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们在等待戈多。”
——-《等待戈多》
夏末。夜晚的屋顶上,并不安静。
一个表情灰暗的人
沉溺于若干年前的夏天,一场凶猛的洪水
他的死,是具有说服力的。
妈妈,你说过的
一切都逃不出寂寞的法则,
尘归尘,土归土。
这个夏末,阳台上那棵我们都不认识的植物
绽放了。花朵是紫颜色的,
花冠很大,向下垂落,象只倒立的喇叭。
和我猜测的不同,甚至相反
妈妈,很多结局是我们这样的凡人无法预知的。
今晚,屋外的风,很凉。
妈妈,我还要在阳台上呆上一会儿
我要看着在夏天死去的人们
纷纷趁着这个雾气缭绕的夜晚,逆流而上。
2007.8.28
民国末年,你的父亲江西某地徐氏,逃避战乱于此。
伐木,傍新安而居。以编竹席、竹篓为生。隔五年,娶一民女
她体弱多病,早亡,遗下四子和一女。她象你唯一的姐姐
在你六岁那年的夏天里被一场山洪带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频繁地在你的梦中出现,给你喂饭,摇篮。她的小手
牵着你的小手去河边,你独自回来的时候,你已经长大
成人。你仍然喜欢一个人去河边发呆,你因为爱看捣衣的村姑
被人笑话。你家有三亩多地,依旧贫苦。大哥和三弟先后娶妻
生子,四弟入赘他门。你不韪父命,在他垂死之年盖了一间新房
娶了邻村一位皮肤黑黝的小姑,负债累累。你每天骑自行车
去屯溪做砖匠。工钱从二十涨到三十五,四十岁时,喜得一子。
你在零一年还完了所有的债,并且翻修房子。次年严冬
得白血病,抱病而亡。你的儿子刚满十岁,再三年,你的妻子改嫁。
现在是零七年六月四日,我想为你写一首诗。昨夜,你的儿子
从老家打电话跟我说:他不想再读书了。他叫徐金卫,年方十五。
2007/6/4
◎裸足赋
九一年,歙县的老城潮湿多雨。你桀骜,整日裸足,说荒唐的旧事。
你谁都不听,谁也不爱。只爱逃书法课去刑场,看热闹
跟踪死囚的号哭是如何顺着山坡滚下去,在桃园里长成一朵血色的桃花。
你暗喜,这种非典型的泼墨法值得借鉴和推广
为了去老火车站的站台上发呆,你曾推倒过一排整齐的篱笆和蝉鸣
那座菜园子从此一蹶不振,再也长不出长生果和两头蛇。
每逢夏天,你就躲在祖父藏红薯的地窖里避暑气,偷偷地酗酒,睡觉。
醒过来,就用分叉的毛笔在墙上画猛兽,屠之,拖着尸体到湖堤上练习剥皮。
累了就趴在湖堤上看落日,看着郁郁寡欢的江水。
一条干咸鱼从湖面上跳上来,朝你翻白眼,从那以后的你
迷上了去湖边对着湖水照镜子,扮鬼脸。长椅的黄昏,干燥且不修边幅
你也学着老裁缝的样子裁衣,在兽皮上练习泼墨法,仍不忘在右上角题款:
“吾乃歙县老城有名的问题少年,屡登城门,踏破过一道木制的门槛。”
2007/5/25
植物园
梧桐,泡桐,圆柏,雪松,水杉,红枫,香樟,榆钱,银杏。
枣树,桃树,李子树,枇杷树,柿子树。
棕榈,铁树,芭蕉,鸟不宿。
白玉兰,桂花,樱花,蔷薇,栀子,茶花,杜鹃,月季,牡丹,海棠,苜蓿。
睡莲,水葫芦。
仙人掌,芦荟。
夹竹桃,阔叶女贞,爬山虎。
孝顺竹,水竹,罗汉竹,苦竹。
我要感谢它们,这些我居所周围普通的植物,能够接纳我
这位植物园的非法分子。
2007/5/20◎春游记
春末,火车象一尾蛇,在皖南的腹地里滑行
势如破竹地,攻破了一串小城的黄昏。
你,类似于返乡,你是这故国的情人
靠着窗:景色葱郁。伪装的少年,肌肤不痛,也不痒。
小桥。群山。在旷野上,飞鸟少得可怜
它们全都逃进你的记忆:电线杆之间挤满了燕子和风。
春色渐深,你我的呼吸停滞在草尖,滑不下来。
2007/4/23
◎大河
和风细雨,我们凭借着青春一直奔跑到山顶。
为了看见大河
水越来越浊,河道越来越窄。
2007/4/23
◎遗忘,○五年的夏天
我虚弱不堪,易患点风寒。我再也不早起
不进图书馆。不再路过你的颜色
遗忘你部分的温柔。部分的辫子后面,有一部分的夏天
偶然也会下雨。
我再也用不着奔跑,再也看不到
你那被风扬起的裙摆下面,死亡再也无法茂盛。
2007/4/24
◎野花在开
一朵,二朵,三朵,木质的声音。
在栅栏悄然腐朽,并依次歪倒的春末,枝条上
突现的颜色,是漫山
遍野的映山红。
它们在一夜之间,染上朱砂,爬上了女人的腰部。
春末,茂盛,易碎。野花站在南国
不真实的山腰上
象一滴含在唇间的血,也象是楚国
女子久违的笑靥。
2007/4/26
◎四月二十九日,小雨
末春的清晨,雨就要落下
需要等等,空气已经潮湿
雏鸟还在草地上扑捉
虫子,那么小。
要等等,街上那么多没有带雨伞的人
也是那么小,象蚂蚁。
他们一律是没有过去的人,行色匆匆。
再等等,我的衣冠
不整,头发象以前一样散乱。
必须再等等,阳台上的一幅画不可被淋湿,那里面:
麦田是金黄色的,小鸟还未命名。
2007/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