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经历了党派意志长达十年的洗脑,我们的历史感是只有党性,没有人性的。
光明老师以凛冽的句子袭击我们旧式的历史感,我们感觉到了醒悟之后的释放感,但是我们的代价是:我们认定我们之前十年所有历史老师都很可疑,他们似乎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他们似乎是抽空了灵魂与智能的,他们似乎是与一些集团达成了有意识的合谋的。不怀疑,这也许就是中国教育的不争与不仁,但是我们从没有试图抵抗,我们迫于四面八方的压力,盲目相信历史教科书与中国化之后的马列主义。
我们和光明老师之间的距离,可以联想到关于圣经和电影的一个隐喻——巴别塔:我们之间的沟通存在鸿沟,无论这个鸿沟是天然的还是人工。
什么是根深蒂固的信奉?什么是无可救药的茫然?什么是人云亦云的惰性?我们的教育的悲剧不仅仅是表面上的鹦鹉学舌,我们的教育是工业化的流水线,是讲求大一统的大工厂,是让所有的人在少年时期认识世界的最初就沦丧自我的工具。
所有的人都明白中学教育的失败,但是所有人还是笃信历史教科书是真理。我们质疑日本教科书的倾向性之时所表现的过于积极主动,我们质疑中国历史教科书的倾向性却讳莫如深。国民教育不应该是一党挟持的工具,应该给所有的青年人一个去党派化的教育体系。
秦之后,中国不是封建社会——但是,我们中学的教科书上,封建社会存在了整整几千年,直到清政府成为历史,直到遗老遗少也从中国彻底消失。光明老师所说的封建社会应该以欧洲的领主制为代表,以效忠为整个领土成为一体的主要形式。但是中学时期,我们认识的封建社会应该是专制的,皇权的,中央集权的。
追溯到概念的最初起点,光明老师说的无疑是正确的,但是一个人要改变他之前很多年形成的定势思维是很艰难的。并不是说观点上的改变,而是思考之中潜意识的推论:例如我们谈到晚清社会的政治与文化,往往会提到士大夫文化在中国近代知识分子心中的影响力,其实士大夫文化在我们的观念之中也是封建的。例如我们讨论晚清社会的经济,往往会提到自给自足封闭式的小农经济,其实小农经济在我们的观念之中也是和封建社会纠葛的。
一个观念作为约定俗成的公理很多年之后,我们可以轻易否定这个观点的正确性,却无法立即改变这个观点影响到的行为习惯或者思维习惯。正如我们意识到冥王星的不同,我们还是会不经意的说起太阳系九大行星:一些东西根深蒂固了,我们意识到这些东西或者是虚张声势的,或者是混淆是非的,或者是张冠李戴的;我们意识到这些东西不对,但是我们却无法刮干净这些东西在我们脑海中留下的所有痕迹。
我所希望的——光明老师会持之以恒,否决我们之前墨守陈规的一切。所有人都拥有关于历史真相的知情权。意识到我们之前所有的历史感都来源于虚假的启蒙之后,我们感觉到的是认识真实世界的迫切。只是,我们要经过长期思考才可以完成从一个孤立的观点的重生到全部思想的改造的过程。很多人也许没有兴致或者说没有欲望去完成否定旧想法认识新想法的思考。我希望老师可以保持最大的耐心与容忍。
此外,我希望光明老师的陈述不仅仅是克制的,止于历史的;往事只是长河的上游,新闻系的学生理想应该是纪录当代,而不是沉湎于历史的迷人之中,安逸的怀念,或者悠然的考究。
历史是一个体系,庞大的,虚胖的。
我们很多人都喜欢陶醉于无聊的生活中,虽然恶俗,并且空洞。因为生活是调情的,生活是出血的,生活是关怀个人的欲求的。历史不是,历史是走回过去的行动。历史可以赋予学者知识精英的优越感,史书与史料可以证明他们博学并且雅致。但是,历史仅仅以历史的形式孤独的存在的话,我个人认为,就没有太多的意义了。要让历史介入生活。
譬如,仅仅知道“血酬定律”并没有太多意义,至今中国的落后地区还有无数的窑奴依然非人的生活,以性命的成本交易微波的资源;仅仅知道“二八定律”并没有太多意义,中国虽然是社会主义国家,但是中国无数的富人依然寄生于现有的经济体制内部吮吸营养,他们贪婪并且无情。理论之于实际的意义,在于运用理论解决现实的问题。而不是将理论束之高阁,成为炫耀身份或者顾影自怜的资本。
我为储安平的悲剧落泪,可是五十年后,我依然要为中国其他的勇者的悲剧落泪。我没有窥视到历史的进步,才会感到失望。历史本应是深重的,但是历史看上去却很荒唐。我们看到了历史上无数惊人相似的悲剧,一个弹坑中可以轻易炸死两个中国人,相同的错误要无数人做出牺牲才会引起当局者的悔过。历史可以向前进步的前提是人类要有勇气去反思,历史的意义也在于:活在当下的人们学习历史,去发觉谁在历史上是枉死的,谁在历史上逍遥法外,谁在历史中无病呻吟,谁在历史中无疾而终;进而去追问,去反思:现实世界里谁正在孤独的自救,谁正在得意的流亡,谁正在没有意义的呐喊,谁依然迷失在人山人海之中。
重要的是以史为鉴,也许会有人误认为这是实用主义。但是作为新闻学系的学生,我们学习历史,尤其是新闻史,无非是想汲取经验教训:知道一个合格的报人应该以什么样的刚强姿势站立,应该以什么样的宽容态度交流,应该以什么样的平静心情思考,应该以什么样的理性言辞评论。
仅仅止于迷恋近代中国的宏大历史画卷又有多大的意义?老师的陈述仅仅和学生分享名人轶事又有多大的意义?知道历史是如何的,却不知道我们应该如何,也许让我们感慨的悲剧会发生在在座的个位身上。这也成为一种循环。正如当新中国的某一个十年,我们烧毁所有的书烧毁所有的经烧毁所有的学校烧毁所有的庙流放所有的知识分子的时候,我们联想到了什么?是秦一世的焚书坑儒,还是清王朝的宁古塔?这是返璞归真,还是专制政权的复辟?难怪会有时尚写手那多写下一本书《返祖》。我们要是仅仅知道历史,却不知道改过自新的意义,从何谈起进步?
我所希望的——光明老师可以关照当下,让历史的光亮照进现实。对于我们来说,49年之后的风云变化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之前的历史究竟发生了什么,看到了悲剧或者喜剧,我都宁愿以为那些是镜中月水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