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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摸文字(2009-10-05 14:19)

    写下这么个标题,立刻便觉得矫情,却没有另拟的打算。生命里如果有那样一个阶段,可以名之为“矫情的年代”,那么,我还没有完全走不出去。我以为生命必将大致经历激情、矫情、无情和温情的洗礼,以至完整的。大抵上,激情出之于人的单纯,矫情则出之于对单纯的虔诚与维护;无情是对单纯的摒弃与远离,与其说是无奈的,莫如说是自觉的。温情呢?却是对单纯的怀恋和回归,就像故地重游或者叶落归根。由于人的复杂性,“情绪链”或有错位、重叠,但总体倾向该不会大错。如果你要为此和我抬杠一番,看来你还留在激情年代。这很好。

    偶尔,我会翻看以前留下的文字,仿佛听一串熟悉又陌生的音符,鼓点慢慢嗒嗒,有一声无一声。这样的基调,不容易会有激越之音腾空而起,激荡胸臆,却常有暮气沉沉。我听到一种自我约束的力量,将湍流凝练成冰,将每一股力道都物化成冰的肌理,散发森森白气。我的文字便又是生命的化石了,每一个岩层都埋藏着自责与反思的琥珀,褪尽鲜艳,一副代远年湮的沉静。早已发觉,文字有一种“清洁”的能力,将恶去除,将虚饰涤荡。最好的文字,都是最好的自己,是善漂流于人间的有力注脚。

    经常因敬畏而疏离文字,每一次约见都是阔别之后的不期而遇。 当一切意义上的游戏都无法冲淡浓稠的无聊与枯索,写作就要来到。与文字照面的时候,正是与自己狭路相逢。文字,垒起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上,每一颗都记忆着生命中切实可感的疼痛,呼应着因疼痛激起的倔强和生命力。即便,那旋转的舞步是故作的雍容,冷冽的幽默也不过是乔装的自怜,文字依然提醒着一种简约的生活:倾听自己的心灵。对于读书人,文字其实可作为祷告的方式。人或许有直面上帝的胆量,却未必有与自己照面的勇气,毕竟,自我救赎和祈求上帝相比,是件更加辛苦的事情,人总拿自己没办法。

    多次提到“单纯”这个词,但我不能给出它的定义,就像“家园”这个词一样,它是混沌的。我唯一能想到的与之接近的词,竟是“丰富”。当人们借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形容今天这个世界的多姿多彩时,我在想:这个世界丰富么?这个纷乱纠结的世界其实异常简单。游戏的驱动只是那一两样人见人爱的东西。我们的快乐与疼痛被简化为对这些东西的占据和失去,这使我想起马尔库塞的警告。我们欲求太多,所得甚少。于是,所有的丰富性都是出于对“单向度的人”的警惕而做的努力。丰富,意味着幻想无数条抵达生命快乐的路径,路径的繁复,表明享有幸福的能力和心灵肌肉的敏感有力。而在我,用玲珑文字润湿思考所能渗透的荒土,因单纯而丰富,因丰富而幸福。

                                        ◆未经本人同意,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

该说再见了(2009-07-11 14:38)

    当许多人、当许多事都无可挽回的改变,我依旧习惯性地沉浸于过去,以回忆的形式咀嚼生活,仿佛倒着行走在时间之流里。我发现,当时间被包装成三年或者五载这般整数时,它就获得了存在的独立性,不是摇曳于风中而是成为一段个人史,成为多年之后怀旧情绪的撒野之地。它变得凝重、神圣和诡秘,仿佛其中曾包孕无限的变数与希冀,但已经结束,成为化石,另一个纪元已然开启。然而我想:“三年”的意义或许仅仅是生命于存在湖畔的一宿深思,它更容易被忘怀,被整体性地切除出去,好让时间与过去顺利衔接。

    我在一篇文章里写道:回忆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清晰地呈现过去,像一只猫在冬天的阳光下,一遍遍地搜索虱子。往昔的心酸突如其来地击打胸膛,我仿佛看到一个头发柔软的孩子坐在草垛之上,微翘的嘴唇挂满对尘世一切巨大的惊悸,在他天花乱坠的幻想里,人生的路途无限伸延。我懂得了,只有回到那里,与他并肩而坐,向每个有奇迹的方向翘首,乃是我唯一的依皈。

    读研三载,甘苦自知;学问之大,数辈难穷。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一次关于文学的图腾,不失为桩有价值的事情。在卡夫卡城堡里的那次迷途之旅,使我明白:所谓深刻,即面临深渊;当卡夫卡与鲁迅使我沉默,卡尔维诺释放了我,使我领略到现代小说所开启的人类的神界:所谓精神家园,绝不存在于学术性的某个定义,而是生命在惊惶中的频频回顾与眷念,是亲近她的刹那,躯体散如微尘的颤栗。

    三年来,我这样要求自己:于此地思考,生活在别处。

    此文结末,我将收回对于某些人的尊敬,一个师者不应该仅凭着一把岁数来领受我的敬意,不应该在学术的幌子下为老不尊满嘴扯淡,不应该被权力击倒做一个童颜鹤发的小丑,不应该以有限的识见开无知的玩笑。师道尊严啦!

    你——改悔罢!但我先已说再见!

依靠(2009-05-31 21:35)

今天很沮丧,小丑赢了英雄。我原知道的,在历史上这被排演了无数次,不幸今天有我的戏份,不曾如此孤独过,哑巴的世界。

我的柯希莫……我唯一的朋友,Save me! Save me !在霉烂的枯林里,我失去了方向。
永远的尴尬(2009-05-15 17:43)

    20世纪80年代以来,当代文学始终处于一种躁动不安的状态,它拒绝在文学创作上安分守己、投石问路,而是马不停蹄地制造着各种文学事件、思潮和论争,向更阔大的表述空间悍然挺进,并凭着极大的勇气和热情,与过去决绝,同“新潮”握手。

    就小说而言,为执政党寻求历史合法席位的冲动、探究历史本质的雄心壮志逐渐冷却下来。经过短期的焦躁、兴奋和阵痛,新时期小说在形式与内容上同时展开急剧变革:“寻根小说”的出现使小说从对于社会政治的关注转向对于深层的文化心理结构的探索,从对社会变革的积极参与转而强调小说的文化内蕴和审美功能。重视悟性、直觉的艺术,追求小说的气韵、情趣和意境,使“新时期”小说从对社会生活“镜像式”反映的现实主义文学成规中解放出来,激发了文学的想象力;“先锋小说”的颠覆性除了开拓小说语言的表述能力外,最根本的还表现在其对于文学功利主义的鄙弃,以及对“文以载道”的权威教条的全面背叛。“新写实小说”的视点下调,令普通人的庸常生活以喜剧性的场景获得正面描述的机会,从对社会现实的政治批判转向对人的生存困境的思考;而“女性小说”则在一片窃窃私语中敞露女性幽微莫测的内心国度,以绝不同于男性的叙述视角剖示生活世界别样的面影。且兼有王小波、王朔等一批体制外作家颇具艺术个性的戮力拓新,“新时期小说”较之以往,具有相当鲜明的风格特征。

    新时期小说对社会现实、政治道德的疏离性表达,高扬想象的翅膀,把人从沉重的现实世界带到艺术所能抵达的精神国度,对于社会政治性的对象,则采取一种“减负”的做法,从哲理的层面上来看取沉重人生,并力图规避道德对于人的生活的归罪与裁决,从而走向审美与智性的轻逸。小说精神在本体论的意义上被作家所体认、反思与肯定:“小说的价值在于开拓一个人类的神界”(王安忆语)。作为小说写作的一种现象,化重为轻、避重就轻的叙事策略为多数作家所采取,原因除了时代巨变所带来的思想氛围的自由,亦有是文学自律的结果。

    然则,“晚生代”作家所流露的狂狷与操切、洒脱与机敏、无畏与讥诮,已经指向这样的尴尬:文学刚从政治话语的藩篱中奔突而出,却又落入市场意识形态布下的罗网。消费时代款款而至,大众文化如影随形;“80后”甚至“90后”成为最主要的事实上读者,小资情调泛滥,玄幻文学流行;农民进城、工人下岗……文学从来不曾像今天这般面对如此纷纭复杂、喧哗躁动的时代,面对如此朝三暮四、口味刁钻的读者,面对浮泛苍白又异常丰富的生活世界。余华十年前可以凭一部《活着》赢得满堂喝彩,却在十年后的《兄弟》那里收获一片嘘声。在我看来,并非余华之才油尽灯枯,而是他内心深处重新燃起对于当下时代描述与概括的雄心,所谓“伦理颠覆、浮躁纵欲和众生万象”不幸的是,如此表述即便精当却毫无新意,缺乏对现实人生的穿越精神,以巴尔扎克探究19世纪巴黎的野心来叙写当下时代的“礼崩乐坏”,狭路相逢直唤其名。这种策略撤销了与现实的必要距离,又无法做到“新写实小说”的那种微观的质感,终于丧失了对生活诗意把握的契机。于是,不禁再次钦佩卡尔维诺的卓识:“当我觉得人类的王国不可避免地要变得沉重时,总想我是否应该像柏尔修斯那样飞向另一个世界。我不是说要逃避到幻想与非理性的世界中去,而是说我应该改变方法,从另一个角度去观察这个世界,以另外一种逻辑、另外一种认识与检验方法去看待这个世界。”

夜深沉(2009-01-27 01:33)

    里的夜,没有深沉这一说,叫阑珊。人们都有点儿意犹未尽。城市没有深沉的夜,是因为这里的快乐没有根,这里的人没有根。人呆在城里唯一的好处是它让你懂得,这种生活方式很像“人生在世”的状态。人活在世上就像身在都市里——你暂时地拥有它,它永久地不属于你。这个地方你很陌生,但只要你有钱,它可以很舒适、很客气甚至很谦卑。人在城里的时候,也关心天气变化,但已经不是为了一亩三分地,而是第二天上班穿什么衣服。北京人会提防沙尘暴,沿海人会担忧强台风,然上苍已无法令城里人感到敬畏。

    城里人敬畏的是金钱,这么说毫无贬损之意,因为这是常识而非观点;钱可以让城市在人的面前变得花枝招展,变得温情脉脉,变得狂放或者优雅,这一点,对城市的土著和城市的过客都一样。农村人也爱钱,甚至比城里人更爱钱,因为他们缺这花花绿绿的破玩意,但农村人不敬畏钱,他们依然敬畏着上苍、敬畏着一切属于国家机器的东西。城里人透彻!城里人明白一个道理:有钱就是硬道理,城里人明白这一点之后,城里人显得很“民主”——在钱面前,人人平等。

    为什么我会提到城里人和乡下人对钱的态度?我并不鄙薄城里人,我开始学着做一个城里人。我喜欢城市,因为我喜欢真实。有人说,城市特别的假: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朝你盈盈地走来,但她可能从眼睫毛到鞋跟都是赝品,她的唇色和她的体香令人振奋,但那是化学的功劳。在乡下,青蛙与蛇死于化学;可是在城里,自然的美丽也死于化学。然而,什么是真?是人的欲望。你的、我的、他的。欲望引领着现代化学的进步,美可以创造,爱也可以创造,这也是常识,而不是观点。

    观点本身也是可以被创造的。今天的世界里,没有了真理,只剩下观点。准确地说,“绝对真理”的地位早已被撤销,“相对真理”,或者说“局部真理”大行其道。我们每个人都能天花乱坠,说得道儿道儿的,每个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否定别人的观点,说出属于个体的生命感觉。我们都是中心,因而没有了中心,这就是后现代主义。大家都自以为是的世界,是多好的世界。这样的日子,中国人还没过上多少年。然而对于真理的敬畏,消失了。连我们自己都不相信,我们夸夸其谈的东西有何分量。

    钱代替了真理和信仰,成为今天人们的中心。当然,这也是一个常识而不是观点。但至少提出了一个问题,人永远不能没有中心。看过美国人拍的僵尸电影?那些行尸走肉没有思想,也失去了情感,却只剩下欲望,吃人的欲望。这样的电影,自有它的思想价值,至少提示一个事实:我们正在僵尸化。

    城市的欲望袒露得很真实,只要你接受它的意识形态,你也变得很真实。真实没有什么不好的,假的才可怕。譬如知识分子的尊严,格外地脆弱,容易受伤害。脾气大不说,压抑的特别苦,力比多特别反动。倘若身体锁在精神枷锁里画地为牢,那也算个“烈士”,可是身体比思想自由,身体解放自己很快,很坚决,身体喜欢热闹,喜欢霓虹灯,喜欢假胸和假的眼睫毛。于是精神用笔在报纸和书籍上羞愧自责,像这夜,伪深沉。我从此不信书里的话,总以狙击手的眼神看那些白纸黑字。令我尊敬的人每天都在减少,跟圆叶梭罗似的。

    我不想作一个知识分子久矣,我憎厌知识分子久矣。芸芸众生,唯知识分子和恐怖分子难养。说出了这些废话(或者事实),我是不是可以舒坦一些?还不能。因为我的思想已经碎成只言片语了,换句话说,我失去了“中心”。这让我恐惧不已。天晓得,我是但愿如陀螺那般原地转死,也不想飘如浮云。有些自由,你没法承受,不是那个命。身体在享乐,精神在焦虑,两厢矫情着。黛玉说:“何苦来哉?!”

    续:十日后……读弗洛姆,有这样一句:“现代人是孤立无援的,没有家,也没有根;人的自我,在现代的市场竞争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又说:“越来越多的人现代人正在放弃自我,而去寻找一种可以依托的权威力量。”看来,即使愚钝如我者,有时也能靠近真理。然无以欣慰,因这锋芒乃直指我。   

沉重与轻逸·三(2009-01-23 11:07)

   以为,剧精神,在根本的意义上指的是人看取世界、感知人生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惯性,更精确的说法是,小说家采取何种审美思维与视角,理解自身与世界的关系问题。

    20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与非知识分子的关系,被厘定为启蒙者与大众的关系。或可以说,整个20世纪知识分子的悲剧也就是启蒙主义者的悲剧。福柯在《什么是启蒙?》中说:“我们与启蒙的绳索不是忠实于某些教条,而是一种态度的永恒复活——这种态度是一种哲学的气质,它可以被描述为对我们的历史时代的永恒的批判”。启蒙从与时代精神相连的一种规范性的目标和结果转变为一种过程,一种永久的过程,表现为对过往历史的反叛与拒绝,由是成为知识分子的精神内核及其生存哲学:宿命地具有严肃的悲剧精神。

    黑格尔认为,“喜剧用作基础的起点正是悲剧的终点,这就是说,它的起点是一种绝对达到和解的爽朗心情,这种心情纵使通过自己的手段,挫败了自己的意志,出现了和自己的原来目的正相反的事情,对自己有所损害,却并不因此灰心丧气,仍旧很愉快。”按照他的观点,喜剧乃是晚于悲剧而形成起来的艺术形式,它是对悲剧的超越。喜剧如何通过对悲剧的超越,而获得“一种绝对达到和解的爽朗心情”?黑格尔回答道:“主体之所以能保持这种安然无事的心情,是因为它所追求的目的本来就没有什么实体性,或是纵然也有一点实体性,而在实质上却是和他的性格相对立的,因此作为他的目的,也就丧失了实体性;所以现时遭到毁灭的只是空虚的无足轻重的东西,主体本身并没有遭受什么损害,所以他仍安然站住脚。”如果说悲剧的出发点是英雄人物有待实现的理想,那么,喜剧的出发点就是解构这种理想,把它视为非实体性的、无足轻重的东西。一旦引导英雄人物行为的理想失去了自己的实体性,英雄人物的精神状态就从严肃转化为轻松。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黑格尔说:“对于喜剧人物自己来说,他的严肃就意味着他的毁灭。”换言之,随着紧张的气氛和由此而引发的冲突被解除,随之出现的自然是爽朗的心情了。

    王小波曾视“有趣”为现代小说应当继承的优良传统。在《红拂夜奔》的序言中,王小波如此表述:“这本书将要谈到的是有趣。其实每一本书都应该有趣,对于一些书来说,有趣是他存在的理由;对于另一些书来说,有趣是他应达到的标准。我能记住自己读过的每一本有趣的书,而无趣的书则连书名都不会记得。但是不仅是我,大家都快要忘记有趣是什么了”,因为“有趣像一个历史阶段,正在被超越。……在我们这里,智慧被超越,变成了‘暧昧不清’;性爱被超越,变成了‘思无邪’;有趣被超越,就会变成庄严滞重。”而在同样“有趣”的《寻找无双》的序言里,王小波饶有深意地指出:“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写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变形记》(奥维德)的最后几行:吾诗已成。无论大神的震怒,还是山崩地裂,都不能使它化为无形!”

    在王小波看来,作家对于无趣的超越,对于崇高、严肃和神圣之物的讥诮与解构,在最初只能收获“冒犯”和“亵渎”的罪名。清楚地感受到“震怒”而又能一如既往的“有趣”下去,所依仗的就是喜剧精神。对此,昆德拉早已指出,“所谓亵渎就是将圣物搬出神庙,搬到宗教之外的范围。如果说,笑在小说空间中看不见地弥漫着,那么小说的亵神就早已不发不可收拾。因为宗教与幽默是不能兼容的。” “幽默是对人世之事之相对性的自觉迷醉,是来自于确信世上没有确信之事的奇妙欢悦。” 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旷新年认为,“喜剧精神的缺失也反映了现代知识分子精神人格上的某种缺陷,体现了知识分子审美上的偏执,造成了中国现代审美上的偏狭和僵硬,以致造成了审美感觉上的麻木与呆痴化倾向,使文学长期陷入于虚矫的感伤主义误区,而缺乏健全的审美感觉能力。”

    这样的判断,自然是就20世纪小说的整体审美取向和思维惯性而言的,并非说整个现、当代中国小说都是铁板似的悲剧独角戏。事实上,鲁迅的《阿Q正传》、《肥皂》、《高老夫子》、《离婚》等,老舍的《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猫城记》、《牛天赐传》等,萧红的《马伯乐》,张天翼、沙汀和钱钟书等人的一大批讽刺小说,以及当代赵树理的多数作品也都具有喜剧的因素。然而,对这些喜剧性小说进行深入研究后便会发现,其产生之初在读者中的遭遇,若非是意外的惊喜,便是相当激烈的指摘。鲁迅称自己的《故事新编》为“油滑”之作,带有某种艺术上的尝试之意;他对老舍前期喜剧小说的点评,都表明在当时的悲剧审美倾向之下,以喜剧的艺术形式来揭露、批判或者超越,都必须谨而慎之;而读者对喜剧作品所感到的意外惊喜,更从反面表明了喜剧性作品的稀少:受传统的乐感文化浸润的普通中国人相当纳闷地发现,他们的“文人”(鲁迅语)和那些“作书的”(胡适语),都喜欢沉重的腔调和悲壮的唠叨。

    中国普通人的生活,只是到了“新时期”才得到作家真实的叙述,在鲁迅等启蒙知识者那里,世俗的日常生活或是极少出现,或是以病态或笑料的形式露面,而真正给这些最大多数人的生活以近距离关照的,是以刘震云、刘恒、池莉和方方为代表的“新写实小说”。有人说“新写实小说”的出现瓦解了现代中国文艺悲剧的审美霸权。“新写实小说”从对英雄人物的塑造转向对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的揭示。

    一些研究者在考察“新写实小说”的特征时,注意到存在于多数作品中冷漠揶揄的笔调,并据此认为,这种笔调是造成批评界大谈“新写实”小说的“零度情感”的重要原因。事实上,在“新写实小说”中,既透出旁观的“冷”,也含有亲情的“热”。在作者以这种叙述人视点所做的描述中,“热”与“冷”并未抵消为“零度”的“客观”。以刘震云《一地鸡毛》为例,主人公小林的小学老师来北京看病,投奔小林希望他能帮忙联系医院。小林多年未见老师,表现得很激动;这时,小林老婆回来,见到满屋子烟蒂和痰迹心里窝火,粗声大气的言语使老师异常尴尬,知难而退,小林既不忍又无奈。

   “第二天上班,小林在办公室看报纸,看到一篇悼念文章,悼念一位已死多年的大人物,说大人物生前如何尊师重教,曾把过去少年时仅存的两个老师接到北京,住在最好的地方,逛了整个北京,小林本来对这位死去的大人物印象不错,现在也忍不住骂道:谁不想尊师重教?我也想让老师住最好的地方,逛整个北京,可得有这条件!”

    小说写日常生活的“烦”,这种烦而无奈的世俗体验,是读者经由小说人物的感受而获得。人物的情感态度在小说里并未泯灭,只不过,由于叙述人有意无意地将自己与叙述对象的心理体验同构了,以至难以辨别何处是叙述人的态度,何处又是叙述对象的感受了。刘恒的小说《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讲述的是一个小人物关于生活的智慧,即以喜剧精神来抵抗和超越生活的局狭与沉重。如果将“贫嘴”视为“新写实”小说家的写作方式,这种写作方式是带有策略性的。“贫嘴”表明一种话语的狂欢化和自由化。在这种狂欢与自由中,生活的重负被悄然解构,文学给予人的“轻”,体现出一种并非消极的抚慰力量。刘恒前所未有地从肯定角度来思考中国,并怀疑那种一味“否定性的弃绝”的态度是否真正有效。他从精英的立场上去批判现实,“化重为轻”作为一种文学策略,使得作家与读者都能发现平民生活所有的生动性与喜剧因素。

                              ◆ 原创作品,未经同意谢绝转载

沉重与轻逸·二(2009-01-17 12:46)

    为王国维和鲁迅等现代知识分子的提倡,悲剧在中国现代审美上取得了对于喜剧的压倒性的支配地位。仅就小说创作来说,郁达夫、茅盾和柔石等人的小说都具有浓郁的悲剧意识,如果说,鲁迅于《阿Q正传》、《故事新编》这样一批小说中掺入了喜剧的质素(鲁迅自己称之为“油滑”),主要也是体现在语言修辞的层面。尽管郭沫若创作《屈原》的目的,只是将“时代的愤怒复活在屈原时代里去”,借屈原的时代来象征当时的时代,但正如徐迟说的,它称得上是一首壮美的抒情诗。巴金和老舍在三四十年代的重要小说,几乎部部都是悲剧;即便是宣称只叙写生活“安稳一面”的张爱玲,她的小说里也毫无例外地透着一股悲剧气质。张爱玲在小说里对服装、发型、饰物等巨细无遗地细部描写,或者可以理解为她对人生中不可把握性和无常感的恐惧与无奈:愈是难以把握的东西,人就愈想以质感的语言来将其赋形,这样一种心理的补充机制不难理解。至于“当代小说”的悲剧意识,虽然为“革命浪漫主义”所汩没。除老舍的《茶馆》之外,几无悲剧;就小说而言,在某种对开创革命基业的先烈们的追怀中,我们更多看到的是悲剧精神里的英雄主义情怀,并且是变了味的。但这一阶段,也没有产生过严格意义上的喜剧,像《三里湾》、《创业史》这样的作品,实际上是一种政治“正剧”。

    必须指出的是,尽管当时的主流意识形态热衷于赞美诗的创作,但对个人化的、人民日常生活本身所激发出来的喜剧质素却十分反感。萧也牧的《我们夫妇之间》等具有喜剧色彩的创作一出现就立即遭到非难和批判。这样的事实似乎表明:来自个体生命本身的愉悦或疼痛、欢呼或歌哭、个人性的喜剧或悲剧,在“人民”的抽象而暧昧的概念前早已没有存在之必要和价值了。

    1976年“文化大革命”结束。又一年,新的思想解放浪潮姗姗来迟却终于到来时,现代悲剧意识就立即回荡在各个体裁的文学创作中。以至于有人说,整个“新时期”小说,都可以称作是“泛伤痕小说”,或曰“后文革小说”。旷新年认为,“新时期文学”从根本上来说是以“文化大革命”作为自己的历史传统的。“新时期文学”高举“反封建”和“新启蒙”旗帜,是因为“新时期”面对的“文化大革命”传统。“文化大革命”成为了“新时期文学”最根本的创伤记忆。“新时期”最初出现的“伤痕小说”、“反思小说”都是集中以“文化大革命”为题材内容与表现对象。而不论是“改革文学”、“新历史小说”,还是“个人化”写作,离开“文革”的历史背景,也就失去了理解的线索。

    在我看来,假如承认“反映论”仍有其合理性的话,“文革”作为“泛伤痕”时代的叙事土壤这一提法就是合理的。自鲁迅以启蒙者的身份开创“现实主义”悲剧传统以来,现代悲剧精神的基础,就一直是中华民族风雨飘摇的境遇、是“现实人生”的苦难,是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不幸命运。现实的沉重和压抑,在他们的作品中得到密集地、反复地书写,于是,文本从内容到风格,从感情基调到叙事语气,都无可挽回地表现出“重拙”、“沉郁”的气质。在“新时期文学”的第一阶段,“伤痕小说”便开始诉说起那些“文革”经历者对于噩梦的巨大惊悸和愤怒。

    由于张弦《记忆》、卢新华《伤痕》这些小说的相继发表,“伤痕文学” 在触发了理论界悲剧讨论的同时,也在文学领域掀起了一场揭批“四人帮”、讲述“文革”灾难经历的创作潮流,因此,它本身就构成了思想解放运动的一个组成部分,它以文学的方式解放着人们的心灵与精神。然而,由于控诉的情绪要求大于思考的要求,情感宣泄的操切和思想表述的粗率,被视为“伤痕小说”最突出的特征。吴炫就认为,像《伤痕》这样的小说,“是就政治写政治,就政治情感写政治情感,整体上是附属于政治的,只不过它们依附的是一个新的、具有西方人道主义色彩的政治。” 换言之,“伤痕小说家”们操持的还是过去时代的语言,以过去时代的“思维方式” 对过去时代进行着激烈批判。作家的情绪冲动和话语激情并非因“文学”而发,只是为了在时代的洪流中汇入自己的声音。经历了大灾难、大蒙昧之后,于噩梦乍醒的一刹那亟不可待的喘息,刚从痛苦中脱身便心有余悸的急切诉说,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可以理解并不意味着必须认同它的思维方式。“伤痕小说”与其所书写的生活之间没有构成必要的审美距离,因此,它更多是受害者觉醒后悲愤的情感控诉,而不是清醒的理性反思。苦难的确是悲剧的一个重要的因素,但悲剧并不就是诉说苦难,苦难只是悲剧表现的一个基本层次,悲剧的主要目的则是在苦难、痛苦和不幸中展现一种崇高的悲剧精神、人性力量。一味地沉浸于对现实苦难的诉说,而做不到理性的逼视、人性的洞察和艺术的提升,这样的作品无疑将行之不远。

    从“伤痕小说”到“反思小说”,变的是,终于有了对于历史、人性和制度的较为深切的反思;而不变的是:小说家仍然没有跳出叙述对象对叙述行为的拘囿。以《李顺大造屋》为例,小说通过农民李顺大十几年没有盖上房子,来批判极左路线对老百姓生活的漠视,所谓“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高晓声的批判直接地指向“四人帮”的极左路线,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高晓声式的批判是一种现实功利化的批判,而没有体现出作家对现实功利性思考的穿越。因为我们没有盖上房子,因为我们没有自由,所以批判“四人帮”;我们一旦盖上了房子,并且获得了自由,这个批评就可以放弃,那么高晓声自己就成为了李顺大,而李顺大盖上了房子以后怎么想的问题,就被遮蔽了——叙述对象的狭隘同样也限制了思想所能抵达的深度。政治话语的沉重,再一次成为小说沉重最重的部分。真正从一种悲情叙述的模式中腾跃而出的是“新潮”作家们。

    余华在《虚伪的作品》里曾经作过这样的表白:“一部真正的小说应该无处不洋溢着象征,即我们寓居世界方式的象征,我们理解世界并且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的象征。”作家每一次对世界进行描述,都是一次设喻的过程。一个成功的譬喻,必定要求设喻者对喻体与本体间距离有良好把握。余华在存在主义哲学的路上似乎走得更远,他清楚地感到,世界的历史其实就是人的历史,而世界的本质也就是人的本质:“我更关心的是人物的欲望,欲望比性格更能代表一个人的存在价值。” 余华之所以强调要用“人物的欲望”来取代“人物性格”,正是为了能更真实深入地抵达复杂的人性底部。这是他所追求的真实,人的真实,世界的真实。总之,从执着于现实的国计民生、塑造具体个别的人物走向对哲学认知上的人和人性的反思、对栖居其中的世界和人的栖居方式的思考,新时期作家的悲剧意识在先锋小说家这里得到了进一步的深入。但是,先锋小说对死亡、谋杀、暴力、血腥等苦难意象的偏嗜,及其呈现的残忍与肆无忌惮,在整个“新时期”小说里堪称独步。据说,有人在看完余华的小说之后,忍无可忍地逼问,难道这位作家血管里流的竟是冰渣子?而血管里流着“冰渣子”的,却绝非余华一个先锋作家。一个文学的事实是,被称为是“新时期小说”里最后一次“纯文学”写作的“先锋小说”,终于也毫无例外地给我们以极其沉重而阴郁的背影。 

        ◆ 《轻逸与沉重》属“文学随笔”性质,一孔之见尚未求证,当不可移作他用,贻误好事,切切。

沉重与轻逸·一(2009-01-15 15:04)

                                  

    清以降,风雨如晦的历史语境,迫使精英知识分子到古老文明的深层褶皱里,检点民族衰败的罪魁渊薮。对西方悲剧精神的“发现”,是这次病相排查的一个重要收获:由于中国人“是一个最讲实际、最从世俗考虑问题的民族。他们认为乐天知命就是智慧”,因而“中国文学在其他各方面都灿烂丰富,唯独在悲剧这种形式上显得十分贫乏。”(朱光潜语)由此肇始了对传统文明有无悲剧精神的不断探询,进而形成所谓现代“悲剧情结”,其在小说美学上的影响一直伸延到“新时期文学”。至“新写实小说”出现,才算瓦解了现代中国文艺悲剧的审美惯性。

    严格按西方的悲剧美学标准,来巡视中国传统诗学的疆域,确实难寻“悲剧”的明确踪迹。只是到了二十世纪,随着中外文化与文学交流的加强,这个美学范畴才从西方传入中国,并成为中国现当代美学理论中的一个诗学范畴。在西方,悲剧是素有崇高的地位的。别林斯基说“戏剧诗歌是诗歌发展的最高阶段,艺术的皇冠,而悲剧则是戏剧诗歌的最高阶段和皇冠”;而“一种没有悲剧的文明是危险地缺少着某种东西。”(克利福得·利奇语)正因此,悲剧精神与悲剧作品被认为是透示着一个文明的成熟、厚重与深刻;相反,悲剧精神与作品的阙如则被看成是一个文明极大的薄弱与缺憾。此时,古老文明豁达与乐观的天性,不过是浅薄与犬儒主义的表征。马可·奥勒留“像一个已死者那样去看待事物”的生命观(《沉思篇》)在孔夫子“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篇第十一》)的决断前呈现出明显的悲剧气质,而后者对于死亡的话语游移,则被指为不愿直面人生必然来到的劫难。

    王国维将中国传统戏剧对“大团圆”结局的偏爱,概括为“先离后合、始困终亨”模式。他认为,“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无往而不著此乐天之色彩: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亨。”这种受儒家思想影响而形成的叙事模式,在鲁迅那里遭到了尖锐的批判:“中国的文人,对于人生,——至少是对于社会现象,向来就多没有正视的勇气。”虽然“文人究竟是敏感人物,从他们的作品上看来,有些人却也早已感到不满,可是一到快要显露缺陷的危机一发之际,他们总即刻连说‘并无此事’,同时便闭上了眼睛。”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异常沉痛的:“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巧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在这路上,就证明着国民性的怯弱,懒惰,而又巧滑。” 因为 “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由此也生出瞒和骗的文艺来。由这文艺,更令中国人更深地陷入瞒和骗的大泽中,甚而至于已经自己不觉得。” 对麻木与逃避的批判中所蕴藏的是对崇高悲剧精神的深切企盼。胡适在《文学进化观念与戏剧改良》中亦持相似之见,他说,“中国文学最缺乏的是悲剧的观念。……做书的明知世上的真事都是不如意的居大部分,他明知世上的事不是颠倒是非,便是生离死别,他却偏要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偏要说善恶分明,报应昭彰。他闭着眼不肯看天下的悲剧惨剧,不肯老老实实写天公的颠倒惨酷,他只图一个纸上的大快人心。这便是说谎的文学。”不难发现,鲁迅、胡适所要批判的乃是同一对象,即在文明中有所浸淫的知识分子:“中国文人”、那些“作书的”;理由也显而易见:因为知识分子“究竟是敏感人物”,“明知”世间有诸多不圆满,偏要敷衍一段 “瞒和骗”的“说谎的文学”来,只图一个“大快人心”,而于国民之灵智全无益处。

    某种意义上说,鲁迅对悲剧精神的激切诉求,首要的是召唤一种直视民族现实的决心和胆量,是“现实主义”式地书写人生惨象,揭示灵魂痛苦,以引起疗救的注意;同时也是一种海德格尔式的存在主义悲剧哲学。因此,鲁迅所要求于悲剧的效果也是指向社会现实的,在他看来,“悲壮滑稽,却都是十景病的仇敌,因为都有破坏性”。

    在鲁迅等现代知识分子看来,这种以绝望来换取希望的悲剧精神,素来为古老中国所稀缺,如今正是民族所迫切需要的。倘若现代中国知识分子也有所谓原罪的话,那么,这种原罪或许显现在:对于事实真相根深蒂固的恐惧感,和面对鲁迅冷峻面孔时的自惭形秽。在20世纪这样一个政治迫害频仍的历史语境下,坚守刚直不阿的操守已属不易,倘若还要通过“讲真话”来戳破政治的泡沫,有时需要放弃的就不仅仅是个体生命,还有现代知识分子对政治权力珠胎暗结的“婢女情结”。令人不快的事实是,“讲真话”经常性地沦为一种“后设”的美德。

    如果说鲁迅和胡适等人所吁求的悲剧精神,其旨在提供一种清醒的文化批判意识、一种振拔的精气神;那么,王国维则更多的是从苦难、崇高的角度,来理解他心目中的悲剧观念。他在《人间词话·十八》里引述了尼采“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的话,来强化李煜作为主观诗人的身份,表明其内在情感的激烈非同一般;又说李煜“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将李煜与释迦、基督相提并论,是承认李煜所关心的不是一个生命个体,而是整个人类。在王国维看来,这体现了李煜担当人类苦难的自觉,正是这种自觉,罪恶与苦难才可能凝练为诗。不难发现,王国维“崇高悲剧”观念里具有宗教的拯救精神,那种对普世苦难感同深受的人道主义,往往更接近于审美,也更接近于文学。如果说鲁迅所开创的是“为人生”的现实主义悲剧观,由此产生了争取现代性的启蒙主义文学思潮的滥觞;在王国维这里则产生了反思和批判现代性的审美主义思潮的滥觞。王国维接受叔本华与尼采悲剧哲学,并非为了寻求什么救国救民的真理,而是寻求苦痛忧郁的灵魂的击荡与交流。宇宙和人生问题一直是他思考的中心所在,是苦恼他的一个主要问题。因此,王国维的美学思想更具有对现实的超越性。以王国维为代表的小说美学向度,在“新时期”的汪曾祺、林斤澜、阿城和贾平凹等小说家那里都有相当明晰的呈现。      

在回忆中温暖(2008-12-31 17:46)

    爱玲在她的《金锁记》里曾这样说:“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模糊。”然而,至少今晚,我记忆里老家村庄上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年幼时的物象以涟漪的方式纷至沓来,目不暇接,一如我曾经在一篇短札里说的那样:“经常在一个街口的拐弯处,出其不意地遭遇一张因哭泣而扭曲的脸。这张脸有时候年轻有时候苍老,有时候被主人用手掌捂住,只剩下一双让泪水浸红的眼睛。每次看到它们,我就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想到很久很久以后。”

    据说,人在弥留之际,可见前尘往事如电影般萦回脑际。倘若真是如此,我的心在那时将会变得温软无比。我将看到一个头发松软的孩子坐在草垛之上,微翘的嘴唇挂满对周遭一切的巨大惊惧。在他漫不经心的想象里,村庄和学校间的路途无限伸延,一如喑哑的黑狗无休止的尾随;我将看到一个少年踩车飞驰而过,撒下一路破铜烂铁的交鸣,他穿过孤村与教堂、芋头地与莲花荡。尖瘦的屁股和左摇右摆的背影、有时是头也不回的向你挥挥手,都使我在那一刻感到欣慰无比。

    在那一刻,当枯瘦的手指摩挲在少年松软的黑发上,我的心一定为雄浑的父爱充盈!我渴望他用翕张的鼻翼向我讲述对于人生不变的惊悸,他的大悲愤与大蒙昧。而我,将以最快意的拥抱砥砺他对炎凉骄傲的抵抗。我们飞驰在村庄朝学校伸延的铃声上,向身后母亲的呼喊挥一挥那少年的手臂——告别。我们一起骑过河流与滩涂、麦地与竹林,温热的季风滑过小小胸膛和肋骨的涟漪,夹路的风景不断变换,心酸突如其来。

    一只牛犊,加上一个面色微黑的孩子,是一个夏季的黄昏。孩子卧在牛背上,嗅着苦而涩的青草,青草在犊子唇齿间跳荡。远处耕作的老牛,憨然回首。焦躁的吆喝和鞭梢在提醒忘记;一双布鞋,加上几缕露湿的稻草,是一个秋天的清晨。少年无数次弯下腰身,为着掸拂灰黑的灯草绒鞋面和洁白的鞋帮,为着等待身后轻轻的嗤笑和刘海下的酡红。一只跌烂的葫芦躺在瓜架下,生命的秘密为蚯蚓所窃听。远处,濡湿的大地弥散着秋烧后的气息;春天的午后,是一缕昏沉,和一条咪着眼缝的土黄色小蛇;冬天的深夜,是一篇托马斯·曼的小说,和屋外夜行人在小路上的“咯吱”脚步……   

    回忆从来不曾如此清晰地呈现过去,像一只猫在冬天的阳光下,一遍遍地搜索虱子。我终于明白:唯有死亡的确在方能唤回生命的野性:那大悲愤与大蒙昧,那倔强的挥手之姿,那夏风鼓荡着雪白的的确良小褂。我明白,每一次回忆都需要静静地等候,一炷香,或者一个彻骨的寒夜。让往昔的心酸突如其来地击打胸膛,并以最快意的拥抱抚平每一声哽咽。我们骑着飞车,穿过孤村与教堂、河流与滩涂、油菜地与莲花荡,撒下一路破铜烂铁的交鸣。在村庄向学校伸延着的土路上,有一条黄狗优雅地奔跑,软软的耳朵耷拉在脑袋上,随着步伐一颠一伏。我仿佛看到在老校长的手里,铜摇铃正溅出一串串火花,脆得令牙齿发酸。我将看到一个头发柔软的孩子坐在草垛之上,微翘的嘴唇挂满对尘世一切巨大的惊悸, 在他天花乱坠的幻想里,人生的路途无限伸延。我懂得了,只有回到那里,与他并肩而坐,向每个有奇迹的方向翘首,乃是我唯一的依皈。                            

谈立场(2008-06-02 02:44)
    事愈多,阅人愈众,愈觉得鲁迅这人了不起,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以他为例,只谈一个问题,关于做事的立场。之所以谈这样严肃的话题,是因了近来的几件小事。既然是小事,其本身不值一提,便谈谈由它引发的一二感慨,或许,这感慨要警醒我一辈子。

    有一个词,叫“众说纷纭”,假设讨论的话题是:老夫少妻。这是大家早就有话要说,并且见仁见智的。就该现象,众人态度表面上看,大致不外乎艳羡,非议,或者中立。然则,艳羡亦有程度之别,张三生而理性,又因理性而达观,凡事皆一想而通,在他看,孔方兄能弥合代沟、乳沟及一切沟,老夫小妻是何奇之有?正是该当如此的呵!李四长于想象,于意念中玩味香艳,对那老夫感同身受,见贤思齐。王五兄就更甚了,竟悄悄地视此为成功的标尺和人生乐事。那些非议者呢?同样是骂,真实意图却是各各不同。譬如,他们频繁提到“糟蹋”这个内涵丰富的词。在这个问题上,我是个中立者,但并非漠然、无所谓、随它去之类,我的真实想法是,有人愿意成为少妻,我也没什么办法,纯粹是女人自己的事情。女人的话,女人做的事,从来和逻各斯是对着干。

    假如这时,讨论现场来了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大家都一致想博取他老人家的好感,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有可能以另一番景象展开。张三、李四、王五和我,都立即变成道貌岸然的中立派,即便如此,张三兄还是透露一点个人想法:老夫总有什么吸引少妻的东西吧?李四忽然懂得用脑子思考的快乐,针对张三,他提出不同的见解:恰恰相反,不是老夫吸引少妻,而是少妻有勾引(说漏了嘴)老夫的东西,那就是活蹦乱跳的生命力呵!说完,他用热切的目光看着长者,长者心领神会,立即回报他一种知己的眼神。而我的那句关于“爱情”的回答,便黯然滑落肚里。其实,那也不是我的真实想法。我认为,爱情正是和逻各斯对着干的好东西。

    显然,我没能在那位尊敬的长者心里留下任何印象。我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之中:即便有思考的独立,而没有表达的独立,个人就一定不能从众人中凸显出来,你的声音就一定不是众声之一,将遇风飞散,消弭于无形。如何确证自己?就是要发声。 殚精竭力,真诚地思考,然后表达出来。温和的,义愤的,机智的,幽默的,不过出于不同心情。把自己与别人区分开来,你是你,我是我!

    鲁迅的一生,不断地把自己与“同伴”剥离开来,他作官时,与章士钊、杨荫榆不同流;作教授,与胡适、梁实秋不同道;听将令时,与钱玄同、刘半农不合拍;就是作文匪,也与郭沫若、李初犁之流不“同志”。 这样下来,鲁迅无疑会走进一种孤绝的处境,他收获的是个人立场的极端强化,就像他推崇的珂勒惠支的木刻画,线条坚硬,倔强,富有立体感与反抗激情。

    然而,鲁迅最令我佩服的,并不是他与“庸众”自觉剥离的精神,而是他的两次主动投入。第一次是投入到“五·四”的新文化革命洪流中;第二次,是与共产党领导下的“左联”作家的接洽与合作。后一次被他的宿敌们幸灾乐祸地看作是鲁迅的不智之举。但也正因乎此,使我得以见识到坚守立场的更高的境界,那就是:不再介意是否与他人区分开来,换言之,即在做人做事之先,已无须担心该如何做才能保持那份孤高姿态。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大隐隐于市,真的隐士未必非得躲进山林,才能使自己平心静气。真的思想家也具有同等的品格和勇气:倘若,孤帆远引能换来不与时谋的智者令名、绅士风度,那么,智者是伪智者,绅士也是伪绅士;真正独立的见解,应该是混在所有立场之中而愈显其风骨。真正坚守的勇气,应该是敢于走在貌合神离的同伴之中,反弹着琵琶。          ◆未经本人同意,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