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vid Visions

    在开始写读书笔记之前，我连续读了几部米兰·昆德拉的作品，包括《慢》、《笑忘录》、《身份》、《无知》和《生活在别处》。阅读的时候，总是会发现想要摘抄记录的东西，但真要写下感想的时候，却又有些不敢下笔的感觉。

    这也许是因为，米兰·昆德拉是位让人又爱又怕的作者。他总能轻易地触及人们隐秘的内心世界，从朦胧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到细致微妙的心理变化，他都能敏锐地发现并且巧妙地将其显现出来。这种发掘在开始的时候往往是引人共鸣的，但很快就会变得深入、尖刻，毫不留情地将人们所羞耻、逃避和掩盖的东西加以直言，令人感到羞愧和惊恐。所以，那些精辟之处总是会让我感到自己正处在人类的末世之中，在这里，曾经存在的美好假象全都消散开去，只有令人失望的“人性”在白亮的阳光下赤裸着，接受注目。在《慢》中，那是人们共处时的焦躁、虚伪和盲目；在《笑忘录》中，那是空洞、无意义却又如此激扬人心的笑声；在《身份》和《无知》中，那是对自我认同的渴求和失望；在《生活在别处》中，则是生活的虚幻、理想与激情的幼稚荒唐。

    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生命的偶然和无意义同

    阅读一部经典作品的压力之一在于，你可能会在早已知道故事结局的情况下，忐忑地追踪故事的始末。对于读者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心里考验，在人人厌恶剧透的今天，这同样也是对作者的挑战。所幸的是，《简·爱》不是一部靠剧情取悦读者的作品，它对人生、心灵的探索，以及所激起的读者对于人物命运的关怀，都要远远胜于剧情的跌宕起伏。而我一直相信，相对于紧张剧情带来的惊心动魄，心灵上的震撼和深刻的感触、思索将更持久地愉悦读者。《简·爱》所带来的享受无疑属于后者。

    在剧情方面，对于《简·爱》这样篇幅的作品来说（中译本约43万字），它的剧情显得相对简单。去掉小的波澜起伏之后，主要剧情的波折集中在“相爱-表白-结婚受阻-简·爱出走”一段，即第二卷部分。即便是令人欢欣鼓舞的结尾也因平静幸福的尾声而显得较为舒缓。但是，我们能够去掉那些生活、命运和情感的颠簸摇摆去看待简·爱的命运吗？我们能够无视她心灵的悸动和彷徨，而仅仅惊叹于那些大喜大悲吗？如果我们这样做了，便是误读了它。

    从简·爱的故事里，我读到了一个无依无靠、贫穷孤独的人，如何以内心的力量坚韧地生活，并

    又读珍妮特·温特森。这一次，她不再似《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那样明朗易读，而是以大量不连贯的内心独白勾勒了一个并不复杂的爱情故事。故事的主干部分并没有占据小说的主要篇幅，甚至在露易丝出现之前，读者先独到了“我”的一段段过往情史。这些故事片段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安排的，而是受主人公的思绪牵引，交叉错乱地出现。同时出现的还有大段的内心独白、人称的变换甚至是戏剧体的片段。这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法无疑增加了阅读的难度。难怪连译者都坦言，自己在翻译前半部分时“情绪低落，偶尔骂骂咧咧”。但也许行文的方式并不是让人情绪低落的全部原因。我愿意承认，这种写作方法很好地营造了情绪氛围。这其中的阴郁、错乱和绝望，都会在后文中得到回应；这些情绪也正是来自主人公的内心，并且是作者想要传达的重要信息。

   （这里插记一个内容：“情感”和“情绪”是作品传达给观众的两个重要内容，通常能引起强烈的共鸣，但二者有所区别。“情感”指人们经过较长时间的经历、积累、总结和判断形成的心理上的活动，比如“爱”、“恨”等；“情绪”则指人们在较短的时间内感知和形成的情感反应，如“兴奋”、“沮丧”、“快乐”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恶？人生为什么会有痛苦？我们应该怎样去摆脱它们？我们如何才能获得救赎？

    突如其来的死亡震撼了拉里·达雷尔。鲜活、美好的生命突然凋谢在他的面前，生命的美好与死亡的丑恶对比是那样的强烈，使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彷徨，继而踏上追寻之路。

    我觉得“救赎”是一个基督教化的词，单从字面上理解，它可能指的是人从痛苦中“获救”并且“赎回”了自己犯下的罪恶。相比之下，文中提到的印度教的“获救”之途显得更具哲思的意味——人的灵魂最终能够摆脱外物的表象世界，而融入到无尽的永恒之中。拉里·达雷尔收到东方的古老哲学的启发，渐渐走上了寻求答案和自我完善之路。他也许只是大战之后开始追寻人生真义的许多人当中的一个。但也许正是这些人将人类的知识和思想一步步推向一个新的境界。尽管以常人的眼光看来，他们的追寻之旅是难以理解的。

    其他人也在生活，或者说在各自的人生中追寻自己的价值，无论是目标明确还是盲目的，也无论是自愿自觉的还是收到命运的摆布。而且，他们最终都以各自的方式得偿所愿——“艾略特成为社交界名流；伊莎贝儿

    【比喻】

    如果它们只是一种装饰，我并不喜欢它们。装饰性的比喻不光是指“草地如绿色地毯”之类的，而且包括里尔克[1]那样的：“他们的笑从嘴角间渗出来，仿佛化脓的伤口。”或者：“他的起到已经落尽叶子，从他的嘴中竖起，如一株枯死的灌木。”（《马尔特·劳里兹·布里格日记》）相反，作为一种在突然的启示下把握事物、处境与人物不可把握的本质手段，比喻是必不可少的。即定义性的比喻。比如在布洛赫[2]那里，关于艾施的存在态度的比喻：“他希冀获得没有暧昧性的清晰，他希望创造一个极为简单的世界，而他的孤独可以像系在一根铁柱子上一样维系在这种简单性上。”（《梦游者》）我的原则是：在小说中用很少的比喻；但这些比喻必须是小说的最高点。（第154页）

    【沉思】

    小说家有三种基本可能性：讲述一个故事（菲尔丁[3]），描写一个故事（

    几天来读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的艺术》，只进行了前面两章。一来总是被无聊的事烦扰，二来是论说性的文字总没有小说好读吧。

    说老实话，这两章读得有点郁闷。并不是别的，只是作者那种带着批判性的、居高临下的态度，总让我有一种“文学将死”的恐慌。惊恐之余，只好安慰自己，只要还有人愿意苦苦追寻人生的种种可能，文学一时半会应该是不会毁灭的。至少，那些以文学为梦想的人，还证明它尚有存在的价值。

    好啦，稍安勿躁，还是小小地整理一下阅读收获。

    其一：小说是目前为止文学形式中最复杂的一种，它可以深入到人类生活的最深层次当中。小说能穿越是空的阻隔，消除灵魂和外界的限制，游走于现实和梦幻之间，甚至轻易超越人们的认知和想象。但小说的种种技巧，以及起探求或是表达的方式，却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而是随着外部和内部世界的变化而出现的。这一工作总是由一位大师和其标志性的作品完成，但这种变化几乎是一定会出现的，因为文学总是要反映外部世界和人的内心世界，还有它们之间的关系。

    其二：小说最重要的意义并不在于描绘

     一开始我只是被这本书的封面和名字吸引，但读完之后便确认这是一部好作品。

    故事里的人和事似曾相识。当然我们并非成长于英国小镇，也没有经历过异乎常人的恋情，但这分明就是我们亲身经历的成长之痛：乖顺、盲目的童年，从某个奇特的时间点开始剥裂，怀疑、渴望、茫然但又不可遏制的追寻，将我们推离生根发芽的土壤。在向上生长的过程中，抽枝拔节的疼痛和孤独、高空袭来的风霜雪雨，以及我们努力逃离却又无法摆脱的立足之地，令人永生难忘。我甚至无法抑制自己将自己的经历一一对应到珍妮特的故事当中去，仿佛隔着磨砂玻璃看着关于自己的电影，生动而又朦胧。

    这也许就是第一人称叙事的重要作用：给读者强烈的代入感。由此，读者可以跟随作者进入她的内心世界，自由地在现实、心理与梦幻之间穿梭，获得丰富和深刻的观感。为了增强这种感受，作者还有意为主人公取了自己相同的名字，将亲身经历和虚构的内容混在一起，令人难以分清。这当然是创作的自由，但珍妮特将这种自由发挥得更加尽致而且美妙。

    作者采用了精细的叙事方法：大量的细节、切换

    这是卡尔维诺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小说。与《看不见的城市》相比，《通向蜘蛛巢的小径》的确有所不同。在形式上，它没有《看》那样精巧的复式结构，也没有使用那种细腻精美的语言；叙事基本按时间顺序进行（只有一些插叙的片段）。它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也描绘了一系列相对鲜明的人物形象。

    对于这部小说，作家必然会倾注特殊的感情，也更多地进行了反观。这些反思和追溯反映在1964年新版的自叙中（第一版出版于1947年10月），而其中关于创作和其他方面的思考，对于读者来说也许比小说本身更有价值。

    作者自序中提到小说创作的过程，其中说到在写作这部小说之前，他曾经用第一人称撰写过一系列回忆游击队生活的短文，但往往走向奇怪的方向；而当他跳出自我的视角，以“客观”的角度去写一个故事时，却意外地顺畅自如，也受到了读者的认同。卡尔维诺由此感悟：“小说写得越客观匿名，就越是我的”。

    对此，我的理解是：作者越是想把自己的经历、观念塞进小说中，就越可能因为自我意识和情感的过多参与而使写作失去控制。作者可能会因此而可以

    开始计划认真地写些读书笔记时，我本来想把近一段时间读过的几本书从头写起来。但还是觉得，阅读是一件有情绪参与的事，刚刚读完一本书之后，会有十分丰富具体的感受，而一段时间过去，那些新鲜的印象就难免固化成几句短短的评论；再过些日子，恐怕就只剩用“好”或者“不好”来评价它了。而我想要做读书笔记的初中，就是留下那些新鲜的印象和感触，并非要写一些干巴巴的“书评”。这样看来，以《看不见的城市》作为这些笔记的开篇反倒很合适了：它是我刚刚读完的一本书，同时也是一本精巧美妙，令人享受到阅读乐趣的书。

    在这本书之前，我从未接触过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这位作家。不过，他的生平简介却令我颇有好感：出生于植物学家的家庭，做过记者，整理过民间童话，出版过科普读物。这些经历让我期待一位视野广阔、思维开放，并且富有童心和创造力的作者。当然，卡尔维诺没有令我失望。

    《看不见的城市》是一本随时可以拿起来阅读、可以从任何一页开始阅读的书。不过，很奇妙地，每当我忍不住读下去时，却会自动地慢下来，不知不觉地合上它。因为它不适合匆匆阅读。在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