女孩，她画好一朵云

再次抬头看云时，云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握手言欢吧！新绿和柑黄总是棋逢对手

在同一片落叶上，深深嵌入

生命的寓意是落下云端的秋园

淋在雨里，新鲜，潮润却易腐

不必追究之前或者之后，转过荫荫夏木

它识得秋色，更识得蔷薇花后夜晚的样子

三分光亮，七分暗香。总是了无方向

走下去的人，请要走回去

2009．10．31

诸如静美

黄昏偶遇了一场雨，秋天如此轻易就落下了

这般静谧：半黄半绿的小叶子破着蝶茧儿

从盛妆斑斓的大树上脱下来

在向晚的小径上，湿凉的

像极了浓淡水墨里的蝌蚪

摆动着生命的尾巴

也许还有月亮，早早迎着黑影

只是静静的赶来，柔美，干净的升起东方

它不急于吐露棉桃里含蓄的白

——是的，洗过水的月华一定不似太阳

干柴烈火的灼人焦心

太阳算是落下去了。清澄的西天却打翻了

酸酸甜甜的橘子汁，这火烧云的色泽

一古脑将未燃的灰烬泼洒下来

这玫瑰里的华美，红一瓣，黑一瓣的

落在窗前，路灯，或行人的肩膀、心墙上

这是遥相呼应的——

和车子发动引擎时轰鸣的颤音

和女人为孩子冲好的奶液

和月亮还没有落下去时的晨气

诸如不可言说的力量，诸如静美

正赶着上升

2009.11.3

红叶飘然

要红到冷处

事实也是，你在飘

像飞起来，薄薄一层凉

抛着霜，从头到脚

是古龙。香水的味道

一片忧伤的云彩被华炎寺绊了一下脚

倾下幕来

哦，要有更陈的新，未来之日

溢满白的精灵啊

是该干干净净的出场了

2009.10.30

落叶令

落，是预料必然的

你看我忧而不伤

大地的盛宴啊，黄的是金，白的是银

我本一贫如洗，惟有这绵延无期的落叶

献给你，这铺天盖地最后的柔情

是不可承受之重

哦，原谅我吧

等到明年，我带上花蓝，备足果实

就到你的领地去

来一场丰沛的雨水，或降落运动

2009.10.30

风中的小雏菊开成了暮色里的橘灯

灯，在远方点亮

落下来的，夜幕的味道

搅拌着尘土的体液

是今天的车水马龙

滑行的姿势，在人民路上

卖玩具的老人收起玩偶

推着三个轮子。在回家的路上

有人陷进了鞋子，机车陷进了沙子

推。拉。弹。唱。前呼。后拥

却无法自拔

路旁的建筑工地

陷在黑铁凌子圈起的栅栏里

沙堆上游戏的孩子

很虔诚的画着沙子做成的心

并反复从心里

盖上手印、落下脚章

深深浅浅的，黑。是看而未见的

那些风中的小雏菊静静的

开成了暮色里的橘灯

嘀嘟，嘀嘟……尖锐的急救声

突然打破了星星蓄满的宁静

2009.10.29

在泗河的光影里

   渔网，圆栅栏，打着圈儿

   插在泗河的脏器里，弄起袅袅晨雾

   渔人疲惫的眯着眼。岸在假寐

   它们曾翻着肚白，他曾咀嚼着稻草

   经过一夜挣扎，经过收获的洗礼

   现在，点点碎银照耀的平静水面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在如水的光影里

   生活插进了时光，往往就是这样

   我们怀揣着一生动荡，鱼群穿梭着网孔

   加剧着颤粟、加速着滚烫

   加速着哀乐和火光……

   将呼吸变溥，将泡沫变轻

   死亡在美丽的沙滩上透亮的

   汪着，悬而未落的

   安宁，倾倒一壶迟到的月光

   生，透明到混沌

浮生似月

那无着无落的

是一穹幽凉，天上的月

被黑夜围困，被渴望纵容

千回百转的，她要把聚存的光芒留下来

夜的转轴，转动躯体和心跳

嗵嗵嗵……在拯救还是自毁？

这敞开的门户，这公开的秘密

给悼词染上葬与被葬的月白

将我们束手就擒

但愿每扇窗前都落有三两个

温暖的剪影

但愿你我醒在沉睡的中央

我是你的倾诉者，你是我的思想者

我们在废弃的殿堂，相爱

举着彼此，上升

在月亮的高度，我们需要的高洁

是月亮的骨胳，这翅膀做的白羽毛

这一生要经过一个人的公墓，未开的骨朵

我们残缺，但并非消失

不朽的幸福充盈在一个星球的大气层里

这些氧气的味道

从自知者有所畏惧的毛孔喷出裂缝

光亮的出口，在盲人的镜子里

门内深锁，是他乡

废除了篱笆的果园

爱。从昨夜的雨里落下来

一地残红。那些红透的橘子

柔滑丰美，如果一瓣一瓣剥开来尝

却是尖酸刻薄。我惧怕这种腐糜之果

我只开微白的花，有黑色的寂寞

搬运太阳和月亮的周期，传统而意象

在废除了篱笆的果园

这时节。欲望采摘着心跳，心跳攀升着罪过

发出鸟儿的鸣叫，呼朋引伴，阴影晃动着阴影

而阳光清冽，叮叮咚咚的回音

需要噤声、禅定。四周落下了大寂静

以泥土之暖，炊烟直上青云

多么至深的高远

像神圣的背景正在消失

夜幕落下来，夜幕落在湖上

和一个人沉陷的路径一样，诡异的轻着

隐入自身内心的丛林

像那只如影同行的夜猫

行走，变得小心翼翼

夜的猫眼，澄蓝的湖水

人们落在镜子里反复审视着自己

黑湿的咔嚓声

反驳着黑色丛林，落下来的倒影

是的，这庞大的秋天落下来了

连同冗余的枝叶，连同头脑里的垃圾

连同月亮聚拢的安宁、孤美

和随之扩大的光圈……

一种神圣的背景等待升起

你可以来爱我吗

你可以看到我的钥匙已经很锈了

你失落我很久了，永远回不到的故乡

“你可以爱我吗”

我要你，在太阳昏睡的地方

给我青铜的津液，青草的心跳

给我酡色黄昏里落落大方的月亮女儿

和啄木鸟的亲爱，一下一下咬啮我

啄开时光的缝隙

缝补我经年的跋涉

回不到的故乡啊，我走的这样缓慢

是为了和你相聚的欢愉

我要你百花的宴席。我要你水源的身体

你看我带血的渴意，我以此为生啊

带着一身冷雾，和沉溺之姿

多么沉重！需要把身子变轻了再轻

像秋日蓬茅。像风。是啊

像风行水上。是啊。我要你

看到我遍布四野的存在和虚无

你看我无止无尽的需要你

像个洞穴，刚好打开我，刚好关闭我

安放我的绝望、卑渺、纯美、艺术……

和生死蘖根。足够安放

一个人的屈从和叹服

2009．10．17凌晨

房前窗后

星星点点的籽实，垂在窗后的藤萝上

时间结出的小小果子，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

味酸微甜，有耀眼的黄

沿追忆之葛，颤微微倒退——

花苞里居住的女儿，扑闪着小手

跃起娇黄的小小火苗

从牵之不断的藤儿蔓儿上

向你奔来，你伸手接住的

这倾向俗世的蜜，甘甜大于酸苦

在一条鸟鸣婉转的路上，有白露加冕枝头

这时间的勋章！让我无可忽略掩蔽在庭院里的

那个扫落叶子的孩子

那个用积木搭房子的老人

适合扫与被扫，适合坍塌和重建

都是淡定的

是淡定的云烟，溢出它或他们本身——

再向前：冷雾

穿过采摘后的玉米林，穿过空荡之地

若隐，若约。这粘稠的飞蓬

聚拢前方。不可知，不可命名

布施着更迷人的喘息，向人们无限靠近

2009.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