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若是没有雨,那它应是最可爱的。但谢清昼却觉得今夜的风很有些萧瑟意味。也许是因为实验楼的天台太高,也许是因为独自一个人坐在这里。这样冷静的夜色,冷静得一如晚栀不说话时的眼睛。
谢清昼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低落的时候,激动的时候,愤怒的时候,委屈的时候,想一个人待会的时候,他偶尔会来这个高高的地点,独自坐着,什么也不想,或者什么都想。看看脚下校园里的错落灯火,看看头顶天空中同样错落的星光,他沉默着,微笑着,皱着眉,然后又舒展开,思绪如天马行空。他的情绪,就好比是将一杯海水倒入了一缸清水之中,那些强烈的感受会慢慢扩散,渐渐变淡,若有若无。回到地面的时候,他依然是温和活泼、聪明踏实的23岁的优等生谢清昼,宛如生活中从没有幻觉一般。
吱呀一声,通往楼顶的这道生锈的铁门被人轻轻打开,谢清昼从出神的状态中被惊醒,他侧过头,许嘉树正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两个人看着对方,不由得都有些错愕。许嘉树笑道,原来是你,清昼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谢清昼也笑了,我在这里吹吹风,你上来做什么?许嘉树举起手中装了几罐啤酒的塑料袋,说道,心情不好,上来坐坐,没想到碰见你,正好,陪我喝酒吧。
为什么心情不好?谢清昼喝了一大口酒,问身边的许嘉树。失恋加失业。许嘉树轻描淡写地回答。谢清昼不解地看着他。他笑笑,我导师本来打算寒假带我们几个学生去日本考察摩周湖的,可是我女朋友听说后一定要跟着去,你也知道这是不允许的,于是小吵了一架,要和我分手。刚分手,我导师又来消息了,说经费不足,计划取消,这下子可不就是失恋加失业了么?呵呵。
谢清昼皱眉道,这么轻率,嘉树你是不是习惯性分手啊?对女孩子好一点吧,女孩子是用来疼的。许嘉树不以为然道,我最讨厌纠缠不清、自以为是的女孩子,偏偏现在到处都是这样的女孩子,为什么她们就不能成熟一点懂事一点呢?他呼出一口气,算了,跟这个比起来,我更难过的是这个寒假的考察计划泡汤了。
谢清昼恍然道,哦,对了,去年咱们去贝加尔湖考察时你拍的那些照片反响很好,Traveller的书这个星期就会面市,封面用的是你那张《渴慕》。许嘉树听了,微笑了,他似乎有些陷入了回想,他对谢清昼说,还记得当时拍那张照片时的情景吗?我们在贝加尔湖边的树丛里足足蹲了一个星期,等那群鹿过来饮水。谢清昼想到当时的情景也不由得神往起来,他说,零下三十度,大雪都快把我们埋起来了,连那只鹿的鹿角上都是雪……许嘉树接过他的话,可你记得那只鹿的眼神么?比贝加尔湖的湖水还要清澈纯净,比湖边的云杉还要生气勃勃!
谢清昼看见许嘉树说话时眼睛里竟有些喜悦在闪光,不禁微笑了,心下暗自想道,怪不得人人都说许嘉树是一个爱定事业的人,做他的女朋友不如做他的摄影机,呵呵。
许嘉树拿起地上空了一半的啤酒罐,正准备喝,忽然又想起什么,他狐疑地问,你深更半夜一个人坐在这里吹风,不会也是失恋吧?谢清昼朝他笑了笑,道,我恐怕自己还没有失恋的资格。许嘉树拍拍清昼的肩,兄弟,永远不要为女人做傻事,记住我的话——女朋友是最靠不住的朋友。谢清昼听这话分明有几分醉意,可许嘉树看起来仍是极其清醒的样子,和平时几乎没有分别。
他半开玩笑道,既然你有这样的觉悟,为什么又不停交女朋友呢?嘉树坦率回应道,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觉悟,才可以一次次纵身,不像那些对恋爱怀着美好期望的人,越是小心谨慎越是深陷至死。
谢清昼被这话深深震动了。许嘉树这话看似玩世不恭,可却自成道理,原来在这世上,最多情的人,是最无情的。而无情是否也是一种大爱呢?许嘉树,谁能真正看透他的心?
那么芳茶怎么样?谢清昼终于还是问了。许嘉树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谁?林芳茶?谢清昼说,谁都知道她喜欢你。既然对你而言,纵身和脱身都是容易的,何不给她一个机会尝试?就算最后分手,对她而言,也好过从来没有。许嘉树摇头道,任何一个女孩都可以,只有她不可以。谢清昼好奇地问,为什么?
许嘉树低头半晌,抬头一笑,她不够漂亮。谢清昼亦笑了,推许嘉树一掌。许嘉树笑着,他喝光了罐中的啤酒,远远地将它掷了出去。
他看着遥远的闪烁的星光,侧面隐于暗中,线条清秀凛冽,表情不详。他自言自语般地说,她的眼睛……谢清昼没有听清,侧耳道,什么?许嘉树回复了惯常笑容,我醉了,回寝室睡觉去。
对女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what is the most important for a woman?
女の一番重要なことはなんですか?
芳茶分别用不甚标准的中英日文问出了这个问句,同时表情严肃,以表示自己在强调这个问题。梨衣有点想笑,而晚栀已经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
此时她们三个人正坐在梨衣租住的小公寓里,从24层的房间里看下去,人不比一只蚂蚁大多少。她们之所以聚在一起,是为了庆祝当日梨衣接到的通知,她虽未正式得到fairytale的广告,但已经先与林烈签了合约,成为宁氏企画的新进模特儿。为了此事,梨衣特意请芳茶和晚栀来自己住的地方聚餐。
晚栀大笑着说,林姑娘,干什么突然之间扮哲学家?芳茶泄气地倒在沙发上,唉,为什么每次想严肃一下都失败?我是看梨衣现在离成功女性不远,所以想大家一起探讨下嘛。梨衣笑道,不要紧,努力吧,你一定会成功的。芳茶拖着晚栀和梨衣的手撒娇道,好嘛好嘛,你们俩先回答我好不好嘛?
晚栀想了想,率先表态道,灵魂,我认为女人可以没有漂亮的外表,但一定要有漂亮的灵魂。梨衣也低头思索了一会,道,感情吧,女人是感情动物,没有感情的女人是没有水分的花朵。芳茶也说出了自己的答案:独立,女人最重要的是独立性,包括精神上的独立和经济上的独立。晚栀和梨衣细细咀嚼这句话,觉得似乎有些意思,便道,愿闻其详。
芳茶道,精神上不独立的女人,是以身托木的女萝,依赖着别人给安全感给幸福感给挫败感给伤感给灵感,喜怒哀乐,皆假手于人,就算经济独立,也仍逃不脱内心的怪圈,好比地球,本也是独立存在的星球,却不得不借着太阳的光热来维持生命,走来走去一颗心也是绕着它转动;而经济上不独立的女人,是身在笼中的飞鸟,空有一颗自由的心和孤傲的态度,向往着更高远的天空,幻想着更广阔的土地,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餐一宿都要仰人鼻息的情况下,说话也自然没有底气,当然,别人供给的水米你也可以选择有骨气地不吃,但饿死的尴尬恐怕也不比吃饱的羞愧来得更加容易。
梨衣拍手,芳茶你这洋洋洒洒一大篇话,想必也准备了好久吧?芳茶摇摇头,这个想法是我在来时的路上突然冒出来的。我在街上看见一个女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边哭一边问电话那头的人为什么不再爱她。我还看见旁边的咖啡店里有个女孩子对这个哭泣的女子有些同情的表情,但老板一声招呼,她也不得不立刻跑进店去服侍客人。于是我就想,到底怎样做女人才算是真的成功呢?
晚栀深有同感地说,是啊,这个世界本就对女人更多些刁难,女人的独立性,对男人而言是完全不必要的东西,他们动不动就大男子主义,既不能理解,又不能了解,但对女人而言,自身的独立和自由却弥足珍贵。
是啦,梨衣点点头,说,也许可以用陈寅恪先生的那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灵魂”来回答芳茶最初提出的那个问题。
芳茶半跪着,拿起梨衣的手,假装虔诚地抬眼望着天花板:现在你是我们之中最成功的女人,既有“独立之经济,又有自由之神经”,可得保重啊。梨衣一听,差点背过气去,立刻抽回自己的手,追着芳茶要打,晚栀大笑着伸手拉住她们,三个人在房间里笑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