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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里雾里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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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天,我一直没再到平子的小屋去过,我又同胖三他们一起玩了。几乎每天傍晚,我们都会笑着闹着去河里洗洗一身的臭汗,顺便摸几个螃蟹打打水仗。我们在河里玩的时候,有时也会看到平子一个人在河边远远的走过,很落寞的样子。
有时在田埂上我们会狭路相逢,他把脸别到一边,我也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同伙伴们说笑。这个时候,同我们一路的年纪小的孩子就会故意很大声地叫着劳改犯什么的,我也不会去制止,但我眼睛的余光会注视平子,我看到的是他脸上掩饰不了的苦涩。
那天,东东同他妈到白鹤林打柴,我也一起去了。我一直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看书,连他们要下山了我还不想回去。东东也不强迫我,只是说:“你可小心哦,一会天晚了会闹鬼的。晚上你早点到我家来,我去跟你妈说你同我一道睡,我还有几道题要问你呢。”
过了不知多久,我开始觉得书上的字变得模糊了。抬起疲惫的双眼望去,夕阳的余辉从雷公山的山脊上斜射过来,整个白鹤林,整个山坡都镀上了一层金黄。白云般的薄雾在山腰里缭绕着,蜿蜒的山路就像是从仙境里延伸出来的一样,一切都朦胧在这令人心醉的境地了。
忽然,小路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移动。
是平子哥!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他到这儿来干嘛呢?我溜到一棵树后悄悄地躲了起来。平子慢慢地走过来了,手里握着一把香。他径直走到一座坟前,一脸的肃然。那是他妈妈的坟!
他跪了下来,点了三柱香,喃喃地说:“妈,平儿不孝,平儿明天就要走了,这是专门来给您老告别的。这一走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来给您老人家烧香磕头了,我没来看你的时候您老要多多保重呀,别让平儿老是惦记着。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就托个梦来,平儿会给您烧钱敬香的。”说完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缓缓地起来。他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平子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我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望着雷公山沉默着。他一定是在想着他妈妈吧。夕阳逐渐暗淡下来,薄雾也变得厚重了。山影不再清晰,草尖上凝起了湿漉漉的露珠。
平子终
但是平子还是出事了。在采石厂,放炮开石是一件极平常的事。几乎每天下午,搬完了石块,最后一件事就是打炮洞安炸药,把石头从崖上炸下来,第二天再把大石块改小,运到不远处垒堤坝的地方。根据开采量的不同,每次会放三炮五炮或是一两炮。有一个人被专门指派数炮声,以确定所有的炮都炸响了,再由几个人去检查一遍,一天的事才算完成。对于其它民工来说,炮声就是收工的信号。
那天是一个注定要要出事的日子,因为后来据当时在工地上的村里人说,一大早在工地的上空就看到许多乌鸦在盘旋,人们用竹竿和石块轰它们,却怎么赶都赶不走。当然客观原因可能是那个数炮声的人大意了,也可能是有一眼炮的引线出了问题而比别的燃烧得慢。 爆炸声响过,去检查的人刚走到崖下,又从上面上传来轰隆一声!这是一眼离人群最近的炮。人们一下子慌乱起来,四处散开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落在最后的是一个当兵的小个子,他在跑开的时候一定是踩上了一块滑动的石头,人们只看见他一个踉跄之后就捂着脚蜷在那里不能动了。而崖上的石块却毫不顾忌地沿着陡峭的山坡滚落下来。
平子也正在找地方躲藏,在人们的惊呼声中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正直冲冲地往那小个子而去。平子掉过头来,三步并着两步窜到那人跟前,一把拽住他,飞快地住滚向旁边。铺天盖地的石流落过之后,整个采石厂弥漫起高高的尘土。
据水库修建日志记载,这次事故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哑炮引起了崖体崩塌,事故中共死亡2人,重伤4人,轻伤11人。那个当兵的小个子受伤最轻,仅仅是脚脖子扭伤而已。
平子在被送到医院后一直昏迷着。医院的病危通知发到了村里,但大家都不知道该谁签收,因为就在平子刚判了没几天,素兰就同他正式离婚了。最后,老村长还是安排我妈去了医院。其实我妈去不去也无关紧要。因为平子是救人受伤的,而且救的又是一个当兵的,所以劳改队对他给予了特别的关照,已经专门请了人负责照顾平子。我想我妈的到来主要是劳改队和医院需要有一种让亲属知晓的作用,以防不测。
两天后平子醒过来了,他的头上被砸开了一个口子,右胸还有两
回家后的第二天,我偷偷地到了平子的小屋。竹林里安静得让人惶惑,甚至可以听到蚂蚁在地上爬过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院子里很零乱,门也上了锁。我站在屋前,抬头望
着竹枝间的天空,阳光从竹叶上溅下来,打得我的眼睛生痛。忽然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我的脚下蹭来蹭去的,原来是平子家的狗,它认识我,那还是在我上学前跟平子一起抱回来的。"小花。"我叫了它一声,它似乎听到了,不住地
给我摇着尾巴。兴许是素兰走的时候忘了它吧,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吃的,虽然已是半大了,但它显得是那样的瘦弱。我在它身上拍了拍。"走,跟我回家吧。"
平子同我的那一段似乎被村子里的人遗忘了,因为有比那事更值得大家关注。我不再成为某个让人不堪的流言里的主角,这让我妈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一个学期来她不要我回家让我远离村子总算有了一个如她所愿的结果。
平子被关在哪没人知道,也没人能去探望。平子在村子里本来就没有亲人,素兰是断不会去的,虽然此时她仍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用爸妈的话来说,我变得乖起来。因为我不再同那帮同龄的伙伴一起到处野了,胖三来叫我好几次我都没有出去。三婶每次来我家的时候都能看到我在看书写字什么的,小花总是静静地趴在我的脚边。于是其它孩子要是贪玩,准会有这样的话从他们的父母嘴里说出来:"你就不能像人家小宇一样好好在家看看书?看你以后有什么出息!"
偶尔,我也和东东一起带着小花出去走走,毕竟我们是在一起读书的同学。每次出去,我们都会走过平子的小屋,到河边坐一会,再回去。经过平子小屋的时候,小花便显得格外精神,总是离开我们独自在竹林里窜来窜去,这个时候,东东就不怎么说话了,仿佛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年三十快到了,各家都在忙着准备过节的东西。该杀的年猪都杀了,山上的香柏树枝被砍回来,家家的房前屋后都架起熏腊肉的棚子,袅袅的烟中飘散着浓浓的香味。有小孩
悄悄地从家里偷出一两颗鞭炮,在村外的田埂上放得很响。
"妈,你知道平子哥在哪吗?"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实在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
"……"妈看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他终于喝醉了,那是我看他醉得最厉害的一次。第二天我同东东从桥上走出去的时候他也没来送我,当时我一直很失落,我以为他还在宿醉中但是后来我知道我错了。
走出了很远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鹤林桥边他的小屋,那时我也不知道我再见他要等上那么长的日子!
离开小村的时候,我是落寞的。我不知道他会怎样,虽然我还是常常做梦,常常在梦里见到他以前的样子。
然而我没有预料到的是,一阵风暴即将在小村里降临,风暴的起因是我,而我却身在它的边缘。平子在风暴的中心经历了怎样的磨难与挣扎,这是难以用语言所能记述的,以至于到今天他也没同我详细地谈起过那些日子。偶尔我会不经意的把话题转到这上面,他也只是淡淡地说:“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开学前那个有酒席的晚上说起。
就在我和平子在东东的屋后忘情地道别的时候,我们都没人在意到有人在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那个人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二婶。二婶其实没什么心眼,她的针线活在村里也同她的快嘴一样齐名,那年平子妈死的时候,她做的衣服是最多也是最地道的。
那时她也喝了两杯了,酒精的作用让她的小肚子发胀而急于找一个什么地方尽快地轻松。当她蹲在墙根下哗啦哗啦地排泄着的时候,我同平子就从屋里出来了。也许是我们的出现打断了她的兴致,也许是碍于我们的面子她不敢直接了当地起身,于是她就继续蹲在那儿。我和平子的所有言行都没能躲过她黑暗中惊讶的目光。
我们被东东叫走后她也继续回到酒桌上,没等酒席完全撤去的时候,这条快讯就已经发布到翠兰她妈的耳朵里了。我妈是那晚知道得最晚一个人,她同那些帮着收拾残局的村妇们一起干完活回到家的时候,我相信她的脑子里一定想到过很多我没想过的东西。
我估计那晚上她一晚没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隔着墙我在自己的床上也听到她同我爸的交谈声,而当时我一直以为是为了我第二天上学的事。
那条快讯最吸引人的内容就是:“平子和小宇在亲嘴呢!”
我不知道当晚在酒桌上平子就已经知道了。因为有一个喝得快醉的人最后端了一大碗酒来到他身边要他喝,平子推辞说已醉了,但那个人大着舌头说是不是和小宇亲嘴亲的呀!这话在酒桌上引起了一阵轰笑。
后来平子真的一口就把那碗酒喝下去了,再后来他就醉了。真的醉了!
第二天我和平子偷偷地亲嘴的事在村子里就妇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早过了平常吃饭的时间,所以一进门就看到我爸爸铁着脸在门口等着我。
“又野到哪去了,你干脆别回这个家得了!”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下门边的扫帚,暴露的皮肤痒痒的就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快去看看平子怎么了,你们俩都不回来。饭菜都快凉了。快去找找看,一会回来哦。”我妈见势不妙,把我推出门去了。
出了门我不知道该上哪去。我不想回家吃饭是就是因为平子会来家里,现在要我去找他?!
踌躇了一会我就有主意了。我飞快地跑到东东家里,他一个人正在院子里发呆呢。看到我来,他马上双眼放光:“小宇哥,我们去哪玩?”
“玩你个鬼!快去找平子,就说我妈找他。”
“为什么你不去啊?”
“少废话,你去还是不去?”
“哪~~~~~”
“哪什么?明天我把我的弹弓给你玩还不行?”
“好吧,那你先到胖三那儿等我,我一会就来。”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在东东那儿睡了。离家外宿一夜不归的直接后果就是第二天在我爸的大力协助下,我家的扫帚跟我的皮肤产生了一阵亲密的接触,过了两天身上的痕迹也没也没有被新陈代谢掉。
平子哥还是知道我挨打的事了。那天我上学路过他家的时候,被他叫住了。
“小宇,还疼吗?”
“不疼了。”不知怎么的,听到他的话我觉得眼中有湿湿的东西在涌动着,好像一眨眼就快掉出来一样。要知道,我爸打我的时候我也没想过哭的。
“都是哥不好。”
“不,不是。不怪你的。”
“记恨我不?”
“......不呀。又不关你的事。”我犹豫了一下。
“都是哥不好,以后哥不惹你生气了。”
“不......不怪你的。”
“上学去吧,一会该迟到了。”
“嗯。”我答应着,还是忍不住我抬头看他一眼,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地滴落下来。
平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快去上学吧。晚上回来我给你弄螃蟹吃。”
白龙潭绝对不是白龙河的起点,但从这儿再往上恐怕没有人去过。潭的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崖,另一面是一个缺口,水就是从这里流下去进入白龙河的。潭的北面是一条高高的瀑布,仿佛是从云端垂落下来,直落潭底,就像是一条白色的龙,从高处探头下来饮水,我想这就是白龙潭和白龙河名字的来历了吧?夏天水大的时候,十里之外就可以听到隆隆的水声,老人们就会说那是白龙出来了。白龙是传说,从来没人看到过,但是人们对此都坚信不疑。听老一辈的人讲,看到白龙的人不但会长寿,而且百年之后会住在金壁辉煌的金鸾殿里,那可是几代人才修得来的福气。
现在我们面前的白龙潭很平静,因为不是洪水季节,瀑布也只是细细的一条,不过它下落的气势依然让我震惊。潭水很清,从高处望去就像是平铺着的一面蓝色的绸缎,又像是一面镜子,静静地反射出天空的颜色。
我丢开他的手飞快地向下跑去,很快就来到潭边。潭水清冽冽的,可以看见水底的卵石,还不知名的鱼儿在水草中游来游去。一阵清新湿润的气息从水里升上来,让人直想扑到它的怀抱里去。
“平子哥,我们洗澡吧?我好热啊。”小时候,洗澡就是现在我们常说的游泳。
“洗吧,不过你不要像上次一样在水里睡觉啊。”平子笑着说。
“没事,反正有你在的嘛。”我不假若思索的脱光了衣服下水了。哇,真是舒服的不得了。
平子还在犹豫,一边脱衣服一边东张西望的。
“你怕什么啊,这儿不会有人来的。快下来呀!”我叫着他。
“我怕你啊。”他又在笑。
“怕我?你的全身我早就看过了。再说你有的我也有,有啥好看的。”
“你这个小东西,看我不整你!”说着他飞快地扒光了衣服,扑通一下就跳下水向我游来。
我只觉得一道黝黑的身影在空中如一道光一样闪过,接着他的头就出现在我的身边了。
我用手拍起水花,击向他。“你来呀,看你怎么样整我。”
忽然他躲进水里不见了。接着我的双腿间突然被他的头钻进来,他一用劲,我被他生生地顶出了水面。
我骑在他的颈上,他站在水中举着我,一圈一圈地转着,直到我都觉得有点头晕了,我忙叫着:“平子哥,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呀!”
他头一缩,轰的一下把我扔进水里。
我想吓他。在水里使劲憋着气,睁着眼睛躲在他的身后。这时我才觉得潭里的水真的是非常清澈,他的背影完完全全暴露在我的眼中。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背上的一块块肌肉,看到他浑
第二天很早我就被我妈赶着起床了。穿好衣服洗了把脸,抓起一个馒头啃着就上路了。妈走在前面,一路上不停地唠叨着,无非是给他介绍一个对象不容易之类的话。末了有一句听得清了,“不就是年龄大一点嘛,不就是一个孤儿嘛。”完了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拐进那片竹林,还没走到他家的屋角,我妈就扯开嗓子喊起来:“平娃子!起来了没?”
客观地说,平子——就是他了——的年龄根本算不上大的,当时他也只有23岁。眼下在大街上与你擦肩而过的或者在聊天室与你用字符交谈的同龄人大多还只是学生一族呢。但当时在我们村子里就不一样了,20岁出头的男崽很少有没找上媳妇的,动作快一点的话,都牵着一个满地爬的小鬼头了。
当时我以为平子没找上媳妇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是一个孤儿。
平子姓刘,是早年从外地迁到我们村的,这同村里家家都是雷姓成了一个巨大的反差。
没人见过他爸爸的样子。当年他妈抱着他一步一步走过鹤林桥向着村子走来的时候,全村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光临地球一样的惊讶拒绝着他们。后来慑于老村长的威严,才让他们在离村子最远的桥头那个守夜的窝棚里住了下来。这样一住就是多年,直到平子长大成人。
早些年,村子里也有人想把平子妈连同平子一起娶到家里的。但俊俏的平子妈却始终没答应任何人的要求。她没日没夜地干活,挑粪砍柴、栽秧打谷,从没对人说起过那个没人见过的男人。
平子的成绩一直很好的,直到他初中毕业的时候。一天早上,平子妈在床上再也没有醒来。村里人拾掇着将她送上了山,埋在了那片白鹤林的下面。和她一起入土的还有我妈和村里的女人们为她缝的寿衣。
从那以后,平子就一直一个人住着,有好心人也想收留他,但终究没忍心让他离开他妈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房子,但也少不了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给他一些米呀肉呀什么的。知道他好强,哪家杀猪办喜事也总让他来帮衬帮衬,变着法子请他吃饭。
学是没法上了,田里地里的活都够他忙乎的。
“那些日子,我真的想过去死的。”后来的某一天夜里,在城里我小屋的阳台上,我们一边看着星光,一边喝酒的时候,他这样对我说。
我妈见没人回答,不满地嘟咙了一句:“还没醒呢。”
正在这时,平子却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了,两只裤腿被露水打湿了一大截,还沾了许多泥土。
我妈一见,说:“哎,这么大早就下地去了啊。也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赶快给我收拾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