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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2-16 12:28)

最合适自己的地方是哪里呢?毫无疑问,家是比较准确的选择。但是,一个人在家里呆久了,总有那样的时刻——如果是冬天,就会觉得冷,这个“冷”可以说跟温度有关,也可以说跟温度无关,因为即使打了空调也可能无济于事,它源于空旷,是偌大一个房间只有一个人的冷清和落寞。如果是夏天,空旷倒未必是坏事,但是静默又会让人觉得一天太长了,长到无所适从,听窗外树枝上的知了胡乱叫唤,仿佛听见了不受控制的时间流走的哗哗声,就会坐立不安。所以……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地方。喜欢这个地方,是因为在它那里享受到了“家中才有的自由”。门口没有殷勤的迎宾,进门也没有催着点单的小二。只要去吧台买一杯饮料,然后随便找个座位,就能不受干扰地度过几小时。有人会问,你不是怕孤单吗?怎么到了热闹的地方又要求不受干扰?

是的,听起来是一个奇怪的矛盾,却在这个地方得到了和解。在这里,耳边充斥了邻桌的低语,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浅笑,空中回荡的乐曲,楼下咖啡机的轰鸣,但是,只要没有人正视你的眼睛并发出询问:劳驾……哪怕与人共用一桌,都能清楚意识到自己的完整和独立,好像穿了一件隔离外界的衣裳,在一个屏蔽的“空间里”自由想象和呼吸。

可是,渐渐地,这个地方越来越嘈杂。如果来得不是时候,比如每周五,不知是不是因为固定在这一天的买送活动,或者每一天的中午时分,总是人声鼎沸,简直跟闹市一样喧嚣,买一杯饮料就得忍受排长队的无聊,而买到了饮料也不一定能顺利找到座位。最让人不安的是,来的次数多了,我发现那件“隔离衣”正在慢慢失去作用,有一天,吧台服务员像老朋友一样冲我摇手招呼,邻桌某位自称是常客的女士突然打破沉默,向我点头问候……

我就意识到,是时候换一个地方了。某天下午,徘徊再三,终于犹豫着推开另一扇挂着“营业中”牌子的陌生大门。这个地方开张不久,摆设简约几乎可以同原先那个地方媲美,但是桌上积着灰尘,人气跟窗外的秋景一样萧条。相比前一个地方,这里给人的不适感不是因为太闹,而是客人太少,进门便有可能聚焦厨师、调酒员、服务小生、吧台收银、保洁员、甚至老板的目光,而被注视的人儿可能会产生这样的歉意:对不起啊,我不小心闯到你家来了。

不过冷清的好处也不是没有,你看,既不用排队也不愁找不到座位,只要愿意,完全可以得到上学时期的待遇——堂而皇之选一张桌子和椅子,且把它们固定下来,甚至可以偷偷在桌子背面用铅笔写上:某某专用。所以头几次去,我总是安慰自己,不错,至少没有人上前要求:嗨,借用一下插线孔。

但是它竟然也生意兴隆起来。尽管客人中有不少是莽撞的过路者,他们进门就高叫:这个地方有吃的吗?有!所以基本上,在这里,“想要填饱肚子的”明显多于“想要坐一会儿的”,我总会忍不住叹息: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享受美食,何苦来这里?!第一,套餐价格不便宜,味道也说不上好,第二,时间久了,真怕这里会变成一个充满了烂熟包菜气味的人民大食堂。可是,叹息完毕,我马上又检讨起来:拜托,能不能站在老板的立场上重新考虑一下?

考虑归考虑,却消除不了内心里对它的小小抵触。有一天晚上,妈妈们约着去一个地方聊天。这个地方,夸张一点地说,果真让我有了一点心动的感觉。至少它的外观让我觉得:好吧,你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怎么描述这个地方呢?它就像一间小人屋,低矮的门,狭小的窗,局促却有序的空间,整洁的桌面,简单的食物,态度淡淡的老板,唯一的厨师兼服务生没事基本不会在眼前晃荡,多么温暖又多么让人安心的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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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2-10 10:02)

几年前的一桩糗事:某日偶遇某长者,碰面一瞬间竟记不起她姓什么,只好面红耳赤,用模糊音尊一声“%#@老师”,才算蒙混过关。事后却有些后怕,因为长者名宏志,如果自作聪明叫她“李老师”,她就成了万人皆知的李宏志了。——你说这背地里,她会不怪我?

所以,闲着没事我会默默温习身边一些熟人的名字:赵某某,钱某某……为的就是不要再出现“脑子突然断线”的状况。

前阵子不是春节大假吗?天天胡吃海喝,身形又开始迟钝。虽然新年的愿望是:思维敏捷一点,行动力强一点,勤劳一点,瘦一点,哪怕再忙一点也不要紧。但是,希望归希望,现实中并不能立竿见影。于是,担心的事情又发生了。

那天我在某单位大院内行走,远远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因为某个话题,我和这张脸的主人曾经长篇大论约半小时之久,而平常碰面也会客气招呼。这一刻,坏了,我无论如何想不起他姓什么了。于是,放慢脚步,在接近对方的几分钟,我一边安慰自己,“没事,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一边绞尽脑汁在记忆里展开搜索:赵?钱?孙?李?可惜全部被自己否定。怎么办?

我想拐进小树林躲避,又想头一低迅速与其擦身而过。事实上,抬头之际,那张熟悉的笑脸已经离我正好一拳的距离。

他说:“你好。”

我只好报以微笑,同时,蹩脚的模糊音混淆法重新开演:“%#@老师。”随即逃离现场。

太让人沮丧了。莫非我的记忆力提前衰退?或者果真应验了那句话:平时不动脑,脑子生锈早?正自我检讨的当儿,接到了我姐电话。

她:某某地方的那个谁姓什么?

我:什么地方?

她:某某地方。

我:wu。

她:wu?哪个wu?

我:队伍的伍。

她:不会吧?

我:怎么不会?伍某某啊!

她:啊?哦!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他姓什么了。

听她语气急成那样,估计伍某某已经快走到跟前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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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2-05 14:30)

春天的时候,我们蹲在院子里用“金烂泥”制作一辆小汽车,墙角的凤仙花不知不觉发了芽,柳条抽出嫩叶,远处,油菜花在阳光下尽情怒放,就在抬头的一瞬间,山顶已经呈现出红色一片。

母亲去地里采茶,就像时刻绑在腰间的可爱竹篓,我也成了她每一次出门劳作时的“必带物品”——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当阳光渐渐变得刺眼,善意的大人们会把我安排在一株高大的茶树下。地面铺了纸,密密的枝干正好遮挡太阳,在那个相对凉爽的“栖息点”,我将独自度过一个漫长的上午。

草丛里穿梭的蜥蜴不久便赠我一份特大见面礼——凉凉滑过脚面时所受到的惊吓。蟾蜍也来助兴,但它的丑陋样貌只会令我厌烦。很快,搬家的蚂蚁队伍不再吸引我的目光,而随着气温上升,从潮湿松软的泥土中蒸腾出来的热气,又让我感到不适,于是,当越来越浓郁的青草和茶叶的气息差不多让人昏昏欲睡,而空中飞舞的蝴蝶适时对我发出了召唤,它似乎在说:何不上山采一束映山红呢。这个时候,我没能抵制住诱惑,马上起身,慢慢离开寂静的茶树林。

追着蝴蝶的影子,大山越来越近。可是,刚到山脚下,空中的向导却不见了,如一个忠诚的侍仆,护送远方的客人安全到达宫殿门口,它的使命已经顺利完成。于是,我随即又发现另一个侍从的身影——高大挺拔的松树已经在“走道两旁”盛情迎候。就像丰收季节,地里的庄稼习惯拿通身的果实炫耀自己的“卓著”,春天同样满足了松树的虚荣——沉甸甸挂在枝头的金黄色的松花瞬时赢得了我的惊叹。

树下一朵微微张开的映山红才是我朝思暮想的,作为殿里娇贵的“公主”,远客来访的消息似乎同样让她觉得新奇,此刻,忐忑不安的粉红色小花正朝山下张望呢。在她的无声指引下,我几乎不作任何思索,跌跌撞撞,坚持朝着花儿的方向爬上山去。

但是,山体并非想象中那么平坦,而在远处隐约望见的一条山间小路也不过是假象,那里除了光滑的青苔和松针,除了杂乱攀附在石崖上的藤蔓,除了所有阔叶和窄叶的绿色乔木,根本找不到一条平坦又明晰的、可以直通山顶的道路。

也许能找到一道微微凹陷的沟壑,下雨的日子,站在我家的院子里,便能观赏到一条白色的带子,它从山顶笔直挂下,又在山脚的位置消失不见。是的,它在横穿山腰的某个时刻出现在面前,只见沟里乱石成堆,竹叶、刺藤和茅草从石缝里窜出来,而想要从沟的这边走到那一边,花费的时间比想象要来得漫长,就像踩着微微露出水面的石子走过河道,每一步都充满危险和艰辛。

终于又发现一丛映山红的影子,她却像一个正在捉迷藏的小孩,当我慢慢靠近,又顽皮地跑开了。于是我发现,刚才开得“如火如荼”的花树不过是一个虚设,她已经躲到了更远的地方,在岩石的顶上,或在轻易不可到达的两棵树的夹缝里。那里,一株开得更旺盛的映山红正向我摇手窃笑。于是,刚刚冒出的攀折的念头打消了,而另一段“追寻”的路程又重新开始。

几乎同时,奇迹出现了,在粉红和绿色的陪衬下,一朵娇艳的黄花赫然入目,碗口大的花苞,鲜亮的黄色花瓣紧紧包裹橘红色的花蕊,就像朴素低调的朋友群里突然出现个性鲜明、奇装异服的一位,充满好奇的心立刻被她掠虏。正要上前采摘,母亲的叮咛却在耳畔响起:小心啊,黄牯牛花有毒。当即舍弃了它,重新把热情交给稳实、安全的朋友——映山红。

但是,空气越来越沉闷,被红色挑染的山坡上感觉不到一丝微风,布谷鸟的声音显得单调、迟缓,过不了多久,衬衣湿透了,呼吸也不再舒畅。当我爬上山顶,抱着一大束映山红沾沾自喜的时候,天突然阴沉下来,随后沉寂了一季的雷声立刻让我心惊胆战。为了避雨,不得不跑进一个浅浅的岩洞,像躲一只受了惊扰而大发雷霆的野兽,身体紧紧贴住崖壁。

大颗的雨果然落下来了,开始是稀疏的,一滴,两滴,慢慢就“沙沙”密集起来,同时升腾起的浓雾把整个山头层层笼罩,山下的茶园顿时失去踪影,更不必说远处的村庄,是的,浓雾中,我俨然成了一艘汪洋中的小船,四周白茫茫一片,对岸遥不可及,孤独和恐惧紧紧掳住了我的心。

试图寻找一个声音,哪怕樵夫的咳嗽,还是小鸟的低鸣,但是,除了雨声,我一无所得。很多年以后,在母亲的病床前,同样的感受再次出现,那一刻孤立无援,绝望迷茫,身边所有的人都仿佛远去了。而当我终于勇敢承受了“那一切”,那些一度消失的人和事才会重新回到眼前。

那一天,缩在岩洞里的我正担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孤独”的网不攻自破,正如船只终要靠岸,雨不知不觉竟然停了。大山紧跟着苏醒过来,梳洗沐浴后的面貌仿佛更为清新,整个山坡绿意盎然,可是映山红却被雨滴打碎了,手上的那一捆更是憔悴不堪,但是,内心对母亲的惦念又让我不得不忽略花朵们真诚的挽留,满怀依恋地,一步一步,走下山去。——夏朵《童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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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12 16:28)

邻居家大门敲响的时候我在忙。可是,等我用最快速度放下手头的活,外面已恢复平静。当时是这样想的:不会是快递吧?果然,矮柜上的手机随即响起来。

赶紧跑过去——没错,一个陌生号码。正要接听——对方挂了。拨回去——又被按掉。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嗯,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快递!!!

啊。。好的。。你到门口了吗?

你在哪里!!!!!

我在家。。。

在家怎么不开门!!!!!

啊。。你没有按门铃。。。

我把门都敲破了!!!!!

我出来我出来。。。

门铃叮咚叮咚。紧接着邻居家大门又砰砰响起来。我披上外衣冲出去。

快递员气鼓鼓站在楼梯口,气鼓鼓给我一个破破烂烂的小盒子。

我一边签字一边批评了他两句。第一句,你态度太差啦。第二句,你敲的是邻居家的门。

他一声不响,飞快走了。可能是担心邻居跑出来,然后检查大门是不是真的被他敲破?

当然啦,确认收货的时候我还是毫不犹豫给了他一个好评——亲爱的,快过年了,知道你很忙很累天又冷,还是要注意身体哪,吃面记得加一个蛋,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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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09 22:03)

夏天晚上,空旷的屋后门前,总是坐满了纳凉的人。就像每一个早晨恪守准则的学生必须赶在打铃之前抵达教室,漆黑的夜里人们也必定受到了某种“特殊使命”的暗示,总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并在二十点之前准时现身。

矮凳和竹椅被主人陆续搬出,零落放置在空地的任何一处。无论是溪沟畔,或者几条路的交汇,但它一定不会紧贴被西晒的阳光烤得滚烫的墙壁。地上洒了水,就像菜地通常以冒出的绿芽作为回报,平坦的水泥地面上随即蒸腾的却是滚滚热浪。

蓼草堆成一堆,在不远处噼里啪啦燃烧,被风吹来的浓烟正好用以驱赶蚊虫。随着蒲扇的轻轻摇动,空气中呛人的烟味渐渐转淡,爽身粉和痱子水的气息却越来越明晰。在笑声的召唤下,我不知不觉离开一支偷偷采撷夜莺花的小伙伴们的队伍,来到这个热情洋溢的处所,并悄悄伏在母亲的身旁。

远处的大樟树随着黄昏的来临,轮廓渐渐模糊,而我对它的恐惧也随之增加,等到被黑夜整个吞噬,它就完完全全成了我心目中阴森恐怖的“魔宫”。“魔宫”里驻扎的几乎都是关于大樟树神秘身份的怪异传说,无论是它作为统辖整个村庄命运的“神”的存在(恐惧不外乎来自触犯禁忌的担忧),还是作为村里常年生病的孩子们的“干娘”(拟人化的神秘),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在孩子们的谈话中它已经变成让人闻之丧胆的巨大的黑色蟒蛇的化身。

怎么说呢?比起光线明亮的城市,村庄确实拥有更适合鬼怪生长的土壤,不论是破败牛棚的幽暗门口,长满苔藓的天井里弄,还是祠堂的深处、草帘子下微微显露的棺材一角,都足以赐蒲松龄珍贵的灵感。而一间空屋,一株老树,一片密林,一座插入云层的山峰,在这里,尤其在一些特定时刻——阴暗时,独处时,亲人离去时,悲伤袭来时,也许是涂上了村庄特有的颜色——它们必定能够催生出更多想象。

是的,在想象的作用下,眼前的事物随即变得丰富——它不仅仅是砖瓦泥墙,不仅仅是树叶和枝干,不仅仅是树林和岩石,而在它的存在背后,在它的存在的存在里,蕴涵着更多的意义,就像叶芝笔下的神秘奇遇,村庄明显兼作两个不同的世界而存在,一个是农民居住的宅院,一个是鬼神出没的场所。

樟树极容易让人联想到蛇妖和半夜游弋在树下的不明来历的白衣女人,所以每每夜幕降临,我便早早关紧朝向它的那扇窗户,为保险起见,还得把窗帘沉沉拉上,而在纳凉的时候,我总是刻意让自己背对“魔宫”。

在黑暗的包围下,大人们海阔天空的闲聊和时不时拍打蚊子的声音,渐渐催眠了迷糊中的我。萤火虫在不远处的瓜棚上明明灭灭,好像正在等待某个来客的落座。在水泥地面上,人们仿佛受了神明的指引,才智得到超水平发挥,此刻,他们仿佛不是作为一个敦厚的农夫、一个泥水匠、一个茶农、一个种菜能手、一个茶山的主人、一个拖拉机司机的身份在进行交谈,而是摇身变成了一个评论家,一个政治家,一个哲学家,一个热情的娱乐八卦传播者,他们为自己的观点雄辩力争,甚至不惜喊破自己的嗓子,不惜和原本坚守的阵地分道扬镳。直到有人说一句“散吧”,像是揿下“OFF”键,热闹的场面当即消失,同时,他们一个个恢复原形,脸上重新转为沉默的、木讷的、淡淡忧伤的表情。

在这样的场合,当然也有极少数人能够保持头脑的冷静,在一片嘻笑助威声中,安静坐在墙角的石块上,或者靠着溪边的那棵树,冷眼旁观,暗自发笑,因为他知道,永远不存在棱角分明的对错两极,而果真要争出一个“问题”的清晰脉络,并不比消除一次虫害,帮助一只母鸡孵出一群小鸡要来得简单。

最让我迷惑的莫过于水泥地面的女主人了,整个夏天,她不辞辛劳,为每一个夜晚的聚会和畅谈提供竹椅和小凳,有时,还得亲自准备话题。她和蔼,干练,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下,这块水泥地面成了整个村庄最安全最清凉的处所。

我常常纳闷,是什么让她如此痴迷“热闹”和“倾听”,是什么让她甘愿放弃原本可以同家人单独相处的“安静的夜”?而她珍爱和打理门前的场地,就像农夫对付自己的菜园,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灌溉。甚至,随着盛夏的临近,她的热情已经转化为一种魔法,几乎不需要挽留,只要轻轻一笑,或者低声一句问候,路过的人们一定会流连驻足。

后来,我把目光投向那扇幽暗的窗户,在那里,除了死一样的寂静,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无休无止的争吵。有一天,我在自家的青菜地里远远看见她的丈夫,他也同时看到了我。“嗨”,他向我摇手招呼,同她一样,这个男人的话语里充满无限的善意和热情。当他知道小学三年级的我拥有两只小白兔三只小鹅的事实,而每天为兔子和小鹅提供吃食是我暑假每一天的必做功课,竟然竖起拇指,毫不吝啬地给予表扬。

但是,到了晚上,他却变了样——坐在场地的最南端,离她那么远,虽然黑暗遮掩了脸上的表情,但是长久的沉默,刻意对她话题的回避,和雕塑一样的坐姿,完全泄露了他心底的秘密。孤独!而他和她共同缺失的“温暖”,只有在每一个晚上,在人们的相聚、闲聊、激烈辩论中获得弥补。我试想着很久以后并排靠拢的两个墓穴,只有当后人前去看望,平时相隔遥远的两个灵魂才能得以暂时的聚首。

当然,遇到下雨的晚上,聚会自动取消,人们只好坐在自家拥挤的饭桌旁消磨时光。有一天,暴雨倾盆,严严实实的窗帘把外界隔绝了。随后,窗玻璃上骤然响起的咚咚的敲击声让人有些心慌。犹豫着揭开帘子的小小一角,伯母微笑的脸庞出现了,随即是她高高托起的四分之一个西瓜。于是,这个夜晚不可避免地被同化成美好的馈赠,一个粉粉的,暖暖的果实,我枕着它酣然入眠。——夏朵《童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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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2-28 10:42)

春寒料峭的时节,农夫们都忙着打造秧田。郁郁葱葱的紫云英采割完毕,黄牛悠悠然进场,给它套上犁头,让它在地里若有所思地来回踱步,随后,泥土翻松了,原本绿油油的平地仿佛扣上了一张一张黑色的“大瓦”。

待整亩田盖上“大瓦”,黄牛低调退身,它像一位不愿被名利羁绊的功臣,步履稳健地走在长满车前草的田埂上,对自己金光闪闪的过去不作任何留恋的回望。而随着“大瓦”被一点一点斩成碎块,“分畦”工作迫在眉睫,那么,保证秧畦的笔直便成了农人面临的最为艰巨的任务,于是,一根塑料绳的两头栓上竹签,签子分别插在水田的两端,只要沿着绷紧的绳子挖出一条畦沟,细致的修边,方方正正的秧畦就能顺利成型。

接下来,在农人的请求下,山脚下那个大型水库如期开闸,水流沿着主渠滚滚而下,而它一定又会在某个地方,与一条曲折蜿蜒的小沟交汇。

农人应该做的,就是事先疏通关口,主渠里的水才能顺势分流,沿着小沟,引入秧田。而且在水面与秧畦持平的那一刻,“田缺”(秧田进水口)必须及时堵上。总是这样,那边有人正大声招呼“关闸关闸”,这边已经有人蹲下身子,用一块木板把高出水面的泥土一下一下抹平。

待整条秧畦的表面找不出一丝皱褶,“抹平工作”才算完成。然后,撒上稻种,支起塑料薄膜,便是谷子发芽的温床。泥土必须是肥沃的,必须细腻润泽,才能配得上绒毛一样柔嫩的鹅黄色的秧苗。

于是,当又一个早晨来临,阳光开始照耀田埂上那一枚油绿发亮的桑叶,塑料薄膜揭开了,黑黑的秧畦上已经冒出一层淡淡的嫩黄。而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稻草人,此刻正悄然伫立在畦沟里,要么独自站在田塍上,象一个无比忠诚的卫士,神情专注地守候着那一片绿色。

这时候,隔壁旱田里的油菜花可能过了盛期,花朵凋谢后,果荚却一天比一天饱满,孕育着种子的沉重身躯,还有整个晚上积攒下来的雨水和露水,几乎把杆子压弯了,远远望过去,一大片泛着白光的绿匍匐在地上。

当麻雀们终于识破稻草人的秘密,趁着太阳钻进云层的那一刻,它们竟然成群结队朝着秧田飞来。起先,它们是拘谨的,可能稍有顾虑,停在田埂上东张西望,渐渐壮了胆,忽然就腾空而起,绕着水田盘旋一圈,两圈,又箭一样落在秧畦上。这时,太阳可能又露出脸来,不过瞬间明亮的光线没有使麻雀们改变主意,相反助长了它们大剁快颐的热情——脑袋一起一落,一刻不停地啄起秧苗来。

“哦嘘”一声,幸好,性格泼辣的女主人及时赶到了。随着她嗓子里发出的长长的威吓,秧畦上那些鬼鬼祟祟的小不点的身影明显打了一个激灵,然后又约好似的“呼”一下扑腾着翅膀——集体飞走了。孩子跟在女人身后,模仿母亲的样子,拍手,跺脚,朝秧田发出“哦嘘”的声音。她的右手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而刚刚从庙会买来的红绸带已经变成一只蝴蝶的形状稳稳扎在头顶。

姗姗来迟的父亲在母亲的唠叨声中仔细查看刚刚遭受的损失,从他那个角度望过去,远处似乎有一块秧苗果真稀少了些,于是,忍不住骂出一句:“该死的……”,同时提着竹椅沿田塍来回走动,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平地——那里,茂密的桑叶正好遮住阳光,然后,小竹椅安放在松土上,孩子唤过来,从现在开始,一个艰巨的任务已经落在肩上——驱赶麻雀,保护秧苗。而椅子是属于孩子的隐蔽伏击点,在这里,她将度过许多漫长而无聊的春日时光,直到有一天秧苗在阳光和雨露的滋润下窜成一尺高的模样,而麻雀们对它的兴趣也终于偃旗息鼓。

父亲和母亲先后离开了,他们去菜地除虫,去给刚刚破土的豌豆苗浇水,留下稻草人——孩子唯一的伙伴,它那么沉默,只有缠在手臂上的塑料纸和稻草衣在风里瑟瑟抖动,孩子面对它的冷漠,只好孤独地对着天空打一个长长的长长的哈欠。

而麻雀们终于又飞来了,停在田埂上,乌溜溜的眼珠紧紧盯住孩子。孩子精神一振,瞌睡虫马上消失——母亲的叮咛随即在耳畔响起:不好,发现敌情!

怎么敢掉以轻心呢,双眼狠狠盯住了麻雀。突然拍一下手,麻雀惊悚飞起,但狡猾的家伙并不会飞太远,很快另找一个地方停下来,要么在电线上,要么在桑树的顶端,或者,索性停在几步远的田埂上,回过头,像是观察动静,又像是在试探——“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少能耐。”

最后还是没有把孩子放在眼里——直接飞进秧田,低下头一阵猛吃。孩子扬起竹竿,在田塍上大叫“哦嘘”,狂妄的麻雀们却无动于衷。孩子急了,捡起石块就朝目标扔去,结果,“呼啦啦”一下,麻雀逃脱了,被石头压住的秧苗却倒下了一大丛,这才心惊胆战起来——怎么向母亲交代呢?

好在又迎来了另一个伙伴。隔着一块地的距离,另一亩秧田的主人端坐在田埂上,而他的肚子绝对是储存故事的大箱子,只要有一个听众,他就会不停地叭啦叭啦。有时候,孩子也只是想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不相干的人们隔着秧田大声说话,看他们相互之间怎样递一根香烟,怎样在吸了一口烟之后眯起眼睛提起村里的赵某钱某孙某李某,提起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新鲜事,哪怕陈年旧事也无妨。总是这样的,孩子远远欣赏和享受眼前那一幅静谧的图画,而自己也成了画里的风景。——夏朵《童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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