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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明,男,70年代中期出生,江西广丰人,现居东莞,做过10年乡下中学教师,文学硕士,在《人民文学》《诗刊》《诗选刊》《青年文学》《中国校园文学》《山花》《青海湖》《散文诗》《佛山文艺》《辽河》《文学港》等报刊杂志发表习作400多篇(首),有诗作入选各种选本。

 

电子信箱:zhuchenming@163.net

 

 

那个人

那个人在汹涌的街道上踽踽而行
那个人在喧嚣的宴会上独坐一隅
那个人在办公室里不停地喝茶
那个人在电脑上驱赶一群汉字
那个人喜欢睡懒觉,晚上有点失眠
那个人每天去四楼的健身房打球,做力量锻炼
那个人像姚明和易建联一样在寻找状态
那个人早餐要吃掉一碗米粉,一个鸡蛋
一个玉米棒子,外加一碗豆浆和一碗稀饭
那个人能大碗大碗地喝酒,却滴酒不沾
那个人每天洗冷水澡,每天准时穿过广场
那个人的脚步比风还快,脸色像落叶一样平静
那个人很想回到乡下老家种田,守着风声和犬吠
那个人还在九楼上仰望星空,俯视尘埃中的灯光
那个人祈祷故乡的钟声之下,有一块属于他的土地
那个病入膏肓的人啊,他是一个极其健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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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 眼(2009-07-16 11:29)

 

祝成明

 

一根细细的针,那么瘦,那么脆

身上还微微带些黄色的锈迹

我们看到的往往是它锐利的针尖

像蝴蝶一样,翻飞在指缝,老花镜片

和那首唐诗中。偶尔总有一丝血

几滴泪花,沾湿了这绵长的布线

 

我们往往忽视了这根针的眼睛

它是和针尖一样细微的部分

它更迟钝,笨拙,尽量镂空身体里

本来就不多的铁,抽出一个更小的眼

让部分和整体,破损和牢固,慈爱和金属

保持必要的联系和畅通

 

透过这个缝隙,我们看到夕阳下

墙角那个模糊的身影在晃动

针头刺进衣裤,一下,一下

针眼牵着细线向我们疾步走来

2009-7-16

 

 

 

 

 

 

                 行者的歌唱和隐者的独语

                     ——读成明的诗集《河流的下游》

 

                                   汪青梅

 

    成明是我读硕士时候的同学,我们同专业不同研究方向。同学期间与成明的交往在记忆中留下最深印记的是三件事情,一是一同上课,二是一起喝酒,三则是他不在校的时候替他保管各地寄来的邮政稿费汇款单。在那之前他就开始写诗,读研期间他常常将新作打印了装在书包里带到教室课间给我看,或者发到我的电子邮箱。那时候读他的诗歌就像跟他一起吃饭喝酒那么自然仿佛是我们研究生生活的一部分。我的研究方向是现代文学,有意无意间便对当代尤其是眼下的诗歌创作关注甚少,阅读经验一直停留在舒婷、顾城、北岛时期,海子就算最近的了。如果以当代诗歌阅读经验作为前提,我显然不具备资格谈论作为当代最新诗坛作者的祝成明和他的诗作。但是作为他的同学和一个曾经研习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并且在硕士论文里讨论过“五四”白话诗的学生,大抵有些话可以说说。

    于美丽山城贵阳分道之后,成明去了最南方,而我则北上继续学院生活。独自在京城,收到成明电子邮件,附有诗歌集子并嘱我写点感想,其时大有异乡逢故人之感。集子中有好几首都写于贵阳,我曾在它们发表前后的最近时间里读到过。而另一些则是在到贵阳之前和离开之后所作。在电脑上双击打开电子稿文档,有些熟悉又有些新鲜的感觉混杂一体。时间和空间上的物理距离,使得我第一次在精神场域中将曾经的同窗和其诗歌作为对象来认知和言说——我将要言说的是这部集子展示于我的“旧影和新知”。

    我想从外部形态与精神内核两个角度来谈。当然,如此二元划分对于作为语言艺术的诗歌来说,并不十分恰当,在此仅为便于讨论的权宜之计。众所周知,中国是盛产诗歌的国度,从古到今,唱和不绝。翻阅文学史可以知晓,不同时代不同诗人对诗歌有自己的理想模型和创作实践。万物皆遵循运动法则。对于作为文类的诗歌而言,其艺术范型的变迁从未停止。在今人印象之中,最为熟知的大抵要数“五四”时代“文学革命”中对古典诗歌的抵制和白话新诗的尝试创作,最后经由郭沫若携其《女神》横空出世在现代中国诗坛确立现代诗歌体式,这一确立古今诗歌之界的分水岭事件。文学史家把新中国建立之后的文学称当代文学,我所谈论的祝成明诗歌,在此意义上也以当代诗歌作为所属群体,以当代作为时间起点。祝成明的创作显然追随和坚守着当代诗歌创作之流中的某些体例,从诗歌的标题设置,到诗节和诗行的排布,再到语言的使用和意象的创设,等等诸方面。他的诗歌写作隶属于当代诗歌这个阵营,他属于当代诗人群体中的积极一员。撰写此文,我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缤纷多彩的当代诗歌写作中,祝成明诗歌写作作为个案其意义的鲜明之处所在。如果将祝诗与其他作者的诗歌匿名并置,我大约可以通过以下一些标志将其识别出来。

首先是对数字的偏好和独特运用。

在他的诗中,我们常常会发现一些或化约或精确的数字跳跃在文字之间。如“三千里之外的母亲,高举着春天的锄头”(《这样的时光是奢侈的》);“17路车穿过2005年的最后几条大街”(《我在阳光明媚的冬日离开贵阳》);“村庄中间有四棵大樟树,一字排开/四朵绿色的云彩覆盖了半个村庄/最大的一颗樟树老爷爷,1000多年了/树围6.45米。……/这个叫做沙坑的村庄,找不到一粒沙子/有7口井和4个小水库,缺少一条河流/一条柏油马路连着广丰县城,距离/朋友们的酒杯和诗稿只有32公里/一条水泥路越过田野,与柏油路垂直交叉/轻轻的接了一个吻,然后分手/赶赴更远的村庄。20米之外就是浙江/村里出了3个小官员,若干大学生,几个老板/和1个写诗的,也有4.5个光棍(我算半个),1个疯子/年龄最大的是我的奶奶,92岁”(《这个村庄叫沙坑》;“卖斗笠的女人,一刻也没有逗留/甩下二十座山,十五道桥和十个村庄”(《卖斗笠的女人》)。

 在我的经验中,语言的概括化约和精确具体是诗歌常用的两种表现手段。以数字的使用为例——最基本的数学常识告诉我们,数是对事物的抽象。从认知心理学的角度讲,人首先经由具体事物的经验感知而学会将实物抽象为数的概念。因此,从实物到数字,是从具体到抽象,从现象到概念的过程。在语用实践中,人们常常根据不同的交际目的来使用数字。有时候,概括性的笼统指代的数据能造成一种阔大气势,如“千锤百炼”“千山万水”等;另一些时候,一些具体的数据则使得陈述似乎更加真实可感,如百分比、小数等。通过数字的运用,在诗中还原生活的具体实在。数字在诗词中的运用古已有之,如: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门前六七树,八九十支花 
          十九月亮八分圆,七个才子六个癫,五更四鼓鸡三唱,怀抱二月一枕眠 
          一名大乔二小乔,三寸金莲四寸腰。施得五六七点粉,妆成八九十分娇 
          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飞入芦花都不见 
 诗中对数字的运用可谓充分与巧妙。在国外诗歌中,数字运用也有精彩范例,俄罗斯诗人茨维塔耶娃(Цветаева Марина Ивановна,1892-1941)即是。数字运用无疑增强了诗歌表现力。成明大约深谙此道。 
 再有就是陌生化手法的不懈实践。 

   在成明的诗中,我发现他于悄然之间进行着诗歌的试验。例如,成明会说“在春天  小溪会涨水/像一匹发情的马/跑进我的诗歌”(《为村庄画一条小溪》),而不是“我梦见一匹发情的马”;成明写“山坡的凹处,也被庄稼和蔬菜占领/母亲的白菜和辣椒正站在那里晒太阳”,而不是“庄稼和蔬菜布满山坡的凹处,太阳照着母亲的白菜和辣椒”;成明把“我一生的道路被父亲的咳嗽泪湿了”写成“父亲的咳嗽像昨夜的雨声/泪湿了我一生的道路”等等。更多实例在他的集子中不难找到。这使我们不由得联想到现代汉语中有主动句被动句之分,英语语言中也有主动语态与被动语态之别。不同语态的使用会造成相应的表达效果。汉语中主动语态的使用频率远远占据主导地位。但是成明的诗却似乎反其道而行反被动为主动。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进行了一场换位的运动。将我们习以为常的顺序打乱从头反转重新来过,从而令人耳目一新。

这样的创作实践,从理论上可以到俄国形式主义者那里寻求支撑,谓之“陌生化”。俄国形式主义评论家什克洛夫斯基说:“艺术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使人恢复对生活的感觉,就是为了使人感受事物……艺术的目的是要人感觉到事物,而不是仅仅知道事物。艺术的技巧就是使对象陌生,使形式变得困难,增加感觉的难度和时间的长度,因为感觉过程本身就是审美目的,必须设法延长。”中国现代新诗史上备受推崇的冯至之《蛇》亦早有此异曲同工之妙:

                           

                           我的寂寞是一条长蛇,
                           冰冷地没有言语……
                           姑娘,你万一梦到它时,
                           千万啊,莫要悚惧!

                           它是我忠诚的侣伴,
                           心里害着热烈的乡思:
                           它在想着那茂密的草原,
                            ……
                           你头上的,浓郁的乌丝。

                           它月光一般轻轻地,
                           从你那儿潜潜走过;
                           为我把你的梦境衔了来,
                           像一只绯红的花朵。

 

 诗人之妙在于将主位转换成客位。本应是寂寞的“我”因相思而梦见“姑娘”,在诗中却被妙手天成互换成“我”的寂寞之蛇侵入“姑娘”的梦境。成明在硕士阶段研读的是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课程学习里有中国现代新诗和西方文艺理论。虽说成明早在攻读硕士学位之前数年就开始写诗,但是不能否认,如果说早些年的创作倚重才情,那么他后来的作品则是深受学院浸染自觉探索意识增强之后的成果。多年来大学文学教育在促进作家成长方面的作用一直被否定,人们常以刘绍棠从北大中文系退学一事为例。后来披露的材料表明,刘绍棠退学另有具体实情。但文学教育无助于文学创作的黑锅却一直没有被揭掉。人们长期以来避而不谈大学文学教育得失问题,事实上成明的创作可以作为案例提醒我们重新审视它。学院的训练对成明诗歌创作的影响,大致可以比喻为戴着镣铐的舞蹈,少了天成之气,却多了厚重平稳敦实。 

还有字词句的大胆反复。

    反复在文学创作,尤其是诗歌领域并不是一个新鲜的策略。但在我所阅读到的有限的当下诗作中,反复的使用还显得较为保守。我以为成明诗中的字词反复是一种大胆的尝试。可引例句为数不少。且看《水在滴》——水正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水正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水啊,你在起伏,你在汹涌/水啊,谁也在起伏,谁也在汹涌;再看《厨房》——辣椒躺在地上/土豆躺在地上/苦瓜躺在地上/生姜躺在地上/西红柿躺在地上/白菜躺在地上;又如《与粮食为邻》——粮食们虔诚地聚在一起/它们的安静,是一场洗礼之前的安静/它们微小的身体紧紧地挨着/它们没有语言和表情/它们胸怀满腹的洁白和香气/它们躺在黑暗的仓房里/它们进行着内心的祈祷,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可以认定,反复手法在字词句上的体现,自有成明一番推敲的良苦用心和寻求更大的诗意表达空间的勇气。

在成明的诗里,反复可以归纳出几种效用。之一是加强某个关键意象的意义容量。如“红辣椒挂在红屋檐下/红春联贴在红门楣上/红鞭炮响在红日子里/红高梁酒醉了红脸蛋/红民谣唱亮了红年头/红年头里藏着红兆头”(《中国年》)。之二是可使意义不断丰富横向并置纵向叠加。如《怀念》中最后一节为同一诗句的两次反复——我只有在梦里飞翔/我只有在梦里飞翔。两句“我只有在梦里飞翔”表面字词句完全相同,其实各自意蕴不同,此处的“同”恰恰是意味深长地昭示“异”。用系统论的观点看,同句反复,得到的是1加1大约2的系统值。也不妨理解为语句虽然相同,但第一句与第二句之间有一种诗意逐渐递增的趋向。之三是通过同一词语的不断反复造成诗意的蓄积而在结尾处陡然翻转,造成峰回路转的效果,冲击读者阅读期待中的惯习,显示出一番别样的意境。如《我需要》诗分四节,前三节第一句分别为“我需要这样的生活”“我需要这样的状态”“我需要这样的自信”,而最后一节则为“我不需要富裕的生活”,三个“我需要”与一个“我不需要”之间,多与寡的悬殊加强了“是”与“否”的对比效果,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关于文学作品与作者的关系,大抵可以作两种归纳,一种可以将作品看作相对独立自主的符码和意义体系,正如有人说,一部作品的出炉恰似一个孩子的诞生,当其脱离母体,便具有了自身的命运,因此,莎士比亚只有一位,而“一千个观众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显然,这侧重于从作品被接受的角度来阐释作家与其作品的关系。另一种看法却认为作品是作者的精神产品,是作者“本质力量的对象化”(黑格尔),作者本人与其作品是相互印证的关系,难怪曾有郁达夫宣称文学作品“是作家的自叙传”,往上追溯会发现中国古代文学批评思想中就惯用知人论世的方法。我与成明三年同窗,因此自然想到将他的个人经历和生命体验与他的诗歌两相对照。我把他界定为一个在多个地域不同城市以及城市和乡村之间穿梭往来的行者,他的生命状态恰如他的一首诗题曰:在路上。同时,他还应该是一个物欲横流的工业文明时代的田园诗人,他在乡村中写诗却在闹市中沉默。成明的诗,可以谓之行者的歌唱和隐者的独语。

在世界范围内,人群的移动迁徙自地理大发现以来至今仍方兴未艾。从传统耕作社会进入现代工业社会之后,城市成了乡村人向往的物质天堂,城市大规模兴起发达;而再由工业社会步入后工业时代,乡村则成为人们渴望回归的精神家园。但是在中国,特殊的近现代历史境遇造成了一种现代化诉求和后现代反思并置的格局。远有现代文学巨匠鲁迅《故乡》中“离去——归来——再离去”之反复,近可见成明等诸位当代诗人在诗歌中构筑的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回环之旅。这大约是中国乡土社会的鲜明特质所致。结束乡村中学的十年任教之后,近些年成明一直在南昌、贵阳、北京、广州等地以及老家所在地广丰乡下往来,人在旅途的状态自然也进入他的诗歌。《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写短暂的停车时分里所见所思;在《这样的时光是奢侈的》当中自觉作为一位诗人可以在“空荡的卧铺车厢里”“阅读诗歌”的奢侈,和反省作为诗人应当“对语言负责”恰似“三千里之外的母亲,高举着春天的锄头/切开坚土。她的动作必须对故乡负责”。而《我在阳光明媚的冬日离开贵阳》则叙述他的某一次出发。成明的旅人状态与诗人身份有机融合,形成独特的创作题材和精神蕴涵。记得曾有一次在我们居住的研究生公寓楼道里遇见成明,他与我道别说“今晚最后一分钟我离开贵阳”,我顿时失笑,感叹大约只有写诗的人才会如此叙述他的列车启程时刻。想来,写诗的人都细腻有心敏感多思。茫茫人海芸芸众生都行走在人生之路上,在一趟列车一节车厢里从甲地到乙地,这其实是人生之旅的某种微缩和象征。在火车上看窗外风景并思考社会和人生,这本身就是富有诗意的事情。

成明的出生地在江西乡间,那个叫沙坑的村子。关于他的村子,以及村中风物,在他的诗中不止一次出现。村庄的历史、家族的消长、萦绕一生的对父亲的记忆、母亲挥动锄头破土的姿态、老祖母喂养的鸡群,还有那条无数次溢出成明梦境的丰溪河,这些共同支撑起成明诗歌中强大阵容的乡村叙事。设若不熟知他本人,也尽可以经由那些不厌其烦甚至是精益求精的乡村书写中勾勒一幅乡土工笔画。成明的乡村叙事,显示出一些鲜明特色。

首先是在乡村生活的亲人们作为主体意象之一尤为突出。人,尤其是成明生活里休戚与共血脉相连的人,我们于诗行之间看见他们的身影,经由阅读,我们甚至与他们“熟识”了。掩卷闭目遐想,脑海里会自然浮现那位九旬高龄的老祖母,颤颤巍巍,养鸭喂鸡;还有辛劳的父亲,犁好了一块水田然后在田埂边永远倒下的瞬间;以及母亲高举锄头的姿态。传统文学理论教科书上说文学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而今,瞬息万变的时代却提醒我们似乎应该去反省这个理论的适用性。生活之树常青,生活高于一切,诗歌,即使是以观感敏锐体式便捷著称,也只是滚滚生活洪流中的浪花一朵。有时候我会想不明白成明的诗与他的生活的关系,但是一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诗歌没有高于成明的生活,诗歌只是参与了成明的生活,我无法想象不写诗的成明,他的生活是一种什么情形,我亦不能想象,如果不是那样的生活,成明的诗又将会是一种什么景象。成明用诗歌在追踪生活,正如成明在诗中给血肉至亲画像,这样的诗人是极其真诚的,不是诗歌任由他操弄,而是他完全把自己交给了诗歌。那与乡村有关,但不仅与他自己有关。乡村是永远的故土家园,而乡土之上行走的亲人是成明与这个世界的关联所在。长期以来,诗歌与乡土的关系,大多只停留在诗人描摹乡村特有的风物和场景这个层面,而忽略了人其实是经由生活在乡村的父母亲人才与土地有了精神联系,乡村在外的游子,怀念故土家园,其实寄托的是对父母亲人的血脉人伦情感。如果是一位从小生长在城市的诗人去写乡村,大抵不会如此。所以,成明诗歌的乡村叙事,既是对现实和记忆中自己和父母亲人生活场景的忠实描绘,又是一位奔走在外的游子对自身生命序列的追怀和将乡村化为精神家园的情感建构,是具体生活和精神情感的双重表达。

那个叫沙坑的村子和那条丰溪河无疑是成明乡村诗歌写作的两个巨大动力泉眼,它们源源不断地供给成明奔涌的诗情和灵感。这个作者自己在诗中是有自述的,“乡下是我的诗歌的源头”(《乡下》)和诸如《把丰溪河写进诗歌》《我试着写下故乡》等诗篇。他在诗中数次写到沙坑和丰溪河,无数笔墨的打磨,使得“沙坑”和“丰溪河”成为两粒珍珠,既镶嵌在成明心中,也闪烁在字里行间。成明笔下的丰溪河,有上游,也有下游;有奔流的动态,也有羊群于河边吃草蓝天白云绿地共同组成的静态特写;有河里鱼虾的自足生活,也有儿时河里嬉戏的无尽欢乐;这条河还有春夏秋冬四时各异的景色,和早晚有别的情态。再看成明笔下的沙坑。这个村子整体轮廓鲜明,同时又具体细节丰富。读过《有个村庄叫沙坑》和《我的村庄:沙坑》大致就可以印证这两点。有异于我曾经读到的有些诗歌只写风物和场景,只是静物素描没有油画色彩。成明的村庄有空间的东南西北,有时间的古往今来;有村中人物,还有山上野味。最重要的,它是一个有历史有故事,因而具有极强“可读性”的村庄。其他在诗题中包含“乡下”字眼的诗中,也有大量关于村庄的叙事和绘画。我注意到一组关于野菜的诗,《香椿芽》《鱼腥草》《马齿苋》《蕨菜》《水芹》等也应当可以归入这个系列。

成明写乡村是娴熟的,甚至可以说驾驭得法游刃有余。与之相对的,是成明对城市的陌生和疏离之感。事实上城市是成明的久留之地,然而面对他的诗我却很难形成一个关于城市的整体印象,只能发现一些都市断想的碎片。西方有名谚说“乡村是神造的,城市是人造的”。在线性进步论者那里,从空间上说,城市比乡村文明;从时间上看,未来比现在美好。城市与乡村,传统与现代就这样被分别标记在线性进步论的时间年谱上。乡村确实有别于城市。大体来说,乡村社会同质、均衡,内部同一性高流动性低,异质化程度也低,而且因为乡村社会的变迁速度较慢,因此给人古老陈旧始终如一之感,也就容易捕捉和描绘,给人以鲜明的整体观感。城市社会则较高异质化和流动性,变动不居,其多样复杂性确实难以摹写。在后现代思潮影响下,人们开始对线性进步观进行反思和批判,提出 “明天一定会更好吗?”的质疑。而现代社会病也首先集中地在城市表现出一些症状,如《一位热线社会记者对这座城市的认识和理解》便有体现。乡村由是便进一步被理想化为只循自然法则运转的精神家园。因此成明诗作中无论是篇制还是立意着力都较少的城市书写其实是他的一种“选择性失语”,我想他是无心书写城市,而更多地保持沉默。

雁过留声,成明和他的诗带给我们什么?我自己的感觉是读成明的诗就仿佛假他之手,从而触摸到生活极有质感的那个层面。于成明自己,恐怕小说太费事,散文太闲淡,戏剧太紧张,惟有诗歌集瞬间的感受和长久的感情积蓄共在,思与诗之间用蒙太奇手法来沟通,从而得以自在感受自如表达。事实上,就目前已经面世的诗作来看,在题材的选取诗意的捕捉意象的设置语言的使用等诸方面,成明的诗歌发展是不平衡的,其中有他特别擅长写得娴熟的,有精心炮制的,有喷薄而出的,有妙手偶得的,甚至还有在我看来是专门试验的。当然,这还跟诗集里收录并陈的是他在不同时期和不同地方的写作有关。放眼未来的诗路,由衷希望成明拓展表现题材,将他诗人特有的敏锐而发达的触须伸向生活的更远更深处。至此不由得想起那个著名的哲学疑问——如果没有人的目光的注视,月亮还是在那里的吗?这是一个关于存在的命题。期待成明的笔为我们勾画更为宽广的生活图景。还希望成明能在诗歌中将生活之根与哲学之根连接起来。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2008级博士生) 

挖土豆的男人(2009-06-22 16:40)

挖土豆的男人

 

祝成明

 

那个男人低着头,弓着背

高高的扬起锄头,然后砸下

锄头每一次切入泥土,地面就扬起一阵灰尘

他的手微微震了一下,阳光也微微晃了一下

 

他制造的声音,惊起了蛰伏的野鸡

——“哗啦”一下,从灌木林中闪出

迅即掩入另一处更繁盛的灌木林中

山坡上鸟鸣盈耳,清风徐来

五月的阳光有点毒辣

他还不习惯于干这种活

汗水从他的脸上,手上,背上,滴下

湿透了这个上午和这首老实的诗歌

那些多子多孙的土豆,还常常被他的锄头挂破

土豆淡黄的肌肤也被泥土所玷污

他懊恼于自己蹩脚的手艺

 

他要赶在一场大雨之前

将这些土豆收拾回家

这个上午,他用笨拙、生硬的动作

和阳光,土地,汗水以及酸痛

做了一次全心全意的交流

直到土豆堆满他的两个箩筐

堆满乡间那些平淡、安静的日子

2009-6-22下午

 

 

 

                           焦敬敏

 

祝成明从泥土中走来,怀揣他的诗歌,裹挟着泥士和稻香。他不是陶渊明,辞官回到南山种田。他从田间地陇走向城市,穿越了南昌、广州、贵阳、东莞,但是无论他受到怎样的城市文明的洗礼,他的诗歌都带着那股浓重的泥土气息:厚重、芬芳、直扑你的鼻梁。
他用泥土叙事,用泥土抒情,泥土联系着他的亲情、友情、爱情,泥土承载了他所有的欢笑与苦痛,以及更重要的对生命的思考。具体而言,他的泥土气息又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平民化
报告文学作家赵瑜说:“一个作家,有一条是不能放弃的,就是平民意识,尤其是面对我们这样一个发展中的古老国家,草根文化也是文学的根,是作家的根。而知识分子的精英化倾向,只有和今天的中国实践结合起来才有意义,才有用处,要不然就会脱离中国的实际。平民化的写作可以延长一个作家的创作生命,丰富一个作家的人生。”祝成明的诗歌写作一直是平民化的写作姿态,他的诗歌视野关注的是平民的酸甜苦辣、底层生活,他所攫取的诗歌意象除了大自然就是平民,即使描写自然也是平民眼中的自然。我们看看进入祝成明诗歌中的人物:老农、买六合彩的老人、卖斗笠的女人、母亲、父亲、村庄、铸锅人、乡村教师等等。他写他们的喜怒哀乐,平凡人的平凡人生。祝成明生长在农村,他的祖父母、父母都在田间劳作,他对自己的体认也是一个普通的劳动者。他书写了他92岁祖母的痛苦与迷惑:她一次次地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的孙子30岁了不结婚还去读书。他书写了他母亲一天的生活:“居住在乡下的母亲,一个人操劳/吱呀一声,打开黎明,”(《乡下的母亲》)。他书写了他的父亲像往常一样去劳动,结果倒在了田间。在祝成明的诗歌中,那些普普通通的劳动者是那样的朴实,他们的悲喜是那样的生动。祝成明熟悉他们,不由自主地关注他们。就是这样平凡,却又如此深刻。
2、田园化
祝成明的诗作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田园诗歌,从这些诗歌中,可以感受到他对田园、村庄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他即使在描写城市,感情也仍然倾向于田园。田园对于祝成明来说,很可能既是他儿时的梦,又是他成年后的幻像。田园使他心静,田园给他安慰,在田园里他才是踏实的。
我们看一看祝成明写城市的诗歌:“本报热线 ×××××××× 记者 ××× 一线报道/某路口红绿灯集体罢工十来天无人修理/某街道水井盖遗失一个月 至今未补上/某小区自来水管爆裂水流满地/某公路绿化树长满害虫广场绿化芒遭人采摘/某银行柜员机吐出几张假钞/某店铺音箱从早上八点一直叫到晚上十二点/运河上游漂来一具无名的裸体女尸/危险!东江河段一周内吞噬三位游泳少年/出租屋里一大型传销组织被警方一举捣毁/荔枝林深处惊现两具高度腐烂的男尸/出租车司机集体罢工保洁公司产品悄然提价/一下大雨,市内条条街道变身成条条河流/一来高温,市内各处电路接二连三的跳闸/停电。垃圾堆。小偷。黑中介。抢劫。天价菜心。/油荒。车祸。私宰肉。手足口病。火灾。劳资纠纷。/跳楼。大规模械斗。网络骗子骗色骗财。物价持续上涨。/撞车党。问题奶粉。纷纷从版面上走进这座城市/头版导读:一位见义勇为的青年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橙色预警,台风“鹦鹉”在未来24小时里即将登陆我市” (《一位热线社会记者对这座城市的认识和理解》)
所有黑色、晦暗、丑恶的意象都来自于城市,城市是如此让人不安。在《工业园上空的月亮》这首诗中,“轰鸣的机器,彻夜的灯光//浇灌了这片水泥地,树木和天空/一缕乡愁从流水线上跑出/低矮的天空弥漫着乌烟”,机器和乡愁是并存的,而且机器能够浇灌乡愁。在《怀念一种生活方式》中诗人洗净了脚上的泥巴,进入城市,但是他却深深地怀念着乡村的蛙鸣和稻香。
乡村、田园是美好的,令人向往的。诗人用大量美好的意象去描绘他所生活过的乡村、他幻想的乡村、他记忆中的乡村、他所怀念的乡村。
意象是一种非现实的心理存在,是一个审美的表象系统。它的基本结构包括意与象两个方面。“意”指主体在审美(包括创作)时的意向、意图、意志、意念、意欲表达的思想情感、人生体验、审美理想、艺术追求等;“象”则指由想象创造出来能体现主体之“意”、并能为感官所直接感受、知觉、体验到的非现实的表象(包含艺术抽象之表象)。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里曾论及“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即指作者当以审美意象构筑其艺术世界。唐代诗评家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缜密》说:“意象欲生,造化已奇。”简单地说,“意”就是作者的思想、情感、意念、感兴或文化内涵。“象”就是物象、形象对于这种积淀着深厚文化内涵或作家个人感情的物象,我们称之为“意象”,即意中之象的意思。“意”与“象”之间是一种辩证关系。“意”无“象”永远无法显现。“象”无“意”就只是客观表象,而不是审美的“象”。“意”藉“象”而成形,为感官所把握。“象”以“意”为自己的灵魂,凭借“意”而获得意义,二者唯有结合才有生命力。下面,让我们一起去领略祝成明诗歌中的典型意象吧。
(1)河流
祝成明诗歌中河流的意象反复出现,其中又以丰溪河最为突出。“河流的下游往往宽阔,舒展/与安静不远,与大海也不远/此时,河流敞开身体/流水缓缓的推动,相拥/像一个老人沉陷在时光中”(《河流的下游》);“这是一个静谧的下午/一群羊,一片草丛,一条河流/在五月的阳光下凑到一起”(《一群羊在河滩吃草》)。
《把丰溪河写进诗歌》《秋天的丰溪河》《晨曦中的丰溪河》是三首直接写丰溪河的诗,可以看出诗人对丰溪河有着独特的感情。河流是美的,河流是厚重的,河流载着岁月和梦想离去。河流是一切易逝生命的象征,河流又是故乡的象征,在诗人的梦中交替轮回,是诗人的想望。“在异乡不停地守望故乡/守望飘散的炊烟丰溪河涨潮的涛声/炊烟拉长了我的思念/流水淋湿了我的目光”(《一棵树对一片森林的仰望》)。
(2)田塍
田塍和它的兄弟:田角地头、田野、田垅不断地在祝成明的诗歌中闪回,它是如此地富有深情,让你无法漠视它。在《乡下》这首诗中,诗人说“我是属于那些站在田塍上/站在树荫下/歌颂乡下的人”,他也说出了:“乡下是我的诗歌的源头/一根稻草  一穗玉米缨子/以及乡下的其它物质/都渗透着诗歌的精神”,可能这正是诗人不倦地书写着乡下的原因。而田塍作为田园、乡下的典型表征,就不断地进入诗中。
《像烟一样消散》写一个坐在台阶上的老农,一边抽烟一边寻思:“西山该种玉米还是花生?/三崽的婚事该在年底办了吧!/坐骨神经痛是老毛病,/能忍就忍忍吧!”与老农相映衬的则是田塍的意象:“他一直低着头,不知道/炊烟早在天空扯出一条田塍/在阳光中悄悄地消失/它的舞蹈隐藏了多少苦和咸”。
田塍植入亲人们的生活中,浓浓的亲情与田塍密不可分。《坐在田塍上的祖母》、《我想到你生活的城市去看看》分别写到了祖母和父亲,“1997年4月27日,这个日子我永远无法忘记/父亲像往常一样,拐入一条瘦小的田塍/倒春寒的晨风吹着——父亲在前面,水牛在后面/露珠和草叶还在做着甜蜜的梦/一个声音粗暴地将它们揪住,嚼碎/我这样想象的时候,好像薄雾已经被风吹散/被风吹散的还有我的父亲,一阵大风/突然将我的父亲推倒。父亲躺在田野上/太阳刚刚升起,照亮了他憔悴的面容/美好的一天开始了。我绝对不会想到/一堵墙壁的坍塌,竟然是这样的无声无息/我不敢想象,生命会迅速得像尘埃一样飘散”(《我想到你生活的城市去看看》)田塍既和村庄融为一体,成为田园、故乡的象征,令诗人向往,又与亲人紧紧的联系在一起,融入诗人的血液,渗透诗人的骨髓。田塍见证了多少难忘的悲欢离合。
(3)树木和花草
祝成明对树木和花草非常衷情,即使是很普通的鱼腥草,他也热烈地写入诗中。在他的心中,树木和花草是美好的象征,他赋予它们美妙的身姿和漂亮的情感。“你们相拥在这里/抱紧风雨和阳光抱紧爱/散发出阵阵的清香和私语/无人清扫的月光铺好千年的舞台/片片绿叶像一丛丛摇曳的火苗/在星空下欢欣舞蹈”(《一棵树对一片森林的仰望》)
“松树,杉树,油茶,毛竹,棕树,板栗和橘子/一片翠绿。比家禽,家畜和人口还要多”,油菜花、映山红、香椿芽、马齿苋、栀子花、水芹、青蓬……他有写不完的树木,写不完的花草,他甚至专门喊出:向往一棵树的生活方式。树木、花草连同那些鸟、蛙和田塍、炊烟一起,织就一幅安适宁静的田园风光图。
(4)农具
“老屋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农具/——锄头,箩筐,刀具,匾,谷筛,斗笠,蓑衣,锯子,豆撬,牛轭和木锨/还有许多我无力表达的名词/每写下一个安静的名字/农具的灰尘就厚了一层,锈迹就深了一层/蜘蛛的网就结结实实地绕了一圈/父亲已经去世多年,这些农具/还挂在墙壁上。有的被母亲继续使用/有的已经不再使用,成为墙壁的一部分”(《墙壁上的农具》)对农具的特殊感情可以追溯到父母、故乡、乡村、劳动。农具是很独特的意象,进入田园风光画中的它,反映了诗人别致的目光。
祝成明是在泥土中打过滚的诗人,因而他的诗歌是那样的自然、清新。阅读他的诗歌,闻嗅泥土的清香,心灵像河水洗涤过一样。
                           (作者单位:贵阳学院)

一个孩子的成长要经历什么

 

一个孩子要喝掉多少牛奶、吃掉多少糖果、要跌多少次跤、要大哭多少回、要尿多少次床、要感冒和发烧多少回、要摔坏多少玩具、撕破多少卡片和书本才能长大?

一个孩子要吞噬多少年轻父母的时间、精力、心血和青春才能长大?

也许,这些都无法统计。

在欢乐和哭泣声中,孩子慢慢成长。

在欢乐和哭泣声中,父母慢慢衰老——原本亮丽的青丝褪成了白发,皱纹深得像条条沟壑,牙齿掉了,背也佝偻得厉害,岁月带走了我们!

这场生命的接力,传递的是什么?

我们两手空空。

                  2009-6-11

 

向南,向南

 

   向南,向南,在一阵大风中向南,在一场潮水中向南。

向南,向南,登上汽车,火车,提着大包小包,沿着京九线或京广线向南。

向南,向南,老家的茶叶、绿豆和葛粉与我一起向南。家乡的朝雾,露珠,阳光,鸟鸣,风雨,泥土的芳香,蚯蚓的体温,还有窝藏在绿豆里的飞蛾和我一起向南了。

向南,向南,走进炎热,走进流水线和写字楼,我们暂时忘记了家乡和方言。

向南,向南,我们不是在南方飞翔,而是一步一步行走在南方。

在倾斜的版图上,向南是一种时代的迁徙。

在岁月的舞台上,向南是一种生命的移植。

南方就这样将我们蛊惑,欺骗。

散文诗2009.7(总第266期)目录


青春之旅
4 鲁绪刚/汉语叙述的乡村
9 北  塔/什刹海
11王小忠/甘南草原
16千  岛/必  须(外三章)


实力组合
19马永波/野地天堂(外四章)
23叶  梓/田野烂漫
26游宇明/心情酒吧


女性世界
30伊  云/梦的倒影(外二章)
33琴  语/空白的雪(外三章)
36尾  巴/守望草原
38陈小玲/别人的城市
39清荷碧叶/飞  鸟(外一章)


百卉园
40郑爱旺/李维爱/高海斌/郭正伟 


天南地北
42洪  烛/新疆笔记
48邱雨秋/断 
50崔国发/重庆脚本
52龙章辉/洱海速写(外二章)
53马昌华/水湄之洲


人物长廊
54李汉荣/极度幸福的眼睛们看不到的现场 
57陈德洪/民间匠人
59阮文生/牵骆驼的女人
60祝成明/农  夫(外一章)
61李炎光/口 


世象写真
62赵大海/世象写真
65刘  川/个人史
68独  步/朴素的情感
72胡绍山/看海及其它


散文诗论坛
75方文竹/理论的理论:当代散文诗理论建构的基点


散文诗艺术技巧
78龙彼德/冷叙事
78许敏岐/蝈 


世界名家作品赏析
79特朗斯特罗姆[瑞典]/冰岛飓风
79许  淇/赏 


图文并茂
[封页]瓦肯博厄[尼德兰]/《阿希眼中的休地》 
[封二]黄  薇/诗集精选
[封三]洪  烛/诗人档案
[插页]桑戈尔/藏书票

大地的歌者(2009-04-05 17:46)

大地的歌者

                    

                                                    黄道友

 

成明是我的同学,我们都曾有过在云贵高原上学习和生活的经历,可我与他的交往并不多。记忆中有几次他曾拿着自己的诗歌和散文到我的宿舍小坐,我能感受到他那种渴望交流的激情,可惜我那时正迷惑于黑格尔的《小逻辑》和纠缠不清的“现代性”话语中,纯文学的创作于我几乎是一个空白,而且我对林林总总的现代派先锋诗歌总怀有一种固执的偏见。

有了这样一些原因,这次当成明将他的诗集《河流的下游》发到我的邮箱并嘱我写点评论文字时,我不敢马上答应他,因为的确不知道能不能读懂他的诗。及至翻开他的诗集,一首一首的读下去,我才发现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成明的诗歌语言清新自然,感情质朴,虽然我们也能感受到他在诗歌意象营造上的用心,但决不一味追求奇崛怪异,耸人耳目,摧人神经。诗集中有许多怀想故土亲人的作品,像《坐在田塍上的祖母》、《栽油菜的母亲》、《喂鱼的老人》、《冬天,想起父亲》、《织毛衣的妻子》几首,都极富画面感,读这样的诗,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幅幅愈益鲜明的乡村油画。与这些诗相同,同样具有那种诗画交融风格的还有那些与故园,与土地相关的诗作,像《鱼腥草》、《马齿苋》、《蕨菜》、《栀子花》、《水 芹》、《青 蓬》、《燕子》、《老屋》、《稻草垛》、《村中古樟》、《想起双抢》、《老屋周围的树》,尤其是《墙壁上的农具》和《厨房》两首,简直就像两幅静物写生一样。绘画的美感在成明的诗作中是十分突出的,这也表明了他不凡的语言功力。

成明的诗歌语言还具有极大的包容性,语浅意深,最是难得。像《春天的渔火》中将鸬鹚追鱼与诗人寻找诗美,坚持诗歌理想的意象重叠,想象新异让人印象深刻。像他写对旧爱的怀念:“一场大雪可以埋葬另一场大雪/一个女人却不能淹没另一个女人”(《爱情》)正是写出了情感生活的复杂。而《乡下》中的一段:“乡下一脚踏着太阳,一脚踏着月亮/从汗水的最急处  从泥土的最深处/保持一种躬耕的姿态。”把太阳、月亮、汗水、泥土四个词,四个形象融在一起,便概括了乡村生活最质实、最坚韧,最打动人心的一面。新时期的诗歌创作与新时期的文学创作一样,都曾有过一段追慕西方,脱离中国经验的历程,“怎么写”成为诗人最关注的问题,“诗到语言为止”成为最受欢迎的诗歌观念。为此众多诗人在诗歌语言变革上花样不但翻新,还有一些干脆直接滑到下半身写作的泥潭中去了。这些乱象在成明的诗作中都没有出现,他的诗歌意象自然、生活化,语言清新质朴,但又绝不是胡适式的散文的分行排列,更不是打油诗,而是意象丰满,诗情充溢,内蕴深沉。我们再看一首他用浓浓乡村结撰而成的《香椿芽》:“三月,隔着三千里的春天/我听到香椿芽的香味/在老家门口呼唤/她的喘息穿过曲折的田塍。”这样的浅显易懂,而又情景交融,意境新奇,蕴味悠长的诗,才正是中国传统诗歌的嫡传。

成明的诗在语言和意象上给人以诗歌的美感,但他决不是只“到语言为止”,收入这个集子的诗作还是他丰富而痛苦的心灵的呈现,其中凝集着他对社会人生的深入思考。这其中数量最多,而我认为也是质量最好的就是那些抒写家乡田园故土亲人的作品。成明曾与我谈起过他的家庭,我至今记得那时的情景,一个三十多岁的粗壮汉子谈起他的奶奶,他的母亲,他那早逝的父亲时,眼中充满了柔情。读他的诗歌,我更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对亲人们的深沉的忆念,无论是在僻远的西部高原,还是在喧嚣都市的寂寞夜晚,亲人,老屋,田园仍是他可以与之进行心灵对话,可以安放精神和灵魂的栖息之所。那个叫沙坑的小村子,那条叫丰溪的小河,那低矮的老屋,那檐台的蛛网,还有农具和磨刀石一定会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因为对故乡的热爱,他将那个叫沙坑的村庄里的一切几乎都写进诗中:房前屋后的树木,天空中时常撞弯了炊烟的鸟儿,沟渠里的鱼虾蟮螺,草丛中的毒蛇野兔,夜空中的荧火虫,春天的油菜花,秋天的风,冬天的雪,还有那些偶尔路过沙坑的小摊贩。成明以他饱含深情的笔触,带着我们细致地去感受一朵花的开放,一棵树的死亡,一只鸟的飞翔和一滴水的坠落。他投注深情加以表现的对象正是当代文学当代诗歌创作中缺少的东西,当代文学中太多注重人际纷争,社会斗争的作品,缺少自然的映照,久而久之,人的心灵也变得荒芜,人的心中便也只有利益争斗。正是因为当代文学的这种现实,所以当梭罗数十年前创作的一本旧书《瓦尔登湖》被重新提起以后,便大受欢迎。读成明的诗,能给了人同样的惊喜。我们在他对故乡的深情歌唱中能够感受他对万物生灵的尊重,他的宽厚仁慈之心,他的博爱众生的精神。

与对乡村的歌唱不同,城镇的生活在成明的笔下就另是一番模样。在城市过一个十字路口比爬一座山还要艰难(《关于城市》),城市中激烈的竞争让人们你追我赶(《追赶》),城市生产线上打工者机械化的生活,他们“像一枚高速旋转的螺丝钉/被固定在某个位置某道工序上/没有时候关心天气和日期”,还有城市人戴着面具生活的精神痛苦(《双面夹克》),这样一些城市文学常见的主题在他的诗歌中也有反映。不过,对于代表着现代文明的城市生活,他没有“愤青”式激烈的批判,只有隐藏在文字背后的忧伤。他理解历史发展中自有其不可违逆的规律,就像“秋天如此势不可挡的席卷大地/一些东西如此势不可挡的深入小镇”(《买六合彩的老人》)。有时,他也努力地在城市中捕捉诗意:“在火车站,在广场/这个不需要诗歌的地方/我独自梳理着广场上空的阳光”(《在火车站广场读几首诗》)。

成明对以城市为代表的现代文明的矛盾态度还可以从他对乡村的矛盾态度中窥见端倪,对乡村的情感依恋并没有模糊他的理性判断,他说:“注定我的忧伤和流浪与村庄有关/你将我深深的伤害,让我一无所有/并且进行不远万里的迁徙和飞翔/在一个新的岛屿,养育永恒的痛苦和幸福”(《我的村庄:沙坑》)。正是乡村的伤害,让他四处漂泊,而他在漂泊羁旅之中,却又将乡村作为身心疗养之地。这样他笔下的乡村便自然经过了过滤,被他以诗笔加以美化。这就如同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一样。谁都知道那“湘西世界”不过是沈从文为人们描绘的一个纸上的“桃花园”,一个纸上的“乌托邦”。尽管虚幻,可人类需要它,因为它想象性地满足了人们对真纯善良和美的要求。因而成明在诗歌的道路上不是孤单的,我相信,他不仅认真地思考过沈从文,也一定读过彭斯,华兹华斯这些田园诗人的作品,受到过陶渊明的影响。对故乡,对田园的回望是人类恒久的主题,无论全球化发展到何种程度,无论城市化程度多高,都无法阻止而只能是更加激起人们对故园的回望。这故园不仅是生命之源,祖先生息之地,也是我们的精神家园。正是在这个层面上,成明的诗歌有着它独特的意义。

我知道成明有正式的工作,并不以写诗为生。但他把写诗当成了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把写诗当成与自己心灵展开对话的方式。我不知道在诗歌的道路上,他是准备任性随心一直做一个业余的爱好者,还是准备大干一翻。倘是后者,我倒觉得他在诗歌题材的表现范围上还可以更扩大一些,眼界还可以更开阔一些。除了对故乡对大地的不倦歌唱之外,他是否还可以将目光投注到更加纷繁复杂的现实生活和更加深入微妙的人的心灵世界中去?

我相信,成明的诗歌道路一定会越走越宽广。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文学院2007级博士生 黄道友 430072

 

 

 

什么东西在飘流中陨落和生长

                                      ——读祝成明的诗

 

                                                龙建人

                                          

 

    学院,这是一个词义比较稳定的词。在一般意义上而言,这个词意指着一种稳健和理性,代表着一种学理上的深入和权威。但到了今天,由于学科分工日趋精细,每个学科的研究者在各自的领域分头研究,无暇他顾其余的学科,这就在学科之间造就了厚厚的隔膜,筑成了厚厚的壁垒,把不相关的研究区隔开来。这是学科内部的分工特征。从知识的外部传播来说,学科研究中的专业术语,专有名词更是把学科研究之外的人堵在了知识殿堂之外。学科体制之内的与学科体制之外的人交流甚少,因为话语系统的不同,体制内的与体制外的甚至会“老死不相往来”。学科体制之内的东西,很难在学科体制之外流传,更不会形成较大的影响,进而推进该学科的研究进程。比如,研究微积分的人一般不懂现象学,而研究存在主义的学者一般也不懂相对论。就文学这个学科来说,最为叛逆、最为活跃、最有当下感的分支——文学批评尚且不能造成作家与批评家之间互动,更不用说一些业已成熟的“现代文学研究”、“古代文学研究”等学科之间的相互影响和交流。正鉴于此,学院这个词就逐渐地形成了他在当下的所指意义:顽固、僵化、理论与概念的演绎、师生相传、层层相因……几乎一切表示保守的贬义词都可以用来堆积在“学院”这列已经失去活力的列车之上,几乎一切贫陋的词语都可以用来覆盖在“学院”这件破旧的衣服之上,与一切民间鲜活的事物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一些人的眼中,学院(派)的文学研究过失可归结为两点:一是学院派远离了民间,学院所代表的只是一系列概念所演绎出来的知识生产,缺乏思想性;二是,学院派热衷于知识的生产和所谓的客观研究,就在文学这个以性灵的体验为根基的学科中摒除了研究者自己活的灵魂,缺乏生命沉浮于当下世界中此在性。因此,经过学院的训练的人,一般都与性灵产生了严重的隔膜,与自己的真性情渐行渐远。也就是说,在当下的商品社会的重围中,最可悲的是:鲜活的灵魂并不是被越来越商品化的社会所淹没,而是被学院加在自己身上的学术训练所削平。因而,学院中一般不会产生作家,更不会产生诗人,也就是说学院不但培养不出作家、诗人,而且对本身就具有作家、诗人潜质的人还会带来致命的损毁。

    每一枚硬币都有相反的两面,学院固然有着这样或那样的缺陷,但也有着不可替代的优势。如沉稳的品性,沉着而不焦躁的头脑,稳健而又宽厚的特征。也就是说,经过学院训练的人,一般都会继承着沉稳、刚健、厚实等这些特点。经过多年学院训练的祝成明就是这样一位诗人。

    读祝成明的诗,首先呈现出来的就是意想不到的稳沉感。他的叙述速度较为缓慢,平静而又无可阻挡地把读者的视线引入他娓娓道来的语言之中。

 

    河流的下游往往宽阔,舒展/与安静不远,与大海也不远/此时,河流敞开身体/流水缓缓的推动,相拥/像一个老人沉陷在时光中//关于源头,支流,沿途的山脉/以及上游的激荡和猿声/我们无从知晓。现在叙述的/只是它慢下来的后半生

 

    这首名为《河流的下游》的诗摒除了急躁、冒失,平缓的语气犹如他看中的河流一样:宽阔,舒展。“河流的下游,舒展/与安静不远,与大海不远/此时,河流敞天身体/流水缓缓的推动,相拥/像一个老人觉陷在时光中”这些诗句来源于祝成明近乎于纤毫毕现的细致而稳沉的感受,既勾画出了河流的形态,更呈现出了诗人自己对于自然的感觉和追随单纯诗心的勇气。当我们被一层层的伪装所阻隔,被一层层的文化意识强行地推出质朴而单纯的轨道之后,重新回到本真的状态就显得至关重要。因此,在祝成明的眼中,河流就像是一个沉溺在过去时光中而感觉到时间迟缓地流过的老人,他丰富的人生经历以及在经历中的感悟日显质朴,让他沉迷于其中而乐而忘返。

    按照人类心理对时间体验的常规,童年的时光非常快乐,没有一点时间意识,因而时间过得比较慢;而成年之后,自我意识相比之下就强烈得多,时间意识也强烈得多,时间在成年人的眼中常常是瞬息即逝的,心理上对时间的体验也就不同于童年,而以一种超常的速度替代时间的平缓;而进入老年之后,时间就在不断强烈的孤独感中放慢了脚步,老人所体验到的时间就会慢下来。这正如《河流的下游》所写到的也是诗人所关注的“只是它慢下来的后半生”,河流的后半生是慢下来的,而人的后半生同样也是慢下来的。慢,其实是一种平稳的表达。诗歌是诗人智慧的闪光和诉求,同样也是诗人心性的闪光,更是诗人对存在世界的追寻和深入理解的诉求,因而,在祝成明诗歌平稳而缓慢的节拍之后,所隐藏的正是他对于时间的理解。

 

    凭心而论,许多问题都能归结为一个问题——时间。现代作家沈从文在他的《时间》中写道:“一切存在严格地说都需要‘时间’。时间证实一切,因为它改变一切。气候寒暑,草木荣枯,人从生到死,都不能缺少时间,都从时间上发生作用。”时间作为我们所处的空间中的第四维存在,它的力量遍存于每一个角落。这让我想到了唐朝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首诗如果联系起当时的背景来讲,那么它是在咏怀诗人的不得志以及因此而产生的寂寞感,但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诗人面对曾经的繁华而现在却荒凉的幽州台时所产生的深邃的时间流逝感。时间的流走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就这一点来说,它对任何人都不徇私情。正因为如此,古往今来的作家、诗人们的作品中,往往都对时间这个终极的问题进行探讨或思考。在这点上,祝成明也不例外。

    在祝成明的诗歌中,我们不能不注意到这么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他的许多诗歌的诗句叙述中包裹着时间的流动。甚至于在很多时候,时间的流动成为他诗歌的发展牵引力,并且伴随着空间的位移。

 

    我的村庄没有溪流  多年来/一直成为我的心病/我想为她画一条溪流/像车窗外静静流淌的那条小溪/不宽阔  但水流清澈/鹅卵石在阳光下闪光/鱼虾穿过它们的幸福童年/在春天  小溪会涨水/像一匹发情的马/跑进我的诗歌/夏天她是清凉的/秋天她是温情的/冬天,落进溪里的雪花/倏忽一下,消失了飘逸的身影/偶尔她会结冰,其实就那么二三天/像我不太开心的日子/她安静得像个小姑娘/不哭,也不笑,绕着村庄转个弯

 

    在这首名为《为村庄画一条小溪》的诗中,祝成明展开他丰富的想象,以童话般的叙述,把对养育他的村庄的深情以丰富而明快的语言呈现出来。诗歌从河流在村庄中的缺失开始,然后把时间引入:“我村庄没有河流  多年来/一直成为我的心病”这是一个时间的流程,也是一种对过去隐晦的支出,接着,诗歌的发展就回到了现实的空间,“我想为她画一条溪流/像车窗外静静流淌的那条小溪”。而且,在过去与现实交替着的时间流动中,诗人也在里面植入更为大块的时间:“春天”、“夏天”、“冬天”,把一条小河的神态表现出来。这些都是典型的诗歌经验,语言精练而又传神,并且很强的时空流动感就此呈现出来。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站牌上提示/大石板。下一站镇远,上一个小站的名字/我来不及注意。火车已经启动//比山更高的是山上的树木,在冬天仍然/青翠。然后是山,云贵高原的山/然后是一群黑色的房子,像一群乌鸦/落在山脚。木板的,石块垒的,砖石的/被风染成了相同的颜色/喜庆的红纸还贴在门楣上/繁体的汉字像一块石头/集中了自己一生的黑亮和坚硬//然后是与房屋混杂的坟墓/那么矮。像一个人蹲下的样子/然后是几丘水田泛着银光/几只白鹅和鸭子拨弄出几丝声响/一位农妇高扬着锄头  砸向地面/劳动使她高于地面  高于今天不错的阳光(《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

    通过一个火车进站与出站的时间差,诗人写出了视野中的经过他选择之后的事物,这是诗歌散文化后的普遍的运笔方法。无论在诗人的眼中,属于云贵高原的山村的是什么样子,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首诗歌的现场中,火车成了空间移动的引擎,而随着空间的移动,时间也跟着就流淌开去了。在这首20行的诗中,诗人用了一个表达时间流动和空间变换的词“然后”有三次,“然后是山,云贵高原的山”,“然后是一群黑色的房子”,“然后是与房屋混杂的坟墓”,“然后”成了诗歌向前发展的转捩点,也是火车向前位移的结果。

 

    居住在乡下的母亲,一个人操劳/吱呀一声,打开黎明,/炊烟唤醒了沉睡的村庄/捞米,喂猪,放出那些快活的鸡鸭鹅/浆洗衣服,赶在日出之前/忽略了草叶上的露珠和啁啾的鸟声//五亩秧苗,三畦蔬菜/母亲小心地除去杂草,下肥/杀死不劳而获的害虫/田里的水要像腌菜一样恰到好处/丝瓜上架,白菜打苞/那些萝卜该拨回家喂猪了/顺便带些青草撒到池塘饲鱼/屋后的柑橘开花了/不知山上的板栗结得咋样/还要掰着指头算墟日//收好晾晒的衣服和菜干/夜色围拢,结束一天的辛苦/关上门窗,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怀想早逝的父亲/以及在外读书和打工的儿女/一滴泪水模糊了天气预报里的城市/睡觉时,您梦见了过年/一家人坐在一起(《乡下的母亲》)

    时间的流动,在这首诗中最为明显,而且这首诗中的时间,不仅仅是单维的,而是多维的,既一天的时间变动中套着一年四季的时间流动。诗歌中的关键词:黎明、日出之前、夜色围拢、睡觉时,这是一天的时间非常明显的流变;而一年四季的时间流动,在这首诗中则隐蔽得多。诗作以散点扫描的形式,把母亲一天的辛勤操劳写了出来。我们会在一瞬间被沉着的诗句紧紧地攫住。而且在这样的散点扫描过程中,诗人非常注重细节,细节就是他的精神,细节就是他的闪光点。所有的细节都非常精致,但又不显繁琐;都非常明晰,又不失忧郁;都非常散文化,但又不失诗歌应该具备的品质。

    像这样的诗中祝成明的诗作中占了相当大的比重,也成为他的诗歌中非常耐读的一部分。不错,时间的流动是很多问题所能得到解决的支撑点,当然也就造就了许多思考时间的人。更为重要的时,既然时间是文学作品中或隐或显的重要主题,所以作品的深广也不能离开时间,也不能离开对时间流动的深入思索。

 

 

    上面说到,祝成明的诗歌中有时间伴随着空间或者是空间牵引着空间流动的特点。在我看来,这是由祝成明的自身的经验和经历所决定的。祝成明有着从江西上饶到贵阳求学的经历,也有着从贵阳到东莞求职的经历。无论是求学或者求职,他都多次往返于贵阳与东莞,上饶与贵阳以及东莞与上饶之间。他在《我在阳光明媚的冬日离开贵阳》这首诗中写到过离开贵阳的场景,其中不乏对生活了几年的城市的留恋和不舍:“被子还卷在九楼的公寓上/残留着我的体温,汗水和失眠/背包里的农夫山泉、康师傅和诗卷/隐藏了27个小时的慢和快,黑和白/青山绿水与铁轨一路平行。”但常年在几个地方漂泊,更让祝成明留恋的则是自己成长的村庄。

    在我看来,无论一个人的童年时光值得记忆与否,都构成了他日后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这些因素经过酵化,酝酿出未来生活中的意义。就作家和诗人来说,童年的时光更是如此,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构建起他创作中的生命力度。为什么不少人在创作时总以自己的童年时光为挖掘点,其原因就在于此。卢卡契说:“只有当主体从封存于记忆的过往生命流程中窥察出他整个人生的总体和谐,才能克服内心生活与外部世界的双重对立……摄取这和谐的眼光成为神启似的洞见,能把未获得的、因而是无以言说的生活意义。”(《小说理论》)“生活意义”其实就是一种因存在于世界中而获取的“真理”,带着一个人的体验,也带着他生活的重重印迹。

 

    写下故乡,我首先写下/炊烟的幸福,柔软,高蹈/在黄昏时分搂着村庄/引领着童年的那些动词/——奔跑,呼喊,迷恋和眺望/一起回家//写下故乡,我还要写下/抢早的鸟鸣,清脆,嘹亮/在晨曦中用金属的光泽/擦洗草叶上的露珠,冉冉上升的阳光/和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他们走着,走着,就消失了//写下故乡,我不忍心写下/山坡上掩埋着我壮年的父亲/家门口的石头上,坐着95岁的奶奶/一块石头上又多了一块石头/我的青春,我的韶华被洗劫一空/只好一个人背起行囊独自远行(《我试着写下故乡》)

    这样的诗歌是写给自己的,它的意义并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在于慰藉诗人的孤寂心灵。好的诗歌,是心灵饱含着情感之后的灵魂发现。也就是说,好的诗歌是诗人的体温、心灵以及最为隐蔽的情感的承载体。我们阅读一首好诗,可以最大限度地体验到诗人的心灵,触摸到他的心跳和脉动。从这个意义上说,好诗的另一个意义就是温暖我们的灵魂,把未经谋面的诗人带到我们的视线之内,与我们进行心与心之间的交流。

写给自己的,也就是自己的生命中最为珍视的,是在任何地方都割舍不下的。故乡如此,童年也如此。但最让诗人揪心的是故乡中的一些值得珍惜正在毫无预兆地消失,正如祝成明在他的《有个村庄叫沙坑》的题记中写道的:“村庄的消失是从一株植物,一只动物/和一种风俗开始的,我们挽留不住。”承载着自己的回忆的东西也就一去不复返。无法挽留,但诗人却在作没有希望的挣扎。

    村庄啊!当时间只剩下时间/当尘埃只剩下尘埃/我们去什么地方寻找春天/连天衰草是通向天空的道路/是谁让火焰远离了燃烧/千年的大雪怀着内心的寒冷跳舞/哪一朵雪花能遭遇隐居的梅花/像这个奔跑的人手握诗歌/穿过冬天降临的村庄(《一个人的村庄》)

    回忆自己的村庄是深切的,但当我们看到的并不是回忆中的那一个村庄时,回忆立刻会变成无法摆脱的重压,压在自己的灵魂之上。但有些时候,业已消失的东西似乎会变得如天使一样纯净,唱出天籁般的歌声。这让我突然想起里尔克的诗句:“究竟有谁在天使的阵营倾听,倘若我在呼唤?/甚至设想,一位天使突然攫住我的心。”(《杜伊诺哀歌》,林克译)这样的呼唤得到了祝成明的响应,《卖斗笠的女人》、《青蓬》、《香椿芽》、《鱼腥草》、《马齿苋》、《蕨菜》……这些诗就是见证。这些事和物,都是在乡村司空见惯的,但在诗人笔下,却成为乡村细节的体现,显出了不同一般的意义。

    可以肯定的是,祝成明在写这些诗的时候是孤独的。本雅明在他著名的文章《讲故事的人》中说:“……小说诞生于离群索居的个人。”(《本雅明文选》,张旭东译)“离群索居”,其实还是一种孤独,因而有人又把这句话翻译成“小说诞生于离群索居的个人”。无论哪一种译文,说到了孤独感对于小说创作的重要性。然而,诗歌何尝不是如此呢?小说与诗歌相比,还有故事作为主体的支撑,从这个意义上说,诗歌更需要孤独的支撑。喧嚣的环境,浮躁心境,是产生不了诗歌的,至少是不能产生好诗的。这样看来,祝成明虽然置身于“商海股潮”(《乡下》)的城市,但是却保存属于内心的一份纯净和清凉。

    诗人与众人一样,都是在寥廓的世界中生存,在蔚蓝的天宇之下生活,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生长,所不同的是,真正的诗人不停地用自己的存在之思寻求与世界相连的通道,让自己的灵魂能在平凡的生活中见到世界隐蔽的灵性之光。诗歌就是这种灵性的洁光片羽在不经意之间的自动呈现。阅读祝成明的诗歌的时候,我更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

    近年来,祝成明陆陆续续地在《诗刊》、《人民文学》、《青年文学》、《诗歌月刊》、《诗选刊》等重要刊物发表了几百首诗歌,数量不可谓不多。他不但写了自己生活过的乡村,也写了“九楼之下的城市”;不但写了自己的内心,寻求与世界连接的神经,也写了他周围的生活,把角触伸向底层。在诗歌的道路越走越窄的背景,我对这样开阔的诗歌写作视界充满信心。祝成明的诗诗歌稳沉、充满了时空的流动感,节奏也非常和缓。但有些时候,过多的缓和又会带来一些语言上的僵硬感。从某种意义上说,时空的流动促成了祝成明的思索。不论他意识到与否,在他的诗歌中时常关注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是,在时间的转换中,在人生的漂泊中,有什么在陨落和生长?而这一部分诗歌构成了祝成明创作的主体部分,预示着他创作的未来,当然,最重要的是提醒了每一个读过他诗歌的人对这个问题的思索。

 

此后是更多的苦难(2009-03-22 15:11)

我的弟弟,祝成龙,22岁,正是人生的黄金年华,却不幸患上了尿毒症,晚期,在浙江一医院住院,定于4月28日做肾移植手术。我们兄弟姐妹的血型都与弟弟不同,只有母亲的血型与弟弟相配。母亲坚持自己摘一个肾下来给儿子。近15万元的医疗费用,手术成功后弟弟还要服一辈子抗排异的药物(费用很高),母亲的身体也会受到影响。

我的父亲英年早逝(父亲没有兄弟),母亲也已58岁,家中还有96岁的祖母。

4月28日,弟弟和母亲在杭州进行了手术。术后初期弟弟恢复得很好,弟弟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临出院的时候弟弟又出现了一些问题,又在6月7日进行了第二次手术。

22日,弟弟要出院了,祝福他!

一个孩子想踩住自己的影子(外一章)

 

祝成明

 

黄昏的广场上,灯光迷醉,微风轻轻地翻动树叶。

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正在奔跑,他从快乐中跑来,步履蹒跚地写下渺小的幸福。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也在快乐地奔跑。

他迈出自己的左脚想踩住影子,影子也迈出了左脚,溜了。

他迈出自己的右脚想踩住影子,影子也迈出了右脚,闪了。

这个晚上,他在不停地迈脚,跺脚,他只想踩住自己的影子。

我就在他的身边,耐心地看着他的游戏。

也许,这些年来,我所做的,多像这个孩子的表演。

 

                  去东莞

 

班车。班车。公交车。火车。班车。公交车。

这些词语罗列在一起,枯燥,单调,像我疲惫的行程。

倒六趟车,再走几步路,我才能抵达东莞的那间出租屋。

现在,那列自北向南行驶的列车,呼啸着穿过许多的村庄,田野,山脉,河流,桥梁和城市,穿过一个白天和一个黑夜,在凌晨时分“嘎吱”一声,卸下了我麻木的脚步。

现在,家乡离我那么远,那么高,又那么小。我的心扉像老家门口的那树桃花,怀着初恋般的渴望,外表安宁,内心狂热,迎着阳光,雨水和寒冷,舞蹈。

理想真是一个好东西,她让有家的人无家可归,让有归宿的人四处流浪。

这注定了所有的漂泊,都带有奢侈的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