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纬度
我似乎一直在流落。在一个朝代里
梦见另一个朝代的红颜
像一个遗民,我带着新陈交替的叶子
带着指语,坚硬的,无可挽回的
而又充斥着无限可能
这是北纬三十度。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这条线上
保持误差。这么多年我一直这样耽搁
旱涝保收地积蓄,支取,默认,厌弃
我看见了秋分春分,和夏至
我看见我的河流怎样地穿过掌心
又是怎样从远方的秦岭
一路诱裹着沉静的沙子入渝的
2005年,我的祖母八十二岁去世
我的父亲还在南山上种他的菊花
和大豆。而我写诗,终日与南山对望
我就是这样的恋山恋水
就像一个久旅的归人
我把睡眠交还给时间表
交还给一粒自西向东的尘埃
◇ 安排
就把一切让给秋来安排吧
比如说让雨下得更为零星
一粒一粒地定型,磨亮
慢腾腾地进入生活
但光线是不会刻意减速的
它会给薄暮加厚,把厚望削薄
而秋风的挫刀亦不断推进
逼得路两旁的悬铃木时刻保持警惕
防,是防不住的
谁都知道,落叶的黄金愈加之重
你走在大街上,一边默读
一边把身后的路径快速忘却
没有人相辞也没有人相濡以沫
一切都将做到隐忍,不绽放
你注意到了商场门口那几个女人
她们皆因短暂分别而缄口,这儿地处闹市
既无池边柳,又无陌上桑
她们只得提了大袋小袋的丝织品
急匆匆地赶回家,准备结茧
◇ 十一月二日记事
秋天关闭了一朵花的蜜罐
同时关闭了剩下的一些
在空气里,那些熟悉的唱腔
渐渐冷却
一个晴天,趁着我午睡
一只小草蜂从枯黄的树丛里
飞进窗子。又一个晴天
和连续几个晴天,一只小草蜂
从窗口飞进来
在紫色窗帘上,排演歌剧
在我的稿纸上
留下了春天遗失的唱词
一个正患牙疾的女孩悄悄对我说
她又在躲着妈妈吃糖了
◇ 搬运
近来身体欠佳,精神恍惚,胸口沉闷
像压了些石头,无法搬去
半夜起,开始失眠,看见窗外一片银白
想想地球已变暖多年
盆地东部怎么就有霜了呢,才八月半啊,农历
翻来覆去琢磨,原来是月亮
这几夜就一直在琢磨月亮
很多的月亮,一堆一堆的
就像我老家沙鱼桥水边的那些石头
我们把玩了,垒起来,又放倒
月亮本身就是一块大石头
让人磨损了千多年
也没见比我瘦哪儿去
翻个身我念“今夜鄜州月”
再翻个身我念“峨嵋山月半轮秋”
反正是李白一堆杜甫一堆东坡一堆
整夜整夜地搬运
问都不问一声就全码在我心头了
◇ 过沙鱼桥
过沙鱼桥时,我身体里的灰尘
突然就落了出来
我看到熟悉的眼睛,投向我
在苇叶之间跳动,就像夜里的灯啊,星啊
凋落又开放
这座石头桥我走过许多年
许多次我看见流水把落花带走
秋天把青草带走。直到有一天
我过了桥,嘈杂的午时风把我带走
窄巷子里挂着的长长的石梯
还在风中摇晃呢
有时候就在想,我这半生
要么行走江湖,要么结庐人境
是无论如何都要这样地伤下去的
甚至不如雪下的草根
一开春,就可以绿到它的故乡去
如果秋月不来——
还真庆幸有这样的秋月之夜,走过沙鱼桥
我可以把随身携带的那么多条歧路
在这儿挽个结了
◇ 草树湾
草树湾是个微小的地名
在我西窗的目之所及处,充满秋意
地细数着我在那儿蹲过的二十多个秋
那么漫长而又那么扼要
像是从民间遗留下来的那口井
其实我倒是愿意继续蹲在井底的
目光短浅,知足而乐
把喋喋不休的生活抛出去
当我想到草树湾,就想到熟识的蝉虫
兀自在房顶唱秋曲
想到打那儿经过的忧伤的雁群
它曾覆盖了我的西窗,以及我所有的旧生活
想到九月的夜晚,想到我瘦的灯火
总会在那些草与草之间
干净而又客气的闲谈中铺展开来
触及
想知道一张宣纸触及的羊毫有多重
背负阵雨的层云有多轻
空气那么沉闷,缺少水分
以至我的枯笔拖得不够长,不够腐败
十四点刚过,有人触及到我固执的门扉
我侧耳谛听,午睡的钟声已经晚点
隔壁家的猫从楼梯口走过
踩断了表妹忙碌的琴键
此刻,空气的神经脆得过敏
实在是喜欢窗外那一池清水
有心愿,有涵养
绿,且深
有多深?
有一次沉溺那么深
整个中午,人们都在午睡
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坐在竹椅子上
我的目光让杂草纠缠
触碰到远方遗世的竹林
你多么像一朵花
倾向于,初秋的早晨
把窗台上的阳光都占据了
把我的目光,也占据了
这样短暂的相思
你只是偶尔如此
随随便便,怀揣一点梦想
去浇花。把心思浸在土里
让盆花保持健康
迷恋旧色调的你
如此真实的家居生活
和谐的窗帘的紫色
参照比例精心调兑的雾
按时住进心里的阳光
有人爱。时间开始却并不结束
整个早晨你一直保持微笑
作个深呼吸,把我的呼吸也牵去了
那天,春水就在我的眼前。微风
有些动荡。拥护着新添的雨水陆陆续续到达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有波澜,有深度。甚至不惜拒绝
和怀念。像南唐时候的帝王,那么不克制
写诗,不知节俭,任一江春水流尽
到头来,连一杯鸩酒都无法稀释
我倚栏,四月下午的嘉陵江
睁着一对绿眼睛,亮铮铮的
把水草燃烧。我听见有人说着
快快加薪,水也跟着涨起来吧
诸如此类的生活要义
或者,目之所及,一个景点
我十八年前落水的地方
再没有比那天更为淋漓尽致的演出了
可现在我已御妆,亦无暇取回往事
只好把道具卖给一尾水性更糟的鱼
以至无法表白,或者更为含糊其词
我承认我心存幻想,刚把弓拉开
又想到要易弦。眼泪还未擦干
却又想重新投身春水的怀抱
我是那么习惯性地堕落。不气馁
我有什么可怕的,我已知冷知暖
我看见落日的影子掉入水中
还是那么敏感,哐当一声就碎在时光里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不知深浅的人
在涉世之前,连石子也不投送一块
沿着嘉陵江下行,我忽略了当时
被高速公路磨蚀的褴褛的黄昏
一会儿阴一会儿阳地驱赶着河水向前
嘉陵江明明灭灭
携带着音响和废旧的铁器,嗓子嘶哑
像一支蜡烛烧掉最绝望的一截
还有二十公里,它将燃尽
熔化之后,跌进长江
大巴冲出西山坪隧道,被卷进黄昏
没有过渡,没有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带
这个黄昏似乎比以往更亮,几近空白
仿佛头脑中的灵光被驱逐殆尽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孩子被江水的哭喊惊醒
而更多的人,张开大口
仿佛痛不欲生
在这当儿,我突然无法控制自己
而迅速滑入一个又一个惊疑,我甚至无法确认
对岸与此地,两个山坡之间所发生的事实
也无法确认逝者的心境如何的悲恨丛生
当初的泗水,而今的嘉陵江
两条河是怎样的模仿,重叠
不远万里来回搬运,并于时光的咽喉处穿行
及至我向江水投去冷峻的一瞥
是否击中了它心中的隐痛?
时值初夏,盆地里阴晴难料
草街电站的大坝就要合龙
钢铁和混凝土正密谋着如何进行有效的拦截
起重机手忙碌不堪
他把汗水倒进江中,并由此心生自豪
而在远方,季雨的密约即将实现
它将发起对这个年代的最后一轮冲击
透过车窗,我看见暗红色的江水
这样冗长而又这样镇定
它坚硬的骨刺啄击着崖石,似乎要破壁而出
同时它仍将继续南下,冲刷,浸渍,投映
它举起鞭子,在生者的心上狠狠地抽出一道伤痕
有很多渴望在小满这一天得以缓解
青梅内心的酸楚也因之填满
潜伏的艾草,沉没的星群
我看见油漆桶把山坡刷了一遍又一遍
时光如此短暂,像一群古人闪烁的魂魄
从砚池中突然惊起
雄鸡唱过三遍
远处的天空一寸一寸亮起来
浣衣的少妇在青石板上揉搓她们柔软的器官
面对河水南流,她们不抬一下头
用力洗刷滞留在纸上的字迹
如同深沉而南流的河水
故意避免因妄谈而裸露于纸张的爱情
那些歌声已经老去,红颜薄命
虚构的花轿无处可寻
农历四月,渴望的雨水从赤道赶路回来
我年迈的父亲荷着锄犁,上了南山
他要在有生之年为我揪出藏匿于土中的矿层
揪出黄金的菊花和豆粒
可是我无法握住他苍老的手臂
我忙于自己的工作
我在病痛中深入动脉的河流
做完一个梦中之梦,把那些荒废的热量搬入梦中
又把梦中的灯火浇灭
我一下子就虚度了我所有的时光。入夏以来
我不曾攒下一寸鸟语
它们是我曾经厌弃的物质
是我充满教条的史实,它在说什么
说了有什么用,我一点也不知道
就像暗礁潜藏于海底
我把我废弃的躯体葬送于暮色的忘川
我的茉莉潜入杯底,找不到干渴的唇
我收起了声音的闸门,开不了金口
我记忆的石头不堪其重
时间里的卷尺突然失灵
我没心没肺,妄图缩短叶子到花房的距离
像是街灯亮起的夜晚
疲倦的,骄傲的,廉价的戏路一一打开
暗藏的机会也越来越深刻
我的茉莉带着惊世的秘密
化装逃回到乡里,它抹去足迹上的露水
躲在叶子后面开花
用朴实的语句陈述事实
谨防老奸巨滑的财主窥视,谋划
被人收买
榨取它青春的最后一段暗香
有些事物乐意被人种植,被深埋
不是由于它的迟疑和固执
不是等待在岁月途中的标点符号
的停顿,我们十年八年闭口不谈所发生的故事
深怕它易碎,遇水即化
当我们拥抱,只会让它感觉到隐痛
像风一样穿越大地
我忘记了我曾经的存在和未来的消亡
与所见的风一起,相遇或者逃离
我遇见洪荒中的先人,衣衫不整的行者
异乡人的脚步,早已覆盖了赤裸的路途
我在星夜整装,及时动身
不惊动沉睡中的亲人
我怀疑太阳破碎的光芒得以成行
全仰仗它所照耀的桑林,河流
失眠的鱼,和美梦成真的病患
我是一位宿世的尊者
我追忆那些在野的人,居庙堂的人,去国者
我将忧伤溶于黑夜却仍然不忘坚持
我姓李,我坚守自己的姓氏
坚守一株世俗的植物于此岸
我驱赶雨水的卫队,坚守我的长安
而江湖平静。
舟行过后,湖水将陪伴少女一同玉碎
采桑的竹篮悬于金屋之下
而寂静的花朵,忘却了静止
趁着夜色,把香气的触角延伸到死亡的唇边
我拒绝那突兀在眼前的生活细节
漠视高过屋顶的星辰
像风一样穿越大地,穿越群山的心脏
去洗净色素,去挖掘窖藏的悬念
去菩提树下领回自己的肉身
那些额上的尘土,那些滞留在枕边的泪水
已经找不到追随的宿主
我穿行于千年的海面,而海浪温柔
凝固的琴声肆意地聚集,漫延
漫过虚空的颅骨。没有一座城池
没有一座顽固的岩石可以抗拒
而天空之下,梦想的马匹一一登场
那些创口,那些时间的沟壑
那些被风沙肢解的履历,将逐渐弥合
我看见你在时光错位的早晨
表情迷乱。你想喊
但内心的沙粒让你疼痛
你的眼中有轮回的镜子,辗转的雨水
和不慎丢失的情欲
而大街上,俯拾皆是孤单行走的路人
世间正在改变
比如夏天,你渴水的肌肤颜色加深
比如说,一群灌木突然发现自己增加的身量
和你忽略的
道旁树排列成的对偶句
又押韵又整齐
比如你想,每个人的心上都有一道伤
甚至风,你伸出手指却摸不到它的脉搏
甚至哭泣的苹果
甚至逐渐丧失的听力
当时你肯定想留住些什么
午餐时,你嗜意于豆腐的鲜美
它水分充足。但如果有鱼
你肯定要选择鱼,因为它被水包养
但如果有熊掌
它将如何采摘大豆,取得鱼,和审美?
你这样一个女人
做着梦,被命运的手势支开
却意外地发现丢失在水中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