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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2016-01-14 19:43)
       金湘是学姐,安徽大学中文系81级的。我进校时,她已大四。在中文系,她那个班是无需承让、不折不扣的“老大”。大到啥程度?反正新生初来乍到,总是她班的学长语重心长为学弟学妹们介绍学习、生活经验;校系各项活动,也总是她班的学长挺身而出展露中文系风采。谁都知道她们班有几个内外兼修、名声远扬的美女,金湘,便是其中无可替代的一位。

       从大学时代到毕业分配直至工作多年,我和金湘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后来听说,她跨出校门后,去《滁州报》做记者编辑,又因大学时期那段恋情,毅然决然放弃各方面待遇都不错的那份工作,只身回到省城大蜀山下的安徽林业学校做任课老师。她的爱人陈列也是我学长,无线电专业毕业的高材生。我毕业分配时去了一家专业报社,陈列正好在同部门的另一家事业单位。我俩平日工作偶有走动,再加他为人低调,处事顶真,一来两往,也算谈得来的朋友。从陈列口中得知,两口子在合肥成家后,事业稳定,家庭和美,添了个漂亮可爱的千金。她一家三口的生活照时不时被系统内的宣传单位拿走,做成好看的挂历,发放到城乡的千家万户。

       世事总有巧合。没想到若干年后,因单位福利分房,我会成为金湘的邻居。那时候的她,基本早出晚归,极少与院子里的人来往,除了偶尔看到和陈列在家门口打打羽毛球外,其它时候再难见到她。但几乎所有邻居都知道,陈列家里有个格调高、会打扮、气质不俗的妻子。每当夏季来临,在人群熙攘的淠河路,上下班路上身材高挑、长裙飘飘、目不斜视的美女金湘,总引来无数过往路人的侧目。

       2000年9月3日,一个平常的日子,金湘的命运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扭转。陈列在外执行公务时突遭车祸,未及与家人打声招呼,就因公殉职。噩耗传来,温馨安宁的小家一夜之间跌入深不见底的冰窟。领导、同学、同事纷纷赶往她家里,表达深切慰问,帮助处置后事,但金湘心里知道,这个家,再也没有肩膀可以依靠了——只有咬着牙选择坚强,把懂事的女儿抚养成人,才是对死去丈夫的最好交代。擦干泪,金湘带着孩子重新振作起来。组织上考虑到她的实际困难,征得个人同意后,把她调回到丈夫原先的工作单位,并根据意愿,让她继续陈列从事的电视编导工作。经历这场人生大苦痛,金湘一下子仿佛换成了另个人。来到新单位,面对丈夫过去熟悉的环境和同事,她及时调整好情绪,把无法言说的悲伤咽在肚里,全身心投入进丈夫那份未竞的事业。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化解对逝者的思恋,她更要让孩子明白,没有爸爸的日子里,妈妈的天空和过去一样晴朗。

       没有丝毫征兆,2011年10月,上级突然决定让我担任金湘所在单位的负责人。那时的她,已是声像科长,平日里除完成各项拍摄任务外,还与省电视台合作,完成一档电视栏目的制作。作为学姐,金湘对我的到来尤为高兴,再三表示要全力支持我的工作,并决心趁现在有劲头争取多拿几个电视奖,为单位赢取荣誉。我自然十分开心,不长的接触已让我感受到身边这位学姐的不同寻常,比如她工作投入、办事认真、凡事不喜拖泥带水;比如她为人热情、真诚开朗、不多计较个人得失;再比如她大度包容、体谅他人、身边总有无话不谈的至亲好友。时间长了,我渐渐发现她是个在工作上特别让我省心的人。凡单位安排的事,她从不推脱,更不谈条件,即便有困难,她也是和科室同志一起,想点子,找办法,一旦询问她事情的进展,大都会立刻拿出一个切实可行、让人满意的详细方案。繁忙的工作之余,金湘也常组织些饭局,同事朋友聚在一起,把酒闲话,自在快乐。作为有心人,她每次回天长探亲后,总带些那里的特产卤猪肉和鸡头果让我们品尝。在收获了大家的赞美后,金湘开心不已,很为自己的家乡感到骄傲和自豪。

       日子好似风平浪静。转眼,我在新单位已呆了四个年头。如同初来时金湘所想,她主持的科室各项工作稳中有进,主创的专题片在专业电视节目评选中,也时有斩获。女儿也争气,大学毕业后又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像中国所有家庭一样,金湘尽量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充满朝气。就在所有人以为,上天一定在以后岁月里会默默眷顾这个历经灾难的家庭时,一场始料不及的变故再次从天而降,直落金湘头顶。在医院的一次例行检查中,总觉腰部酸痛的她,被确诊为癌症晚期。让人大感意外的是,得知自己病况后,金湘没有哭爹喊娘,她甚至没和单位言语一声,就异常镇静地安排好科室工作和女儿在外地的事宜,一个人悄无声息开始了住院治疗。毕竟在合肥没有亲戚,考虑到能有个照应,她在化疗后期去了侄女所在的南京。当我反复询问要不要帮助支持时,她总摇头,说单位太忙,自己没太大的事,有侄女一家照顾就已足够。

       金湘最后的日子是在病榻上熬过的。连续的放、化疗已使这个富有活力、生性乐观的人变得敏感而脆弱。女儿得知消息后,一直不敢相信那个永远打不倒的母亲,与自己分别不到半年竟会卧床不起、奄奄一息。她匆忙从深圳赶到南京,她要在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决不离母亲一步——对她来说,世界再大,除了这个喜欢与她拌嘴、和她分享快乐、为她排遣苦痛的人,还能会有谁呢?最后的日子还是到了。在病床上异常清醒的金湘已知道时日不多,她天天计划着早一点回到让她难分难舍的庐州城。一家人心知肚明,金湘要回家,金湘已安排好了自己的一切,她要把一个完整的自己交还给那个曾带给她悲欣苦乐、让她频频回首的地方。人生,总在出发,这一次,她真的想回家了。

       金湘的丧事是在家人、同学和单位的共同操办下完成的。远在天南海北的同学纷纷赶来,和曾经朝夕相处的同伴作最后的道别。风雨一生,落叶安然,一条美丽的生命自此凋落,如同数十年前一声啼哭扑向人世。2015年岁末,天上有雾霾,大地无声息,我站在即将离开的老单位窗前,看楼下车水马龙,时光转瞬即逝。也许,生命本无奇迹,不同悲喜磨难,不同艰辛颠簸,毕竟,我们走过。

      永别了,金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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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其实是时代和命运

                                          我省诗人蓝角新作聚焦《我的村庄》

 

   晨报讯 “乡村于我,过去更多的是记忆,是回想,是愁绪和温暖。如今我更愿意把我的乡村,放在整个中国的大背景下去审视,去发现,去思考。我觉得,乡村,其实是时代和命运”。近日,由我省诗人蓝角观照故乡的一本专题散文集《我的村庄》一书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颇受业界好评。

 

                      记录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村庄记忆”

      刘家村本是英雄地,是秦汉时楚霸王项羽的故地,后人建有霸王祠,也是蓝角的故乡。《我的村庄》一书中出入的,都是小英子、老歪子、聋子四老、美人、二狗、剃头匠这样一些村庄里的小人物。这是一本故乡与乡愁之书,全书以非虚构方式,呈现了江淮大地上一座寻常小村庄的经年风貌和村庄里不同人物的各自命运。他们的性格特质、人生戏剧及多舛命运,共同构成了一部鲜活的、属于20世纪80年代中国特有的“村庄记忆”。

      提及这本书的写作,蓝角说在现实村庄不断被蚕食,距离我们心底曾经的记忆越来越远时,作为一个在村庄里长大、被村庄喂养过的人,觉得有义务、有责任把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村庄用另一种方式存留下来。

      蓝角认为,有树的地方,一定生长着属于一个人的村庄。但不可更改的是,树木还在,但村庄的脸,已变得模糊不清。每个乡村里那些曾经熟悉的表情,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化,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裂变。正因如此,他自然而然会拿起手中的笔,他相信那些几百年永不会消失的东西,一定遗留在每一个冷暖自知的村落里。它们发酵着,繁衍着,碰撞着,弥散着,在千古不息的风雨中,固守着一个乡村最后的记忆和温暖。

 

                        牢记一份属于过往的乡愁

     《我的村庄》刚一面世,就受到业界和读者的广泛关注。著名学者林贤治评价说,此书是一部无奈之作,也不妨看作是一部抗争之作。书写形式不是新闻学和社会学的,也不是历史学;它是文学,但并不借助想象,而是记忆的,记录的。作者制作成许多个切片:风土、场景、人物、表情,寓时间于空间之内,由断面显示年轮。

       就蓝角个人来说,《我的村庄》的写作则是有别于自己其它文字的一次书写。“它真实而有热度,在写作它的无数个夜晚,我不止一次因为心潮澎湃,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我知道,是这部书,让我与普普通通的江边小村有了共同的呼吸。”

       2015年春节,一位博士生的返乡笔记:《近年情更怯,春节回家看什么》在微信朋友圈及微博等社交媒体疯传,作者王光磊,是上海大学文化学博士生,也是《我的村庄》的推荐人。蓝角认为,王光磊的笔记能够迅速在网络上爆红,最重要的原因是当下的中国乡村与传统意义上的乡村已貌合神离。故土上人际关系的日渐疏离、年轻人婚姻在物质压迫下的窘态以及知识在现实乡村的无力感,让外出的游子突然对曾经熟悉万分的家乡产生难以置信的陌生感,进而引发人们对乡土的重新认识和思考。从这个角度看,《我的村庄》这本书的出版便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毕竟它全部的文字只有一个指向:复活一个人的村庄记忆,牢记一份属于过往的乡愁。它,既属于每个人,也属于永不回头的旧时光。

       关于写作,蓝角觉得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日常需要或一颗心对时间和世界的坦诚交代。每个人对所谓“意义”的理解不尽相同。写书也可能是无意义的,但它能让个体的生命的大河始终激荡澎湃,光阴因此充满慈爱与感恩。晨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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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曾消失的村庄

                                                                                                           黄 涌/文

                                                                                一

    “刘家村本是英雄地,那是秦汉时楚霸王的故地,后人建有霸王祠。那里生长着小英子、老歪子,有美人和二狗,有剃头匠的故事,还有聋子四佬的传说……他们生活在这里,共同演绎着我的村庄。”

这是蓝角新书《我的村庄》(复旦大学出版社2015年4月出版)中描述的刘家村。和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小村落一样,刘家村本是江淮大地上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村庄,那里发生的也都是小人物的故事。这些故事最初只在村民中口口相传,倘若没有人去书写,大概会像很多村庄里的人与事一样,渐渐湮没在历史的潮水中……

但是蓝角发现了它们,并赋予它们以文学的意义。蓝角说,有树的地方,一定生长着属于一个人的村庄,而“我文学源头来自故乡——一个带有南方色彩的村庄,无论在我的诗歌里还是其他文体里都能找到村庄的影子”。

正因如此,蓝角总把他的故乡——刘家村看作是自己写作的精神总源头。当他需要回瞻它的时候,就不再是新闻学或社会学甚至历史学的视角了,而是附着了强烈的文学色彩。

       蓝角是个诗人。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就是返乡。而这个返乡,不单纯是返回到地理学意义上的故乡,更意味着精神上的归乡。

       因此,写作《我的村庄》于蓝角而言,就是经历了一次有效的精神归乡之旅。

     “这是一次真诚而有热度的书写,在写作它的无数个夜晚,我不止一次因为心潮澎湃,而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我知道,是这本书,让我与小山村有了共同的呼吸。”蓝角如是说。

       我跟蓝角有过短暂的几次接触。印象里,他质朴而真诚,话语不多,却有着安徽和县人特有的豪爽。

      在诗歌界,蓝角虽然出名甚早,但却绝少参加各种诗歌聚会。他喜欢寂静,生性淡泊,与他乡土的秉性一致。

      蓝角的文字,粗砺而耐读,使人常想起鲁迅的《野草》来。他喜欢写小人物的故事,在他看来,乡村的存在是对城市漫无目的的扩张最好的抵抗。仿佛是对鲁迅写乡村生活的一种潜在召唤,蓝角笔下的村庄也呈现了它本该有的面目:纯朴而落后,愚昧而残忍……

       蓝角说,我要写出“一个人的大地乡野”。于是,跟着村庄起伏的不仅是故乡的风土人情,还有的是村庄里小人物多舛的命运。

       作为一个在村庄里长大、被村庄喂养过来的人,蓝角对村庄的感觉是一种心灵的贴近,而不单是简单的乡愁抒发。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有责任把曾经经历过的村庄用另一种方式存留下来。

 

                                                                            二

      故此,《我的村庄》是一本精神还乡之书。

      蓝角笔下塑造的人物,都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个走不出乡村的时代里农人日常世界的缩影。在一个被户籍制度锁住的村庄里,所有看起来最寻常不过的人与事,其实都深刻反映了一代人所留下的时代烙印。

      蓝角说:“乡村于我,过去更多的是记忆,是回想,是愁绪和温暖。如今我更愿意把我的乡村,放在整个中国的大背景下去审视,去发现,去思考。我觉得,乡村,其实是时代和命运。”

      于是,蓝角从记忆里打开了一个口子,用文学的笔法还原着一个又一个真实而生动的村庄人物故事。

      对蓝角而言,村庄是一个有温度的存在,仿佛那记忆里的树。只有回到自己的村庄,回到那消失的过往里,才能牢记那份乡愁。

      在一个被现代化进程所加速的时代里,记忆里的村庄早已和现实里的村庄貌合神离,甚至是早已分离。那么,书写个人心中的村庄,就不单是为了回忆和留恋,更是要留住些什么。

      蓝角以为,虽然村庄的脸已变得模糊不清了,但是几千年永不会消失的东西一定会遗留在冷暖自知的村落里,它们发酵着、繁衍着、碰撞着……每一个村庄其实都是一部社会精神史的浓缩版。

       和刘亮程固守的乡村美学不同,蓝角的写作更像是一次精神的重构,是归乡者关于故乡记忆的一次有效打捞。

       蓝角并非是要美化自己的村庄——虽然那个建有霸王祠并颇具霸王气质的小村落,确有值得留恋的地方——      但在蓝角眼里,重新勾勒记忆里的人物、留住村庄的记忆,才更显得尤为重要。因为这些人与事,是可以帮助自己抗争那些现实里被淡忘的故乡影像。

 

                                                                      三

     “有故乡的人回到故乡,没有故乡的人走向远方。”对于久居城市的人,故乡对于他意味着什么,不好一概而论;但是,对于像蓝角这样依靠知识从乡村走向城市的读书人,故乡却是一个显性的存在。它一直在那里,从未消失。而书写村庄,则意味着漂泊无根者的心灵得以重新回归和安顿。

      只是村庄总是变化着的,现代化进程在推进,我国每天都有20多个自然村消失。面对着再也回不去的村庄,我们还能为自己的故乡做些什么呢?

    “于我们而言,守住心底的那份美好,爱护、珍惜身边的每个村落,真正让村庄回到村庄,既是义务,更是职责。”蓝角如此回应道。

      在书里,蓝角以切片的方式展示了故乡的全貌——“风土”、“脸谱”、“表情”构成了“我的村庄”全部。蓝角试图重构村庄的记忆。他要复活的是一个人的村庄记忆,更要唤醒一代失去村庄的人旧时光里的回忆。因为,“我的村庄”不单单是属于我,更是属于一代有过村居成长经验的人共同的记忆。

      当逝去的再也找不回,当眼前的事物不再忠于内心,也许,只有安静下来阅读蓝角的《我的村庄》,才能真正走进那个失去的故乡里去。因为在书里,“我的村庄”永在那里,从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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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捞乡村沉没的心跳

                                    ——读蓝角《我的村庄》有感

                              陈昌清   高树会/文

  乡愁万古长。经由复旦大学出版社推出的我省诗人、作家蓝角的新作《我的村庄》,以非虚构的方式,从风土、脸谱、表情三个不同的视角,细致描摹故乡的经年风貌。这个默默的江淮小村庄,在作者的诗性笔触下,复活了曾经的怦怦心跳,接上了从历史脐带脱落的乡村血脉,蓬勃、鲜活地跳跃在“城镇化转型”的中国当下,让人神往,也叫人忧伤。

  刘山村,系和县乌江镇一自然庄。全庄数十户人家,百余人口中,刘姓占多,当地人也称之为刘山头。刘山村只是华夏大地上万千村庄中的普通一个,但它却有着独特的呼吸和娇娆。它有自己的历史,自己的文化,也有自己的信念。一代英雄项羽沦落于此,结束了绚烂的一生,不知年月的霸王祠让这个小村弥漫着历史气息;山水相映的通灵之地,曾走出诗人张籍、词人张孝祥以及书法家林散之等名家,浓郁的文化气息扑面而来;而那些依山傍水的老房子、贴江而居的乡民,代代流传,充盈着人间烟火的生活气息。作者生于斯长于斯,记忆中,神秘死亡的江乡长,不幸的地主婆,相依为命的春兰秋生姐弟,传奇式的剃头匠……他们的身影总是不经意地突然闪现,让人恍惚着打开时间的闸门,向生命更深处漫溯——

  小小的“我”说不出文革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年代,但“我”知道爷爷对毛主席的狂热崇拜,母亲对毛主席逝世的惊恐。几个鸡蛋就可以维持家用,靠着忆苦思甜饭大家才活下来,那个时代究竟给了乡民多大的伤害,无从测量也无法测量。可是生活仍得继续,小小的村庄经风一吹便活了起来:即便是隔壁村遭了贼,村民也照例开着门下地,照例不上锁串门;谁家有个困难,左邻右舍总会帮一把,哪怕地震来临,谁也不会忘了那些正在受急的人;看到那些满脸无望与哀伤的逃荒异乡人,乡亲们一定会满足他们微不足道的要求……为人的素朴、仁德和爱怜在这个乡村俯拾皆是。而在城市里,即使是对门的邻居,也常常“老死不相往来”。因而在没有魂的城里,“我”时常怀念有魂的村庄。 “我”怀念小镇上热闹的集市,惦记着那里的锅贴饺、炕烧饼和盐水鸭,那不仅仅是食物的味道,也是童年的味道、家乡的味道。流传在刘山村的庐剧,更是“我”的精神盛宴,朴实、凄凉的唱腔里藏着多少或悲或喜的故事,萌发了“我”少年时代的爱憎情怀,丰盈着未来的冷暖人生。

  《我的村庄》大部分文字,就是这样从一个孩童的嘴里流淌,因而语言充满着活泼、灵动和风趣。如:“现在是残余的冬日,太阳很晚才愿露头”;就连水里的“小鱼也懒,时不时摆动几下身子,像还在打着昨天的瞌睡”;而在“荒草丛生的地方,每到深夜,会溜过来一队队探头探脑的黄鼠狼”。在孩子的眼里,他所能感知到的一切都是有生命的,甚至“雷声,像洗过一样,特别的脆”;“泥土干巴巴的,显得有些着急,慌不迭地敞开全部的身子,等待一场大雨浸泡”……作者的文字里还总透着一股诗人的气质,“苦难,像浸渗在白纸里的鲜浓墨汁,在平常日子里缓缓绽开”;“花开寂寞,所以村庄里所有的枯枝寂寞,瓦砾寂寞,烟火寂寞,乃至每一个生灵,也是被寂寞抚养长大”;“午后的汽笛长一声,短一声,它们和村庄里的人一样,时而空虚,时而迷茫,时而怀揣着没来由的无尽忧伤”,对于村庄的命运,该走向何处,“我”很迷茫,也很担忧。

  迷茫、担忧裹着 “我”的心,也是贯穿作品的大脉络,这是作者的痛楚,也是当今时代的痛点。 “故乡会和看不见的时光一起,慢慢变老。 ”作者记忆中的那些美好,正在一点一点的土崩瓦解:一排排刺槐树下的老房子,如今它们的踪迹不那么轻易可寻,只剩下疯长的荒草和肆意的藤蔓,正占据着颓垣的一角一落。而那个承载了“我”快乐童年的水塘,也正在渐渐缩小,渐渐地消失,渐渐地被遗忘。 “我的村庄,一直都是鸟的天堂,只是,那么多村子里的鸟,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 ”……乡村,其实是时代和命运,在当下,乡村不可避免地衰落,或不可避免地“城镇化”繁华。它,带走了历史的风尘,带走了光阴的故事,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留下了一个时代的烙印。好事耶?坏事耶?作者给出了诗性的回答:“不管多远,小小的村庄,是每个离家的人最终安放灵魂和肉体的地方。 ”但理性告诉我们,“我”的村庄或许会成为加速消失的自然村中的下一个,它无力与时代抗争,也很难把握自己的命运。

  无论我们如何不愿相信,曾经的村庄在古老的土地上急剧凋零已是不争的事实。据统计,目前全国每天有二十多个自然村从地图上消失。而让作者揪心的是,有学者居然公开表态,他们并不担心中国自然村的消失,因为按照目前的速度,一百年内,全国三百多万个自然村怎么也减不到一半。这是“何等混账的推论”!怎么办?作者用自己的真诚做出努力:复活一个人的村庄记忆,牢记一份属于过往的乡愁。记住的人多了,或许就成了一部历史,从而勾勒出“乡愁里的中国”轮廓。虽然再也回不去,毕竟曾经拥有过,乡愁是有温度的,“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光阴亦然,它在记忆里复活,因此充满了慈爱与感恩。

  能否有另一条路径,让我们抵达“回不去的故乡”?作者在反复的沉吟和絮叨中,仿佛告诫我们,若试图找到一条回家的路,不再做迷路的孩子,那就请放慢脚步,掂量着如何安顿心灵,不要再一路狂奔,否则忘记了身边的风景不说,还一不留神,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来到这个世界的初心。

  越来越荒芜的故乡,越来越年轻的故乡,越来越陌生的故乡,远远地,回不去了,躲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每一个黄昏和雨后,那些和作者一样的来自乡下的孩子,暗自品咂着所有痛苦中最为高尚的痛苦——乡愁,这可以恩泽灵魂的无私之欲。

  重回“乡愁”,其实是每一个在村庄里长大的灵魂在拷问:未来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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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的大地乡野——读《我的村庄》

                                                       林贤治 (学者,广州)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06月28日 星期日 编辑:南都 版次:GB14 版名:文学虚构
 
作者写的是他的家乡刘家村,皖苏两省交界处一个仅一百余人口的小村庄。这样的村子,在中国,就像河岸边的石头一样普通。书中所写,也无非是同一个村子的风景、人物和故事;没有奇异的戏剧发生,从布景到前台,包括剧情本身,也都平常得很。然而,当所有这些为作者的记忆所镀亮时,却立刻有了一种诗意的光辉。

《我的村庄》,蓝角著,复旦大学出版社2015年4月版,32 .00元。

又顺先生知道我是乡下人,又曾编过几种乡土文学方面的书,便寄了一部书稿给我,说是听听我的意见。这部书稿,就是蓝角的《我的村庄》。

作者写的是他的家乡刘家村,皖苏两省交界处一个仅一百余人口的小村庄。这样的村子,在中国,就像河岸边的石头一样普通。书中所写,也无非是同一个村子的风景、人物和故事;没有奇异的戏剧发生,从布景到前台,包括剧情本身,也都平常得很。然而,当所有这些为作者的记忆所镀亮时,却立刻有了一种诗意的光辉。

诚如作者所说,这是“一个人的大地乡野”。但是,由于农村的生产与生活都在大自然的怀抱中进行,因此,大地乡野就不仅仅属于一个人。即使文字来自一个人的观感,只要是真诚的,真实的,就会唤起生于斯长于斯而后远别的游子的乡恋或乡愁。此外,源自政治和意识形态的统一性,也会以大量相似的材料,构成农人子孙的集体记忆,或者是共同的节日庆典,或者是各各的精神创伤。

读《我的村庄》,我便不时触及这种建立在村庄与村庄之间的一种显在的和潜隐的血脉关系。刘家村本是英雄地,那是秦汉时楚霸王项羽的故地,后人建有霸王祠。“文革”时,此祠因属“四旧”而被毁。我们村子没有如此阔气的祠庙,只有一间供拜祖宗的庙堂,其实后来已经改建为小学了,唯因梁栋间有一些刻画古人的浮雕和彩绘,所以一例逃不出被毁的厄运。“学大寨”时期,刘家村人毁掉果园造农田,而我们村子也正是同时毁掉一个美丽的海湾。当时的口号是“围海造田”,耗费的人力物力之巨可想而知,结果数十年过去,造出的“良田”不长庄稼,只生野草,然而这样一来,周围以渔养农的经济收入却从此一笔勾销了。书中多处写到乡下的闭塞、愚昧、落后,有的例子荒诞至极,让人简直无法置信。如作者写他自己少时极想吃到鸡蛋,大人只得让他虔诚祷祝,面对母鸡高唱《东方红》。那时政治恐怖形同一种集体无意识,从城市进入乡村,以至深入到普通农妇之中。作者说他的母亲听到毛泽东主席去世的消息,吓得大惊失色,连忙阻止儿女“传谣”。

出入在书中的许多小人物,仿佛都是我的熟人。土改期间,我们村里的乡长同书中写的江乡长一样被公告枪决,罪名是“恶霸地主”,不像江乡长夹在战争与革命之间,命运似乎有点混沌,最后成为党派斗争的牺牲品。书中的地主婆跟我家相邻的地主婆,都有一样的徽号,受一样的磨难,性情竟也一样的驯良。作者写到一批“知青”,其中有一位女性,在临近回城的前夜上吊自杀,周围的“看客”无人可以知道她的死因。我们村子里没有这样的“知青”,但自杀的年轻女性倒也不少。书中有一篇《聋子四老》,写一位老贫农,土改时斗争地主,意气风发,“文革”后反而求告做了“企业家”的地主,讨一份做门卫的差事。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样的事情在我们的村子里也有,所以读来并不觉得陌生。对于村里人的生死荣枯,作者使之同大时代联系起来,着意表现中国农村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政治生态。

书中也有一些人物不见得被赋予特别的政治意涵,在他们的身上,却明显地打着文化的烙印。小英子的故事很典型。她只是因为没有为丈夫产下男孩,一生受尽丈夫的欺负,同时也为村人所歧视。几千年男尊女卑的观念,至今仍然逮着村庄的每一个人。《伤美人》一篇,写美人嫁给一个伤残退伍的志愿军人,实际上只为从政府那里领取一份补助收入而已。一种极其可悯的依附关系。到了后来,军人胡作非为,终于致使美人走向疯狂和绝望。《黑垂柳》是另一类故事。其中的男女,可谓各有各的不幸。女知青在窘迫中嫁给当地的农民,“合法”回城时,男人相随前往,不久之后却不得不只身归来。这里凸显了城市文化与乡村文化的冲突,道德与文明的冲突,梦想与现实的冲突。《春兰和秋生》写一对失去父母的姐弟,他们得不到周围的同情,最后黯然消失在村人的视野和记忆之中。人与人的关系淡漠,隔绝,灵魂不能相通。书中很少写到彼此间的互助,每户人家,每个人,都是孤独的生存。“光棍”如何?“老歪子”如何?“二狗”如何?在书中可以看到,他们都不像是命运的主人,在生活中,他们往往变得无可选择。

劳苦,匮乏,饥饿,疾患,叫魂,赌博,失学,拆迁,颠疯,自杀……这些都是为我们所共同目睹的,在秀美的风水之外的乡村的另一种风景。随着城市化、现代化的进行,意外的是,这里的风景变得愈来愈阴郁。正如作者在后记中写到的,村庄的脸已经变得模糊,熟悉的表情已为另一张脸所覆盖。其中援引数字说,何止泥土、粮食和风景,整个中国几乎每天都有二十多个自然村在急遽消失。乡愁变做了梦魇。

“无可奈何花落去。”这是一部无奈之作,也不妨看作是一部抗争之作。书写的形式不是新闻学和社会学的,也不是历史学;它是文学,但并不借助想象,而是记忆的,记录的。村庄的历史被作者制作成许多个切片:风土、场景、人物、表情,寓时间于空间之内,由断面显示年轮。在价值取向上,书是民间的,本真的,没有意识形态的说教,不带官方色彩,而且,没有那些流落江湖而心系庙堂的善于变化的才子式的夸夸其谈。由于内容源自记忆,因此,书是充分个人化的,一切都被一种浓郁的情感所缠裹。

大约因为身份和工作的关系,作者与农村之间毕竟相隔了一段距离。直接或间接何其不同,而我们都做了徒有“恋母情结”却拒绝还乡的游子。在书中可以看到,作者表现出了对农村问题的清醒认识,缺乏的惟是现今生活中的更多的情节和细节的掌握,故而耽于过往的描叙。由于距离的关系,关注成了美学观照,不满与抗议转而化作优美的抒情文字。作者希望远离荒寒和黑暗,在经意和不经意间,遂径自生火取暖了。

温暖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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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回形针

 

       每年3月最后一个星期,教学主楼前的海棠花会受到春天的邀约,捧出自己孕育一年的花朵。最美的时令到了,居住在这所大学的那个精神病患者,一定和我有着相同的心思,我们总在黄昏时分碰面,站在一丛丛花枝的不远处,静静体会季节和时间的轮转。我甚至有点崇拜这位近乎痴呆的病人了。如果我是一个靠翻看日历来确定花期的人,他,无疑从开始就听从了内心深处的呼唤——一种人类与大地、时间的秘密契约,准时唤醒沉睡一冬陈旧的灵魂。尽管他长相不怎么样,间或受到周遭人的嘲弄耻笑,但我相信他那颗沉默又独步时空的心,正透过初春的海棠,照亮薄暮时分幽暗的迷茫与缓慢的时光。

       准确地说,我的徒步生活,是从这几棵海棠花下开始的。掐指一算,从间隔不远的三里庵淠河路,搬进官亭路尽头的农学院生活区,我在这所不大的园子里,已走过十多个春秋。命运的神奇往往令人猝不及防,当我更多陶醉于居住条件终有了较大改善时,自己人生的脚步在毫不察觉中猛地急转弯——冥冥之中的上天之手,把我从这座古老的园子,径直带向注定中生命长河的另个码头。让我笃信的是,这样的旅程既然不是天生注定,那它必定受到命运的牵引和说服。记得那是个雨后,海棠初红,满树的花骨朵在春风的浸润下,尽情舒展着年轻的身体。我在寂静的树荫下如遭雷击,一道看不见的电光,瞬间照彻肺腑里日渐萎靡的过往。这道光许是太过明亮,以至于我呆若木鸡,不得不赶紧合上自己的双眼。时光马车风雨兼程、风驰电掣,从一片喧闹声中突驶入幽僻安谧之地,此间未曾领略的图景,让我咀嚼到类似劫后重生的特别滋味。直至回过神来,我感觉自己像本书一样被缓缓翻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自己,站立在我对面。

    “你得开始新的生活,从今天”。

    “是的,就从你脚底下的校园”。

      人世之事,说繁杂便繁杂,简单起来往往出乎人的预料。新生命悄然降生的一刹那,我几乎同时听见四周万物纷至杳来的召唤。还犹豫什么?用与生俱来最原始、最真实的徒步,去完成两只腿对于时间与生命的重新丈量。出发吧,天色未晚,一切正当时!

       在我居住的这个城里,一直能听到身边人对一年四季的抱怨。比如,春秋季太短,夏冬又太长。让我惊讶的是,所有的季节在农学院里却有着令人惊喜的划分。由于年代久远,在不大不小的园子里,模糊不清的日子被成片的香樟、悬铃木、铺地柏、凤尾兰、女贞和木绣球所改写。经年的雨水和日照,让生长在这里的植物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天赋,每种植物匀称、自在的呼吸,渐渐汇聚成一种园子里独有的气质和气候。天地成一统,尽管农学院和人声嘈杂的长江路相隔左右,但缘于只及人高的区区一墙,成就了迥然相异的两个世界。

       当然,这块天地的赠与远远不止这些。在漫长的徒步中,我尝试着用笔记录下源自此处随性而至的语言碎片,它们,从不同的角度复原着一个地方的生态、韵律与美妙。有时,我这样写:“黎明或者黄昏,四周会浮起一层轻纱般的薄雾。刚修好的水泥马路,与近处直立的梧桐、树林里杂乱的乔木融为一体,让我不得不兴奋起来。是的,我日夜追逐的宽广的自由,原来就贴在我身边!大地无边,思域无边,此时此刻我们却又是一体的。“白头翁露出灵活的脑袋,在刺槐枝上小心地叫。可能听到旁边小鸟的和声,它的声声慢慢大起来。那时候我会想,没有听过鸟鸣的耳朵还是耳朵吗?世界的神奇正是这样:因为它们,我们才应运而生。““那空中飘零的可是秋天的碎屑?多文艺的想法!我在心里为有这样的臆造,一下子不自在起来。好在四处无人,一只野猫只是好奇地朝着我的方向看了一会。但我很快纠正了思维的软弱。不是碎屑那又是什么?就像前处的斜光,它又是几百年前的?光影无声,你我只是季节的匆匆过客。”有时我又这样写:“四周都是落叶,可以看见它们身体上清晰的脉络。冷不丁地会想,从叶面上流经过的,究竟是它们哪年的呼吸?如同我经历了那么多的秋天,到底孰是过往,孰是此生?落日的余光在斑斓的树丛间游走,一个人,陷入深不见底的时间旋涡。”“雪花,终于落下来了。一场迟暮之雪,轻轻覆盖着寂静的校园。时间,不见了,那么多鸟儿,也在一夜之间丢失了影子。大地的安睡,有点神鬼不知,就像一朵云从你头顶飘过,没落下一句话。”

       我也慢慢习惯了一个人的独行和冥思。虽然不能确定每日的脚步终会停在何处,但心底的版图异常清晰,我正跨出的那一步,对应着时间的经纬,在日益敞开的身体里刻下恒久不灭的印痕。园子旧拙,我也愈来愈像个很少刻意变更路线、圆润自得的回形针。不同的日子,我的呼吸注定出现在老图书馆,茶叶大楼或专属于年轻人的风雨操场,与我形影不离的,有这里的阳光、月影和无名无姓的风霜雨雪。万籁俱寂的时候,我偶尔摇身一变,权当一回无所不能的万物守护神。好在农雨学院并不太过辽阔,整个校园没有让人记不住的陡坡或高地,走得顺畅的话,在花木草丛的空隙间,甚至可以甩开膀子时闭会眼睛。惊喜总是不请自到,天气一转暖,校园西边的空地上,一夜之间长出一大片绿意迷蒙的三叶草。选择这个时候顺着羊肠小径,高一脚低一脚穿梭于没脚深的花丛里,一股清香味弥漫在空旷的草地上方,有股清泉缓缓流进魂魄深处。老职工很早从家里走出来,懒惰的情侣一如往常随便地席地而坐,三两只放风的宠物狗,彼此不停的追逐着。也有胆子大点的,跟着你跑,眼看就要撵上了,突然顿住,斜着眼怔怔地盯你。

       苦恼亦或不幸的人,浩大无边的世界里自有你无忧的光景。

       假如不在路上,又怎能发现原似荡然无存、实则落地生根的一切?

       从外地回肥,要做的首件事,就是回到农学院东北方向再熟悉不过的那座椭圆形运动场。它几乎近于一种仪式,急需自己迫不及待告知守在塑胶跑道上另个苦等的灵魂。有时,只想去那儿晃荡会,但流动着激情的跑道线,很快让双脚变得难以自控。得走,于是情不自禁走了起来。我越来越喜欢这样的感觉:来时无拘无束,归去信马由缰——是的,每人心中皆有野马,为什么非要捆绑它飞腾的欲望?而现在它在我身上终获自由,它寻找到了完全属于自己真正的牧场。疲劳点算得了什么?它何尝不是自我救赎者彻底的解放:只有在途中,久违的、几近陌生的疲劳感,会让人重新找到再生之痛与极乐——究竟这是多少年前的疲劳?谁也记不真切,谁也无需想起。其实,人类所有的感觉与生俱来,它潜伏于各自的体内,期待某个时刻不期而至的重逢。而所谓重逢,只不过再次遥无期限的告别。

       只是老安农在时间和季节的边缘,总发出盛情的邀约。风景如流水,不一样花草,贴着越来越强劲的心跳。自然和生命,有着铁一般的辩证法,你我无力抵抗,惟有绵密验证。也许,真有一天我老了,走不动了,就随便蹲在园子里的一块石头上发呆吧。天上,有很好的云。只有停下来的人,才看见走南闯北的它们,和曾被耽误的大把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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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  雪

 

       1982年首个月份,一场大雪不期而至。一夜之间,城内城外寒风萧瑟,白茫一片。

       坏消息很快传遍所有的学生宿舍:通往各乡镇的公共汽车,由于道路结冰全部停运。这,对于刚从期中考试煎熬中解脱出来的我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家况不错的富家子女,自然不愿在环境恶劣、阴冷干燥的宿舍里多呆上一天,与我一般从乡里进城的孩子,平日里生活早磕巴干涩,接近年根裤带子被紧了又紧,几张单薄的饭菜票与几乎崩溃的心一样,无助、苍白,仿佛河湾里时日已到的死鱼之眼。

       回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尖上。

       没有人刻意去安排,各个乡镇的学生默不作声聚到了一块。即便平日懒得走动的家伙,也挨着房间一个个敲门,生怕别人在谋划归程时落下自己。放假前夜,从鼻孔里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凝重的。其实,商量已显多余,所有的讨论在见面之前已答案锁定。此时的碰头,最多不过是相互打气的一次激励与安慰。每个人心底的罗盘只指向一处——一条条通往家乡的冰凉道路,以及即将迎面扑来的呼啸北风。

       黎明在长夜的等待中很快到来。喧哗声一直未曾停过的宿舍楼梯口,突然死般寂静。所有的人,在天色熹微时或前或后出现在县城不同的路口。

       我,当然是其中的一个。经反复商量,我们最终选择的路径是:出城后顺长江大堤北行,力争在当日下午抵达40华里之外的乌江镇。作这个决定对这些在江边长大的孩子来说可谓轻车熟路:大马路太过溜滑,别说带着行李,光甩膀子走人就十分够呛;大堤无凹处,行人少,平整的积雪可增加鞋底的摩擦系数,不至于跌倒或摔伤。还有一个不需说出的理由,别看我们这帮人喝了这么多年长江水,但几乎没有谁在这样的大雪天,在堤上一走几十里。想想一颗青春之心奔走在一眼看不到头的堤埂上,有江水奔流,有白雪相伴,该让人怎样心旌摇荡!

       天,似乎也理解年轻人的心。下了一夜的雪,在不知觉中歇了下来。除了干冷,一轮新崭崭的太阳,从古城墙的树丛中探出个脑袋。风,尚未停息,冰冻一如既往,一条条看不见的“拦路虎”,不依不饶蹲在不远处的回乡道上。谁都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就是有,孬种才打退堂鼓。

       只是开始显得有点过分的顺风顺水。十几个人迈着碎步出了城,没出多少汗,就到了距县城不远处的金河口轮渡。可能是太早,码头上几乎见不到人影。远远望去,光秃秃的河埂上,除了浸泡在水里的漆黑的老柳树,几艘冒着热气的大小驳船悄无声息地靠在江边。上世纪80年代,从县城到对面的马鞍山,最直接方便的交通工具,就是到这里坐轮渡。记得1983年,为配副近视眼镜,也抱着试探自己胆量的念头,我曾独自从这里乘船去过一趟马鞍山。强调独自,是因在此之前,我单个人从没去过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何况,我的口袋里也没几个真正的闲钱。但我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到了县城,正儿八经读上了全县最好的高中,我没有理由不改变往常吊儿郎当的生活。而考大学,无论如何也是摆在我面前最现实、最艰巨也是最紧迫的任务,假如连一次独立的进城都拿不下,还谈什么日后成为有出息的人?激情下的出走(县城里有几家眼镜店),实则是对年轻之心的最好检阅。江风阵阵,一股股强劲的水流,击打在锈迹斑斑的船舷上。人在驳船里,根本没必要理会下个时辰自己出现在哪座城市的哪条路口——只相信,在面前呼啸而过的每分每秒里,有颗更强大的心,在天空之下形影不离紧贴着另一个正在生长的自己。

       第一次知道,我原是个坚毅、果敢的人。

       当我再次在金河口看见写得歪歪扭扭的轮渡信息时,不禁暗地里激动起来。同行的伙计们根本不知道我的这段特殊经历,我也不想把自己的这次独行急着拿出来与大家分享——对于我们这帮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乡下娃子,谁肚里没几个秘而不宣、离经叛道的奇闻异事?我想,正是这些深埋心底的粒粒“珍珠”,从不同角度以各自的方式开启、警醒、鞭笞着每个人,让他们不断磨砺着贫寒而倔强的心,去寻找一条条属于自己的通向外面世界羊肠小道。

       也许在教室里憋的时间太久了,出门时的闷闷不乐,经过几个多小时的奔走很快被一扫而光。即便胆量贼小的同学,也开始大着嗓门说笑起来。劲头大的,甚至腾出手来,把路边上冻得铁硬的土疙瘩,扔到十几米开外的柳树林。也有人开始试着说些同行人难听的外号,但没人愿意往坏处想,大家都心照不宣:终于可以松口气了!终于又熬完了这匆匆忙忙的几个月——熬,多贴切的一个词!在课堂时没空想,谁又敢去想!一本帐清清楚楚摆在那儿,别看三年时短,三年过后,曾经不分彼此的同窗会一别东西,自此走上不同的道儿,经历完全不同的人生。跨农门,到城里,几乎成为所有人奋斗的目标和方向,能否最终变为现实,不下考场谁也不敢夸下海口。看似一大把的时间,孤零零、冷冰冰站在每个人的前面,一秒一秒地走,陪你在逼仄、糟糕的空间里呼啸喘息,为了就是几年后金榜题名的那一刻。

       有人偷偷地笑起来。先自顾自地、极低极低的声音,很快,几乎所有人都跟着笑声跑起步来。哈哈,干嘛老想这些没意思的玩意,多没出息啊。水在坝下流,人在坡上走,少年何愁苦滋味。年轻的天,塌不下来。一如现在,我们可以丢下ABC和数学公式,丢下虐人的语法公理,甚至,可以不想上课的铃声、杂乱拥挤的食堂,把一切的一切全抛到脑后,我们只需要痛痛快快对着江涛吼上那么几声!

       堤上的路,在鞋底踩踏地面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响里,慢慢在向前延伸。不知何时起,早晨那轮鲜红的日头偷偷钻进了云层。风,一阵紧似一阵,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有些疼。头顶上的天空,云层渐渐变厚,潮湿阴沉的空气悬在离地不远的地方。从口中乎出的气流裹夹着从领口涌出的热浪,一团团的,甩在每个人的脑后,瞬间不见了踪影。

       就在不远的地方,每个人的家,正睁大眼睛盯着这群出膛的“小山芋”呢。

       往北,一直向北。石跋河渡口毫无察觉中已甩在身后。不甚整齐的队伍中,有人开始支支吾吾连说吃不消。长时间跋涉,没有填补任何食物,连一口热水都搞不到,每人的脸上都挂上大大小小的汗珠子。此时的堤埂上,江风猛烈,温度下降得比凌晨出门时还要低。堤下,田野一片空濛,过冬的小麦和油菜躲在厚厚的雪被下,静等着不远处的那个春天。实在走不动了,就听见有人招呼着停下,在一颗老柳树下稍息后再走。我赶紧找到一处稍微平整的地方,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雪地上。几个小时的不停行走,大部分人身上已全部湿透。北风一吹,寒意浸骨。出乎意料地,没有人说一句埋怨、泄气的话,即便时近午时,也无人顾及肚子里的饥饿。大伙儿机灵着呢,在这看人迹罕至的江堤上,别说找吃的,连平时扒扒草皮就可见的白生生的草根子,也在白雪的覆盖下不知跑哪去了。

       ——只是,只是,暖和和的家已在鼻子底下。

       没想到的是,最先倒在雪地上的人,第一个站了起来。“走吧!”短短一声有力的吆喝,几乎得到所有人热烈的响应。江面上发黑的驳船,好像也受到了感染,发出粗壮悠扬的汽笛声响,长一声,短一声,在空旷江面上显得异常响亮。一群人在雪地中慢慢挪动了起来。远远望去,像极隆冬里一粒粒即将破土而出的生命麦种。

       眼尖的人,到底还是发现了飘在乌江码头上那面不再鲜红的旗子。几乎同时,大家甩掉背上的行李,互相推搡着,尖叫着,忘乎所以地抱在了一起。到江边赶码头的人,站在远处,怔怔地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天外来客。

       世界的大门,也在刹那间,向这群孩子彻底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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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6-22 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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