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王国维和鲁迅等现代知识分子的提倡,悲剧在中国现代审美上取得了对于喜剧的压倒性的支配地位。仅就小说创作来说,郁达夫、茅盾和柔石等人的小说都具有浓郁的悲剧意识,如果说,鲁迅于《阿Q正传》、《故事新编》这样一批小说中掺入了喜剧的质素(鲁迅自己称之为“油滑”),主要也是体现在语言修辞的层面。尽管郭沫若创作《屈原》的目的,只是将“时代的愤怒复活在屈原时代里去”,借屈原的时代来象征当时的时代,但正如徐迟说的,它称得上是一首壮美的抒情诗。巴金和老舍在三四十年代的重要小说,几乎部部都是悲剧;即便是宣称只叙写生活“安稳一面”的张爱玲,她的小说里也毫无例外地透着一股悲剧气质。张爱玲在小说里对服装、发型、饰物等巨细无遗地细部描写,或者可以理解为她对人生中不可把握性和无常感的恐惧与无奈:愈是难以把握的东西,人就愈想以质感的语言来将其赋形,这样一种心理的补充机制不难理解。至于“当代小说”的悲剧意识,虽然为“革命浪漫主义”所汩没。除老舍的《茶馆》之外,几无悲剧;就小说而言,在某种对开创革命基业的先烈们的追怀中,我们更多看到的是悲剧精神里的英雄主义情怀,并且是变了味的。但这一阶段,也没有产生过严格意义上的喜剧,像《三里湾》、《创业史》这样的作品,实际上是一种政治“正剧”。
必须指出的是,尽管当时的主流意识形态热衷于赞美诗的创作,但对个人化的、人民日常生活本身所激发出来的喜剧质素却十分反感。萧也牧的《我们夫妇之间》等具有喜剧色彩的创作一出现就立即遭到非难和批判。这样的事实似乎表明:来自个体生命本身的愉悦或疼痛、欢呼或歌哭、个人性的喜剧或悲剧,在“人民”的抽象而暧昧的概念前早已没有存在之必要和价值了。
1976年“文化大革命”结束。又一年,新的思想解放浪潮姗姗来迟却终于到来时,现代悲剧意识就立即回荡在各个体裁的文学创作中。以至于有人说,整个“新时期”小说,都可以称作是“泛伤痕小说”,或曰“后文革小说”。旷新年认为,“新时期文学”从根本上来说是以“文化大革命”作为自己的历史传统的。“新时期文学”高举“反封建”和“新启蒙”旗帜,是因为“新时期”面对的“文化大革命”传统。“文化大革命”成为了“新时期文学”最根本的创伤记忆。“新时期”最初出现的“伤痕小说”、“反思小说”都是集中以“文化大革命”为题材内容与表现对象。而不论是“改革文学”、“新历史小说”,还是“个人化”写作,离开“文革”的历史背景,也就失去了理解的线索。
在我看来,假如承认“反映论”仍有其合理性的话,“文革”作为“泛伤痕”时代的叙事土壤这一提法就是合理的。自鲁迅以启蒙者的身份开创“现实主义”悲剧传统以来,现代悲剧精神的基础,就一直是中华民族风雨飘摇的境遇、是“现实人生”的苦难,是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不幸命运。现实的沉重和压抑,在他们的作品中得到密集地、反复地书写,于是,文本从内容到风格,从感情基调到叙事语气,都无可挽回地表现出“重拙”、“沉郁”的气质。在“新时期文学”的第一阶段,“伤痕小说”便开始诉说起那些“文革”经历者对于噩梦的巨大惊悸和愤怒。
由于张弦《记忆》、卢新华《伤痕》这些小说的相继发表,“伤痕文学”
在触发了理论界悲剧讨论的同时,也在文学领域掀起了一场揭批“四人帮”、讲述“文革”灾难经历的创作潮流,因此,它本身就构成了思想解放运动的一个组成部分,它以文学的方式解放着人们的心灵与精神。然而,由于控诉的情绪要求大于思考的要求,情感宣泄的操切和思想表述的粗率,被视为“伤痕小说”最突出的特征。吴炫就认为,像《伤痕》这样的小说,“是就政治写政治,就政治情感写政治情感,整体上是附属于政治的,只不过它们依附的是一个新的、具有西方人道主义色彩的政治。”
换言之,“伤痕小说家”们操持的还是过去时代的语言,以过去时代的“思维方式”
对过去时代进行着激烈批判。作家的情绪冲动和话语激情并非因“文学”而发,只是为了在时代的洪流中汇入自己的声音。经历了大灾难、大蒙昧之后,于噩梦乍醒的一刹那亟不可待的喘息,刚从痛苦中脱身便心有余悸的急切诉说,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可以理解并不意味着必须认同它的思维方式。“伤痕小说”与其所书写的生活之间没有构成必要的审美距离,因此,它更多是受害者觉醒后悲愤的情感控诉,而不是清醒的理性反思。苦难的确是悲剧的一个重要的因素,但悲剧并不就是诉说苦难,苦难只是悲剧表现的一个基本层次,悲剧的主要目的则是在苦难、痛苦和不幸中展现一种崇高的悲剧精神、人性力量。一味地沉浸于对现实苦难的诉说,而做不到理性的逼视、人性的洞察和艺术的提升,这样的作品无疑将行之不远。
从“伤痕小说”到“反思小说”,变的是,终于有了对于历史、人性和制度的较为深切的反思;而不变的是:小说家仍然没有跳出叙述对象对叙述行为的拘囿。以《李顺大造屋》为例,小说通过农民李顺大十几年没有盖上房子,来批判极左路线对老百姓生活的漠视,所谓“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高晓声的批判直接地指向“四人帮”的极左路线,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高晓声式的批判是一种现实功利化的批判,而没有体现出作家对现实功利性思考的穿越。因为我们没有盖上房子,因为我们没有自由,所以批判“四人帮”;我们一旦盖上了房子,并且获得了自由,这个批评就可以放弃,那么高晓声自己就成为了李顺大,而李顺大盖上了房子以后怎么想的问题,就被遮蔽了——叙述对象的狭隘同样也限制了思想所能抵达的深度。政治话语的沉重,再一次成为小说沉重最重的部分。真正从一种悲情叙述的模式中腾跃而出的是“新潮”作家们。
余华在《虚伪的作品》里曾经作过这样的表白:“一部真正的小说应该无处不洋溢着象征,即我们寓居世界方式的象征,我们理解世界并且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的象征。”作家每一次对世界进行描述,都是一次设喻的过程。一个成功的譬喻,必定要求设喻者对喻体与本体间距离有良好把握。余华在存在主义哲学的路上似乎走得更远,他清楚地感到,世界的历史其实就是人的历史,而世界的本质也就是人的本质:“我更关心的是人物的欲望,欲望比性格更能代表一个人的存在价值。”
余华之所以强调要用“人物的欲望”来取代“人物性格”,正是为了能更真实深入地抵达复杂的人性底部。这是他所追求的真实,人的真实,世界的真实。总之,从执着于现实的国计民生、塑造具体个别的人物走向对哲学认知上的人和人性的反思、对栖居其中的世界和人的栖居方式的思考,新时期作家的悲剧意识在先锋小说家这里得到了进一步的深入。但是,先锋小说对死亡、谋杀、暴力、血腥等苦难意象的偏嗜,及其呈现的残忍与肆无忌惮,在整个“新时期”小说里堪称独步。据说,有人在看完余华的小说之后,忍无可忍地逼问,难道这位作家血管里流的竟是冰渣子?而血管里流着“冰渣子”的,却绝非余华一个先锋作家。一个文学的事实是,被称为是“新时期小说”里最后一次“纯文学”写作的“先锋小说”,终于也毫无例外地给我们以极其沉重而阴郁的背影。
◆ 《轻逸与沉重》属“文学随笔”性质,一孔之见尚未求证,当不可移作他用,贻误好事,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