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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话
To make a prairie
造一片草原
It takes a clover and one bee,
需要一株苜蓿和一只蜜蜂
One clover and a bee,
蜂蜜与四叶草
And revery.
还有梦想
Revery alone will do,
只有梦想也可以
If bees are few.
如果没有蜜蜂
——
Emily Dickinson's
《To Make a Prair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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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第一天(2009-08-05 16:09)

今天第一天上班,实际上却应该从昨晚开始计算,因为办公室电脑故障,一直待到深夜12:40才回家。倒在床上却又有点睡不着,担心早上迟到。不过幸好无恙。

整间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和一台有点慢的电脑。早上拿了信箱里的报纸后,稍微整理一下,该呈阅的呈阅,该挂起的挂起,该收起的收起。然后每十天或十五天,要记得寄报纸去北京总社的发行部。电费单若是来了,我就去交钱。纯净水若是没了,我就要打电话。

昨天的稿子应该可以见报,今天的两篇稿子已经上网了。感觉这里的活儿不重,很清闲但是极其琐碎,唯一的不好是工作起来没有下班的时间。

中午11点就跑了,反正没人看着我。回去洗澡,然后整理东西,然后呢,要到周末才能回去了,唉。早上喝不到豆浆真是件不幸的事情。

前面还有很多新的任务,我不害怕,但也没有什么好期待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极其偶尔的时候,会想,从小到大的愿望,还剩下哪个是一直想要实现的?也许就是独自旅行吧,如果可以,真想将一生都花费在旅途中。忘了谁说过,生活在别处。其实,梦想更是永远在别处。

    昨夜,遇见你。花了五年时间来建筑安稳人生的你,却在预计的婚礼日期没有变成新娘的你,从奶茶店到家居城流浪的你,想去陌生城市学习做甜品的你,在大理邂逅梦想相同的陌生人的你。你,还是那个我认识了七年的你。

    而我,永远记得你洁白如百合花的肩膀,在夏天令人眩目的阳光下肆无忌惮地裸露着,还有你的声音,你的头发,你的笑容。唯一我没有看过你的眼泪,但能想象出它们在你心底留下的痕迹,如尼罗河潮汐般的生机勃勃又饱含沉痛。

    你说你要重新开始。你的勇气,散发出一如既往般令我眩目的光芒,我知道那是梦想在闪耀。我也知道你会过得快乐,虽然那与幸福并无关联。我还知道你会成为一个比谁都更接近梦想的人。因为你是个容易让人担心的小孩子,以放肆的姿态行走在万人仰望的高空,美得惊心动魄。

    夜来,写这封信给你的此刻,我正独自坐在威尼斯的一间小咖啡馆里。只需稍微抬起头,便可望见那座著名的叹息桥。

    叹息桥,你还记不记得,是你最不喜欢的那部亦舒小说的名字。你总是对我说,这故事太有宿命的无力感。可我却从未告诉过你,其实我很喜欢那故事。因为它令我知道,有的人生来便注定要遇见一个人,他会改变你一直自以为是的人生,将之驶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哪怕最终成为悲剧亦是命定无悔的结局。

    我从骨子里向往那种奇妙的不可预见的发生,如同期待一出伟大戏剧的推进;我等待那个改变我命运的人出现,如同等候一位先知降临拯救平庸生命。

    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们相遇。我一直觉得,你就是那个改变我命运的关键人物,直至今日依然这样认为。只是,很大程度上,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这样的拯救到底是不是我要的幸福?

    夜来,如果1999年的那个秋天你没有和父亲顶嘴而离家出走,你还会不会遇到我?

    夜来,如果1999年的那个秋天我没有在翡冷翠喷泉广场画画,我还会不会遇到你?

    夜来,如果我们当时都没有遇到彼此,会不会遇见别的人?而遇见别人之后,我们又会变成怎样?是会更快乐一些,还是更悲哀一些?

    可惜现实并不允许太多的“如果”,它们是结不出果实的美丽花朵,令人沉迷却毫无用处。真正的人生,应当如同一场博彩游戏,只有中奖的彩票才会呈现在人们眼前。于是,当我发现那个被我在长椅上捡到的华裔女孩竟然是薛氏的大小姐时,第一个感觉便是知道有些事将要发生,只不过懵懵懂懂,未知是好是坏。

    还记得么,第一次当我发现你替我缴付了学费时,我有多么愤怒,我强硬地拒绝了,因为你提醒了我的贫穷而倍感耻辱。可是,你一点都不生气,你对我好,真的很好,像亲人,像家人,那种温暖是身为孤儿的我从未有过又极其渴望的东西。我可以拒绝你的支票,但没有办法拒绝你对我的好。

    而你,你是善良的,夜来,你也是单纯的,你以为对一个人好,就是给他想要的东西。于是你带了你母亲的遗产,偷偷跟我上了毕业回国的飞机。你父亲震怒,声明要与你断绝关系,于是我更加不能拒你于门外。因为你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你抛弃一切来奔的人是我,因此你便成了我不可推卸的责任。至于我的私心里,是否也希望你在我身边继续予我温柔?我得承认,多少是有的,而我以为这就是叫做爱情的那种东西。

    公司是你创办的,却叫做宁氏企画,你把它交给我打理,如同一个母亲交给她的孩子一盒积木。我感动,我感激,我拼命努力工作以期对得起你的付出。我用五年的时间将公司扩大到如今的规模,我使得宁氏企画成为业内小有名气的广告策划公司,我给你买我所能买得起的最好的东西,……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好过一点,才会觉得羞耻和愧疚稍稍减轻一些。

    可是,我渐渐不认识自己了,现在叫做宁承山的这整个人竟完全是你造出来的!你打理我的衣食住行,如同小女孩在打理她的芭比玩偶之家。我的生活起居,我的工作内容,我的坐立行走,我的喜怒哀乐……都是出自你的头脑;而我的公司,我的房子,我的车,我的人……都是来自你的金钱!

    你喜欢那些过于美好的幻想,你觉得全世界都围绕着你,你以为你和我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是放牛郎与七仙女,是许仙与白素贞,可惜,你从没有想过,你给我的殊荣却是一座我不想要的荆棘冠冕,它压在我的额上,使得我流血,而你还要我微笑。

    夜来,我本可以就这样沉默而麻木地继续生活下去,和你正式结婚,养几个孩子,好好经营宁氏企画,和你一起,慢慢老去——按照你的计划。可是几个月前,我遇到了别的人。她像一道光照进我雾霭沉沉的生活。她年轻单纯却很有思想,她的一言一行也许还不够成熟,却每每令我惊喜。更重要的是,她和我是这世界上两个没有牵绊纠缠的个体,我们相遇本身就是最单纯的快乐。

    我相信,她是特别的,对我而言,对我的生命而言,都是特别的。因为是她,改变了我的生命轨迹。虽然新鲜的路也许很窄,很崎岖,且泥泞,且未知前途是否凶险,但我却从心底感到一种自由的快乐。

很抱歉,夜来,我无意伤害你,请相信我写这封信时的心情并不轻松。

    谢谢你曾经那样真诚热烈地爱过我,我一生都将感恩铭记。但我还是决定离开。你不需要寻找我,一个不再爱你的人,不值得你再付出更多。公司留给你,一切都留给你,请替我向林烈说声抱歉,他是你我最好的朋友。我很快将离开意大利,去找我爱上的女子,然后一起去她喜欢的地方生活。

    我的前途,我的未来,我不在乎,在这世上,谁不是孤独地来孤独地去?也许就如这初秋的风,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哪一个方向吹,只是吹着,就是全部意义了。

    薛夜来,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你该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无论身在何处,我永远祈愿你的幸福。

    手机,或称携带电话,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如卫斯理小说中的白老大一样厌恶这种随时随地找得到人的现代暗器,至少梨衣就很习惯于把手机放在每日伸手可及的地方,它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全暗示,让精神常常处于边缘的脆弱人类找到一点点现实生活的存在感。

    记得很多年前有一则电视广告:一个女子用手机写了一条短信息给爱人——你想我了吗?然后开始倒数计时,不一会手机响了,那女子幸福地倒在床上看手机。那是一个关于 “响起”和“想起”的暗示。这种小女人式的精致细节让梨衣有些沉醉,于是每次手机响起,她都会知道——此刻在世界的某处,有人想起自己。

    但是,如今手机的每一次响起,却都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为难。因为她知道那些短信息全部来自简落帆。

    梨衣,你好吗?你最近过得怎样?梨衣,天凉了,记得添衣。假期有没有出游的计划?什么时候有空,记得回我们的城市看看,变化很大。梨衣,我昨天找东西,翻出了你当年写给我的英文诗。梨衣,你不该浪费你的聪明,平时要多读些原著。

    这些简短的温情脉脉的句子,令梨衣非常矛盾。于是,梨衣问自己,落帆他会不会还爱着我?然而内心的理智残忍地回答,我不知道他是否还爱你,但我肯定你对他还存有余情,否则就不会在意他是否还爱你这件事。梨衣说不出话来,她深知自己纠缠在过往之中无法自拔。她也希望有人可以拯救自己,但……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人呢?

    梨衣几乎要落下泪来。你相不相信世界上有一种伤口是用蜜糖长期腐蚀而成的?简落帆,他就是梨衣最疼痛的那颗蛀牙。

 

    然而,救世主却在某个并不阳光灿烂的日子突然降临,甚至这个出现本身对任何人来说,在当时都并未意识到其中的重要性。他当然也没有骑上白马手持宝剑,他只是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这个楚楚如玉的女孩子。

 

    Vivian胆怯地望着林烈,这个平素英俊温和的上司此刻却如火药般一触即发,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告诉他的事。林烈烦躁地问她,sam临走前有没有说他去威尼斯做什么?Vivian摇摇头,小声说,宁先生只是让我替他订机票,我以为是公事……林烈打断她的话,你听好,一,不遗余力地联络宁承山,但必须低调进行,如有人问起就说他在国外谈生意。二,立刻安排会议,fairytale的广告现在由我来接手。

    Vivian连忙说,林先生,其实fairytale的广告已经安排妥当,只是对方一直不满意我们的模特儿……林烈锐利地看了她一眼,公司用这么高的薪水请你,你不是想让我亲自去找模特儿吧?Vivian噤若寒蝉。

    林烈按铃叫coral进来,他说,coral你来接手vivian的工作,时间已经不多,这个广告对我们公司非常重要。Coral没有问发生什么事,她只是沉着地点点头,伸手接过vivian手中的文件。手足无措的Vivian嗫嚅着说,林先生,那我……林烈说,继续打宁先生的携带电话,直到打通为止。

    一个小时后,coral对林烈说:fairytale要求广告中的模特儿有小仙女般的娇弱气质,最好是新鲜脸孔。我已联络到最好的模特儿公司,找到几个不错的新人,一刻钟后安排试镜。林烈点点头,他被“小仙女般的娇弱气质”这个词给吸引了,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于是他脱口而出,去找那梨衣。Coral理解地答,是芳茶的那个朋友?好,我立刻去。林烈想了想,抬手制止她道,还是我亲自打电话给她比较好。

 

    接到林烈电话的梨衣,以尽可能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宁氏企画。她其实并不是很清楚那些广告啊试镜啊什么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林烈的声音很焦急,他要我立刻去见他。她甚至没有时间来考虑这样的奔赴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更为深远的东西。

    Coral亲自将她带到试镜的地方。梨衣看见她一生从未见过的奇妙景象。很多人在忙碌,摄影机在运作,灯光时明时暗,华丽逼真的背景画,还有一些漂亮的女孩子穿着仙女般的衣服走来走去。她仿佛进入一个巨大的蜂巢,眼睛里全是变幻飞舞的颜色,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楚。她被人领着换了衣服,被人按在椅子上化了妆,然后和其他几个女孩子一起排着队,等待着一个一个坐在白色秋千上拍照。

    林烈站在摄影师的后面,他看见梨衣穿着一件芭蕾式的羽纱裙子,精致的浅绿色显得整个人轻盈无比,长发自然卷曲地倾泻下来,小小面孔晶莹发光,最迷人的是她那种惊异无措的神情,似乎刚刚自海中降生的维纳斯,无限娇美又无限脆弱,对整个世界充满未知的迷惘,惹人怜惜。毫无疑问,这个女孩子是最好的。

    梨衣沉浸在这幻觉般华美的光线里,她像一尾刚刚游进大海的鱼儿,忽然呼吸到太多的氧气,几乎要窒息的快感。她没有害怕,因为有一种自由的心情被逐渐放大,她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有着天生的好奇,而这世界所表现出来的宽容更令她感激,于是她像个婴儿般单纯快乐,自由自在。

    忽然,她在朦胧之中似乎听到了众人鼓掌的声音,最大的那一束灯光柔和地打在她身上,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茫然四顾。她看见有一个人自人群里出来,微笑着走向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看到了他的脸,惊喜地叫了一声,林烈。他微笑着将一顶小小的花冠戴在她的长发上,然后取出一对白色翅膀递给她,他温柔地凝视着她,说,谢谢你,梨衣。

    梨衣如同做梦一般,在众人情绪高涨的兴奋掌声里,羞赧地接过这王子一样的男人送给她的翅膀,汹涌的幸福几乎冲破心口,这样美好到无以复加的场景,她竟要疑心自己是活在童话故事里的拇指姑娘了。只不过……等一等……请等一等!梨衣猛然清醒过来,接下来是深渊般的失落。

    她发觉自己做不成童话里的公主,因为王子对她说的是“谢谢你”,而不是“我爱你”。

    初秋的夜,若是没有雨,那它应是最可爱的。但谢清昼却觉得今夜的风很有些萧瑟意味。也许是因为实验楼的天台太高,也许是因为独自一个人坐在这里。这样冷静的夜色,冷静得一如晚栀不说话时的眼睛。

    谢清昼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低落的时候,激动的时候,愤怒的时候,委屈的时候,想一个人待会的时候,他偶尔会来这个高高的地点,独自坐着,什么也不想,或者什么都想。看看脚下校园里的错落灯火,看看头顶天空中同样错落的星光,他沉默着,微笑着,皱着眉,然后又舒展开,思绪如天马行空。他的情绪,就好比是将一杯海水倒入了一缸清水之中,那些强烈的感受会慢慢扩散,渐渐变淡,若有若无。回到地面的时候,他依然是温和活泼、聪明踏实的23岁的优等生谢清昼,宛如生活中从没有幻觉一般。

    吱呀一声,通往楼顶的这道生锈的铁门被人轻轻打开,谢清昼从出神的状态中被惊醒,他侧过头,许嘉树正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两个人看着对方,不由得都有些错愕。许嘉树笑道,原来是你,清昼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谢清昼也笑了,我在这里吹吹风,你上来做什么?许嘉树举起手中装了几罐啤酒的塑料袋,说道,心情不好,上来坐坐,没想到碰见你,正好,陪我喝酒吧。

    为什么心情不好?谢清昼喝了一大口酒,问身边的许嘉树。失恋加失业。许嘉树轻描淡写地回答。谢清昼不解地看着他。他笑笑,我导师本来打算寒假带我们几个学生去日本考察摩周湖的,可是我女朋友听说后一定要跟着去,你也知道这是不允许的,于是小吵了一架,要和我分手。刚分手,我导师又来消息了,说经费不足,计划取消,这下子可不就是失恋加失业了么?呵呵。

    谢清昼皱眉道,这么轻率,嘉树你是不是习惯性分手啊?对女孩子好一点吧,女孩子是用来疼的。许嘉树不以为然道,我最讨厌纠缠不清、自以为是的女孩子,偏偏现在到处都是这样的女孩子,为什么她们就不能成熟一点懂事一点呢?他呼出一口气,算了,跟这个比起来,我更难过的是这个寒假的考察计划泡汤了。

    谢清昼恍然道,哦,对了,去年咱们去贝加尔湖考察时你拍的那些照片反响很好,Traveller的书这个星期就会面市,封面用的是你那张《渴慕》。许嘉树听了,微笑了,他似乎有些陷入了回想,他对谢清昼说,还记得当时拍那张照片时的情景吗?我们在贝加尔湖边的树丛里足足蹲了一个星期,等那群鹿过来饮水。谢清昼想到当时的情景也不由得神往起来,他说,零下三十度,大雪都快把我们埋起来了,连那只鹿的鹿角上都是雪……许嘉树接过他的话,可你记得那只鹿的眼神么?比贝加尔湖的湖水还要清澈纯净,比湖边的云杉还要生气勃勃!

    谢清昼看见许嘉树说话时眼睛里竟有些喜悦在闪光,不禁微笑了,心下暗自想道,怪不得人人都说许嘉树是一个爱定事业的人,做他的女朋友不如做他的摄影机,呵呵。

    许嘉树拿起地上空了一半的啤酒罐,正准备喝,忽然又想起什么,他狐疑地问,你深更半夜一个人坐在这里吹风,不会也是失恋吧?谢清昼朝他笑了笑,道,我恐怕自己还没有失恋的资格。许嘉树拍拍清昼的肩,兄弟,永远不要为女人做傻事,记住我的话——女朋友是最靠不住的朋友。谢清昼听这话分明有几分醉意,可许嘉树看起来仍是极其清醒的样子,和平时几乎没有分别。

    他半开玩笑道,既然你有这样的觉悟,为什么又不停交女朋友呢?嘉树坦率回应道,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觉悟,才可以一次次纵身,不像那些对恋爱怀着美好期望的人,越是小心谨慎越是深陷至死。

    谢清昼被这话深深震动了。许嘉树这话看似玩世不恭,可却自成道理,原来在这世上,最多情的人,是最无情的。而无情是否也是一种大爱呢?许嘉树,谁能真正看透他的心?

    那么芳茶怎么样?谢清昼终于还是问了。许嘉树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谁?林芳茶?谢清昼说,谁都知道她喜欢你。既然对你而言,纵身和脱身都是容易的,何不给她一个机会尝试?就算最后分手,对她而言,也好过从来没有。许嘉树摇头道,任何一个女孩都可以,只有她不可以。谢清昼好奇地问,为什么?

    许嘉树低头半晌,抬头一笑,她不够漂亮。谢清昼亦笑了,推许嘉树一掌。许嘉树笑着,他喝光了罐中的啤酒,远远地将它掷了出去。

    他看着遥远的闪烁的星光,侧面隐于暗中,线条清秀凛冽,表情不详。他自言自语般地说,她的眼睛……谢清昼没有听清,侧耳道,什么?许嘉树回复了惯常笑容,我醉了,回寝室睡觉去。

 

    对女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what is the most important for a woman?

    女の一番重要なことはなんですか?

    芳茶分别用不甚标准的中英日文问出了这个问句,同时表情严肃,以表示自己在强调这个问题。梨衣有点想笑,而晚栀已经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

    此时她们三个人正坐在梨衣租住的小公寓里,从24层的房间里看下去,人不比一只蚂蚁大多少。她们之所以聚在一起,是为了庆祝当日梨衣接到的通知,她虽未正式得到fairytale的广告,但已经先与林烈签了合约,成为宁氏企画的新进模特儿。为了此事,梨衣特意请芳茶和晚栀来自己住的地方聚餐。

    晚栀大笑着说,林姑娘,干什么突然之间扮哲学家?芳茶泄气地倒在沙发上,唉,为什么每次想严肃一下都失败?我是看梨衣现在离成功女性不远,所以想大家一起探讨下嘛。梨衣笑道,不要紧,努力吧,你一定会成功的。芳茶拖着晚栀和梨衣的手撒娇道,好嘛好嘛,你们俩先回答我好不好嘛?

    晚栀想了想,率先表态道,灵魂,我认为女人可以没有漂亮的外表,但一定要有漂亮的灵魂。梨衣也低头思索了一会,道,感情吧,女人是感情动物,没有感情的女人是没有水分的花朵。芳茶也说出了自己的答案:独立,女人最重要的是独立性,包括精神上的独立和经济上的独立。晚栀和梨衣细细咀嚼这句话,觉得似乎有些意思,便道,愿闻其详。

    芳茶道,精神上不独立的女人,是以身托木的女萝,依赖着别人给安全感给幸福感给挫败感给伤感给灵感,喜怒哀乐,皆假手于人,就算经济独立,也仍逃不脱内心的怪圈,好比地球,本也是独立存在的星球,却不得不借着太阳的光热来维持生命,走来走去一颗心也是绕着它转动;而经济上不独立的女人,是身在笼中的飞鸟,空有一颗自由的心和孤傲的态度,向往着更高远的天空,幻想着更广阔的土地,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餐一宿都要仰人鼻息的情况下,说话也自然没有底气,当然,别人供给的水米你也可以选择有骨气地不吃,但饿死的尴尬恐怕也不比吃饱的羞愧来得更加容易。

    梨衣拍手,芳茶你这洋洋洒洒一大篇话,想必也准备了好久吧?芳茶摇摇头,这个想法是我在来时的路上突然冒出来的。我在街上看见一个女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边哭一边问电话那头的人为什么不再爱她。我还看见旁边的咖啡店里有个女孩子对这个哭泣的女子有些同情的表情,但老板一声招呼,她也不得不立刻跑进店去服侍客人。于是我就想,到底怎样做女人才算是真的成功呢?

    晚栀深有同感地说,是啊,这个世界本就对女人更多些刁难,女人的独立性,对男人而言是完全不必要的东西,他们动不动就大男子主义,既不能理解,又不能了解,但对女人而言,自身的独立和自由却弥足珍贵。

    是啦,梨衣点点头,说,也许可以用陈寅恪先生的那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灵魂”来回答芳茶最初提出的那个问题。

    芳茶半跪着,拿起梨衣的手,假装虔诚地抬眼望着天花板:现在你是我们之中最成功的女人,既有“独立之经济,又有自由之神经”,可得保重啊。梨衣一听,差点背过气去,立刻抽回自己的手,追着芳茶要打,晚栀大笑着伸手拉住她们,三个人在房间里笑作一团。

    薛夜来站在天桥上,双肘靠在渐渐发凉的护栏上,右手拿一支烟。夜色如纱覆盖,本就使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何况时时风起,黑色长发更是迷离了她的眼神。虽是夜晚,天桥上仍是人来人往,但她竟穿着黑色细肩带睡裙,婀娜冷漠,旁若无人。
    林烈将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裸露的肩头。她回头,淡淡一笑,举起手中的烟,我忘记带打火机出来了。林烈给她点燃那支烟,也给自己点了一支,深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圈。薛夜来对着脚下灯光闪烁的街道,静静地说,我父亲死了。
    她自言自语般继续说,小时候经常会想,父亲为什么要去南非那么远的地方做生意,每次和他离别,我都觉得仿佛是世界末日。也许是想象过太多次,如今真的是世界末日了,反而有种不置信的平静。林烈说,于是你便拿着烟走出门,想找个热闹的地方释放耳朵里聋子一般的寂静,却忘记带打火机和钥匙,也忘记自己还穿着睡衣。薛夜来笑,是,幸好我记得你的电话号码。
    林烈问,sam知道这个消息吗?薛夜来将烟头从天桥上掷下,那一点红光便如流星瞬间坠落不见。她冷冷地说,我找不到他。最近他经常晚归,说是生意上的事。林烈心中一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抽烟。
    薛夜来仿佛还沉浸在父亲去世的噩耗里,她说,我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父亲了,其实我很怕见到他。林烈问,为什么?她答,因为怕见到他时,看见他的白发多过上次,于是索性不见。林烈沉默一会,说,薛氏在全球拥有那么大的产业,艰难辛苦是不言而喻的。薛夜来不语,用纤细手指在空气中缓缓画圈。林烈不经意间看见她右手的钻石指环,光芒并不是太嚣张,他却侧过了脸,觉得一丝刺痛。那是薛夜来与宁承山的订婚指环。
    不知何时,薛夜来无声地流下泪来,林烈看着她,温柔稳妥地搂住她的肩。他说,夜来,你不会是这美丽世界的唯一孤儿,你还有sam,还有我。我们爱你,夜来。

世界太大,拥抱太短。不知有没有人留意到,在一瞬而过的风中,那个“们”字的声音发得好轻,听过去仿佛是——我很爱你,夜来。

 

    深夜十点,晚栀轻轻打开家门,却发现上官锦城并未入睡,他亮着灯,和谢清昼在客厅对弈。
    看到晚栀回来,上官锦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欣慰道,总算回来了。晚栀笑道,爷爷,你没必要为我等门的。上官锦城道,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总是让人有些放心不下。他打了个呵欠,说,只是辛苦了清昼,陪我下棋到这么晚。谢清昼低头收拾棋盘,微笑不语。上官锦城素来当谢清昼是自家孩子,于是叮嘱了几声,便自己进了睡房。
    晚栀也帮忙收拾起来。她轻轻哼着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曲。谢清昼看看她,问道,回来这么晚,心情又这么好,晚栀你遇见什么事了吗?晚栀羞涩而开心地笑,她带着种梦幻般轻盈的幸福表情,低低地答,嗯,我遇见了一个人。
    谢清昼一震,心中开始发痛,晚栀的笑容……不知为何,给他一种美到决绝的感受。他半晌才开口,是怎样的人?晚栀憧憬地回想着,说,三十岁左右,四分之一混血,穿阿玛尼西服,懂得法文、德文和意大利文,可以和我聊亦舒和三毛,热爱英伦摇滚,最喜欢的电影导演是西班牙的阿莫多瓦。

    谢清昼沉默了,越来越强烈的痛在心中翻滚不止。他忽然感觉到很深很深的难过,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的感伤,深到茫然无措。他太知道了,晚栀是喜欢一往无前的人,就像每次送别,走进登机门之后,她绝不回头。只是,世间情路从来不好走,以如此义无反顾的姿态投身于此,纯白如她……会怎样?

斟酌了好一会,他才说,我不知道三十岁的爱情会是怎样,你还只有二十岁,你知道吗?晚栀有些恼了,冲口而出,我只知道,我们每个人的爱情都会有三十岁的那一天,所以我不觉得这是问题。

谢清昼不再开口,沉默地穿上自己的鞋,沉默地关上了身后的门,沉默地消失在这潮湿的深夜里。
    晚栀静立在房间里,她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在对清昼发脾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恼火。这种刺猬式的分辩与抢白,到底是想证明些什么?是想证明给谢清昼看,还是想证明给自己看?而一段感情的发生,之所以需要证明,是不是因为自己潜意识中也在怀疑?
    上官锦城从睡房里走出来,慈爱地走到晚栀身边。晚栀像个小孩子一样投入爷爷怀中, 混乱而低落地问,爷爷,我错了吗?上官锦城反问,你喜欢那个人,这件事令你快乐吗?晚栀很肯定地点点头。上官锦城说,孩子,快乐是没有错的,想太多则是没有用的。我只要你此时此刻拥有,幸好此时此刻你拥有。

 

    翌日早晨,宁承山几乎是冲进林烈办公室的,从他手中的公文包可以看出,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先回自己的办公室。

    夜来的父亲去世了,林烈你知不知道?他惊声问道。林烈正在享受秘书coral送上的早咖啡,此时也不得不放下杯子,看着有些失态的宁承山,夜来告诉你了?宁承山却悻悻地说,No,我昨晚回家时夜来已经睡了,今早我出门时她还未醒来。是开车来公司的路上,听到广播里的新闻,薛氏的股价今日大幅跳水。林烈将杯子顿在桌上,从什么时候起,你需要从收音机里了解夜来的一切?宁承山一时语塞。

    林烈走到宁承山面前,他把手按在他的肩头,sam,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宁承山跌坐进沙发,松了松领带,苦恼地扶着额头,低声说,是,我爱上了别的人。

    林烈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继而是一簇小小的怒火开始燃烧,越烧越高。他一拳打在宁承山的脸颊上。宁承山嘴角噙血,悲声地笑,好,打得好。林烈愤怒地咆哮着,你记不记得夜来跟你在一起已经十年?她把一生中最美好最珍贵的时光都献给你,到头来你这样待她?!你记不记得夜来为了你如何与家族反目?她甚至把母亲留下的遗产全数变卖,为你创办宁氏企画,这样深的情义你可还记得?!你记不记得夜来当年天分多高?她的设计使茱丽叶学院有史以来第一次把最高奖颁给一年生,可是为了你一句话,她甘心情愿地洗手治羹厨,十年间从未涉足设计界,这样大的牺牲你可还记得?!

    宁承山挣开林烈的手,忍无可忍地吼道,是,这一切我都记得,不用任何人提醒我也刻骨铭心地记得!可我就是受不了这样深刻广泛的记得!甚至每一次走进这间公司的大门,我都觉得自己好卑微,因为这里的每一处都是用着她的钱!我知道她很好,她漂亮高贵聪明能干,将我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人人交口称赞,但我心有缺失谁看得到?!每个人都在羡慕我华丽无比的所谓幸福,可有谁真正关心过我的感受?!当所有人都说她对我如何如何好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我要不要她这份好?就算她无可挑剔,我就一定要爱吗?我不要一个万能的上帝来帮我生活,我想做我自己的上帝,就算不完美,又有什么错?!

    林烈倒吸一口气,他紧张地再次抓紧宁承山,你不要告诉我,你从来没有爱过夜来,听到没有?!你不可能没有爱过她!!宁承山在林烈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无力地闭上眼睛,苍白地笑道,是的,很遗憾,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我怕她。

    暑假的最后一日,芳茶从清早醒来的那一分钟便开始想该如何度过。
    躺在床上看了两个钟头的天花板,终于决定做一点有建设性的事情。她摸过手机,写了一条短信息:嘉树,我们一起去看一场电影好吗?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方有回应:不好意思,我导师有重要实验要做。
    芳茶不是不明白这语气中的生硬。当一个男人在谢绝你的时候,如果连“下次”之类的转圜词都没有提及,那么即使再礼貌,也证明他完全是没有心思的。更何况,芳茶清清楚楚知道这是借口而已。她有点悲伤亦有点气愤,更多的是不服气,于是立刻回复:你们的实验楼正在装修,半个月后才能使用,这是我昨天看到的布告。
    嘉树没有再回复过来。这是芳茶一早就该预见到的结果。明知真相是不堪,还非要揭穿谎言,正如芳茶,明知嘉树不爱自己,还要飞蛾扑火般一次次靠近。芳茶抱着自己柔软亲近的枕头,发呆到流下泪来。

    上午十点,芳茶打电话给梨衣,笑吟吟地说,梨衣,记得你下午放假,一起去逛街吧?梨衣说,好啊。于是两个女孩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
    芳茶对着镜子,轻轻抹上烟粉色的胭脂,好让自己看过去美丽一些。只是,那娇艳的红在她单纯的脸上却并无妩媚的效果,只是呈现出孩子气的可爱。她叹了口气,索性穿了件洛丽塔风格的白色刺绣上衣,搭配朋克风格的黑色蕾丝短裙。在极端矛盾中冲突出独立风格,是芳茶的穿衣之道。而她的生存之道,则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事,不惮以最好的善意来揣测人,所以从来学不乖。

    当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梨衣终于翩然而至。她一照面就连声道歉,芳茶,对不起,我迟到了。芳茶冷冷地看着她,说,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梨衣急了,芳茶你不是真的生气吧?芳茶忍不住笑了,一半一半,你第一次迟到,我一定会原谅,但你也必须知道,我绝不喜欢等得太久。
    梨衣愣了几秒,心思敏感如她,一眼便看出来在芳茶明朗的笑容背后有着庞大的阴影。这个女孩子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容易快乐。梨衣这样想着,心里便对她多了些谨慎。

    在大型商场里闲逛其实很有趣,有免费的冷气吹,有漂亮的衣服看,当然还有人,形形色色的人。
    梨衣在护肤品柜台,拿着两种不同牌子的润肤霜,举棋不定。她转头问芳茶,你看我买哪种好?却见芳茶正看着一款大品牌的睫毛膏出神。

    她问专柜小姐,这个,好用吗?那位化妆无可挑剔的小姐有些傲慢地回答,当然比那种十几块钱的便宜货好用得多啦。梨衣正要上前说话,却见芳茶天真地笑起来,真的吗,谢谢你,我没用过便宜货所以不知道,幸亏你知道。那女子瞪着芳茶,气得说不出话来。梨衣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拉着芳茶走开。
    一走到没有人的地方,两个女孩便大笑起来。梨衣不置信地说,芳茶,我想不到你会这样说话。芳茶笑着回答,我有太多东西是你想不到呢,别小看我哦。
    忽然,芳茶看见一件衣裳正挂在不远处。她拉拉梨衣,低声说,看,好美好美。梨衣循言一看,那是一袭设计简洁的丝缎裙子,深深浅浅的紫色匀染出写意花朵,露肩,高腰,纯真的性感。
    芳茶催促道,梨衣,快点去试试看。梨衣犹疑着,笑道,你不喜欢吗,你自己去试吧。芳茶叹口气道,那小姐,我敢肯定你穿上会比我好看太多,所以就不要推让了好不好?梨衣脸红了,但还是有些忸怩,不肯先去试。芳茶最后说,好吧,我们俩一起试。
    原来同一件衣裳穿在不同的人身上,会有迥然的效果,似乎衣服本身也有灵魂,遇上不合适的人亦不肯妥协放低,而一旦于千万人中遇见相契的人,便会彼此相互辉映,绝色倾城,艳不可挡。

    梨衣看着试衣镜里的自己,艳若玫瑰,静如幽兰,整个人如一颗紫水晶般玲珑发光。她被自己的美震慑了。芳茶在旁笑道,果然好看。梨衣这才发现芳茶还是穿着刚才的衣服,不好意思地嗔怪道,我们说好一起试的。芳茶笑,你穿得这样美,我可不想自取其辱。
    周围已有不少人停步欣赏,那些眼光令梨衣更加害羞,赶忙跑回试衣间换下来。芳茶怂恿道,不如买下,然后穿着它回去。梨衣大惊,才不要呢,好贵的。芳茶笑,千金难买心头好,知不知道?犹豫再三,梨衣还是没有买下,拉着大呼可惜的芳茶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仿佛一回头便会成走不动路的盐柱。

    两个女孩跑过一家音像店的门口,芳茶忽然急急停住,她被店内的大幅海报吸引了目光。
    那是两个抱着吉他的漂亮男孩子,年纪绝不超过二十岁,分别穿着纯黑和纯白的衣服,画面干净唯美。那个手指修长的男孩子低首拨弄琴弦的样子,还有另一个头发漆黑的男孩子坐在地上看着对方微笑的样子,都有着一种清新的明亮感觉,宛如初升日光。
    芳茶看了一会,拉着梨衣走进去,问店主,老板,这是什么人?店主殷勤地介绍:这是刚出道的日本组合“浅海凉夜”,弹琴的那个是浅海唯,微笑的那个是凉夜真,今天是他们的第一张单曲发行的日子,要不要试听?于是芳茶便拿起耳机。一段怅惘的吉他声过后,是两个人青涩却用力的声音。梨衣听后,对她说,其实和别的歌手相比,也没有太好听嘛。芳茶拿起封面,上面是一行英文:If you were pretty。
    付钱的时候,芳茶问老板要了一张很大的“浅海凉夜”的海报,打算贴在家里。芳茶拿着海报和CD,莫名地开心,笑得像一只满足的小狗。梨衣很奇怪地看着她,忍不住说,真弄不懂你怎么会为这种纯粹靠脸蛋吃饭的日本小明星着迷成这个样子。芳茶扮个鬼脸,丢过来一句:我好色行不行。

其实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会想到他,也不管相关不相关。更何况,浅海有着和嘉树相同的淡漠眼神,凉夜有着和嘉树相同的清澈笑容。

    走出商场,时间尚早,两个女孩子却有些累了。芳茶提议,不如去找我哥哥一起吃晚饭?梨衣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林烈那俊朗不群的身影,她答应了。

    林烈的秘书coral微笑着把芳茶和梨衣请到了林烈的办公室,她礼貌地说,林先生正在和宁先生开会,你们在这里稍微等等吧。芳茶笑道,珊珊姐,请拿些饮料进来,谢谢。coral笑道,矿泉水可以么?芳茶点头。
    看着coral的背影,梨衣压低声音道,这个姐姐好漂亮。芳茶道,是啊,coral不仅漂亮,人也很能干。梨衣带着些试探的意味,问道,你哥哥的女朋友一定更漂亮吧?芳茶笑道,哥哥没有女朋友。梨衣惊讶道,怎么可能?
    芳茶还未回答,门便开了,林烈走进来。他穿着一贯的白色衬衫,清俊潇洒如一枝风中白莲。芳茶跳起来,拖住他的手撒娇道,哥哥,快点下班,带我们去吃大餐。林烈宠溺地摸摸芳茶的头,我还有几张合同要看呢。他对梨衣微笑,那小姐也来了?芳茶不依,合同可以晚上看嘛,我现在饿了。林烈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们回家吃饭,那小姐,好吗?梨衣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打扰了。

    当林烈系着围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芳茶欢呼,哥哥的手艺超级一流。梨衣不由得笑了,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好,连做菜都好吃得不得了。芳茶笑道,梨衣你可有口福了,哥哥很少在别人面前露这一手的。林烈笑,梨衣才不像你呢,这么贪嘴。梨衣飞红了脸,说不出话。不仅仅因为芳茶说的话让她觉得有种私心的幸福,更是因为林烈第一次叫她梨衣,从他口中将这两个字念出来竟是这样好听。
    她酝酿着要如何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林烈温柔地问,梨衣,菜还合口味吗?梨衣点点头,说,很好吃。她还想说些什么,林烈的手机却忽然响了。林烈站起来,走到阳台去听电话。梨衣悄悄说,你哥哥很忙啊。芳茶一边吃一边说,谁让他是副总裁呢,薪水那么高,看在钱的份上,再忙也得忍了。
    林烈走回来,却并不落座。一边拿起外出的衣服,一边抱歉道,芳茶,夜来找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你和梨衣慢慢吃。芳茶应了一声。梨衣也只好目送他离开。芳茶向她解释道,夜来姐和哥哥,还有sam哥哥,他们三个是大学同学,以前一起在英国念设计系,是非常好的朋友。梨衣听了,自是放下心来。但芳茶却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她看着窗外自言自语道,不知夜来姐这么晚找哥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晚栀第一次走进宁氏企画,是在一个空气潮湿的夏日午后。

    她对秘书vivian说,我要见宁承山先生,请安排。妆容精致的vivian瞥了一眼素颜的晚栀,很快发现她手里文件夹上大大的Traveler标志,立刻笑道,好,请稍等。
    宁承山看见晚栀走进办公室时,不能不说是有些惊喜的。晚栀把文件夹递给他,这是爷爷要我替他送来的,是关于贝加尔湖的底片。宁承山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玉小姐要不要喝点什么?晚栀说,无所谓,冰咖啡好了。vivian捧上咖啡,然后退下,轻轻掩上了门。晚栀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而宁承山饶有兴味地看着晚栀。晚栀回过头来笑道,你有一个聪明的秘书,当然,她本应该更聪明。
    宁承山轻轻一笑,问,玉小姐现在也在Traveler工作吗?不,我只是偶尔帮爷爷,欧洲那边的学校尚未毕业,现在是实习期。宁承山挑起眉毛,还未发话,晚栀已笑道,你一定想不到我在学习什么。她微笑着喝了一口咖啡,等待眼前这个男人问出一个不知趣的问题。宁承山端起咖啡杯,轻轻一笑,constructeur,是不是?晚栀眨眨眼,宁承山慢慢旋转着手中的骨瓷杯子,继续道,在残酷生活中构筑安逸天堂,人人都在学习建筑法。
    晚栀笑了,这个男人不止是英俊的,也是聪明的。
    她告诉他,我在瑞典学习的专业是design de meuble。宁承山道,是吗,为什么想要学习家具设计。晚栀语气认真地回答,因为我想设计出如在母亲子宫中的睡床和如在爱人怀抱中的椅子。宁承山了解地感叹道,晚栀你竟真的是在设计天堂么?

    忽然,门被敲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应,一个男人便快步走进来,他抱着大堆图纸,白衬衣袖口卷起,连声道,Sam你看看这些设计……哦,对不起,失礼了。宁承山无奈地看看晚栀,又看看林烈,道,一刻钟后我去你办公室谈。林烈礼貌地对晚栀笑了笑,温言道了声对不起打扰了,便转身退了出去。
    晚栀没说话,侧过脸,一直看着林烈走出去。她回头问,这个人是不是林芳茶的哥哥?宁承山惊讶道,你认得林烈吗?晚栀微笑道,只见过一次,他的样子叫人印象深刻。宁承山亦笑道,我从未嫉妒过林烈的美貌,直到此刻为止。晚栀嫣然一笑,宁承山周身散发自信气息,她当然知道他不是真的嫉妒。只不过他这话虽淡,细细想起来却是大有意思的。
    她忽然有了和他聊天的兴致,只不过并非现在。她站起来,说,我先告辞了。宁承山站起来,说了一声好,并不多挽留,这一点晚栀也注意到了。走到无人的电梯口,她忽然调皮起来,抬头对他笑道,一刻钟尚久,你为何都不留我?宁承山看着她,反问道,初初见面,你为何都不怕我?晚栀大胆回答,你非异类,为何要怕。宁承山低低笑起来,既是同类,何须客气。
    晚栀看着宁承山的眼睛。他的欣赏是直白的,而他的态度是坦率的。在那一瞬间,晚栀忽然喜欢上这个大她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的直率,正切合了她的任性,如一首诗的互相押韵。

    傍晚时分,宁承山开着车,预备在回家之前去便利店买一份晚报。还未付钱,他忽然见到许多人一边抱怨一边跑进店里,原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阻碍了众人的回程。宁承山看看天空,心知这雨还要下很久,不过还好自己开了车,只需跑到停车场即可。可是,突然,他看到了晚栀。
    晚栀站在便利店的书架前,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她面前的玻璃墙外是铺天盖地的大雨,身边挤满了湿漉漉的嘈杂人群,但她却置若罔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气场为她隔开了世间的一切纷扰。宁承山记起下午看见她时,她是没有带伞的,便不由得笑了,即使是躲一场雨,晚栀都如此气定神闲,泰山崩于前仍不改色,这小女孩子竟会有这样大的气度。
    宁承山隔着人群,静静地看着晚栀,许久。忽然手机响起,他接电话。是,我在路上,没关系,夜来,你不用等我吃晚饭,好的,照顾自己。

    他走上前,轻拍她的肩。她抬头见是他,瞬间绽开洁白笑颜,仿佛早知他会出现般毫不惊讶。在这个世间,有许多事,是注定要发生,更有许多人,是注定要遇见。

 

    夏天的夜色似乎来得特别晚,虽然快六点了,天色却还是很明亮。

    在接班的同事来之前,梨衣习惯性地把收银台收拾得一尘不染,满意地看了看,顺手将散落的额发拢上去。忽然她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竟是落帆发来的短信。很简单的三个字:你好吗?

    梨衣看着屏幕很久,心里有些乱,她回复了一句话:我还好,你呢?想想不妥,又改成:还好。终于发出去了,却等了十几分钟都不见他再回复过来。
    梨衣心想,刚才的语气是否太冷漠了一点呢?也许他觉得我是故意冷淡,自负如他,应该会感到挫败,所以不敢再回复吧。可是说到底,落帆为什么要发这个短信过来呢?短短三个字,却没头没脑地让人心中起疑,似乎是深蕴着关心,又似乎只是简单的问候。梨衣咬咬牙,决定不去理他。落帆你可恶,为什么你永远让我这么痛恨这么挂心。
    刚刚把手机收进包里,它又开始响了,梨衣飞快地拿出来,却是谢清昼发来的短信:梨衣,今晚有空吗?我们实验室的同学聚餐,同来?晚栀会在这里等你。
    梨衣有些惊喜也有些失落,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几个月,虽然偶尔也会和同事一起吃吃午饭,但这还是第一次参加朋友聚会,只是,落帆竟真的没有再发短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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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谢清昼说的地址,梨衣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聚餐的地点。
    那是一家很小的餐馆,和许多位于大学附近的小餐馆一样,窄小简陋却异常热闹,想必这里一定是价钱便宜又极其好吃了。正当她站在门口看着拥挤的店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店里一个穿着鹅黄色涂鸦T恤的女孩子站起身,朝她大力地挥挥手,梨衣,这边。梨衣定睛一看,竟然是芳茶。等她艰难地挤到芳茶身边,才发现一张不大的方桌已经坐满了,几个年轻人正看着她,眼光是友善的惊艳。
    芳茶,你怎么会在这里?梨衣好奇地问。芳茶一边给她倒水,一边笑着说,谢清昼是我师兄啊,他跟我说你要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世界真小,但我不相信这座城里还有第二个人叫那梨衣。那谢清昼呢?梨衣左右看看,并不见他踪影。他接晚栀去了,晚栀刚从国外回来,对路不熟。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回答道。
    芳茶向梨衣一一介绍了在座的人,他们大多是谢清昼的同学或球友,梨衣礼貌地微笑着,虽然她并不太喜欢和陌生人交流,但她温柔甜美的微笑已经替她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这时谢清昼和晚栀一起来了,晚栀穿一件白色的半袖上衣,袖口处系着细细的白色缎带。谢清昼手里拿着一瓶红酒,笑道,我们来晚了。
    芳茶诧异道,晚栀是喝红酒的吗?晚栀笑道,是的,我喜欢喝一点点红酒,对贫血有好处。谢清昼问,芳茶要什么饮料,梨衣呢?梨衣微笑说,我喜欢牛奶。芳茶却说,我喜欢pre红酒。晚栀惊讶地问,是什么牌子?几个男孩子却都笑了,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拍了一下芳茶的头,道,芳茶你又来了,葡萄汁就葡萄汁,什么pre红酒。晚栀闻言大笑,梨衣也抿嘴而笑。
    开始上菜了,每一道菜都份量极足、红辣喷香,果然是校园餐馆的风格。
    梨衣问,芳茶你也和谢清昼一样是学海洋的?谢清昼在旁解释道,不是的,芳茶只是选修过我们系的课,所以我们都认识她。芳茶一边往碗里舀汤,一边说,反正都是一个学校的,叫声师兄也不吃亏啊,至少师兄们请客时我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晚栀看着芳茶的动作,打趣道,芳茶你果然是来赴这碗汤的。众人立时喷饭。
    忽然,谢清昼站起身来,大声和刚走进门的人打招呼,嘉树,好久不见。那男孩浓眉,颀长俊美,穿着大大的红色T恤,更是衬得头发乌黑面容白皙,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天生的优雅和敏捷。芳茶留意到他身边还有一个娇小的长发女孩,两人刚进来时似乎是拖着手的。
    他笑着走上前去和谢清昼击掌,眼光扫过来,逐一和众人微笑致意。他对芳茶也微笑着点了点头,而在他瞥见梨衣和晚栀时,芳茶觉得他的眼光稍微停留得更久一些。
    许嘉树只和谢清昼说了几句话,便和身边的女孩一起走上餐馆的二楼去了。谢清昼回座,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问,嘉树旁边那个美女是他新交的女朋友?谢清昼笑道,我不知道。那男孩微含妒意地说,嘉树这小子真厉害,身边从来不缺少漂亮女孩。谢清昼笑道,我们这里也有漂亮女孩啊,快吃菜吧,都要凉了。
    晚栀看到芳茶只顾低着头喝汤不说话,心中有些尴尬,怕是自己刚才的玩笑开得过分了些,但转念一想,若要解释,怕只会被理解为掩饰,反正自己心中坦然,索性无视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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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后已是晚上九时许,夜色弥漫,虽然大学附近还是热闹熙攘,但谢清昼担心梨衣住得较远,不方便独自回去。戴眼镜的男孩自告奋勇要送梨衣,梨衣却推辞道,我可以坐夜间巴士回去,很安全的。正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驶停在马路对面,芳茶的手机响起。芳茶一看,是林烈,便笑道,不用争了,我哥哥来接我,他有车,我们顺便送梨衣好了。
    众人望过去,只见夜色中一个穿着白色西服的年轻男子,慵懒而优雅地靠在马路对面的那辆黑色轿车上,他摸出烟和打火机,朝这边扬了扬手。冉冉上升的烟雾中,他的轮廓漂亮得有些模糊,气质上却如同一道光,有种直指人心的吸引。
    梨衣突然心头一跳,有种强烈却无法形容的感觉。似乎在看见这男子的一刻,心中骤然起了大地震,江洋狂肆,城池沦陷。她不觉间按住心口,不期然竟恐惧起来。
    谢清昼叹道,林芳茶,你哥哥怎么可以这样英俊。芳茶调皮笑道,下辈子投胎到我们家来吧。清昼一本正经道,我可不要,万一像你不是完了?众人笑了,芳茶做个鬼脸,也撑不住笑了。她牵着梨衣,和众人挥手道别,飞快地跑过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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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步在回家的路上,晚栀对谢清昼说出了自己的感觉。谢清昼笑起来,放心,芳茶她并不是这样小气的人,我们都常常和她开玩笑。晚栀不解,那她当时的反应为什么会这样?谢清昼微笑着想了想,说,应该是因为许嘉树。
    晚栀侧着头也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芳茶定然是喜欢这学长的,可是这学长身边却有女友,待她和平常同学无异,所以小女孩心中有些纠结。谢清昼颔首,你看许嘉树身边的女孩和芳茶比,如何?晚栀脱口道,我又不认识那陌生的女孩,自然更喜欢芳茶。谢清昼说,男生和女生看待世界的眼光是不一样的,何况,许嘉树更是一个绝不容易看透的人。
很汗的我(2008-10-06 19:37)

找东西找得昏天黑地

忽然翻到2003年的普通话等级证书

记得自己当年考了94分,一级乙等

算是比较厉害的一件事吧

今天无意间翻到第二页

上面写着“经……复查,确认为一级甲等”

当时就懵了

五年了,我竟然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