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类:随笔 |
同事小聚,杯壁相撞,借着酒劲玩挑毛病游戏,还美其名曰,批评与自我批评。小A说小B懒,小B说小C馋,小C说小D犟,小D说小E迂,小E说小F傲。小F不就是我吗,我,我,消受不起此殊荣,郁闷之余,端个酒杯独自坐一旁深刻反省。
罪状一,见面不主动招呼——可是,近视严重啊,有时又不戴眼镜。
罪状二,某些场合不发言——这个,也许是胆小,肚里无货,怎敢信口雌黄。
罪状三,某些邀请不接受——当然,肯定是自卑,啊,你们年轻漂亮,独独我,人老珠黄,罢了,还是不煞风景的好。
追究来追究去,不是“傲”,倒是“怯”。真相和想像,历来界限模糊,理解稍稍偏颇,两者便是南辕北辙,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冤死人。
所以才有如此说法,一万人的秋天,一万种颜色——真实只有一种,眼波里流动的不同文化背景,不同阅历修养,却可以让它呈现种种形式。简单地说,同一件事情,不同视角,便有不同理解。
鲁迅在《朝花夕拾》里曾多次提及“衍太太”,形象么,自然是阴险、刻薄、惯于挑拨离间的刁妇。因为在他懵懂童年和少年时期,领教过“衍太太”的厉害,对她确实也有“不满足的地方”。对方不但以春宫图侮辱他,甚至以流言蜚语诬蔑他,尽管文章措辞不是刀枪激烈,也非图一时之快,拍砧板骂街,但字里行间明显流露出愤怒之意,似乎当年他的背井离乡奔赴南京委实脱不了衍太太的干系。而亦庄亦谐对衍太太的稍为克制的描述,也应该算作他对长期压抑内心怨愤的全面清算。一句话,“衍太太”是遭鲁迅厌恶的一个。
但同样是“衍太太”,周作人却意外看到她性格中柔软仁慈的一面。在《知堂回想录》里,聊起自己幼时的虚弱多病,聊起对症自己所患馋痨病的饮食限制,他便忍不住想起当年“衍太太”所说的一段话,“二阿官那时的吃饭是很可怜相的,每回一茶盅的饭,一小牙(四分之一)的腌鸭子,到我们的窗口来吃”。大凡女性,只要还能对外界施以同情之心,哪怕只是小小表露,也许就是那么柔软一瞬,就能把她原本的锋芒棱角给化解了。
伊恩.麦克尤恩的《赎罪》,运用的便是典型的多视角成像,是“一个事实”经布里奥妮、塞西莉娅、罗比、艾米莉、罗拉等等成员稚气的、激越的、内敛的、成熟的、早熟又复杂的不同视角成像后的集锦。
比如那个露水轻滴、鸢尾飘香的上午,罗比在喷泉池边争夺塞西莉娅的花瓶——替她灌水,瓶沿不慎掰落,掉进水池。相互爱慕却未明心迹的恋人之间因渴求引起的莫名焦躁、郁闷、委屈、愤怒在“争夺”这个行为中可见一斑。甚至,塞西莉娅为发泄内心对罗比的不满,惩罚他——对自己的疏远及对爱的钝觉,竟然拒绝罗比的帮助,代之以粗蛮举动——脱出外衣和裙子,半裸爬进水池,打捞花瓶碎片。这是事实。
但是该情景刚好被躲在婴儿室敞开窗口前的布里奥妮看到,在她眼里——既不了解当事人心理,也听不见台词——却成了完全有悖事实的另一幕:姐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众人进出的屋前把自己脱半裸,理应是屈服于罗比的魔力——高傲也好,恋人之间微妙的难以言传的一方对另一方产生的威力也好。可以想见刚满十三岁的小女孩内心的反应,尴尬,羞辱,不洁感,和厌恶。源于她丰富的想象力,她的涉世浅薄,还有内心天生对亲人的保护欲望,和即将失去亲人,包括姐姐的亲情,姐姐本人,将来必须和别人分享的不适感。
自然,这一幕成像于布里奥妮视角的“事实”,诞生了虚拟的恶棍化和淫棍化的罗比形象。于是接下来一场突发事件,顺理成章使布里奥妮对罗比的想象得以具体化:毫无根据、武断指控罗比对表姐罗拉的强奸,使他锒铛入狱。
好在多年以后,经历世事的布里奥妮终于愧疚,准备通过实际行动向塞西莉娅和罗比道歉,但战争却先后夺走了罗比和塞西莉娅的生命。小说的魅力正是它的悲剧性,布里奥妮深深自责,对方却永无所知,她便永远无法替自己当年的愚昧举止赎罪。
一个布里奥妮镜像出一个全新的罗比,趟若那天窗子后面躲藏一百个布里奥妮,那么会不会“诞生”一百个罗比,而原本洋溢着爱意的静谧上午又该变成怎样纷繁复杂的一幕?于是我们看到,庞大的想象面前,事实变得寒碜单薄,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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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历史往往由人的历史编织而成。正如每一座城市的忧伤并不是与生俱来。尽管阿摩司.奥兹的一句话容易让人误解,他似乎说过,耶路撒冷的忧伤从每一条砖缝散发出来,但是,谁不知道呢,砖瓦、泥石本身无关悲喜,那些笼罩在城市上空挥之不去的忧伤,实际是一代一代居住者的命运和遭遇最终郁结成的气质。或者仅仅是一个人的作用,使城市浸润某种特质,或者是一群人,突袭的短暂的命运巨变,给城市留下一道永不可磨灭的印痕。
特莱津,现今归属捷克共和国的普通小镇,当年是纳粹封锁下的一个所谓“犹太人自治”集中营。“二战”期间,大约14万犹太人被迫在此居住,其中包括15000名犹太儿童。遗憾的是,等战争结束,噩梦醒来,幸存下来的儿童大概只有150名。
在我看来,特莱津的忧伤,无疑是深深融入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的没有墓碑的犹太人的痛苦和生命。几十年过去,即使在生活平稳,空气宁和的今天,追忆往事,那些无辜折翅的生命,那些被强行中断的美好童年,总不免让人心生肃穆和悲凉。
罪魁是希特勒推行的“人种卫生”运动,可怕的民族仇视让犹太人丧失尊严和自由,受困地狱般黑暗生活,最终性命不保。
如果说精神的轻盈自如是人们追求的高层次自由,那么,在“人种运动”中,即使“低层次”的人身自由,对犹太人来说竟也成了水中月亮,可望不可及。
首先是基本权利的剥夺。禁止集会群聚,禁止出入公共场所:包括上街,上剧场,上电影院和公园;禁止财物私有:存款冻结,贵重物品上交,没收房子;截断信息来源,禁止收听短波收音机,拥有短波收音机必定死罪;食品限制,不准购买苹果,桔子,香烟,鱼,糖,甚至吃鸡蛋都是违法……最后发展为成人不许工作,小孩不许上学。
还有精神上的羞辱:亲人隔离,朋友背叛,恶意孤立,强行佩戴“非人”标志。更残忍的,纳粹使出最后招术,便是遣送犹太人至集中营,一批一批加以屠宰,旨在达到希特勒鼓吹的血统纯正的“优质人种”社会。
特莱津的悲伤,是卡夫卡式梦境的现实化——荒诞,压抑和绝望,是人类缺失情感和宽容后的愚昧和冷酷。是的,过度理性就是冷漠和疯狂。过于理性的思维,足以把一个世界变得麻木。
好在1945年,德国战败,捷克斯洛伐克获得解放,幸存下来的犹太人才得以获救。1948年伤痕累累的国家被共产党接管,二十年后,1968年,苏联入侵,采取铁腕政策,最终又使其屈服。
爱尔兰作家班维尔在《布拉格:一座城市的幽暗记忆》中,给我们描述的正是命运多舛的另一个城市的忧伤。这个城市,就是特莱津东南方向60公里,捷克首都布拉格。
很久以前,听蔡依林的“布拉格广场”,想象布拉格的美,是怎么一幅悠然清丽的静谧画面,广场、教堂和夕阳、白鸽。现实却相反,苏联控制下的布拉格深陷困境,稍有良知的人们沉默压抑,空气中弥漫被异域意志控制时全民共有的痛苦,整个城市混乱无序,又时时透露出坚不可摧的神秘。只有忧伤是相同的。
忧伤的,但是坚不可摧,正是布拉格的气质。如前面所说,一座城市的气质不是与生俱来,那么,它的形成,一定有关1939年纳粹入侵,1948年共产党接管拯救,1968年“布拉格之春”,1989年“天鹅绒革命”,2002年特大洪水。甚至因为卡夫卡。因为性格古怪的鲁道夫二世。因为天文学家第谷和开普勒。他们让布拉格成为神秘、邪恶、灰色、魔幻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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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莫朗《香奈儿的态度》,貌似自传的文本,实际上源于作者和香奈儿的几次长谈。因为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传,所以不排除记录者(即使最亲近的人)观察视角对事实的偏颇,还有少量渲染润色,但于读者,宁可相信它的客观,全面和详尽,因为历史已然沉默,只有记述者的笔才能促使它继续开口,唯有相信那支笔,感谢它,才能重见逝去岁月中的人和物,不管怎样,保罗.莫朗总拥有一双真正见证过香奈儿魅力的眼睛。
于是,在作者迷人笔触下,香奈儿传奇般人生,她的无论灰姑娘还是日后的女王形象,得以生动饱满再次重现。读下来,香奈儿神秘又复杂的性格给人印象最为深刻,一半阳光,一半晦涩,敏感,害羞,骄傲,孤僻,严厉,挥霍,冷静,狂热,便是她。当然,作为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巴黎时尚界一道亮丽风景,作为巴黎艺术银河、璀璨群星中闪亮的一颗,香奈儿,她的个性,即使有常人不可理解的地方也不足为奇,单纯要说欣赏的一点,应该是她对自由的无限爱戴。她曾经说过,将不惜一切代价购买自由。
自由是什么?如果仅仅指人身的不受束缚,那么无论风雪烈日,在街头晃悠来晃悠去的疯傻之人,既无人理会,也不为日常所愁,算不算已经达到自由的极致?
城市里,最难忍受被一辆公交车兜兜转转、半个小时才能载达终点的冗长枯乏,宁可跳下车,刮风也好,下雨也罢,累了乏了都无所谓,只要能用自己双脚掌握前行方向和速度,而不是命运交由别人(汽车司机)手心,闷头焦虑、压抑和不甘。我对自由的理解莫过于简单如此。
所以,仅仅达到身体状态的自由可能远远不够,精神纤维轻盈飞扬,才是我们向往的自由一种。
自由,更多是精神层面的私人感受。正如香奈儿所追求的,精神气质中时时潜藏的骄傲。香奈儿小姐原本出生普通,一个丑小鸭型的平常女孩。幼年丧母,后投奔蒙多尔,容身于姨母翼下平庸生活,内心却万般不甘——骨子里鄙夷粗俗的乡下作风,憎恨姨母们的刻薄小气,向往风情万种的贵妇人生活。
英国商人卡佩尔的适时出现,便是最佳载体,把香奈儿从平民阶层直接带入贵族阶级上流社会,给了她爱情,同时也给了她一切。事实上,卡佩尔提供给香奈儿的是一个契机,激发后者潜能才是真。换种说话,卡佩尔赠香奈儿的原本是一条鱼,他的本意也许是想利用这条鱼禁锢住香奈儿的心,没想到,聪明的香奈儿从中悟得捉鱼的本领——才能加勤奋加忘我工作。在香奈儿看来,工作真是迷人。它赐予香奈儿激情,快乐,财富。正如卡佩尔说的,我以为我给了你一件玩具,实际上却是给了你自由。
香奈儿讨厌坐享其成,厌烦囚鸟状寄生生活,现实证明她确实通过自食其力获得一段漫长人生的自由。她骄傲。即使羞于抛头露面,羞于交谈,很少咄咄逼人,教养良好,也掩盖不住内心昂扬骄傲。她独立。我行我素,标新立异,于服装业,不媚俗,坚信朴素简洁才是经典。她冷静。用她自己的话说,从来不会爱上不爱自己的人。从不听旁人建议,明白自己意志不坚定,所以索性,事先捂住耳朵,只听从自己。她慷慨。因为富有,香奈儿大方的程度已达“赠人礼物如赠人耻辱”一般轻描淡写。她清醒。明白所有的不幸,情感的,社会的,道德的,都源于什么都不肯放弃。她挥霍。她的名言,不应该为赚钱而兴奋,应该为花钱而兴奋。她自信。爱情里没有“嫉妒”,事业中不怕“抄袭”。她真实。热爱金钱,但更热爱工作,金钱是工作带来的额外惊喜。
香奈儿一辈子最钟情两个人,先是卡佩尔,他却遭遇车祸死去,后遇上威斯敏斯特公爵,同他相处十年,但在对方求婚之时,毅然选择逃离,逃离一个公爵夫人的封号,免去一段寄生虫的生活。因为香奈儿清楚,选择前者就是选择自由的永久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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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一个小人影从房间里窜出,没等杨先生答应,已紧紧抱住对方。咯咯银铃般笑声荡开来。杨先生也一改往常严肃模样,乐呵呵满脸喜色,右手擒住小人儿,左手青蛙在她眼前晃。她并不怕。挣脱开跑回去从屋里捧出一个透明玻璃瓶,“扑通”一声,青蛙落进去。又投入青草和水,却反应愚钝,两眼巴巴望着瓶外天空。
再央杨先生帮忙捉几只。推说下次。不肯,拉住衣襟不放,以为坚持片刻就可以改变杨先生决定。杨先生好言劝导,无论如何不再答应。小人儿涨红脸,左缠右缠,眼皮内包含泪水,随时就要落下来,全不顾旁边还有一张陌生面孔。
奶奶过来拉扯。“别顽皮,让爸爸坐下,你去洗手,练琴,那个小奏鸣曲,等一会表演给大家。”葡萄篮举得高高,嘴里连斥带呵,目光掩不住疼爱。
好象突然记起桂芝。连忙补充,快叫沈阿姨。推搡她到桂芝跟前。似乎不愿见生人,嘴巴撅着,用力甩开杨妈妈手,倏地退回杨先生后面。但还是叫了。沈阿姨好。语气淡淡,半个脑袋从杨先生腿边探出来,眼神满是惊疑。
桂芝想,一定是萧萧了。月白背心,仿牛仔短裤,板刷一样又密又粗的头发,眼睛黑黑,眼神又分明像十二月寒流,刺骨的,又仿佛刀片,一下一下捅到她内心。桂芝全身冷飕飕,果然印证先前自己和家人担忧,要在杨先生空间占一席之地,萧萧,便是最强劲对手。想到这些,心口如有铁块堵着,情绪沉甸甸。
后来得空,杨先生在杨妈妈面前谈论桂芝,“她嘛,神经兮兮,来前明明让她挑一件淡色上衣,非要穿大红。嘴唇也擦那么艳,象个媒婆,丑死。平时很朴素,也不乱花钱,脸面薄,胆子小,我就是跟她说了,孩子,可不能对她不好。”杨妈妈一下一下切黄瓜,嘴巴动了动,没有说出什么,却是轻轻“噢”的一声。可杨先生清楚,尽管只是轻轻一声“噢”,已经把杨妈妈内心千斤重担给卸了去。
饭桌上,杨妈妈不停给桂芝捡菜。喏,吃点白虾。喏,吃点梅鱼。喏,吃点空心菜。萧萧站起来:“我要那个鸭头。”奶奶马上喝止,小孩子家,吃饭时静静的,别说话。萧萧鼓起腮帮,满脸不开心,一粒一粒米饭拨弄着慢慢送进嘴巴。鸭头从旁边夹过来,是桂芝的筷子。萧萧朝她看看,表情冷漠,杨先生在旁猛使眼色,才勉强说一句,谢谢阿姨。
吃饱了,杨妈妈洗碗,全家人好似刚打完一场苦仗,围坐四方小桌,情绪变得懒懒,一时无话,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张火丁《锁麟囊》。杨爸爸捧出一个西瓜,拿短刀把它切成一方块一方块,装在玻璃盘里,插上牙签,稳稳放于桌子正中。
萧萧爬上凳子,也不谦让,伸出两个手指拣瓜籽最少的那块红瓤,奶奶刚好看到,送过来一个严厉眼神。萧萧觉察,迟疑片刻,慢慢缩回手。桂芝赶紧拿一块给她,偏不要。倒是眼泪冒出来。别转头,耍起小性子。杨先生气极,站起来揍她屁股。杨妈妈跑过来拉开他。唤萧萧去自己身边,让她给青蛙喂食。
萧萧低头不语。西瓜不要吃了。青蛙也不喂。一个人站在门口看别人捕知了。她觉得奶奶今天变了,爸爸也变了,突然换张脸,凶巴巴,象只吃人老虎。杨妈妈那边,好似也心神不宁,碗碟洗净擦干,小笤帚刷刷扫地,却时常拿眼光搜寻萧萧身影。桂芝看在眼里,觉得自己好象是投入湖水的一枚石子,好端端就把什么东西给搅乱了。
杨先生和桂芝带萧萧去河塘钓鱼。荷叶层层叠叠,黄牛泡在水里。萧萧走前面,杨先生和桂芝并肩,远远落在后头。桂芝喜欢池中浮萍,杨先生讲起小时自己喂养毛茸茸黄色小鸭,眼神竟有些缥缈。他说:“那时候,爸爸在一中教书,每天傍晚,我捞满满一兜浮萍,就在这里等他回家。远远看见爸爸过来,背景是夕阳、彩霞、稻田、老牛,爸爸的模样至今清晰。七分头,帆布包,黑色上衣,稳稳牵一辆永久牌自行车,真象一幅画。印象中爸爸总是不太说话,但很和气。”
桂芝问:“那时候你上初中?”
杨先生说:“小学。有一次,我和几个同学在荷塘边捞水草,远远看见主人过来,我们撒腿跑,那人死命追,后来我们跑茶叶山上躲起来,冲散的几个伙伴在地上爬着互相打暗号,仿佛末日就要来临,当时那感觉真叫绝望。躲了一个小时出来,可我还是被抓到。追我们的家伙很凶,那时候,大人们看起来都凶。他说回去要向我爸告状,还说我们损坏莲藕,要让爸爸赔款。一整天我提心吊胆。天黑也不敢回家。妈妈出门找我,才深一脚浅一脚捏一把汗跟那个背影回家。出乎意料,那晚爸爸并没有打我。”
想到五年前,因为轻易答应前妻离婚请求,好端端一个家支离破碎,爸爸伤心失望,竟然砸坏矮柜上最喜欢一只花瓶,然后半月没跟自己说话。
“爸爸变了,老太多。今天早上,我们进门时,他坐那里,头发那么白,肚腩鼓出,皱纹一道道象沟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现在样子,仿佛是一夜之间,又仿佛随时变化,只是轻易不被发现,看不见面容每时每刻在空气中慢慢氧化,衰老,每时每刻。”
他又说:“很奇怪,平时不经意想起的都是爸爸年轻时相貌,七分头,脸庞黝黑,棱角分明。总记得刚刚理完头发回家的爸爸,浑身香喷喷,胡子上沾一点点肥皂沫。偶尔参加聚会,回来总有礼物,两块糖,一个桔子,有时我迟迟不睡,只等房门嘎吱作响,跑过去,昏暗中爸爸便从口袋摸出一小捧花生。还有周末,晨光金黄,爸爸踩上自行车来回半小时特意为我从小镇买回油条,衣服被汗水湿透,但心情好好。”
杨先生不停说,桂芝听得入迷,眼睛潮湿。这时,萧萧说竹竿被水草缠牢,不远处大声呼叫杨先生,爸爸,爸爸。
杨先生走过去。纳闷杆子是杆子,水草是水草,并没异样。问萧萧,只好承认,一场小小恶作剧罢了。为的是让杨先生过去,陪她玩。偷偷趴他耳边轻声问,沈阿姨,是不是将来做我妈妈?杨先生心里吃一惊,想不到小不点萧萧内心满复杂。想了想,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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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不久,桂芝曾跟杨先生商量,浩川,我们要个孩子。杨先生搂着她,拍她肩,好的,桂芝,等萧萧长大一点。萧萧,杨先生女儿,七岁。五年前,萧萧两岁,正是牙牙学语可爱玩偶期,前妻却提出离婚。突然打击,挫败杨先生斗志,生活无味如嚼蜡,寝食难安,一夜之间,额头处似冒出一缕灰色,心情颓丧至极。但明白妻子乃骄傲女子,自由是她最大向往。狠下心,不作绊脚石,拦路虎。三个月后,终于答应好聚好散,女儿判给杨先生,前妻次年考雅思去澳大利亚。杨先生至今记得遥山机场国际出发厅前妻泪落涟涟,浩川,萧萧,你一定照顾好。此话说出,目光灼灼,仿佛杨先生照顾不好,她必拿把刀杀将过来。
萧萧机灵鬼,眼睛大,肤色深,像个越南孩子。平常住爷爷奶奶家。五岁学钢琴,六岁画画,七岁送圆桶一样壮实的女老师memory家学英语,每周两次。Memory爆炸头,巧克力颜色皮肤,眼睛细细。她性格豪爽,动作夸张,声音洪亮,吼一声,比唱美声的气势雄壮。第一天成绩,就是不厌其烦教会萧萧说“follow me”和“let me try”。萧萧惧怕Memory,Memory生气时,眼睛瞪大,嘴唇鲜红,活脱一个嗜血鬼无疑。于是,在家里疯狂闹腾,只要谁提起memory名字,萧萧立刻收敛些许,双手好似戴上镣铐,情绪总不自在,或者低头不再吭声,眼神怯怯,短头发钢针一样竖着。桂芝私底下盘算,若把萧萧比作一只小动物,那她该是什么?刺猬。
爷爷奶奶家在城郊。杨先生小时候,那一带绿茸茸沼泽湿地,杨柳青青小桥流水,几年前开发商跑来转悠,然后,村子拆迁重建,搬出去再搬回来,菜园不见踪影,围墙把几十幢楼房包裹住,两个人轮流执勤,表情严肃日夜把守大门。原来一切维修环卫全盘交由物业公司管理。用杨先生话说,今非昔比。若不是几里外依然保存完好溪流,牌坊,几亩鱼塘,几乎找不出先前影子。
结婚前,桂芝第一次坐杨先生破富康回家,正是八月薄云天。进小区,远远望见杨浩川时常提及9幢,橙红色外墙面砖,一二层墙上爬山虎绿莹莹,房前撑得比伞还大一株棕榈,一株楝树,楝树上绿色浑圆果实在太阳下闪着光。
爷爷奶奶住一楼。推开院门,杨先生爸爸独自坐葡萄架下看书。杨爸爸六十五岁,中等身材,微胖,金边眼镜,头发银白,慈眉斯文模样。见浩川进来,也不起身,只绽开淡淡笑容,问他:“来啦。”又向杨先生后面的桂芝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跟杨先生说:“你妈在厨房。”
杨先生不接话,顾自背手踱步,检阅于葡萄架和墙角微微露头一畦青菜苗之间,嫩绿叶子上方白色蝴蝶轻轻环绕。杨爸爸把身边落地电扇啪嗒打开,邀请桂芝落座。桂芝羞答答坐下来,搜肠刮肚想找些客套话来应付,却是头脑空白,终是开不了口。那边杨爸爸也是寡言之人,见桂芝不说话,索性低下头,继续看他前段时间让杨先生带回来的《清朝皇帝》。
那边杨先生已经蹲下身子,拨开南瓜藤,抓住一只病恹恹落脚青蛙,跑回来兴冲冲让桂芝看。桂芝害怕,捂住双眼赶紧让杨先生撒手。杨先生笑话她:“胆小鬼。”又朝房间里叫一声:“萧萧。”
“来了,来了。”答应的却是杨妈妈。手里抓一条正刨皮黄瓜“蹬蹬蹬”跑出来。老太太丰满小巧,兰底白点上衣,黑色绸裙,卷曲的头发整个梳在脑后,看起来干净利索。
桂芝迎上去,笑容灿烂,伯母。杨妈妈心情九曲十八弯,未来媳妇上门,似有高兴,也有忧虑,答应着,拉住桂芝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嘴里问道:“是桂芝吧。早就让浩川带你来家,他总是说,忙,忙。”杨妈妈这个“忙”说得特别有味道,像京戏里的台词,又像简谱 “23,23”。
桂芝脸皮薄,不善与人客套。自己妈妈去世早,平时和长辈沟通不多,更不要说体会关怀和宠爱。现在,长久被杨妈妈温软右手热忱握着,竟然感到局促。
杨妈妈问长问短。桂芝工作,桂芝住处,桂芝吃饭口味,桂芝家人。桂芝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择言小心谨慎,生怕说错一句话,立马拂了杨妈妈意。
三十二年,对人对事,桂芝向来淡慢。好在她喜笑,无论生人还是熟人在旁,一旦话题枯竭,总是一张温顺笑脸掩饰慌张和无聊。想到杨妈妈隐藏在笑容底下、粉饰起来的可能的冷淡,桂芝内心隐隐发毛。她见过大热天刚从冷柜取出的冰棍,虽然汩汩冒热气,咬开来,芯子照样结实冰冷。外热内冷之人,都是汩汩冒热气的冰棍。桂芝年轻时不喜欢,以为那是虚伪。而现在,桂芝承认,作为时光雕琢的艺术品之一,自己,也差不多已经成为冰棍一支。
杨爸爸离开藤椅,拿一把剪刀仔细挑选早熟葡萄。邻居家的猫在他身后犹犹豫豫,貌似图谋不良,杨先生猛一跺脚,事先把它驱赶老远。太阳躲进云层。知了还在喳喳叫。桂芝立在杨妈妈面前,不知说什么才恰当,左右为难。只好远远把目光递过去,求助杨先生。
杨先生过来,劝杨妈妈先进屋准备饭菜。三句两句就替桂芝解了围,杨妈妈关上话闸。她说:“你看,见了面,我就不停说,好象积了一辈子的话,终于等来一个听的人。”桂芝一怔,倒有些过意不去。想进屋去给杨妈妈帮忙,却被杨先生拉回。杨妈妈也连连摇头,只说不用,别转去,从杨爸爸手中接过葡萄篮,准备进屋洗干净大家吃。
杨爸爸又神色安详坐回椅子上看书,偶尔抬头在杨先生面前标榜自己亲手栽培乒乓葡萄,他说今年雨水少,甜度应该正好。唤桂芝坐下来。喝一杯茶。桂芝才松口气。低头望到石缝间钻出恣意野草,草尖米粒大小蓝色花苞。想起杨妈妈刚才问及菜地边新翻出那片泥土,栽培哪种植物更合适。猛然醒悟这里日后便是自己的家,猛然,心里戳一记。对桂芝而言,八月静静的,突兀又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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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婚礼,定在半年以后,二○○六年十一月二十日,梧桐金黄,紫色雏菊开满苋湖边低矮山坡,风卷残荷,清清冷冷暮秋季节。那几日,杨先生累弯腰,为的是证明自己心意——如何才不算薄待桂芝。良辰佳日选定,提前一月发请帖,邀桂芝同事,桂芝家人,自己八九亲密好友,在福禄寿摆下十桌。期间请录像,请司仪,筵席上红酒香槟,酽酽欢笑,场面隆重光鲜,热闹非常,杨先生还特意为桂芝放歌一曲,满怀感恩——上苍青睐,于茫茫人世,终得一人为伴。惹得席间宾客热泪盈盈。婚姻,是孤独两颗心的拥抱。
阿鹏叔众牌友最是真挚,不愧是死党,一心想着把婚礼气氛搞猛搞烈,坚持闹到夜深,尽兴归去。第二天眼睛肿胀,在办公室跟两地产商讨论土地征用事宜,找一借口推说决定权在上面领导,终于送菩萨出门,一个人打哈欠在座位上啪嗒啪嗒继续玩连连看。歪歪隔了桂芝空位向阿鹏叔打听杨先生情况。昨日一见,无论素云还是歪歪,都被杨先生气势压倒,羡慕不说,好感徒增数倍。加上婚礼场面阔绰,大气,忍不住为桂芝高兴,果然是好事多磨,赶上青春末班车的一场知遇,竟是钓着金龟夫婿。
大媒人阿鹏叔酒意未消,拍案感慨:“杨浩川仗义大气,行事全为桂芝。”阿鹏叔看来,人家杨先生,梅开二度,毕竟悄无声息把桂芝迎进门更合常理。但无论如何,桂芝是黄花女儿身,她和杨先生的婚姻是第一次,更有可能是生命中唯一。杨先生既然娶她,就该撇下先前包袱,以全新姿态,轻装上阵,既是给桂芝一个交代——决不敷衍了事,也是给周围看客表明态度。是的,他,杨浩川,着实看重沈桂芝。
婚后第二月,桂芝从单位辞职,悉心照料起杨先生经营店面。杨先生做的服装生意。采货广东东莞、顺德、肇庆、佛山等地。200,300的成衣,打包回来,熨烫好,挂出去就卖800,900。当然也不是每件如此。杨先生的眼光,或者说杨先生对流行风尚的嗅觉,无论款式,色彩,面料,纵是敏锐,纵是精准,也有懊悔时刻。一件衣服,货架上挂两月,无人问津,基本就成囤货。也有时候,故意混入包内,被一群香艳女人先下手为快,胡乱淘走。毕竟是少数。要不取下来穿自己身上,可不是件件合适,要不给老客户电话,低价处理,实在还不行,索性送朋友,送亲戚,亏损实不是小数目。桂芝在电话里跟歪歪诉苦:“他嘛,一周里面,三天在东莞,两天在深圳,一天跟阿鹏叔打麻将,还有一天,我想他总是会在店里陪我,可是,你不知道啦,他只会呼噜呼噜倒在床上睡大觉。”她学杨先生打鼾,“嘘——,嘘——”,有些象进了水后声音沙哑的哨子,自己忍不住先笑起来。
歪歪那头打的是办公室座机,下班时间到了,阿鹏叔早就骑上他的电驴车箭一样飞奔回家,素云、满芳习惯磨蹭的主,桌子理清爽,电脑关机,厕所走一趟,背上包做个手势出门,歪歪电话还没有挂。走廊上叽叽喳喳人声远去,歪歪索性让桂芝稍等,电话搁桌上光脚跑过去把门闭住,回来两只脚搭于办公桌上方,继续你一句我一句海阔天空煲话粥。家里有婆婆照应的女人从来不会踩着钟点上下班。歪歪性情温和,是个耐心听众,劝起桂芝来同样不急不躁:“不怪杨先生哦,做生意么,没见过搬个小凳蜷在老婆腿旁撒撒娇就能干成事情赚上钱的。”
歪歪观点,桂芝早已听得耳朵起茧。道理,自己何尝不知。只是从别人嘴里出来,再证实一遍,心里才更踏实。
杨先生照样整天整天奔波粤地进货,收款。素云和歪歪来店里几次,算是打前阵,不久满芳也带着一岁大儿子过来。都没跟杨先生见上面。满芳比桂芝小两岁,长得敦实,儿子出生时也超重。眼睛乌灵灵,皮肤白嫩,手臂莲藕一般,节节肥美。桂芝盯着他,只觉好奇。不会说话的孩子真是一个谜,猜不透心里到底想的什么,坐下没多久哇哇哭,站起来摇摆两下嘻嘻笑。随时可能饿,随时可能闹,随时可能小便。桂芝做满芳帮手,泡奶粉,摇铃铛逗笑,忙得团团转,逼得紧急,好端端洗脸盆当作尿盆使。好在没多久含着橡皮奶嘴,终于沉沉睡去,两个女人僵直腰背暂得松懈,偎在一起,抓紧时机聊些体己话,眼睛瞄着电视屏幕上的《还珠格格》。
姐妹们来,多半是事先电话约定,桂芝凑空草草准备一番,买半斤瓜子,半斤花生,半斤母亲牛肉粒,有阵子杨梅刚上市,她也称上两斤,用温盐水泡过,端出来给大家吃。几个月不上班,桂芝白胖了些,每天倦倦的,做事风格明显比往常慢半拍。三十三岁的人,头发正好卷成街头师奶状,颓颓的,紧挨着昔日同事,坐在服装店咖啡色木质沙发上,腿架老高,神情悠闲,一颗一颗剥瓜子。
歪歪很羡慕。她说:“桂芝,你福气真好。”
桂芝,你福气真好。桂芝,你福气真好。夜半时分,桂芝一个人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想歪歪的话。窗外虎斑猫凄厉哀号,高跟鞋走过青石板小路的声音“笃笃”清脆,少年仔刚从酒吧出来,借着未散酒劲一起吼“没人知道我们去哪儿,你要寂寞就来参加。”是张楚的歌。
她爬起来,茫无目的在房间转圈,又去客厅矮柜乱翻,翻出一瓶红酒。却怎么也找不到开酒器。心里生气,恨不得立刻拨通杨先生手机,想想只会吓着对方,还是作罢,小心翼翼轻放回去。月亮升得老高,圆饼一个,悬在深色天幕。桂芝不想立刻躺下,摇摇晃晃跌进厨房,拉开冰箱,摸索出啤酒一罐,拉环掀开,当即咕咚咕咚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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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环超市门口买好便当,正在数钱,远远望见杨先生肩上挎着沉甸甸书包,步履艰难从对面过来。杨先生天生的肩骨畸形,第一次见面大部分时间坐着,看不大出,现在背个旅行包,肩一斜,一走路,略微跟常人不同。
桂芝也不反感,内心激起更大保护欲望,不知听谁说过,男人要宠,适时宠,而对女人来说,只要记牢一点,乖巧。该怒时怒,该笑时笑,该勤快时自当勤快。便主动把对方的包卸了来,扛到自己肩上。不料杨先生说,里面两本书,牛肉果冻,膨化食品,都是给你礼物。
桂芝一听,鼻子酸楚,内心顿时绵软如温柔甜蜜乡。
于是想起崇明。桂芝想,上一次跟男生单独郊游是什么时候?骑自行车横穿两城,轮胎爆破,于乡野陋舍避雨,一碗青椒鸡蛋馅水饺就吃得人两眼热泪,慨叹生活美好。大三或是大四,有些记不得。只记得,是和崇明。
那一年,桂芝恋上崇明。潘崇明。经济系最腼腆男生。家在浙西农村,性格孤僻,土得掉渣,但是高大英俊。论长相,做崇明女友,自然轮不上桂芝。况且崇明早恋,高中时已经定下婚约。可是,桂芝喜欢他。三天两头找崇明,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打球,一起散步。
崇明生日,桂芝用奖学金买一束百合,托店员送崇明宿舍。花苞太沉,插矿泉水瓶子活脱一个头重脚轻醉酒汉,耷拉两天,终是留不住,被崇明满怀歉疚抛弃,又为他买驼绒棉茄克,在那个枯败秋日,陪崇明傻坐校园操场南面台阶,傍晚五点一直到晚上九点,噤声面北,只等崇明女友电话慰问,说句生日happy。桂芝生日,崇明永远记不起。即便记起,也是两手空空,不曾有礼物相送。
崇明,毕业后桂芝很少说到这个名字。只是有一次歪歪做东聚会,深夜十二点又涌入小肥羊,终被红石梁灌醉,翻江倒海呕吐,吐完悲从中来,大哭一场后,忍不住跟素云提起。
“那时,我对崇明说,你结婚,我不拦你,但是让我继续和你在一起,吃饭,读书,最主要的,能陪着一起说话,甚至,我可以为你生孩子,做那种隐蔽的,没有名分的夫妻——到时,你会不会给我钱?”
说出口,桂芝一颗心端的是惊讶。她奇怪自己竟然提到钱。钱,平常最看不起。可是,花自己喜欢的男人的钱,未必不是两颗心最契合的一瞬,是恋爱中女人的向往和快乐。
“崇明怎么回答?”素云问她。
“崇明说,不,我没有钱。”
素云笑倒。
她说:“桂芝,你还不了解男人。崇明铁定不会给钱,除非你是他的人——家人——任是走到天涯海角,拴着你的线,端头总在他手心。”
素云的话薄如刀尖,愣是把桂芝一颗心剐得生痛生痛。
十一点半到达郊外。发觉小路入口,缓缓上坡。便是锒山山脚。中途黄狗带路,遇见陡峭台阶,自然相扶拾级而上。两面茶山郁郁葱葱。野刺莓红艳欲滴,杨先生摘一粒,探头刺丛深处,再摘一粒,不一会儿满满一捧,递给桂芝。
最后歇脚锒山半腰一个山村。找一块平地,铺上台布。桂芝拿出便当,盐焗虾早已冰凉。三两枝青菜干干瘪瘪颓在米饭上。杨先生盘腿而坐,吃得飞快。沈桂芝却没有好食欲。轻轻拨弄米饭,青菜一丝一丝往嘴里送。
杨先生先吃完。动作麻利把盒子叠叠好,装入塑料兜。喝口水,嘴巴漱漱净。再掏出一支利群烟点上,吸两口,然后,一言不发,定定望住桂芝的脸。桂芝的脸倏地红到耳根。
杨先生问:“吃饱了?”桂芝回答:“不吃了,不好吃。”顺手把盒子往旁边一推。马上又想起什么,便低下头,只管殷勤拾掇起来,象杨先生那样,盖子重新盖回去,再小心装进塑料兜。
杨先生说:“下次不用买便当,村里都是饭店,带你吃肥兔和野鸡。”
下次?下次?桂芝心里默念两字。眼神闪烁,似有火苗噼啪作响。她从未象现在这般踏实和——幸福。对今天而言,明天是存在的。感觉无限好。
杨先生一双温热大手伸过来,拉拉桂芝耳边头发。桂芝不动。双手捂在腮旁,脸越发火烫。杨先生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笑道:“怎么还象一个小女孩?”手指兀自婆娑着,弄乱桂芝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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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晨太阳明晃晃。刚刚过去的雨季冗长,潮湿。城市深处,脏邋邋角落霉斑点点。邻居们兴头上翻出箱底衣物,树杈、线绳和竹竿,一件一件,晾晒满满当当。整条老巷飘浮甜腻腻樟脑味道。而这一天,对桂芝来说,无疑是国庆日。
星期五晚上,杨先生电话过来,声音涩涩。桂芝认生,对着话筒说一句话,照样窘迫紧张。
在忙什么?
洗衣。
明天忙么?
忙。
忙什么?
洗衣。
出去好么?
好。
想去哪里?
你说。
看电影?
随你。
要不郊游?
哪里?
去锒山看茶。
远么?
还好。
那就去吧。
毕竟是好兆头,步入正轨,迹象初露。撇开阿鹏叔,好比是原先三个相交的圆现在成了两个。空间缩减,重叠希望慢慢扩张。桂芝庆幸。长长一段时间落寞孤单,原来,原来还能碰上个把对自己回眸的男人。“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想起少女期存于内心的朦胧盼望,脸庞顿时火辣辣烫。
那一刻,桂芝无疑是快乐的。独自在凌乱书桌前痴笑半晌,回想杨先生脸,杨先生笑,模糊了,生生往记忆深处捉了来,又疯狂寻找合适衣裤,躺到床上还是不断想东想西,夜深才十分不甘愿地迷盹了去。
浅浅一宿,大清早爬起来洗澡。胳肢底喷上花露水,头发漂洗两遍,用风机吹了吹,故意没有扎,松松垂在肩上,凑近了,能闻见海飞丝淡淡清香。穿上自己最中意的大红体恤。扑了点粉,夹了睫毛,嘴唇涂得油亮亮。
出门时发现房东家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窝猫。想想,应该是最近的事。被自己怠慢,忽略。桂芝觉得不该。还不是躁的祸端。看来,觉察世界的美,还真须内心和美为先。蹲下来,数一数,大大小小共五只,安静自如。母猫远远蜷在墙角凤仙花底下,旁若无人打呼噜。桂芝走近,它感应灯似的,“啪”,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只死死盯牢对方动静,直到戒备消除,才放松拿舌头舔自己身上毛发。
房东五岁儿子赖洋坐台阶上,一勺一勺舀豆腐脑,鸡在啄他腿上的汤。并不怕,大概也不疼。桂芝走远了,回头朝他挥挥手,小家伙伸出舌头,“呀―――”,送她一个大大憨豆脸。
桂芝忍不住笑。想起赖洋光屁股在他父亲巴掌下面泛起道道红印。骡子脾性的孩子,刚上幼儿园小班时,送学如杀猪。死命扳住大门嗷嗷哭叫,任凭母亲拉扯呵斥,也是纹丝不动。心疼了,怕胳膊拉脱臼,只得骂骂咧咧求助老公。
每回都是房东摩拳擦掌,威严上马才罢休,“啪啪”两巴掌,先打得赖洋哭声突止,再钳住双手,拦腰一抱,夹自行车前座劫尘而去。半年过去,如今哭喊声见少,但只要七点一过,还能听见房东老婆在房门口奋力嚎叫:“赖洋你还不快点吃完,再不吃,看你迟不迟到。”粗犷晨曲,桂芝早已习惯。“一切都能习惯。”桂芝突然变得大度,明理,只因心情好好。心情好好,就象赖洋看上去刚刚才理过的头发,清清爽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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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素昧平生的男女,一时间想找个现成话题来聊恐怕真不容易,从哪入手,到哪结束,就连杨先生见惯世面的人也有些惶惶。
桂芝靠着单人沙发的黄色软垫,闷头吃开心果。这一次,她自觉放松多了。就象屡次补考的学生,抵达一定境界了吧,结果已不重要。过,不会太雀跃,不过,也不会太悲伤。一句话,死猪不怕水烫——习惯成自然。
桂芝终于不再患得患失,前几次,哪里是相亲哦,分明是茫茫大海找一块浮木。不问青红皂白,见到男人,就挖空心思想着如何抱住对方大腿。那样很累人。万一抱不上,也很遭打击。这次出来,顾虑打消,心胸宽广,手脚也放得开。坐就是坐,吃就是吃。她安慰自己,大不了陌生人还是陌生人,总比热火了一阵又被人甩了好。于是,见到杨先生,冷冷淡淡,更不愿热情找话题,她心里想,我也不愁嫁,你就爱谁谁吧。
杨先生看桂芝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的神态,竟然扑哧笑出声来。杨先生现年三十八,离过婚,也算经历过一些事情,成熟了。成熟的标志就是,如果拿“中看不中用”和“中用不中看”的女人让他选择,他定会选择后者。青菜么,叶子绿一些,黄一些,炒出来一样是青菜味道。女人,灯一拉,什么也不会多,什么也不会少,一样是女人,他想。
桂芝越不开口,杨先生越觉有趣。两个小时坐下来,他问,她答,他停下来,她沉默。很尴尬的。相亲,就是这样。这也没什么办法。杨先生只好滔滔不绝盘点起自己的家当,他想,适当时候,还是应该给女人吃个定心丸的,尤其是这种场合。
杨先生商人一个,值得标榜的也就是他那点显赫发迹史。创事业,前途真是无常,是非功过也不是一概而定。如今发迹了,过来的日子说起来才显赫,如果现在还是一贫如洗,那些过来的日子呀,无论再怎么拼,再怎么轰轰烈烈,充其量也就是闷在心里的一块伤疤。
桂芝扬起脸,似听非听,看起来,倒是在向杨先生声明,喏,我可是见识过刀刀枪枪的人。这样一来,杨先生明显有些气弱。原本自信满满的腰板,却在一点一点溃塌。
杨先生低头喝茶,桂芝端起杯子,小心抿咖啡。她迷迷钝钝点了一杯清咖,端上来时,杨先生建议加奶精。可是她坚决拒绝了。她怕不小心在杨先生心里留个“没个性”。说到底,桂芝还是在意这一场相亲。
后悔是有点后悔了。咖啡实在很苦。服务生似乎已看出端倪,这会跑得远远,迟迟不来加水。但是,桂芝知道,自己心思,无论如何不能让杨先生察觉。幸好忍功还是一流。每次杨先生抬头,她都能把微微皱起的眉头轻轻抹平。
几年来,桂芝时时都在总结经验,经验便是,不动声色。听杨先生大谈他的事业,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但是她却——既不表现出惊讶,又不过分淡漠。不动声色,这就对了。她认为在陌生男人面前,不亢不卑,满怀耐心倾听才是最好姿态。而杨先生后来提起麻将里的“抱头”,她竟然不懂。
桂芝眼中,杨先生吧,一副眼镜,斯文还是斯文的。其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而杨先生,他的那双闪烁着生意人狡黠的眼珠搁在马克杯口上方,一直死死盯住桂芝。喏,眼前这个女人,不漂亮,这是真的,但为什么一定要漂亮(当然,能漂亮那是最好的,他有这个福气吗)。那么,能听话,能干活。身上还有一些肉,还算得上丰满。这就够了。就是她了。恨不得当天就把她带回去,让她围上自己随时晾在厨房水池边的围兜,给他烧两个热菜。沈桂芝,天生就是给杨浩川做老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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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芝三十二岁那年嫁给杨先生。之前,她的终身大事是办公室“七姑八婆”的心病。八小时之外,除了吃喝拉撒,剩下的,就是给桂芝张罗对象。见面的男人也不是个个出色,但一概嫌桂芝烧饼脸,鼻梁塌塌,个子太小,肚里明知相貌不能当饭吃,但想到带出去脸面上挂不住,第二次约桂芝见面的勇气无论如何也鼓不起。鼓不起,干瘪几天,就把桂芝忘记了。
桂芝生闷气,中午吃饭本该集体叫外卖,她却偷偷一个人溜出去吃温州炒粉。前两天就把话放出去,谁要再提相亲之事,她就跟谁急。“七姑八婆”们听是听见了,当不当真是另一回事。粉干是正宗温州货。细细长长,韧性十足,放点鸡蛋皮,放点包菜叶,一碟卖六元,桂芝想想心里都肉痛。
老板王才方脸大耳,嘴唇肉肉,想起张爱玲曾写过某人厚唇,“切下来足有一碟子”,桂芝低下头,忍不住想笑。这一笑,便把先前的一痛抵消了。老板王才的儿子福生隔着一道门帘,在里间咚咚切菜,生意一来,王才就对着帘子喊魂灵:“炒粉一碗,加卤牛筋一份。”
店里请来的矮墩墩的女帮工阿萍很快把炒粉端出来,路过收银台,王才习惯性探头一看,立马变了脸色。怎么搞的嘛。牛筋足足有二两。败家。
王才心里懊恼。如此下来,一斤卤牛筋也就几个户头的份。皱着眉,又不好当顾客的面发作,屁股在凳子上左右磨蹭,最后终于还是跑进去,冲福生劈头盖脸一顿骂:“福生,刀子上放杆秤,耳朵里长个心眼。牛筋不是叫你送人的。”说完倏地回转身。福生怔怔的,望着被爹摇得晃晃作响的门帘,半天终是放不出一个屁。
王才心里哀叹。要怪也只能怪家里不长脑子的婆娘。什么样的鸡生什么样的蛋。王才总是嫌福生遗传他母亲太多,实心眼,榆木脑袋。他起床就在福生跟前唠叨,听着,小子,耳朵里长心眼,意思就是,听见女人孩子来要炒粉,少放一钱,壮汉来了,多放一钱,小子莫慌,不犯法,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最后每个人碟子光光,于人于己都不亏。福生自顾自刷牙,不知道听得进还是听不进,只冷冷给王才一个背影。
王才把皮带紧紧牢,端个盆子出门打豆浆。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张望,福生整个人还扑在水槽里,左右晃动的脑袋底下脊梁肥厚,拱在那边象一头喝水的棕色毛皮的牛。叹口气,心里想,福生是要手把手教的。是的,手把手教了二十几年,一年比一年不耐烦,有时候,实在憋得火大,一个凿栗下去,嘴里恨恨说,木呆呆,怪不得女人家都不肯跟你来这个家。
说完偷偷打自己嘴巴。失水准。哪里是一个父亲跟二十八岁儿子说的话。好在老婆不在近旁,不然又是一场战争。她会说,你不是在诅咒儿子么。王才怕老婆。不是怕她五大三粗,而是他太了解对方,这个女人平时好脾气,但是韧起来,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才瘦,福生胖,站在一起,无疑是天生的相声逗捧两角。桂芝坐得离收银台不远,饶有兴趣听父子两人抬杠,不小心米粉呛在喉咙,赶紧低头喝汤,可惜,脸涨通红,最终还是免不掉一阵猛烈咳嗽。旁边座位的人毫不掩饰满脸厌憎,将半个身子远远朝旁边倾去,眉头深皱深皱的。而这边等座的人又开始催促:“小姐,吃完了吗?”桂芝只好捂着嘴,站起身,踉踉跄跄跑出店门。
办公室里,素云,满芳,歪歪等“七姑八婆”正忙着拨电话。看见桂芝进门,齐刷刷朝后面叫一声:“阿鹏叔。”正在电脑前玩连连看的阿鹏叔,马上从隔板后探出半个头来,看见桂芝,紧跟着大叫:“桂芝。”
桂芝努了努嘴,摊手摊脚走到自己座位。拉开背包,手机已经被打爆。搞什么呀你们这是?
“七姑八婆”齐齐趴到椅子背上,嘴里不说话,眼睛盯牢阿鹏叔。
阿鹏叔。歪歪又叫一声。
阿鹏叔就是周志鹏,桂芝所在办公室元老。他左手捂了捂头发,从座位上站起来。五十好几了,所以才被唤作阿鹏叔。身体竟是没有发福的迹象。白发找不出一根,眼角却有皱纹了。桂芝啊。他清清嗓子,一步一步踱到桂芝跟前。
原来,阿鹏叔敢于在风口浪尖驾船,顶着桂芝翻脸的危险,照例执著要为她安排一场见面。这次见面的对象就是杨先生。
桂芝办公桌前忙着喝水。“七姑八婆”围过来。素云说,行不行,说句话,桂芝。
跟别人不同,她们对于“相亲”这件事从不避讳,也不怕桂芝多心。是啊两年来,桂芝“相对象”在这个二十平米的空间已不是秘密。
一杯水在手里转呀转,终于抬起头,看定阿鹏叔,眼睛里满是疑问。
桂芝。阿鹏叔声音很轻,语气却是凝重的,似乎在说,快抓住绳索,不然真要掉下去了。
好吧。桂芝答应下来。“七姑八婆”们面面相觑,满芳暗地里不断向阿鹏叔翘大拇指。
第二天阿鹏叔那边回音过来,杨先生把见面地点敲定了,豆青巷15号,冰冰茶馆,二楼。阿鹏叔还特意强调,二楼是咖啡吧,好清静的。桂芝嘿嘿笑着,手里的印章“啪哒啪哒”敲得脆脆响。下班时间到了,她把文件理整齐,电脑关机,第二天备用的打印纸装进盒子,就直接跟阿鹏叔上路。这一次,她不换衣服,不擦粉,仿佛是去赶武林大会——那一厢侠客杨先生正等着她华山论剑呢。
阿鹏叔熟门熟路把桂芝带到二楼,杨先生早就在了,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掌啪啪击两下,算是远远打招呼。他是阿鹏叔牌友,熟络了,客套也是多余。阿鹏叔嘴里“哈哦哈哦”叫着,一只手拉牢桂芝就朝杨先生奔去。
他照例先给双方作引见。这是桂芝。沈桂芝。这是杨先生。杨浩川。完了,拍拍屁股,赶紧找个借口开溜。撂下桂芝和杨先生在咖啡吧。还有一个不识时务的服务生在边上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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