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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仇剑》是俺看过的最好一出新编戏!起了这么一名儿,俺开始还以为要编成一出装逼的讲“人性张力”的正剧呢;得亏没落的罗怀臻、陈薪伊那种东西手里,否则还真有这个危险。。。剧情基本按照高乃依的《熙德》没咋动。这个故事本来就具有很浓的传统戏味道,相中这个故事来改造真是非常适宜。走的是半喜剧的轻松路子,算是“架空历史”吧,不过可以使人联想起清代立国初期满汉杂糅的微妙局面:尽管这戏并不真涉及什么朝堂之上的帮派斗争,但这个形式上的联想还是大约能够博人会心一笑。男主角一家其实相当于满臣,女主角一家其实相当于汉臣。。。扯远了。。。

 

话说主要人物:女一号(王润菁),花衫,“越剧打扮”;男一号(马翔飞),其实相当于武生;公主(马帅),女一号的闺蜜,花旦,旗装,定位是“聪慧好心的幕后黑手”;元帅(张小清),女一号的爹;相国(魏积军),男一号的爹;皇帝(吕昆山),公主的爹,定位是“迷瞪可爱的小老头儿”,全听他聪明闺女的摆布,爷儿俩合力促成大团圆;副将(蔡景超),武二花,女一号她爹的部下,男一号的哥们儿。整出戏里没有搞阴谋的“坏人”。玩意儿上处处能见夺换传统戏的痕迹,很令人愉快~

 

头场,金殿。吹【朝天子】,上四堂大铠、两堂宫女、俩大太监(一丑扮/一俊扮)、六朝臣(三个花脸,分别穿紫、黑、白蟒,都是勾三块瓦/三个俊扮,分别穿缃、绿、粉蟒),实验剧场那小台子站都站不下。。。丑扮皇帝上,勾元宝、白吊搭,明黄褶子、长坎肩、玉带束腰,念大引子(俩后半句,台上一众人等合唱。。。囧)。然后元帅带着副将奏凯还朝,元帅黪三、帅盔、褶红蟒;副将蓝碎脸、硬扎巾、黑飘纱、蓝开氅,类似于杨七郎的类型。然后皇帝唱西皮原板表彰总结,让相国敬元帅酒(相国就是六朝臣里的一个,粉三块瓦、白满、紫蟒),也来来往往地唱些原板。接着皇帝老儿就很八卦地撮合两家儿女的婚事,大家很快乐。不过后来皇帝加了相国的官,元帅一嫉妒,抽了相国一嘴巴。。。打【乱锤】,相国很悲恼地耍下场。

 

二场,元帅家的后花园。男一号(白将巾、白硬面褶子)偷偷来探望女一号。女一号上,唱南梆子,导板、头句、前俩过门“感觉上”全学《霍小玉》“夜读书睡眠迟”,但貌似紧跟着就变成黄梅戏了:男女你一句、我半句地错合着唱,还带和弦的。。。俺认为这段唱编得不好。然后公主来探望闺蜜。公主穿旗袍,带俩丫头(梳大头接古装头辫子,袄裤、坎肩、腰巾子,俺觉得与公主不搭,还是扮成鞑妞好些)。这时就听说了将相忽然闹翻的消息;隐在一旁的男一号也是在这时听说的他爹被元帅抽了一嘴巴。这场不太好。

 

三场,相国家。相国很悲恼地唱大段二黄,然后男一号回家,他爹跟他说,要么你给俺报仇,要么俺抹脖子。相国下;打【乱锤】,男一号拿着他爹给的剑,很矛盾地耍下场。

 

四场,元帅家。元帅还在小心眼地嫉妒相国,副将就说你这样不对!元帅一听,恍然大悟,挺后悔。然后男一号拿着剑上(卸了外边的褶子,穿白绣花箭衣,黑大带),唱二六,表达得为爹解恨的意思,儿女私情就只能往后排了。元帅是个思维跑大墙的武夫老头儿,听了很高兴,说好小子,那咱俩打一架吧。然后故意让男一号给杵死:因为老头儿觉得自己这事儿干得太丢人,于是要谢罪。半死之际话剧似的说了一堆话,大意是男一号是个好孩子,所以仍要把闺女给他。设计得不像戏,不好。不过张小清演这个角色真是太对工了!想这个演员老鹰眼、削腮帮、大左嗓,俺看过他演的老戏都感觉挺别扭;唯独这个角色简直就像是专为他写的!俺忽然想,如果以后要排新编戏《笑傲江湖》,则岳不群的扮演者非此人莫属!

 

五场,金殿。女一号状告男一号杀父;男一号为保守元帅实为自尽的秘密(保护其名声),自认死罪。男一号甩发、面牌、箭衣、大带,玩儿着铐子上,唱快原板转快板——看似夺换《战太平·游街》。女一号唱几句散板上,貌似《会审》“来至在督察院”。相国为儿子求情,唱二六。皇帝让女一号判决;打【望家乡】,女一号唱快板。这时有报匈奴来打,于是公主(穿旗蟒)保奏男一号挂帅出征;唱二六,求女一号暂缓处置时学《大登殿》“你的驾可安”:走旗步、一蹲。

 

六场,武戏。之前“中场休息”,好让男一号扎大靠,四堂大铠一半改上手(单刀/回字旗)、一半改番兵(单枪/双锤)。编排得不长不短,恰到好处。先是正反方统一亮个相;然后各出一堂小兵打一场(单刀入枪);然后副将(倒缨盔、蓝改良靠、大刀)和四个番兵打一场;最后男一号(帅盔、白大靠、白缨枪)和“左右单于”(一紫一黑、一碎脸一揉脸、虎头壳、改良靠,传统番将打扮,说“左右单于”貌似不太恰当——非要弄个反方领导人,不如来个大花脸,抓髻蓬头大耳环)暴打,马翔飞真是帅呆了!对把子、大翻身,速度、幅度、力度绝不让正工武生,哇噻,简直帅到家了!最后正方得胜,貌似吹【千秋岁】,有些诡异。。。

 

七场,元帅家的后花园。女一号忧愁地唱反二黄:纠结两家“情仇”,担心去打仗的男一号的安全。新戏的通病:唱慢板总要猴儿急。这里很遗憾地也未能例外。反二黄慢板头句之后应该是个大花过门,编的人知道,但是给弄省了:俩仨小节之后就是下二把,然后再垫俩仨小节就开唱下一句了。。。俺认为这不好,京戏的音乐应该模块化地存在、组合、运用,这样整得支离破碎,显得不伦不类。两句慢板后就转原板,然后越唱越快。。。锯设计得有些问题:休止符用得非常多——其实这样来表现女一号纠结的心境还算是挺适宜的,可这需要旦角戏锯得好的人才能实现。锯是倪楠,功力不足,锯得硬(还老锯错。。。囧),锯这样休止符多的谱子,感觉就像打结巴,听得人心里咯噔咯噔的,挺难受;但如果换了旦角戏锯得对味儿的人,俺想应该是能锯出那种幽咽婉转、参差断续、绵绵若存的感觉来的。唱完之后女一号“入梦”,梦见男一号战死了,于是恐惧伤心,一系列身段,最后一个卧鱼。这段全用琵琶伴奏,貌似是《霸王卸甲》的鏖战主题;女一号的身段设计也不够京戏。其实可以借鉴借鉴《春闺梦》的。。。这场不太好。

 

末场,金殿。公主知道女一号死要面子活受罪、放不开关于父仇的纠结,于是跟皇帝合伙儿骗女一号说男一号战死了——其实男一号(帅盔、白蟒)隐在一旁——以此来试试女一号的真心。女一号很生气,说你们这不是看我热闹逗我玩儿么!继续纠结。。。最后副将说出元帅实为自尽这个真相(吹【急三枪】加比划),问题解决,大团圆。这场众人来来回回唱二六、流水,穿插科诨,喜庆热闹,单拿出来当折子戏演都不赖,作为新编戏真是相当难得。

 

总之这戏编得非常“像戏”,是俺瞧过的新编戏里编得最像戏的!题材找得好,很适宜加工成京戏;本子结构好,比较灵活恰当地夺换老戏。美中不足是受了新编戏流行风气的影响,弄了点儿很雷的“集体活动”:比如合唱;比如大铠们不止一次做出斜上举手中家伙的动作——难道是为了表达“我爱北京天安门”?。。。囧

 

关于本子的结构,俺个人认为如果把相国头场之后的戏份全砍了,貌似更通顺——也就是说,第三场删了不要。因为相国在头场已经有一个【乱锤】耍下场了,第三场他儿子再来一个,犯重。而且更要命的是,男一号在“矛盾高潮”(元帅死)之前没有一段“单独重点”刻画他这个人物的正戏:二场南梆子什么的那是刻画女一号的,男一号跟着唱了一会儿“黄梅戏”只能表现他与女一号感情好这一方面,而与整出戏着重要表达的这个人物的性格特点无关。这样给人的感觉就是男一号在前半出单单薄薄地被剧情推着走,太“皇甫少华”了。。。囧

 

所以俺想该剧第三场所表现的情节应该弄成暗场处理,改为第三场一上来就已经是相国在家悲愤完了,把剑给了儿子,让他去报仇;一开始就是男一号独自捧剑上(表示矛盾地走在去元帅家的路上),安排一个大唱段。然后接原来的第四场。这样在舞台调度上也能够舒服些;否则男一号总跟过场似的。

 

改成相国被搧、回家之后就气病了(这样他就可以不出现了)。如此第五场也不用有他那段二六,这样就不跟公主的二六犯重了。直到最后大团圆让他出来露一面即可。俺想相国这个角色写成这样的戏份就足够了,之所以给他安排那么多唱,貌似就是在犯新编戏另一个流行的通病:贪多。生旦净丑各种各样都要编个齐全。。。何况魏积军唱得又不甚出彩,遂更觉得相国这个角色有如蛇足。

 

好在这戏到底编得范儿比较正,“新编病”不重。女一号有一个“乳娘”(谭晓令,黪网子、缃色褶子、酱色坎肩、黑绦、墨绿裙子),一不使小姐落单,又避免了在公主之外再来一个闺蜜花旦(丫鬟)犯重,编得很妥帖。俺就怕在演小姐纠结时,乳娘也跟着大唱上一段。。。好歹没有~

 

说了好多优点,也挑了好多不足。俺这么费劲地写一顿,是因为俺觉得这戏真值得看,值得讨论、评价。本子真好!近十几二十年的新编戏里出类拔萃的好本子!让人想琢磨,甚至想瞧二遍。只是这戏“教育意义不大”,恐怕到底生存不久;唯一的保命王牌就是“翻唱洋人经典、走向世界”了。。。不过大家一看就明白,这戏是把洋人的故事巧妙地本土化了,目的当然不是哄洋人高兴,而是确实做了一件使传统的精华在新酒瓶里散逸出醇香的好事儿——“走向世界”这样的糟事儿,那是《赤壁》们干的。。。

 

全部八本《贞烈图》(2009-06-17 23:49)

八本《贞烈图》(又名《邓玉娇》。唉唉,人名做戏名,这才是“新编戏”的范儿。。。囧)

 

头本《媚上》

 

周程上。

周程(白)世上良心少,肚里明堂多;若想财源广,还须眼头活。我,周程,福成矿业公司一个大大的矿长。恼恨几个小小的农民,竟不许老子占他家的土地。是我一个电话,郑建武郑主任即刻遣来三位上差,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给摆平了。这也是我平日里孝敬得周道,有事之时,方能如此爽利。不免将三位贵差好生款待一番,今日纳福,明日消灾,这礼数上可不能不周全。

邓贵大率黄德智、邓佳中上。

邓贵大(唱)【摇板】手中有权精神爽

黄德智(唱)【摇板】朝里有人意气豪

邓佳中(唱)【摇板】可叹小民不知趣

邓贵大(唱)【摇板】螳臂当车是草包

周程(白)三位上差,辛苦辛苦!

邓贵大(白)周老板,咱们是自家兄弟,何必客气!

周程(白)今日之事,全赖上差们做主。只是那几户农民,愚顽得很,万一日后再闹将起来……

邓贵大(白)周老板不必忧虑。想我大哥执掌纪委,这位黄兄弟的爸爸也在市委常委的位置上坐着,有我们哥们儿给你做主,量他几个小小的农民,能翻起什么大浪来?周老板,你的胆子么,也忒以地小了!

周程(白)有上差这一句话,周某这颗心就只管放在肚子里了!上差们今日办事辛苦,就请少坐片刻,晚来由周某在镇上聊备薄酒,为上差们道乏。

邓贵大(白)这过……想我等弟兄乃是国家的公务员,为人民办事,分所当为;吃你的酒,可是违反纪律的呀。

周程(白)上差们为民劬劳,清廉克己,人所共知,周某岂是糊涂之人,敢陷上差们的佳声?只因周某心中委实敬仰诸位,恳请诸位赏个脸面,俾在下略尽地主之谊。上差们若执意不肯赏光,可是瞧不起我这小小的买卖人呐?

黄德智(白)周老板说的哪里话!想周老板乃是本地有名的民营企业家,不笑我们弟兄清水衙门穷得叮当响才是,哪有我们反倒笑话你周大老板的道理?哈哈哈,今日一同办事,就是朋友,往后多有相互照应的地方,咱们就不来这虚头巴脑的客套了。周兄,你说是不是啊?

周程(白)上差说的对……

黄德智(白)周兄又见外。

周程(白)哦,是是,黄兄,二位邓兄。

邓贵大(白)嘴上倒真乖觉。

周程(白)如此就定下来,今晚有请三位兄台移步镇上饮酒畅叙。

邓贵大(白)嘿,想你们这荒村小镇,能有什么好酒吃?

周程(白)邓兄有所不知。我们镇上近来经济搞活,新开张一座“梦幻娱乐城”。

邓佳中(白)“梦幻娱乐城”?哦,怎么个梦幻,又怎么个娱乐呢?

周程(白)自然是好酒好菜,更有按摩洗浴……那里的女服务员,可是个个“梦幻”。

邓贵大(白)哈哈哈,如此甚好。

黄德智(白)记得邀上咱们郑主任。

周程(白)那过自然,已经派人去请了。今晚在镇上会齐,咱们一醉方休!

黄德智(白)郑主任么……饮酒倒在其次。

周程(白)他老人家的脾气么……周某自然明白。那娱乐城里新来了一个邓氏玉娇,长得呀,可是别提多好看了。更喜黄花少艾,包管郑主任满意。

黄德智(白)算你聪明。

周程(白)黄兄谬奖。如此,三位兄长,请!

邓贵大等(白)请!

 

二本《定计》

 

贺德江上。

贺德江(唱)【西皮流水】周程刚才来电话

要我备下女娇娃

伶俐巴结岂能差

定要领导把我夸

贺德江(白)邓玉娇!邓玉娇在不在?

唐芹上。

唐芹(白)经理,玉娇的班还没到,她晚上十点以后才过来。

贺德江(白)十点?不行,太晚了。唐芹,你快去叫她来。

唐芹(白)经理叫她有什么事啊?

贺德江(白)恁多废话!叫她来,自然是好事。

唐芹(白)好事……经理,我跟她是同乡,她的脾气我知道,她可是个……不识抬举的。

贺德江(白)什么脾气!一个小小的打工妹还敢有脾气!人家可是点了她的名的。不识抬举,哼,不识抬举,就不怕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唐芹(白)经理,此事还须定个计较。

贺德江(白)说来听听。

唐芹(白)经理呀——

(唱)【西皮二六】尊一声贺经理细听我言

玉娇事还需要计议周全

她这人傻愣愣性如火焰

行事急坏了菜经理难堪

依我看咱们当如此这般

生米熟她岂能再有异言

就说我亲妹妹庆生此间

邀同乡来洗脚k歌吃饭

到时节诓她在浴室里面

领导来启门入匹配良缘

这也是为她好不算欺骗

那时节倒还要谢我成全

贺德江(白)唐芹呐,你可真是个聪明人。

唐芹(白)经理,我这也是出于姐妹之情啊。

贺德江(白)好一个“姐妹之情”,有你这样的姐妹……好了,就按你说的,快去办吧。

 

三本《诓玉》

 

邓玉娇上。

邓玉娇(唱)【西皮慢板】邓氏女生长在巴东小县

为生计苦奔忙受尽熬煎

老双亲为养家白发日添

玉娇我岂忍心游手好闲

因此上来镇里【二六】打工赚钱

做一个梦幻城服务人员

日夜见腌臜事心惊胆战

恨只恨狗官商禽兽衣冠

虽然是苦低头在人屋檐

好女子岂能够卖笑觍颜

巴东栎要树皮人要脸面

邓玉娇处泥潭不染尘纤

无廉耻纵苟活也是枉然

有志气又何惧恶焰滔天

眼见得日西斜又要上班

【摇板】默祈求老天爷佑我安全

唐芹上。

唐芹(白)玉娇妹子,亏你悠闲,快跟我来!

邓玉娇(白)唐芹姐,我今天是夜班,离上班时间还早着呢。

唐芹(白)上班吃苦受累的,谁急着邀你!今天是我妹妹生日,就在咱们娱乐城,咱们几个好姐妹热闹热闹。一起吃个饭、唱唱歌,趁着还不到上班时间,抽空好好聚聚。

邓玉娇(白)我……不想去。

唐芹(白)都是同乡,这点面子还不给啊!

邓玉娇(白)小妹生日,自当好好庆祝。只是……不如下班回来,在家中欢聚即可;那个地方么,若非上班,我是片刻也不愿待的。

唐芹(白)你可真是个穷苦命,就不懂得个享受!家里巴掌大的地方,又有什么意思?咱们都在娱乐城上班,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已经跟经理打招呼了,钱也不要咱们的,傻子才不去!

邓玉娇(白)这过……

唐芹(白)还什么这个那个的,快走吧!

唐芹拉邓玉娇下。

杨红艳上;唐芹、邓玉娇上。

杨红艳(白)玉娇,今天来得早啊!

邓玉娇(白)红艳,你和我们一起么?

杨红艳(白)什么……

唐芹(白)哈哈,没什么……玉娇快来!

唐芹拉邓玉娇下。

杨红艳(白)呀——

(唱)【摇板】唐芹她语支吾神情怪异

使眼色倒叫我心下生疑

邓玉娇安静人因何早至

急忙忙反常态似有跷蹊

(白)待我跟去看看。

唐芹上。

唐芹(白)红艳,你去哪儿?

杨红艳(白)我去看看玉娇。

唐芹(白)玉娇在那边儿洗衣服呢。来,我们去休息室打牌。

唐芹拉杨红艳下。

 

四本《侮弱》

 

吹【傍妆台】。贺德江引众女服务员上;布席。

郑建武、周程、邓贵大、黄德智、邓佳中上。

贺德江迎。寒暄;入席;饮酒。

贺德江(白)欢迎郑主任讲话!

郑建武(白)诸位——

(唱)【西皮原板】地主厚爱情谊长

酒宴安排甚风光

些微小事何足讲

公务勤劳理应当

大家以后常来往

里里外外好帮忙

人逢喜事精神爽

诸位一同饮此觞

周程(白)郑主任说得太好了!有这样的好领导,何愁咱们野三关镇的经济不腾飞啊!

众应和、吹捧、攀谈;饮酒。

贺德江(白)郑主任,我领您去后边休息吧。

黄德智(白)郑主任,我先替您去看看?

郑建武(白)也好。

贺德江引黄德智下。拉二道幕。贺德江、黄德智过场。

贺德江(唱)【摇板】小心来至洗浴间

黄德智(唱)【摇板】提前一睹美天仙

贺德江(唱)【摇板】明白道理对她言

黄德智(唱)【摇板】好叫领导心喜欢

贺德江引黄德智下。邓玉娇上。开二道幕。

邓玉娇(白)上班时候还早,左右无事,我且浣洗衣物便了。

贺德江引黄德智上。

贺德江(白)黄兄,人,就在这间房里。

黄德智(白)你我破门而入。

邓玉娇(白)何人——原来是贺经理。

贺德江(白)这位黄副主任想和你聊聊。

贺德江下;掩门。

黄德智(白)邓玉娇,你陪我洗澡。

邓玉娇(白)现在不是上班时间,我也不是洗浴间的服务员。我要走了。

邓玉娇避走;黄德智追阻。圆场,台口前后两照面。打【紧锤】。

邓玉娇(唱)【西皮快板】我非浴室服务员

苦苦追逼为哪般

黄德智(唱)【西皮快板】愚笨丫头道理偏

特殊服务多给钱

邓玉娇(唱)【西皮快板】我本良家女青年

你莫要、胡言乱语耍疯癫

黄德智(唱)【西皮快板】良家女子多好颜

不该在此度华年

今日落在爷嘴边

春宵美景比蜜甜

邓玉娇(唱)【西皮快板】无耻狂徒真欠扁

戏侮良善吐恶言

羞愤交加急回转

【摇板】是非之地少纠缠

邓玉娇闪躲、跑下;黄德智追下。

 

五本《刺贵》

 

唐芹、杨红艳在休息室打牌。贺德江上。

唐芹(白)经理——

贺德江(白)嘿嘿,你的主意不错……

邓玉娇跑上;黄德智追上。

黄德智(白)别跑!反了你了!

杨红艳(白)玉娇,你怎么了?

邓贵大上。

黄德智(白)老邓,你来的正好!

邓贵大(白)怎么着?一个小娘们儿你都摆不平?看我的。

邓玉娇(白)你们别过来!

邓贵大逼近,拿出一叠钞票。

邓贵大(白)你当你是谁?爷们儿这些钱,够买你十回了吧?你们干这行的,还不就是供人取乐的?识相点儿……

邓玉娇(白)你休要讲这等污言秽语!

邓贵大怒,用钞票抽打邓玉娇。

邓贵大(白)挺横啊你!给脸不要!

唐芹(白)邓主任,您别生气!玉娇妹子,我们这也都是为你着想。还不快给邓主任赔礼!

(唱)【摇板】侍奉贵人是美差

见风使舵莫痴呆

邓玉娇(白)啊……我明白了……

(唱)【醉花阴】却原来都是陷阱。恼恨那唐芹,背地弄鬼情。谎称妹庆生,词振振、诓入无底绝境。猛察觉魄散魂惊,害得我被恶徒百样欺凌。到如今、薄命犹拼,纵一死不叫贼得逞。

邓玉娇向屋外冲;邓贵大推搡阻拦。

邓玉娇(唱)【喜迁莺】只见他猖狂凶狠,浑一似煞鬼阎君。惨也么凄——可怜我弱女盈盈,怎能够生双翅飞出垓心。我咬牙根,直冲向紧闭房门。呀,俺俺俺,独力难抵二人。

邓贵大将邓玉娇推倒在沙发上;邓玉娇抽出修脚刀示警。

邓玉娇(唱)【刮地风】呀,见恶徒步步紧逼脸色阴,怕只怕难逃厄困。不许他放肆乱胡行,我须得釜破舟沉。我恨、恨他们衣冠兽无人心,浑不顾朗朗天青。挥短刃盼恶徒知收敛,他那里何曾纳闷。只道我孱弱力不胜,只道我无胆无能。恁地是狭路相逢生死门!

邓贵大、黄德智继续恶毒逼迫邓玉娇;邓玉娇挥刀自卫。

邓玉娇(唱)【水仙子】恨恨恨,歹毒人——怎怎怎,怎这般丧尽天良性!他他他,他那里犹自动蠢蠢;俺俺俺,俺这里觑准空门。杀杀杀,杀得他乍惊惶、鲜血淋淋;斩斩斩,斩尽那恶念邪魂。管管管,管叫他知不可犯清洁名!

 

六本《冤逮》

 

邓贵大、黄德智扑地;邓玉娇呆立。

杨红艳(白)哎呀,死了!

邓玉娇惊觉。

邓玉娇(白)事已至此,待我报警。

邓玉娇报警。警察上,处理现场。

郑建武、周程上。

郑建武(唱)【摇板】忽闻变乱心内慌

周程(唱)【摇板】右眼直跳意着忙

郑建武(唱)【摇板】惊动警察事非小

周程(白)哎呀——

(唱)【摇板】血流满地横死伤

郑建武、周程(白)警察同志,这这这……我们都不在现场;我们都不知情啊!

警察(白)这不是郑主任、周矿长么?赶快离开,休得再惹是非。

郑建武、周程(白)是是是……

郑建武、周程下。

警察(白)死伤人等送往医院;过往闲杂一概散去。嫌犯邓玉娇押送派出所留置。

邓玉娇(白)是我报警,却为何尽释凶徒,独逮我一人?

警察(白)休得多言。速速押往拘留!

邓玉娇(白)天呐!

邓玉娇抄起玻璃杯砸向警察,被扭下。拉二道幕。

开二道幕。邓玉娇上。

邓玉娇(唱)【反二黄慢板】没来由遭刑宪受此磨难

看起来老天爷不辨愚贤

节烈的蒙冤屈监牢枉陷

轻浮的乐潇洒锦簇花团

夜沉沉雾漫漫心中悬念

不知我老双亲可受牵连

玉娇女今作了杀人嫌犯

怕的是草芥躯命难周全

恨只恨禽兽行巧被遮掩

倒叫我清贞女有口难言

惨凄凄身被逮失途孤雁

【散板】凄惨惨命薄人要入黄泉

 

七本《巷议》

 

张三、李四持油条上。

张三(白)听说最近出了个修脚女刺官案,传说得沸沸扬扬。你可曾听说有什么新鲜的?

李四(白)却有什么“新鲜”的?不过是网民每兀自热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还能叫你我这样的小老百姓知道?

张三(白)话可不能这么说。想如今政务公开、司法公正……哎,那不是王五!

王五上。

王五(白)张三!你吃了么?

张三(白)废话,这不正吃着呢么。那邓玉娇案,你可曾听说一二?

王五(白)我是来打酱油的。回见!

王五下。

张三(白)这人……

李四(白)张三,你看前面来的可是赵六?

张三(白)可不是么?赵六锅最关心时事,咱们跟他聊聊去。

李四(白)走着。

赵六上。

赵六(白)张三!李四!你们早啊!

张三(白)六锅闲来无事,就给我们讲讲那个刺官案吧!

赵六(白)这刺官案么——

(唱)【一枝花】不提防世事多扰纷

逼拶得弱女挥白刃

逞威权歹官弄邪淫

倒落得自家鲜血淋

可叹那玉娇清贞

拼得个刚强性

哪管你背景深

错节盘根

守志气浑不怕一死相拼

张三(白)六锅,这些我们都知道。后来捏?

赵六(唱)【九转货郎儿】警察至尽释凶徒

好一众人民公仆

邓氏女身遭拘管独受苦

又怎怨派出所判葫芦

分明是杀人故

滔天罪百口莫辩难解除

李四(白)话虽如此,到底事出有因。

赵六(唱)【二转】巴东县公安局小心应对

张友刚与宋俊亲为

勘现场详案卷汇报县委

这桩事端的就火燃眉

稳大局控事态鉴别是非

把矿长主任慎追

拿出个方案解此围

李四(白)讲什么“鉴别”、“慎追”,不过是丢车保帅!

赵六(唱)【三转】明案情要取证岂容嘻哈

总须得按律作查

端的是依法办事无池差

怎能似娱乐圈、狗仔队传八卦

却难免舆论喧哗

扬遍了巷尾长街

更贞女之褒、侠女之叹、烈女之夸

一时间全国物议沸腾蜀巴

张三(白)到底是此案当初,未能够完全透明,也难怪众人议论闲猜。

赵六(唱)【四转】言道是玉娇女防卫过当

大不该刺人死伤

纵使那邓黄贼性乖张

十足地淫滥恶凶狂

也并非罪至命亡、泉台夜茫

惜数载作威福吃香的喝辣的一鼓儿付残阳

流连情场、占断柔乡

自个儿也捞不着风流帐

兴时沾许薄光

败时叹责任全当

更落得鬼门关一去凄惶

李四(白)哈哈哈,你倒同情起那恶人来了!

赵六(唱)【五转】倒不是怜恶人学做个迂腐东郭

却怎能将律章撇过

铁条文不得信口说

法尊严岂能破

新社会讲求的是依法治邦国

邓玉娇刺死人、也是错

“防卫过当”并非是牵强附会把罪罗

张三(白)难道说当真要治玉娇之罪,无法可想么?

赵六(唱)【六转】吓哈哈,免其罚也并非无律可依

邓玉娇自投案举动得宜

更且那妇女受逼

实可享无限防卫、奋起自保、逃脱魔爪、天经地义是无可厚非

虽则是一死一伤似可不必

算到底那时情势危急

端的遑论犹疑

闹闹吵吵、惊惊恐恐哪堪静思

一发儿玉石俱爇、凿釜沉舟难顾生死

霎时间成就一场烈烈轰轰流血五步举世奇

张三(白)如此邓玉娇可免全责了么?

赵六(唱)【七转】兹事大不可轻断

还需要仔细详参

自首难保罪全免

邓黄罪证也雾团团

因此上道玉娇神智偏

精神乱情绪变自控难

心智障碍行责限

如此这般、终得免罪愆

李四(白)免责虽好,只是忒以地侮辱人了。

赵六(唱)【九转】赞玉娇好心胸既往不论

不记恨却怀感恩

深谢众多素不相识良善人

秉至理义声援弱小的孤身

横幅网站请愿又签名

更感谢正直的法官、公道的法律判断明

感谢党好政策法治澄清

吓哈党呵!共产党从来最爱人民

张三(白)六锅讲得好啊!

赵六(唱)【尾声】刺官案尘埃落下余音犹在

人与法紧系兴衰自古从来

这等案出在盛世大不该

女刺官快哉!官枉法警哉!

歹官都伏法方能够海晏河清乐开怀!

 

末本《判决》

 

雷公上,劈死黄德智。吹【尾声】。

 

——完——

 

(后记:俺与几位同仁一直关注邓案。近日此案落幕,俺曰,编个戏吧!众笑而称是,曰,真能编个戏了哈……某公遂曰,八本《贞烈图》!盖初时即以《刺虎》类比,遂仿《铁冠图》之名欤。一时众人拊掌称是,连角儿都派好了几位。。。俺不由欢乐起来,连夜写出六本;给大伙儿一看,说你还是补齐吧,最后两本务要和谐。。。囧。于是又写了和谐的第七本,唉唉……以及天理昭彰的第八本。当然了,写的都不细,只是按老戏骨子编排了主要唱段,大概支个架子。头本是最普通的“坏蛋接头”;二本算是学《金玉奴》被救那点儿吧;三本也是普通的主角出场格式,单论唱段的话貌似学《法门寺》赵廉多些;四本“领导讲话”学《贾家楼》,打【望家乡】、快板对唱也是常用的格式;五本牌子学《扈家庄》;六本是《坐监》的场景、《法场》的唱,新编戏好歹得来段反二黄不是?。。。囧;七本全学《弹词》;八本学《天雷报》,主要是武净、武丑的火彩、扑跌,不过俺不会细细写武场子,故只描述情节——这过这过,情节也很“一目了然”的说——相较于和谐的第七本结构与内容之“温柔敦厚”,也算大快人心了。人世间判决不了的,就让“天”来判决吧!都有谁该被劈死,公道自在人心。人心是永远的“天”!哈哈~~~)

 

    今儿个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在长安大戏院演出全部《王宝钏》:日场彩楼配至误卯分营,夜场探窑传书至大登殿。主要演员有刘玉玲、王洪玲、王英会等。俺去看了前半部,感觉相当过瘾;三击掌一节尤其痛快淋漓。俺想啥时候京戏能攒个全部《红鬃烈马》就好了:王派的彩楼配、程派的三击掌、麒派的别窑、黄派的母女会、谭派的赶三关、马派的武家坡、余派的大登殿,一定非常热闹有趣。

    这戏,俺每听之、每看之、每锯之、每一拍脑袋胡乱琢磨之,都要借题感慨一回。此番感慨的题目是:如果薛平贵没能混出个样儿来,那么王宝钏是不是也将蜕变为一个“崔氏”般的人物?俺觉得很有可能。想崔氏之所以与朱买臣反目,归根结底乃是她愿做朱家妇的动机不纯:下嫁“衰人”的目的,乃是押宝于潜力股,指望着有一天丈夫能够出人头地,给自己挣来一份荣耀(这在王宝钏下嫁的各种动机里也占有相当大的成分)。是以一旦发现这股越跌越没希望,就再也不可能过下去了。俺想,到了武家坡的时候,王宝钏一定也已经变成了一个泼莽粗粝的妇女——否则在那样的环境下又怎么能够生存得下来?所“幸”的是,薛平贵相隔万里。于是王宝钏还可以有美好的希望在、红颜凋尽一无所有时还可以有心底里的一口气,终于还可以葆有若干生命中的华丽。但如果他们两口子一起在寒窑里蹲上十八年,那么王宝钏也就“死鱼眼睛”定了。

    而不在戏里时,一个人从浑金璞玉变成死鱼眼睛似乎简直是“必然”;一个人或多或少的可爱品格最终全部为生活技能所取代似乎简直是“必然”。俺想王宝钏的故事“不那么戏剧化”的结局,或许是她在丈夫离家数十载以后全节而终。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想想有几个人能完成把一个信念坚持一辈子呢?人总是自名为“高级”的生物,却又总喜欢把抹去生命中所有的“高级”当作最聪明的成就、毕生追逐。当王宝钏也变成“死鱼眼睛”,我们说,她“成长”了;她“成熟”了;她“成功”了。此正是:

 

    微吟掸笔诵江蓠,信此寒英好自涤。磊落文心孺子意,长风劲草正相宜。

    江流日月煎人寿,海沃浮云惯路歧。却愧华年曾入梦,歌筵醉倚判清奇。

 

程派胡琴(2009-01-29 00:58)

话说《梅妃》的二黄“别院中”,过门里很有一些四平调的成分,比如2353276,因此其音乐性格就与《二进宫》的二黄不同:不是“标准”的大青衣,而是带了一点儿花衫的味道。俺认为正格的大青衣应该是不唱四平调或南梆子的;凡是唱的,其实本质上都应该是花衫。例外是赵锦棠,磨房唱南梆子。但是这一段的锯谱极为朴实,朴实得都“不像”南梆子了,与通常的南梆子格调很不相类。所以说到底还是人物决定音乐设计:江采苹是花衫性质的人物,唱二黄也带着四平调的味儿;赵锦棠是大青衣,南梆子也唱得质朴。俺觉得像王宝钏、王春娥、徐艳贞这些都是大青衣;而蔡文姬、柳迎春、张玉贞之类则是花衫。前边儿那句话表达得更准确些就应该是:正格大青衣的音乐里应该没有四平调或南梆子之类的成分、或者“风格”。所谓“好”的(恰当的、妥帖的)唱腔编排,应该让人能够“读谱而知人物”。更细节一些的“读谱而知人物”。比如同样都是反二黄的过门,《六月雪》就可以用55632 56561 76561616 5612615 3333... 2345 3211 6515656 7622676 543523 56561... 《鸳鸯冢》“为痴情”里的相同位置上就不好用。《鸳鸯冢》这段全讲一个“柔”劲——沉似水而不能闷,轻如丝而不能虚,锯起来累死人。5多用4代替,4还不好用滑音,否则就浮薄了;连着一大坨32分音符的地方,既不能太连贯也不能太分明,像7656163(或者7654321)之类,难锯得要命,稍不留神“在感情上”就冒了。所谓“含蓄的抒情”,时时刻刻都得绷着一股“唐僧骂人”的劲儿,简直就是一飚内力。俺认为这实在是世界上最难锯的反二黄。。。还有灯版的《白蛇传》。为嘛各段里都那么爱用15615呢?令人快乐地联想起天津一种用三弦伴奏的曲艺形式。新编戏总不能老老实实唱慢板;安排个一句半句慢板,实际上不过是为了展览各种高精尖的过门。看夏邦琦的谱,一段慢板里只用一个花过门,就好像一个汉字里只能有一笔是捺——惟其如此,结构上才可工稳。

 

看了电影《梅兰芳》(2009-01-29 00:09)

    评论已经太多了:不论是出自看戏的众家锅弟,还是出自不看戏的人们——所以俺就不评论了。俺只想找个茬儿,借题发挥一下儿。。。

    不考虑史实、背景啥的,完全只按照这个电影讲出来的故事。话说十三燕和梅兰芳的打擂事件。俺看着这故事里的意思,貌似是说:如果十三燕接受了梅兰芳的改戏,那么双方将会得到一个“双赢”的结果。但是老头儿一条道儿走到黑,结果最后名败身死了。不过俺喜欢这样的人——要脸不要命,而且比张玉贞之所谓“又怕丑名误流传”来的更率性、更自由。或曰,十三燕实质上是人生只为声名累、为名所拘,其实和以后的梅兰芳是同样的一种不自由。但是俺认为,十三燕的重名是发自信仰的,于是他的为名所累实际上是信仰的一种表达形式,因此他的观念体系是自洽的,他的内心是安宁的。而梅兰芳的重名则是被梅党引导、设计的,因此他一直在矛盾。而从表面上看,梅兰芳最后所达到的状态远要比十三燕安宁得多。那么究竟是谁自由了?谁又终于没有自由?

    这么一直绕下去,也许将会推出个类似于“王宝钏悖论”的结果。而更加本原的问题是:自由究竟是什么?俺想,所谓自由,当是一种脱离了一切各种来源、各种形式、各种层次的“逼迫”的状态。这逼迫有对于本能、对于生存的,亦有对于生命尊严、对于自我实现的。一只羚羊的“自由”,或许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有足够的草吃且自个儿不用担心被狮子吃;那么一个人的“自由”呢?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人因为有了对于宇宙的思考,所以实现自由的条件就复杂了许多。所谓信仰,你完全可以说它是一个引起人时时辩证、时时挣扎的枷锁。但是俺认为,也只有这个枷锁才使人终于活得“像”个人样儿——很多时候,从众所带来的茫茫然的舒适,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自由。

    而自个儿的自由在不少时候貌似又是不能由自个儿来定义的。这个问题挺有意思。不少时候,貌似只有众人觉得你是自由的,你才是“自由”的。今儿个听电视里放一个曾经很火的儿童歌曲《童年》(就是那个“池塘边的榕树下”)。这个歌儿定义了小朋友们的自由;可是俺小时候喜欢的就是坨在屋里看书学习,俺照着自己心里喜欢的方式生活,很踏实、很快乐,难道这不是自由吗?但是定义说,俺不自由。

    按照这个电影讲出来的故事,十三燕不自由——被黄马褂儿和翡翠帽正消灭了自由。人们都在鼓励着老头儿要这个人们定义的自由:戏里的人们,戏外的人们。但是老头儿最终顽固地实现了自己的自由。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毫无简省地唱他最得意的看家戏,然后心力交瘁地死去。十三燕是一个真正勇敢的人,这种勇敢其实很少有人能够做到。

    生命里有一种最可怕的东西叫消磨。消磨最可怕的结果不是“看不到自己的本心”,而是“不敢看自己的本心”。而又有多少人的生命,终于是以这样的一句话来作结:

    一生最害怕失去自由;一生从未自由过。

 

“王宝钏悖论”(2008-12-08 23:10)

估计看戏的同仁们基本上都议论过这个问题:王宝钏的那一跪。。。有的锅弟根据戏曲的俗文学特征评价曰“描画了生活的真实,善”;有的锅弟从人格独立、女权主义的角度评价曰“矮化了王宝钏这个人物的格调情操,不善”……总之,各类的观点很多很多。。。俺现在则想曰一个“王宝钏悖论”。

 

从《彩楼配》到《大登殿》的全部《红鬃烈马》,王宝钏无疑是第一主角。相府小姐,很轴很轴,不走康庄大道,终于苦尽甘来,节孝双全,荣华尽收,告诉了俺们好有好报恶有恶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曰去吧的深刻道理——这貌似就是《红鬃烈马》这个戏“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主要内容和中心思想。王宝钏这个人物所表达的最核心的特质、所传递的最鲜明的价值观,貌似就是:坚定理想信念,不为名利所动,按照自己认准的方式生活。大姐二姐都是高官夫人,王宝钏的老头子却只是个叫花子、还长期两地分居、没孩子、住寒窑、穷得一塌糊涂,以通俗的名利标准衡量,王宝钏的日子真是混得太差了……但是人家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俺既觉得对,俺就这么着,你怎么着吧。。。《红鬃烈马》的故事,似乎就是这样热情歌颂了一位极有个性、极不寻常的妇女——王宝钏,太脱俗了。然而那一跪,却使俺琢磨出了这个人物事实上极俗的内核。

 

表面上,王宝钏貌似选择了一种极不在乎别人看法的生活,而实际上她恰是一个极其在乎“别人”(这里是一个广义的概念;或者可以更准确地表述为她所生活的文化环境)看法的人:她要“活给别人看”。起初,这可能只是一个被她的社会身份所造就的、不自觉的观念和行为模式,她是一个高干家庭里的好女孩,勤侍母病,娘娘听说,大力表彰,“赐儿五色绒花线,结成彩球配良缘”(《母女会》)。王宝钏被树立为孝的典型、时代的楷模。这种强化性质的奖励,使她的既有观念继续加深,更加自觉地从道德(即规则、环境、“别人”)的角度来思考问题。于是就有了“三击掌”。再往后的事,就不是她“自己”能够做主的了:王宝钏已经自觉地把自己纳入了“别人”的枷锁;尽管这发自她自己的观念。她非常非常辛苦地活给别人看。薛平贵不回来,她守一辈子节,那将是一个被“别人”传诵的道德标本;而薛平贵竟然回来了,这无疑是她“最好的结果”。《算粮》中那个长长的“嗯——”,《登殿》中那段志得意满的二六……王宝钏终于扬眉吐气了。因为“那一跪”、讨了封,她终于给别人看到了她“活得极好”。如果说王宝钏是“富贵不能淫、为了自己的爱情和生活信仰”而坚守辛苦的寒窑生活,那么她更应该做出的反应是拒绝平贵:因为他不忠于他们的爱情,违背了她的信仰;或者如罗敷之于秋胡,由于薛的戏妻行为反映出他的道德品质不佳,王宝钏至少是要教育他一顿的。但是没有。而是“一跪”。所以说王宝钏是为“自己”而选择了如此的十八年辛苦生活,这其实是无法成立的。她真正为的是“道德”,是“别人”。

 

而这个潜在的、深层次的事实,甚至连王宝钏自己都不知道。她决然地拒绝父亲一派的威逼利诱、母亲一派的良苦劝说:别人的意见她完全置之不顾;她坚持自己认定的理。在她自己能够体察到的、能动的范畴里,她绝对而鲜明地要沿着自己的生活道路去走。可她不知道:这一条“她自己的路”,实际上又是哪儿来的?这实际上是“别人”根深蒂固地种植在她观念里的东西。所以说“一言以蔽之”,王宝钏是“坚定地走自己的路:按照别人给她定下的规则而生活”——是为“王宝钏悖论”。

 

比起王允一派表层次的名利观,王宝钏这种深层次的名利观是更可怕的——其可怕之处,在于它深深地融化进人的观念中,使人不自知、心甘情愿、甚至积极主动地消灭“自我”。这是一种畸形的状态,约略可类比“超我”过于强大时而显现出来的畸形(其实俺不太想把洋人的某些现成理论扯进来。。。打个比方,帮助解说)。“王宝钏悖论”的另一个典型案例,出自一个更加著名的文学人物:晴雯。通常评说贾宝玉的四大丫鬟,都说袭、麝、秋安乐并尽心于自己的奴才身份,而只有晴雯是个“有个性的战士”。秋纹给王夫人送东西、赶上“好彩头”、被赏了两件旧衣服,津津自得,“不管怎么说,也是太太的恩典”,“意义”非凡(于是被晴雯鄙视;后人评说,“观秋姐行事,终觉器小”);晴雯死,贾宝玉感叹“院子里的海棠树折了半边”,貌似正是这个事儿的谶,袭人就不干了,说“要应那也是我,凭什么就越过我的次序去”(尽管这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儿”);麝月则是“俨然又一个袭人”,很有“责任感”地在屋子里值守。她们都是认同环境植入的价值观的人,以上这些对于“次序”、以及本质上由“次序”而生发的感觉(得意、责任)的爱好,都是这种价值观较为集中的展现。那么晴雯呢?她不认同、不喜欢这种次序的感觉吗?绝对不是。事实上,她对之爱好得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她会“竖起眼睛来”骂小丫头;虾须镯事件,她“做主”撵坠儿;抄检大观园,习惯性地在“次序”不如她的老妈子们面前表达着她的“副主子”范儿,“拎起箱子的两只角来一抖”;贾宝玉发火说要撵她,她哭着说死也不出去……这难道是一个“精神自由的战士”吗?说晴雯这个人物的性格“真挚、直率”不假,但在深层次的观念里,她最本质的内核,同样是一个安乐并享受着自己奴才身份的人,而且比起另三人来,更是把这种享受“随着自己的性儿”发挥得淋漓尽致。表面看她是“没上没下”,实际上她最享受次序的乐趣:她的“没上没下”其实是“对上不对下”的。所以说“一言以蔽之”,晴雯是“坚定地走自己的路:按照别人给她定下的规则而生活”。跟王宝钏一样。。。—_—|||

 

“王宝钏悖论”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它是群体生活中的一个“黑洞”——隐形、恐怖而强大。它使人在“坚守自我”的错觉下、事实上最完全地丧失自我;它使人对于内心的求索和实现内心理想的途径变得如此“模糊”……内心被“偷换”了都不能够自知,那么此时的拼命护持着“内心”,却好比“被人卖了还帮人点钱”。。。不得不再次感叹:“打开玉笼飞彩凤,扽脱金锁走蛟龙”,活一个自己——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是一个实现起来多么艰难的境界。

 

三看《谢瑶环》(2008-11-16 15:24)

    今年5月1日在梅兰芳大剧院、7月26日在解放军歌剧院、11月15日在长安大戏院先后看了三次丁晓君的《谢瑶环》,执著。。。难道这就叫做“追星”?—_—bbb

    丁晓君这戏是越来越熟、越来越好了——光瞧给来俊臣的那个“呸”字儿就能瞧出来了。。。话说这戏的戏核儿虽说是花园、公堂二场,不过俺觉得审案那场也非常体现演员的功夫:旦角扮小生,穿蟒,层层推进的大量念白,能演得不软、不懈、不躁,又能够比较好地体现出剧中人物“高级女官”、“钦差巡按”、“热血文人”、“充满理想主义的年轻女性”等身份、人格特质,那绝对可以说是相当不易、相当成功了。相较而言,花园一场展现的人物以“才女柔情”为主调;公堂一场展现的人物以“蒙冤不屈”为主调——这些在其它剧目的人物身上都有大同小异的表现。而独特的“女巡按”形象,其实在审案一场才是塑造得最集中、最充分的。丁晓君演得挺不错。只有下场那几步貌似走得过于“横”了,显得不够稳重,不美。

    四大段儿唱都很好。话说俺想感慨感慨南梆子。俺个人觉得南梆子是京戏里感情最优美、最令人愉快的音乐,色彩也最为丰富。俺有这么一个“理论”:观察一段儿南梆子的锯谱儿,如果十六分音符用得多,那么这段儿会显得比较华美;如果调面儿音(7、高音1、高音2)用得多,那么这段儿会显得比较明快;如果半音(4)用得多,那么这段儿会显得比较深宛。大略统计一下儿上述三类情况,按其出现的频率高低分别赋给一个(0,255)区间内的值,得到一个三维数组,然后依次对应R、G、B... 这样就给这段儿音乐调出了一个颜色——俺认为这就是一个最最凝练地表达了这段儿音乐的感情色彩的颜色。欢迎大伙儿试试 :目

    花园一场的南梆子,需要有锯很好的配合、烘托。但是高俊浩的锯不够“水灵”——肉头头的,发闷、显得板。看来这位多锯生行戏的琴师锯旦角戏比较没“感觉”。。。相比之下,后边儿的娃娃调就锯得比较饱满,不错。张粉团儿威的袁行健,唱念、做戏都很平庸,比五一那次演袁行健的曾宝玉差。。。李阳鸣的龙象乾得的好儿挺多。姜亦珊的武后——话说俺认为像这类用不突出流派特点的“关中旦角”路子来演女皇类的角色,如《谢瑶环》里的武后、《十老安刘》里的吕后,着实是一件很吃功夫的活儿,能演出那个范儿不容易。姜亦珊背冲台口儿的一投袖,显得非常有份,赞一个!朱虹的苏鸾仙很一般,看着跟她演《红娘》的时候没啥区别,穿厚底儿也不会走路。。。这回的衣裳总体看貌似没头回漂亮:颜色嫌素,显旧。

 

    中科院图书馆是“21世纪”的建筑;俺小的时候儿,那里是一个标准大小的足球场,名曰“中关村大操场”(简称“大操场”)。土地皮,球门有框儿没网,东北角儿上有很多煤渣儿、石子儿,以及一个老防空洞的通气口儿。东、南、北三面围的铁栅栏,北边儿隔着栅栏就望着化学所的栅栏;西边儿是砖墙,墙西边儿是个很有年头儿的水磨石地面儿、带照明的小场地——科学院的老居民称之为“灯光球场”,算得是当年可以用来搞露天活动的最好的场地(非露天活动则多在化学所西边儿的中关村礼堂)。俺上小学之前,天暖和的时候儿,俺娘几乎天天牵着俺在傍晚时分去大操场遛弯儿。俺们家住在中关村南二街的南头儿,大操场隔着四环路(那时候儿还不叫四环路)正对着中关村南二街的北口儿;南二街的两侧全种的合欢树(豆目含羞草科,也叫马缨花),盛开在仲夏。于是去大操场的路就是一条合欢树搭成的走廊——无论花开时、花落时,其壮观程度决不少让银杏路,并且还多了弥漫的香气。这些树现在已经没有了。

    俺娘小时候儿也老去那个大操场玩儿。那会儿俺们家在科学院北区(也就是现在的四环路以北),离大操场更近。俺娘说,当时,小朋友们最喜欢在大操场捉迷藏——大操场上竖了好多竿子,竿子上拉了好多绳子,绳子上层层叠叠地挂了好多好多五颜六色的大字报。小朋友们就在一排排的大字报间穿梭、追逐、藏猫猫儿;大人们则拿着纸笔抄大字报上的词句,以便马上用于自己的“创作”。整个儿大操场就像一座彩色的大迷宫。迷宫的东北角儿上是一个防空洞的通气口儿,放了一个水泵全天24小时抽防空洞里的积水。看水泵的是把俺们全家从南方带到北京来的化学所的第一任老所长柳大纲院士。

    人总是对小时候儿的事儿记得最清楚,尤其是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俺娘那会儿上小学三年级,学校停课、不用上学了——小朋友不用去学校上学了,实可算得天下第一大赏心乐事!俺娘于是快快乐乐地去海淀街里头瞎逛,途经北大南墙(差不多现在34、37楼那位置),正赶上红星跟井冈山俩战斗队开练:先是一方一哥们儿下楼刷标语,另一方一哥们儿趁其不备抄起丫脚边儿一墨汁儿桶,duang1就扣丫脑袋上了;头一哥们儿于是从头黑到尾巴尖儿,他楼上的弟兄们就不干了,架起大崩钩子冲着对方就崩大石头块儿,对方也立马儿回敬。话说这种原理与弹弓同的装备架在窗口儿或者墙壁上掏的大洞里,威力很强大。俺娘说当时就有一辆路过的 332公共汽车的玻璃被流弹打碎了,乘客们纷纷逃窜下车、哈腰步行至下一车站换乘。俺娘见此情景也抱头而窜,以后再不敢路过北大附近了。

    据说科学院跟清华刚开始的时候儿还都比较蔫儿,闹腾得不火;后来有一天北大的来到大操场表演“辩论”,才算把科学院的劲头儿给huo4long起来。不久后又听说清华也热闹起来了,俺娘说夜深人静的时候儿还能听见那边儿“八勾儿”、“八勾儿”的响,没准儿是枪;可是老百姓手里哪儿来的枪呢?想了想,估计是清华的运用专业知识自己造得的——比北大的先进。

    ——人貌似生来就分为两大类:淘气的跟老实的。俺们家人就都属于那种老实的,所以记忆里最刺激的场面,不过都是别人们表演出来的这一幕幕活剧。俺舅舅岁数儿跟《血色浪漫》里那几个“老流氓”一边儿大、也是老三届初中,可是他既没当过流氓,也没玩儿过串联、抄家,甚至连插队都赖着没去。俺娘说,他们那会儿在家,听说在东北军垦的同学救火烧死了好些,一说谁谁谁哪哪学校的、历历在目——然而事实上又是那样遥远。俺娘说,他们很老实,老实极了,所以青春里没有“血色”,当然,更没有所谓“浪漫”。

    老实的人受时代的影响最大,所以俺爹、俺娘他们也就都顺顺当当成为了时代造就的文盲。大操场西边儿、灯光球场北边儿是一家新华书店,俺小的时候儿,俺爹经常牵着俺去那里逛。在那里,俺爹不止一次说起他小时候儿的“理想”:长大了,在新华书店当个售货员,每天上班儿在柜台里一窝,什么书随便看。后来拉大槽儿开四环路、在大操场那片地建图书馆,这家新华书店也拆了。再后来,就是俺有时候儿牵着俺爹去逛图书馆了。

    图书馆,交1块钱可以待一整天(今年8月1号以后连这1块钱也不用交了)。里边儿有饮水机,有打扫得极其干净的厕所(有草纸),人又极少,所以环境很惬意。俺在那里干的最多的是没有“用”的事:中学小朋友看古籍、看期刊,哪个都与高考无关,故是为无“用”。波德莱尔曰过,“俺耻于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诗人”曰出来的话总是极端而费思量,然而简化了瞧,人如果做的每一件事都以有“用”为第一目标儿,那活得也够干巴的。无用,一种精神的叛离与流浪,用以追寻失落的自我——人类的专利,亦是人类痛苦的源泉。总流浪没有饭吃;而总不流浪,也会饿得慌。“诗人”,则是专门替“社会”来流浪的。

    俺最早的流浪是在奥数里(当然跟“华校”啥的不是一个概念;因此上俺也连拒了华校三次)。写一个数论题的证明,感觉就像写一首散文诗。丝毫没有准备应试的味道,只有极其纯粹的“攀登的喜悦”——或谓之曰,“科学浪漫主义”。

    而中科院图书馆则是俺其后直到现在最主要的“科学浪漫主义”基地,尽管它建设之初很受非议——因为它把居民活动的场所占掉了。那几年科学院一带拆得天翻地覆:南区东片儿的三层红军楼拆了,盖起了20多层的塔楼广厦,老居民大多数无钱回迁,只得搬去当时的蛮荒之地回龙观,等到终于修好了13号线,老人们西游了不少、老迈得几乎难以出户的不少,已经剩不下几个得以享受此交通的便利;四环路大张旗鼓地打通、拓宽,沿路各所表示施工以及将来繁忙的交通会影响众多仪器的测量准确度,于是设计成现在这种主路在地下的格局,现在事实证明其实噪声更大;图书馆的地基也开挖了……只有俺们家所在的这一撮儿1958年盖的四层楼暂时被遗忘,如今也可算得闹市中的“深巷”了。

    “深巷明朝卖杏花”。可是现在,合欢树没了;南二街北口儿西侧、大操场对过儿的“酸奶家”(专门卖酸奶的小门脸儿)因为扩路,没了。大操场也没了。只有偶尔艰难地穿过“广厦”间隙的十分钟阳光落进俺家的窗口儿、糅合墙上斑驳的石灰迹,还约略有从前的模样儿。

    当然,怀旧不是念旧;念旧是件很二的事儿。怀旧的用途,是加深变化带来的喜悦、以及对“未来”的期待。不过这对于“老实人”来说是很难接受的——谁骨子里都有一个混街当流氓的dream,700年代的李白小朋友所曰“十步杀一人”就是一个最精炼的表达;然而现实里到底是骨子里带冷毒的人比骨子里带热毒的要多得多。俺也闹不太清楚俺带的是哪种毒?没准儿是sha3毒。。。小时候儿的淘气是一种 consume;而生命也只有燃烧时才会亮。这是一个微妙而惨烈的对立统一,也有那么一点点儿的“形而上”。前世今生,大操场-图书馆,遛弯儿-流浪:

    茫茫天涯,在路上!

 

月黑风高动物园(2008-08-22 20:38)

    国京今天这事儿办得很不地道:盗草、散花(临时加的)俩戏是为了让小角儿们练台、这还罢了,写在戏单大轴上的杀四门居然临了临了演了个“参赛版”。。。而且四段儿戏演下来拢共只一小时四十分钟!要不是看在谭、李的罢宴确实演得很够劲,真得退票去。

    盗草,戏单写的是张鑫while字幕打的是白玮琛,so咱也闹不清这White Snake到底是who了—_—|||...国京戏单的英文说明也贼有意思,据保守估计老外只能越看越晕乎(据不保守估计老内也得一块儿晕乎)。要俺说,这戏要是翻译,你不能指着细细地给老外讲典故、给客人们彻底讲明白;你得剪去了繁枝小叶、就把戏台上正演的这一幕给人简简单单讲出来,这才对头。比如这个盗草,你就得翻译成“月黑风高动物园”(Black Moon: a zoo in the high wind)——这明摆着嘛,一只白蛇、一只丹顶鹤、一只梅花鹿,这不在动物园还能在哪儿?你说在别的地儿人老外都不能相信!不能够啊!去白蛇的那旦角儿一切做表如同做操,1234、2234……去丹顶鹤的是个武丑,刘佳,貌似还成吧。去梅花鹿的居然是田永刚!这娃真是太有才了!文能程敬思、武能梅花鹿,各种技能非常全面;而且不管主角配角,人物都能把握得很到位,表演越发老练了——想前年看他的观阵,那会儿也是个做操的范儿,现在真是进步极大!张建国貌似很栽培他,看来他也是极其努力。嗯,看好看好,前途无量,三团的希望。

    散花,贾鹏飞。这小妹妹嗓音条件貌似还行,有时候能出来那么一点儿梅派富贵明亮的意思;但是——身上实在是太水了。。。票友的范儿。“参赛版”杀四门截得七零八落。王璐的优点就是特别入戏、特别有人物,所以演整出儿戏非常漂亮;演这种为了参赛的时间限制而截出来的玩意儿,就好像比自由体操、挑上四串儿跟头一翻,翻完就完了,除了提心吊胆想着不出错儿外,别的什么都没了,干巴巴的没劲透顶。看来这是文艺界仰慕体育界的公平规范、大力发展“文艺体育化”的必然结果罢。。。

    罢宴那可是相当过瘾啊!不虚此行了!谭晓令这戏较之两年前更加纯熟精到了;李文林那喇叭嗓子,太够意思了,听着真欢畅!还有可爱的小琴师倪楠,十足的“享受拉锯主义”,摇头晃脑抻脖子瞪眼的、快乐无极限!要不是这戏,俺今天这趟门儿可就出得太失败了。。。

 

谭晓令:对花枪(2008-08-20 18:36)

先转载一下儿国京戏单上的英文剧情介绍:

 

                                        Silver Spear

 

During the end of Sui Dynasty, Luo Yi was ill on his way to join the imperial examinations, and he was saved by Mr. Jiang. Luo Yi was adopted as his disciple by Mr. Jiang after recovery.

Jiang Guizhi, a daughter of Mr. Jiang who learned ancestral short spear from her father and taught Luo Yi short spear instead of her father. After marrying with Jiang Guizhi and Jiang Guizhi being pregnant, Luo Yi went to join the imperial examination again, but he lost in touch with his wife in the period of warring.

 

Forty years later, Jiang Guizhi understood that Luo Yi was in the Brick Stockade; therefore, she led their offsprings to seek Luo Yi. Luo Yi was not brave to make him known unto Jiang Guizhi because he had another one wife and a son, Luo Cheng. Jiang Guizhi became very angry, so she fought with Luo Yi in short spear and beat him. However, they were reunited.

 

    谭晓令的姜桂枝,张小清的罗艺,田永刚的罗松,王璐的罗成,徐滢的罗焕,俞雷的秦琼,张亚宁的尤俊达,马建华的史大奈,景琏琏的程咬金。这戏俺头回看,记录一下儿穿戴:姜桂枝戴黪网子、酱色绸条,头场穿墨绿帔、白褶子、白裙子;“痛说革命家史”换暗红色帔、杏仁黄色裙子;打架戴女帅盔、插翎子,扎松绿靠、蓝靠绸。罗艺戴侯帽,黪三,缃色蟒;打架扎鹅黄靠(不带靠旗),铲刀头,衬紫色蟒。罗松戴蓝将巾,黑三,打架穿宝蓝团花箭衣、扎橘黄大带,红抱裤,行路时加宝蓝斗篷;文场子罩宝蓝团花开氅。罗成打架戴白扎巾,扎白靠、红靠绸;不打架戴夫子盔,穿白开氅。罗焕就一哪吒。秦琼戴荷叶盔,黑三,穿大红团花开氅。丑去尤俊达,戴绿将巾,穿绿箭衣or褶子;武二花去史大奈,揉脸,戴紫将巾,穿紫箭衣or褶子。架子花去程咬金,勾绿碎脸,红扎。

    先说说这戏的音乐。话说这戏是由梆子(豫剧)移植改编的,所以貌似还保留了不少地方戏的特点,如开场及唱段中插入的幕后合唱or伴唱。最突出的特点,则是主要唱段用了大量的反调:除姜桂枝头段用西皮原板转二六外,罗艺唱大段反二六,戏核儿里姜桂枝唱超大段反二黄、打架时唱高拨子——“正常”的京剧音乐结构绝对是以皮黄为主的,超量的反调一种可能是出现在由地方戏移植改编的剧目里,另一种可能就是出现在由nc话剧编导“创作”的新编戏里。《对花枪》这戏貌似两种情况都勺上点儿。。。俺觉得其中那段规模极大的反二黄无论从讲故事还是从show玩意儿来看,都称得上是整出儿戏的核心,但是——俺认为这段唱腔确实设计得比较别扭。字和腔的配合不是很妥帖,同时为了表现人物叙事时的情绪变化,唱腔忽而调面忽而调底、尺寸忽而极缓忽而极快,转折直棱直角,使整套唱腔显出一种很明显的割裂感、缺乏一气呵成的酣畅淋漓,从而也事实上平板化了反二黄原本整体感、层次感极强的情感表现力。唯一鲜明的亮点,俺认为是唱腔所蕴含的一股质朴刚烈的火、冲劲儿(今多谓之“野蛮”),这是从梆子带来的优势,具有一种别致的感染力。谭晓令的嗓子足够高亮,唱着不费劲;但毕竟缺少厚度,听时间长了会感觉很乏,这是青年老旦演员的通病。倪楠的锯。特地仔细听了听,感觉他锯的风格是“干”:尺寸紧密,单弓的比例很高,顿和跳很鲜明,而滑和揉很少、幅度也小。这种特点,如果锯青衣戏或者大二黄戏,会感觉很硬、很呆板,但是锯这个戏却恰到好处,非常对工;尤其这段反二黄,由于唱腔设计整体感不强,所以更显得锯超级酣畅、无比痛快、高潮迭起、精彩纷呈!而且,极其锻炼身体。。。话说俺忽然想,连续的两个短时值音符45,用单弓or用连弓、用打音or用滑音,表现出来的效果是极其不同的,具体的……俺再想想……

 

    田、王、俞三位都是俺十分欣赏的演员。田永刚唱念、身段、武功、扮相都十分平正,浑金璞玉,前途无量。王璐大约是因为身材的原因,扎靠戏架不起衣裳来。。。再加上还有点儿勾着背,不好看;不过好在这戏里的罗成本来就是个迷迷瞪瞪、比较“喜剧”化的角色,倒也不嫌之太过“窝囊”。俺总结王璐的特点是,做戏的感觉非常到位,脸上、身上特别有戏;嗓子好(唢呐唱调面儿不费劲),扮相正,武功硬。短打戏、箭衣戏极好(尤其是扮演比较迷瞪、“可爱”的角色),可惜长靠戏相对比较短腿儿——主要是没架子没范儿,武功还是够使的:这回扎大靠背靠旗翻一个硬抢背,很赞。俞雷的范儿真是没得挑!而且嗓音一口如今难得的老谭派格调,听着相当舒服。

    三团的“业务副团长”张小清看来是位资质比较一般的演员,嗓音比较窄,虽然时不时也有点儿亮音,但音量明显不足;做戏倒是挺到位。扮相有那么一点儿“鹰眼”,去罗艺、薛平贵这类德性不佳的爷们儿挺合适。。。徐滢从来就是个出错儿大王,掭头。。。谭晓令的翎子也折了一回——不过这确乎已是国京的老“传统”了。。。

 

    上座很可怜,也就三十来口人吧。除此之外倒是有张关正等业内人士前来观看,所以还不显得很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