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在水中认识了时日

几多喘息的机会都被

拾起，然后丢弃

来不及站稳的贯穿感

把一箩子市声

不知不觉地拐走

一个人就如此木立着

侥幸而遗憾

——粉碎的空寂

幽禁的具体

这都是我们缔造自身时

所摔破的一组凸透镜

当我困身于中心的虚在

描述场面的工作便

构成无解

——从语词的摄影里见证

砖石：边歌唱，边死去

                     08.8.21  禅城

不用暗示，我已得知双腿像两根木桩

倒插在绝密的土壤中，为地鼠们

打造了一所智力培训学校：

高攀禁锢的消费进度

配合自由的征地策略

而水肿委员会里正举行着

难得一见的研讨会。他们互换

摇滚的手掌，言辞激烈

差不多把渔村及其村民的

前世今生，都来了个五马分尸

他们说，通过这次成功的会谈

欣喜地看到群众的归属感提升到了

通胀的高度。转眼间

宣传栏的红纸飘向交易所的终端

转眼间，与政治粮仓碰过了好几次杯

在二手烟的圈子中间

有人身陷险境地整理着民生报告

书架与圆桌，旁若无人般亲热

那模样，正如月光下一对同谋兄妹

四手联弹乱伦小夜曲时的陶醉

                       08.7.25  广州

从炎热的四壁走向祭坛

这过程中，血怀疑起自己的出身

一封献给壮士们的录取通知书

忍不住隐去了有效期

不幸的虔诚如此神圣

我抽格般将此喝了下去

想起来，那感觉

就像进退失据的一次塌方

晚霞，已无力承担这份凌夷

它宁愿把纸质长袍

以及由它引领的梦魇

一并锁进密柜

作为虚妄皇城的贡品

沉思之巅造就了你

我记得你曾不无骄傲地劝诫道：

“为了苦难，让我们再试试吧！”

                                  08.7.19  广州

    改变命运的灯光

——略析于坚《在漫长的旅途中》的崇高体验

    朦胧诗以后，当代先锋诗歌似乎越来越与时代、读者隔绝了，极端边缘化和圈子化的地位，造就的是当代先锋诗歌在整个当代文学场域内的日渐失语。不少人认为当代先锋诗歌过于重视形式、技巧，各种主义充斥其中，令其思想内容趋于琐碎、低下或神秘，让读者缺乏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难以获取如沐春风的教益。无可否认，由于当代一部分诗歌写作者提出“难度写作”等的命题，当代先锋诗歌确实将大部分未有足够知识储备的读者坚拒于文本以外，但这只是当代先锋诗歌中的冰山一角，并不足以概括其全貌。可以说，当代仍存在着相当大一部分具备足够思想深度，能带给读者精神共鸣的优秀诗篇。“第三代诗人”代表的于坚写于1986年的《在漫长的旅途中》便是其中的一首。

    虽然于坚主张以口语入诗，他本身也是当代后现代主义的代表诗人，但其写就的部分诗歌却具有语言通俗而内蕴醇厚、深沉的特点，是当代“口语诗”的榜样之一。《在漫长的旅途中》叙述了诗人在旅途进程中，乘坐着飞驰于茫茫黑夜的汽车上，思想感兴的流动轨迹。

    诗人以日记式的记叙为全诗开头：“在漫长的旅途中/我常常看见灯光/在山岗或荒野出现”。此处诗人客观如实地记叙下了自己所看到的实景，主体在此处隐藏了，其个体的主观体验被有意地压抑于黑暗角落里，“灯光”这个意象此刻也被诗人悬置，它尚未显现出其串联全诗的重要作用。紧接着“灯光”这个意象被赋予了越来越浓厚的主观体验色彩了。首先“灯光”“像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穿过树林跳过水塘”，然后诗人又觉得“灯光”其实就是“黄的小星”，它们“使黑夜的大地/显得温暖而亲切”。在这里，我们开始能够发现诗人对于“灯光”某种由衷的、诚挚的主观体验了。于坚本人曾经说过“诗歌来自大地，而不是来自知识”1。如果说“诗歌来自大地”，那么“黑夜的大地”即表示了诗歌或人类存在（于坚认为：“诗歌是存在之舌，存在之舌缺席的时代是黑暗的时代。”2）所遭受的暗淡、荒凉的境况。这是本应引起消沉、绝望、茫无所措的情境，却因“灯光”的到来而变得“温暖而亲切”。不难看出，“灯光”在这首诗的语境里已内化为了某种诗人渴望得到的生命的光明的成分，具有了对生存痛楚的照引、救赎的性质。强烈的内心激情躁动驱使诗人已不能静坐，为了奔向光明，“我真想叫车子停下/朝着它们奔去”。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渴求和动作，它在本文的此处被嵌入了隐喻的品质。（虽然于坚一再坚称要“拒绝隐喻”，但一旦进入诗歌文本的实际操作层面，真正“拒绝隐喻”是无法办到的。）“想叫车子停下”，也就是想教漫长而创伤重重的生命旅程停歇下来；“朝着它们奔去”体现了诗人为追求光明，不顾一切的献身冲动。光明所带来的美好的愿景，极大地刺激了诗人的神经系统，让诗人萌发了强烈的要超越苦痛、挫败的追求。下文“我相信任何一盏灯光/都会改变我的命运/此后我的人生/就是另外一种风景”达到了全诗情感爆发的高潮。“我”在之前为什么要奔向“灯光”，因为“我相信任何一盏灯光/都会改变我的命运”。时代重压下的个体命运是卑微而绝望的，但诗人仍笃信来自宇宙某个角落的任何一点弱光都能改变现状，从而达到某种哲学境界的飞升。“另外一种风景”更多地是从形而上的意义诱导着个体存在向前迈进，并带给人以黎明般的慰藉。然而，诗人尚未被激情冲昏头脑，他意会到选择的艰难。象征生命光明的“灯光”在“黑暗的大地上”浮光掠影地“一闪而过”，最终“我”“沉默不语”，眼见其归于寂灭。诗人似乎清醒地认识到，依傍微弱的一点“灯光”就想超越生存所带来的苦难，人类所共有的困局，是不现实的，也绝不可能实现。在一切的末尾，我们其实还是重又落入现实之中，看着“黑洞洞的车厢中/有人在我身旁熟睡”。人们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灯光”也只不过是直面生存的现实，在身陷黑暗、喧嚣的欲望漩涡时，保持应有的沉默。行文至此，个体的主观体验从高昂、梦幻的顶端陡转直下，化为了一种冷静、沉潜的省思。诗歌通过传递个体崇高体验的反差，产生了异常巨大的文本张力，因而诗歌对于生存本体现状的思考也显得更加深刻。

    于坚说道：“我属于‘站在餐桌旁的一代’。上帝为我安排了一种局外人的遭遇，我习惯于被时代和有经历的人们所忽视。”3正是这种“局外人”的身份，使于坚在集体规避“大写的人”、社会宏大命题的当代先锋诗歌中始终能保持对于现实的清醒而不迷失的状态，始终紧紧捕捉住了哪怕是稍纵即逝的一点点“改变命运”的“灯光”。在书写个体主观体验的同时渗透进了某种应有的普世价值观，使其诗歌透露出来的个体经验存在着硬朗而必要的崇高感，不流于琐屑、低下，更不易堕入文化消费时尚的圈套。我想，于坚的《在漫长的旅途中》为当代先锋诗歌如何在表达个体经验的同时融入崇高的道德感，以提升诗歌的品位，提供了一个不错的范型。

注释：

1于坚：《于坚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400页。

2于坚：《于坚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399页。

3于坚：《作者的话》，见唐晓渡、王家新编：《中国当代实验诗选》，春风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153页，转引自程光炜：《中国当代诗歌史》，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300页

附：《在漫长的旅途中》  于坚

在漫长的旅途中
我常常看见灯光
在山岗或荒野出现
有时它们一闪而过
有时老跟着我们
像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穿过树林跳过水塘
蓦然间 又出现在山岗那边
这些黄的小星
使黑夜的大地
显得温暖而亲切
我真想叫车子停下
朝着它们奔去
我相信任何一盏灯光
都会改变我的命运
此后我的人生
就是另外一种风景
但我只是望着这些灯光
望着它们在黑暗的大地上
一闪而过 一闪而过
沉默不语 我们的汽车飞驰
黑洞洞的车厢中
有人在我身旁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