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
她不是姑娘，她要出嫁
她裹着褐色的婴孩，远走他乡
她在夏天离开
充满等待
她在风里呼吸，已经变老
她生育
月经提前终止
现在，她只剩一部分
远在家乡的老树干凄楚地摇了摇
爱，以及其他
我把蚕蛹
放在桑叶上，然后天天看她们
由小变大，从黑变白
她们慢慢蠕动，啃食
桑叶，沙沙的声音真好听
具体的叶子刹那间变成虚幻的
沙沙声。我就是透着那些声音
仰望高大的桑树
月影婆娑时，树影也婆娑
银光闪闪
两棵树
在时光里它们轻轻说话
它们在瞬间苍老，别人抵达不了的内心
藏满黑暗。是爱情
让它们至今孤单如一人
老家房后的这两棵树，我不在时它们发芽，落叶
在我跟前，它们又长出新枝
为什么，种树的人自己陷入地下
月光正从窗口涌入
现在，月光正从窗口涌入
我握紧它们，就想握紧一些旧时光
我想抓住时光的尾巴，细想那时候
我们年少，像两棵樱桃树
交换着内心。我们说过些什么呢
每一句话红莹莹的，滴着爱情的血
时隔十多年，月光又从窗口涌入
你就在窗外，轻轻地说：樱桃，樱桃……
2009、6、11
分离
我喜欢看夜晚的大街
它的昏暗，朴素和安静
无数次打动着我
我只要推开阳台的窗户
浮在街上的气息就会迎面扑来
像亲人，也像敌人
白天有那么多人走过
水的本身
是透明的，等于我说了
别人早就说过的话
是一些花，一起怒放
这个极富有动感的词
我要第一个用在你身上
等于你有了脾性，渐渐升腾
等于你变成我，或者我成为你
你流动的过程，就是我在慢慢衰老
寂
她的手中有温暖的河
在流。她的手中
几乎流走大部分的黄昏
和黯淡的光
夕阳从树上
乐声一般滑落下来
她的手
像一把旧琴
这是让人安静的时刻
她的手
叶落之前就已经枯萎了
并不不包含一个人已经消逝的
青绿的容颜
请和我说说幸福
请和我说说一条鱼，水域宽广
它可以向前游一千米，再向后五百米
灾难深重的淡水是快乐的
请和我说说
一朵浪花，它的美在于
白色高于平静的蓝色之上，在于碎
假如上岸，请和我说说一望无际的海滩
大朵
槐花
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是一些人，一些女人
是白色的电，密密麻麻，切割着午后的阳光
你叫槐花，你是花，非花
你站在树梢，在村口
瞭望。那么我回来了，槐花
你是槐花，我的亲人，白发，终于开成一片
2009、6、11
和两朵浪花相遇
我还是叫你乌孙山吧，一声
就是一块石头泛起的波纹
我也叫你乌孙河吧，你静寂地流着
一只母羊和她的羊羔在你背上
吃草。我在山下仰望，你们共同泛起的白光
一朵浪花翻滚，是羊羔踩落了蹄下的石头
又一朵浪花涌动，是母羊沿着石头奔流的路
向下跑。我静止不动，惊愕
花色
牡丹开放，充满矛盾
花瓣向外打开，孤独在延续
香气在园子里蔓延
呈红色，白色，或紫色
呈现你，我，以及他人的爱美之心
我们在园子里踱步，由远及近
我们经历了短短的春天，继而离开
另一朵花移向客厅，孤独在延续
2009、5、13
北方的夏天
树上的光分散着，轻浮如昔
仿佛风声，一齐奔走
吹动了你，一不小心说出的
时间，是五月了吧
有时天空飘起小雨，乳白色的风
从高处往下落，它的重量
是河流小部分的重量，很多年前已经被遗忘
这是一个被忽视的黄昏，风向海面吹去
阳光被浪花包围
2009、5、13
我无法将一些词送回字典
既然我已经打开自己，你们也将是我
出走的理由，病理，顽疾，衰老，以及现代和时尚
我爱着的父母，爱人，孩子和兄弟姐妹
我昨夜铺下的床单，盖过的毯子和八成新的衣服
我为此而感到荣幸的智慧，哦，让我想起的上帝这个词
谢天谢地，你再不能回去，将陪着我
走进每一块田野和草原，亲近每一只牛羊和燕雀
我的热爱永无止境，你将为我准备每一条河流
每一艘船，全部归入大海
还要安排一两个小偷或坏人，一段泥泞的路，几个雨天
安排水，饥渴的沙子，沙漏和荒野
上帝啊，你是如此富有，让我记下乞丐
被蓝色火柴划伤的脸。清洁工扫过的街道
我家对面新盖的楼房，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变化
炒股的人死于心血管破裂，煤炭工人死于肺病
遭遇爱情的月亮爬上夜空，殉情的石头沉入海底
晨风吹拂学校的红旗，苹果花唱着寂寥的歌
我在绝望中爱着他！上帝，你不能让他回到生活
这本字典里去
2009、5、8
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有一个幸福的名字
在新华书店
此时，我多么小
任意翻开的一本
都可以藏住我
小小的舌头，迷茫的思考
我多么小
像走在无垠的旷野上
植物长起来就是
一排。人们都是陨落的星
躺在那里就是
一排。这些背井离乡的纸
想要拯救人类的欲望
连成一片
这是下午三点的新华书店
我像一个和上帝妥协的
苹果。渐渐呈现出
淡黄的无知
(载《诗刊》2008年4月上半月)
致——
我快要老了
还走城西这条道
如果亲爱的你来看我
像个储满了欲望的水罐
让我在老去之前
抱着一只粗糙的罐子在西城区
走上一回
让我抱着粗糙的天空
一只孤独的鸟
无法言说的美
(载《诗选刊》2008年第6期)
经
我时刻都在向外看
我时刻都在向外看，一个窗口，一个阳台
我的内心装满焦渴，一条街道在拐弯处不见踪影
经过的人也一样，向往那里，并在那里消失
每一个黄昏，修车的人更加忙碌
他骑着刚刚修好的车，从那里离开，又回来
我时刻都在祈祷，离去的人都从那里出现
你也是。我相信你只是出走了
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我时刻都在向外看
黑夜向我们献出星子，月光和街灯，蟋蟀在低处唱歌
我突然泪流满面。你的背影在七年前隐去，时光黯淡
我时刻都在怀念，一定是我又想起了你
修路的人曾经疏忽，那条路一直坑坑洼洼
亲人
仿佛你在熟睡，像一个玩累的孩子
如果你是我的孩子，多好啊
我可以一直疼你，抱紧你像你抱紧我的幼年
父亲啊，可是你不在。左边没有，右边也空着
想你了我就看看远方，远方模糊，成为茫茫一片
人在这世上多难，你遭受过的，我也将遇见
那些充满苦难的阳光，一落在我们身上就凉了
清凉如水。我
我深深，深深地爱着……
我今年第一次看到燕子
在蓝天深处，高于我的地方
他们来自众神的监视，是一群飞翔的剪
我是如此深深，深深爱着他们的手艺
一整块蓝色被划开
一大片阳光被划开
他们偶尔掠过水面，一个原本平静的湖
被轻轻划开
他们的双翅沾满了湿气，一部分空气被划开
这是一簇说开就开了的黑白之花，我深深，
深深地爱着……那是一个难忘的上午
我在学校的操场上，看见一群燕子
他们有时太小，成了黑点
一点一点远去，是一些记忆
又一点一点回来，成为现实
2009、5、7
虚拟情节
火车在一个适合的时间
把我吐出来，这么说吧
我在母亲的体内待得太久
重新降临在你的城市
看你的白天慢慢逝去，黑夜来临
在属于你的空气里大声地说话，喝大碗茶
吃抓饭。周围都是陌生的声音
每个人拖着疲惫的影子，吆喝，争执，厮打，醉酒
这一定是我的幻
我心无大爱，也无大悲，是什么
削减着我的时光，从黎明开始，到黎明结束
有时我说出金黄的咒语：一个对生活伸出双手的人
向路人乞讨。她真美，她的乳房塌陷下去，是两口井
我心无大悲，也无大爱，我看见
她的双眼黑得清澈，纯净，她的目光落在广场的一角
那里花草丛生，她的美，不幸被我言中
昨天她经过此地，明天她还将经过这里
一株草轻轻摇曳着
未来，多么美。她的贫贱被小草说出来
她饥饿，饥饿像一群麻雀从家乡飞来，袭击故人，不相忘记
她在时光里老去，时光的蓝色掩盖不了的，她在暴露
我心无大悲，也无大爱，而我已不能坚强地走过她
2009、5、5
信
我想给你写封信，十条黑色的河流，汹涌
我想一边写一边大声念：亲爱的某某，亲爱的昨天，和
明天。亲爱的相遇，遗忘，和桥
幸福的石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