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的浸透》
这些浸透都是真的,章鱼的触须
穿透水面。这些摇曳的草木是真的
在灯影下,含汞的温度计
悬挂着上升对下降的诅咒。
这些隐喻是真的,音乐刚刚响起
就导致对现实的一片忘却。对抒情
的厌恶是真的,历史里的天气
阴晴圆缺都已失效。
不同的人是不同的植物
不同的夜晚有不同的温度。那些
败坏了情绪的念头一经出现,就被树枝
弹进无边的寂静。
节奏全靠自己的掌握
无能于爱的晾衣架,只能仇恨
所有穿在他人身上的衣服。
冬天的衣服必不可少。还有几年
让所有意念巧妙地自由舒展在天空?
音乐无法为未来作证。时间里的窘迫
形成的是空间的空虚感。从梦里
惊醒的人,破坏了命运的一次
演习。最坏的情形早已过去,现在
音乐已经度过了飘忽的部分。
一切慢慢地在浸透,台阶
越来越清晰而坚固。一场倾听已经到手。
一个旁观者完整地在岁月里兑换到酬劳:
他的背影不是孤独而是使光线笔直的保证
他的精神不是萎靡的歌声而是引力的彩虹。
《云的卷册》
那是白的。白的并不耀眼。
而那是黑的,站在白的对立面的黑眼睛
玻璃球的反光。这是谁的定义?
把一场雪细细搓碎,就有一场冬雨劈面而来?
不要说冷,我比你还冷。我的冷
是一个人的冷,不像你们是集体的冷。
我的冷是黑色的,而你们的冷
是成团的白色。白色就是纯洁?
不一定。真相往往难以接受。那就看
那白的表面,忽略白的下面是什么。
忽略总是有意的,忽略也是白色的
像被惊吓而失血的面孔。这面孔挂在
冬天的空中,谁来认领?
领它回家,放在暖气片上,它会慢慢
复苏,红润起来张开翅膀。
一张长着翅膀的面孔总是能飞起来的。
从一团白色里鲜艳的飞,像运动衫一样飞
像红衬衣一样飞,这是谁的红衬衣
萧条在灯光下?那些说假话的人都躲在屋子里
那手拿火柴的人,都在看着天色。
天色已晚,白色的最终会被黑色吞没。
今夜,我就是一团黑色,从白色的包围中脱颖而出
不带一点冰雪或者炭火。
《绕过正在落雪的街头》
面包房的气味里有蛋糕尖叫的身影。
敞开灯光
《十二月》
给每个人一个“我”
给每一个“我”,一个说话的嘴巴
给每一个嘴巴一个走来走去的语境
在所有语境中,要挂起一盏灯
照耀那些正在前来的迎迓,
照耀那正在离去的告别。
前来的迎迓正在暴涨言辞
离去的告别正在委顿身躯
要给每一个“我”一个声音
要给每一个“我”一个显示身份的年代
辩解往事,或者表白来生,或者告密一切
在此之前,从今往后。
《空穴来风》
既不是风声,当然也不像风声
但是在模仿风
搬走风的一部分言辞
占有风的一部分无形
无形的占有
既不是风,更不是风声
风声早过了
那埋在土层下的
可以探出头来
那探出头的,既不是道德
也不是恶
那摇头晃脑的,既不是吟咏
也不是谴责
摇头晃脑的谴责在风中
被风吹走
摇头晃脑的吟咏在风中
被风声扔掉
绕着原地兜圈子,也可以露出枝叶
绕着房屋寻找光线的
也可以露脸,一张风一样的脸
《孤独之死》
——取材于一则新闻
一棵树是否会因孤独而死?
一个人是否会因孤独而死?
一只蟑螂是否会因孤独而死?
一只狗绝对会。
一只叫莱卡的狗
被送入天空
每日孤独地看着地球冉冉升起
又冉冉地沉入宇宙的黑暗中。
最后卡莱在地球之外,死于孤独。
负责检测它生理变化数据的技术员
这样记录到:“一头孤独的狗,
单独地在这个宇宙之中,嗥叫。”
《冷热之谈》
此时是正午,雪后的阳光
照在雪上。雪是凉的,阳光是暖的
坐在椅子上的他,在雪光和阳光之间
忽然感到一种冷热不均。
是昼与夜、黑与白之间的冷热不均
还是人与物、人与人间的冷热不均?
他站起来,焦躁地在屋子里徘徊
伸手拍拍桌子,又胡乱翻了几下书本。
最后他又坐回到椅子上
脸部的左侧被透窗而来的阳光打中
《它》
日复一日,它在昏暗中呼吸。
它默默无言,触须摇曳。
它祈求温馨,但只收到
风所焚烧的寂静。
它置身于优美的曲线之外
不曾越位因此不被传颂。
它从未得到问候,
因此从未定居。
它是压抑的喷泉。
它叶脉青白。
它为浓密的睫毛,翘起;
它为无爱的罪行,低垂。
闭着眼睛收割清烟。
它浓绿。但不是植物,
而是生物的一部分;
它是潮湿的钟。是一颗阴影君临的心。
《温柔》
她安静地睡了,
但她的脚趾在动
一群梦的小兽
在摇头。
她的睡态我得以静观
她的呼吸我得以听闻。
我的血管中有一头狮子在呼吸。
她的过去与我毫无联系。
她的未来我将一一揭晓。
《相信》
遥远的距离不会相信我们
而咫尺的时间相信我们
此刻缺席的人不会相信我们
我们堆积在一起,那些下沉的脸不会相信我们
我们腊封起所有看过来的目光
红色的名声和黑色的背影,不会相信我们。
《我们的探讨》
(一)
我们的探讨是在虚拟中进行。
但涉及了现实社会的禁忌
因此我们避开社会
将一个人人皆知的问题以私人方式探讨下去:
婚姻与爱,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
还是同一事物的两种设问?
假如它们是疑问本身
同时存在一明一暗两个答案就毫不稀奇——
人性的答案是暗淡的
而社会的答案是光明的。
但对于你我,所有答案
都不是为了让自己在明天更改态度与方向
因此我们没有回避众人的回避
更没有故作心怀道德律,而一笑了之
我们注意的是
这样的探讨是不是很多人也都在进行
就如同你我彼此为镜子
将对方光明的一面
照向自己的暗淡的脸?
(二)
其实我们没有用表面的光明
照亮对方,而是使用镜子的另一面
那众人皆知的暗淡的一面
来印证和判断我们自身光线的存在
我们的探讨,应该是对暗淡的映照。
我们拿出的不是社会性的镜面
因此没有揽镜自照者的那种顾盼自恋
我们只暴露暗淡,
就如你我一直蔑视着社会道
《蓝色的圆形灯罩》
裸之美,来自水母。
不穿衣的蓝色水母
朦胧的圆形,浸染开来。
有什么清晰或明确的?
起伏的山脉,众多曲线
被曝光、凝固。
留住移动的图案
留住带花点的粉色风暴
它们将把我引向哪里?
令人目眩的,哺乳类的美。
梦幻的形式,
闪亮的笼罩
一场闪亮,渴望被征服的
一个渴望。
《演奏》
被彼此征服,
身外的来到身上。
分离的互相纠结。
蓝色的灯罩,
粉色的土壤。
隐藏着寻找,
把满腔的爱,
在腹部,压成花纹。
卷回来,退回去
墙壁微微升温。
一场和弦可以喧哗成一个人间。
温暖的骨头
聚集着穿过。
这紧凑而协调的演奏
没有任何观众。
观众在隔壁
被编织进深深的黑暗中。
《红色的梯子》
周围不动声色
只有它慢慢变红
取悦那个喜欢到达燃烧之人。
燃烧的梯子
《在绵绵不断的风中》
在绵绵不断的风中,他被头发出卖
被衣服出卖
被嘴唇的凉和眼角的干涩出卖
被一天出卖
被一条街出卖
现在,他置身风中,一场自北向南
绵绵不绝地捶打着他的身体的风
先是出卖了他的额头
又出卖了他的双腿
现在,他的双手插在黑风衣的口袋里——
手尚未被出卖,
他抓住了自己。
在绵绵不绝的风中
从树上跌落下来的落叶
最后的旋转,轻若灵魂。
但是有什么
住在那样的灵魂里面?
越来越冷,天上的云
也开始变得灰白,像戴在
烟囱上的一头假发。
《消息》
风如直觉。
屋顶上什么都没有。
遥远值得唤醒?
可是唤不醒。
空气中什么都没有。
这没有
是天气的一部分,是攀登的一部分
有什么攀登上了屋顶?
屋顶上聚集着不可见的时间和光线。
有什么吹过来,什么都没有地
占据了那个坐在屋顶下的人的心?
风的舌头下面还藏着一条看不见的舌头
舌头突然转向,
那个坐在屋顶下的人
收起
《她是一个液态的人》
她是一个液态的人,包裹在一个椭圆形的
橡胶皮里。那橡胶皮经常被打开
在某个白昼的某个时刻。她流淌在能做梦的地方
扭曲着变形,伸着液体的舌尖
弄湿照过来的光线。在某个夜晚
那橡胶皮也会被撕开,她从里面掉出来
有些干燥,但是还有轻微的扭动
那是带着顺从意味的反抗,那只是不情愿而非拒绝。
不拒绝的时候,她一半流淌一半凝固
在那样的夜晚,流淌是滞涩的,而凝固
因为被敲击,会发出不自主的轻颤,泄露掉
一些唇音。在摩擦中,她会掉几根头发,
她的头发一直拒绝
成为液体,这使它们能长在橡胶皮之外
在风中飘拂,成为唯一自主而充满弹性的事物。
《短暂与永恒》
又一个早晨抓住了我,又一次
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开始重复前一个早晨所作的一切
然后几乎毫无变化地,重复所有早晨之后的
生活流程。偶有变化,但都是时间允许范围内的
某些插曲。没有大的突兀,没有强烈的
对抗,我被时间推搡着,从早晨一路滑进黄昏。
在黄昏之后,又一个夜晚从早晨的
《斜》
某一夜醒来,右肩疼痛不止
颈部的右侧也变得很僵硬。
我被迫倾斜身子,向没来由的疼痛妥协。
接下来几天,我都是斜着右肩
像个吊儿郎当的主儿。
右肩倾斜,左肩就显得高耸。
倾斜不是我要的倾斜,那高耸
也只是一时的高耸。我斜着右肩,
看到的右边的树,还是直的,
我斜着右肩喝水,水居然还是
笔直地进入喉咙。我倾斜着右肩
右面的阳光好像多了一些,
我倾斜着右肩,右面
明显又空旷了很多。
我斜着右肩,从早晨斜到黄昏。
我斜着右肩的样子像个谄媚者,
在黄昏的步行街的路口,
一个孩子古怪地看着我,问:
“没人抱你的胳膊,你干嘛斜着右肩膀走路?”
《声音暴力》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她总在一阵吼声之中,手脚变得冰凉,
脑子里一片眩晕和模糊。
这样的状况,据她说在这十几年来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每当耳边响起恶雷一样的怒吼
她内心对这个家的厌烦就迅速升到顶点:
“我快疯了!一天都不想在这个家里呆下去了!”
对她来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