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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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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5-17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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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云头雨脚是古人用来形容茶汤表面汤花的用语。古人点茶,放入茶末,用茶筅调和搅动,形成茶水一体的汤花。汤花是云头,汤花边缘的水痕叫做雨脚。

读到此,我掩卷一叹:玩儿得不土……

但我如果告诉你,其实汤花指的就是泡沫,你还会觉得献膝盖吗?

几个月前,春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在北京一家小店喝茶。坐下等点单的时候,随手拿起店内一本《茶谱》翻阅。开篇几句妙笔,令我叹为观止。细究之,此册为《中华生活经典》丛书之一,封底背后印着丛书全套书名,我单列一二,就可知其风骨:

《林泉高致》

《山家清供》

《香奁润色》

《溪山琴况》

《饮流斋说瓷》

……

回来后,我买了其中几本,束之高阁,总觉得眼下的生活浊流实在不堪与古人风骨相比。举个例子吧,《茶谱》中形容饮茶佳侣,用词是“鸾俦鹤侣”……而宋代“斗茶”,比的是茶汤的颜色和茶汤表层浮着的汤花(泡沫……)。茶汤以鲜白为上,汤花讲究的是细小密集,要像白粥冷却后表面那层一样;这样的汤花能够附着在杯壁上不散,叫做“咬盏”。泡沫散去,杯壁会出现一圈水痕,谁最先出现这圈水痕,谁就斗茶输了。

云头雨脚,汤花咬盏,此谓幽玄的审美。

若剥去审美,茶事不过就是开水泡沫。世间所有事,不过就是开水泡沫。所以,审美本身,才是亘古的,赋予意义的。

我在思考的是,一切小而无用之事:酒,茶,书,琴……这些极致细微的审美,从心理功用来说,可能都是转移注意力,集中于纯粹感知体验,从而剥除杂念的过程。写这本《茶谱》的朱权,是朱元璋第十七子,聪颖过人,后来不堪家族纷争尔虞我诈,隐退边穷,专事茶,乐,自成一派。当一个人专注于“环回击拂”搅动汤花时,他或许能通透,皇权帝位不过也是浮沫。


我听过一个台湾老师讲西方文明史,中世纪修道院的摘抄笔记叫做Florilegium。这个拉丁文的词根是flos(花)和 legere(采集);她说这些终生隐居在修道院的抄书人,每日在清风庭院中,日晷计时,早祈晚祷,一生就像蜜蜂徜徉书海,笔下之蜜流传千古。


写到此,楼下的司机暴躁地按着喇叭,长达一分钟,好像马上就要炸了,恨不得弹出车窗飞过去,这样他就能赶上一生一次的皇冠加冕仪式。

但真的如此吗?他除了狂躁地按着喇叭,又能如何?

如果有兴趣可以听这篇文章原配的音乐,是维卡推荐我的。她说,“或许在城市里最安全的,还是数着光晕浅躺,或是亲吻细雨的尾香的夜晚。沉溺于感官世界也不是一件坏事。琴音渐弱,微颤,甚至是尺八转调的间隙,你开始对这个世界有一种偷窥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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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10 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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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图片来自网络,下




在香港读书时听余秋雨老师讲课,他说,曾经有一个戏剧大师专门总结过,古今戏文作品无外乎二十七种情节类型。一个朋友和我聊天时说:“我不写东西,因为有那么多天才,用那么牛的笔,把故事都写尽了,不需要我再来制造文字垃圾。”我觉得此言极是,太多事情,已经有太多人做在前面,而且做得非常之好,这种提前注定的挫败感:即你知道你是在做一件永远没有机会超越的事情。想白手起家打造一个商业帝国的,看看当今各行各业的跨国企业;想写诗写词的,瞧瞧千年以前唐宋诗词的骨灰境界;想写小说的,看看《红楼梦》达到的段位。



我看到过舞蹈家黄豆豆在一次访谈节目中说,他刚刚在国内成名的时候,曾经专门准备了一个小本子,上面记下了他自己最得意最机密的舞蹈灵感。这个本子他视为珍宝,相信这些灵感实现之后一定会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后来他出国表演,在观摩了舞蹈世界的天外之天之后,沮丧极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本子上那些记载的创意,早就已经被人家表演腻了,根本不是什么创世之举。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尤其是文艺界。科学研究好歹还有很客观的创新,而文艺这种东西,悲欢离合就那么二十七种,风物万象就那么四季更迭,后人不过是在将前人的冷饭炒了又炒,这次加一点葱,下次加一点咖喱,有时候还什么都加不了。做人难,做后人更难,而今谁再去卧薪尝胆发明电灯,也不会成为爱迪生。加西亚·马尔克斯要是生在今天,他再写“多年之后,面对枪决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个开头,没被臭骂也是寂寂无名。



要再这么说下去,后人简直没有活路了。朋友打断我道:“也不尽然。宇宙是怎样不重要。宇宙在你内心的投影才重要。一个文字制品是可以被分类的,但是一个作品的心灵意义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我又听说欧洲某个美术馆,节假日会设立一个“馆长日”,欢迎孩子们向馆长发问。有一次,一个孩子向馆长提出的问题是:“假如我永远都没法像达芬奇、毕加索画得那么棒,那我还画画做什么呢?”馆长答道:“可他们也画不了你画的啊。”


——本文于2011.01.24发表于南都专栏



***


▲七堇年2015年最新文集《灯下尘》2015年8月出版上市


▼《灯下尘》宣传片




七堇年
作家。黄昏收集者。认为人生苦短,甜长。沿途只想多看风景,认认真真地浪费生命。

已出版《大地之灯》《被窝是青春的坟墓》《澜本嫁衣》《尘曲》《平生欢》《灯下尘》等。并有翻译作品《寄养》,主编文集《近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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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07 1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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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图片来自网络,下同


 

2011年第83届奥斯卡《国王的演讲》摘得桂冠,实至名归。英国国王乔治六世努力战胜口吃的精神固然令人感动,但他的治疗师罗格更是一个“成功男人背后的男人”。我是和A坐在沙发上一起看完它的。电影结束的时候她感动得满眼是泪,说她此刻非常想念她的初恋男友,一生都会感谢他。


A是一个很出色的姑娘,在哥伦比亚大学拿到了两个硕士学位,而今已经做了银行的高管。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她曾经是一个严重的阅读障碍症患者。中国到目前为止对它的认识都不足,倒退到十几年前,人们只会认为阅读障碍症的孩子“读书不行”“不认真,不用功”,对他们批评甚至打骂,却很少有人科学地理解他们的难处。



A说,在小学阶段,语文课上每次老师请同学起来朗读,是她最害怕的时刻。一旦被叫到了之后,她站起来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就是读不顺畅。书上的字在她看来全是乱的,无法将它们跟意义和发音顺利地联系到一起。太糟糕了……不过患有这类障碍的孩子其实一般天资聪颖,所以凭着上课听讲,她的成绩能够勉强过得去。


进了初中之后,她遇到一个很好的同桌男孩。他们很快变得很熟悉;A向他说出了自己的难处:无法阅读。男孩其实也不理解,但他很善良也很耐心,答应为她读笔记,读课本。就这样,A以她过耳不忘的本事,全凭上课听讲,以及课后那个男孩子耐心地读笔记和课本要义给她听,将成绩维持到中上游。


但他们天天在一起,早恋的帽子就被老师和家长们扣上了。接下来就是棒打鸳鸯的桥段,软硬兼施要把苗头掐死在摇篮里。他们被调开了座位,平时也不能再接触。A很难受,而且没有了他的帮助,成绩一落千丈,也无心再学习。



父母急坏了,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诊断她的确患有阅读障碍症。当A的父母又去找那个男生,希望获得帮助时,男生的父母却不愿意了,觉得这样纯粹耽误自家孩子前程,直接将他转学。走之前,男孩对她说,你自己要坚强,想办法克服,否则我们的努力就白费了。


就是凭着这句话,她努力配合治疗,又找家教帮助,渐渐可以恢复学习,直到后来出国读书。而今她说:“没有他之后,我才知道一个人抗争有多难。我至今很怀念和他一起读书的日子。当初如果没有他,我现在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英王六世要将维多利亚皇家勋章颁发给他的治疗师:有时候,一个人的陪伴就会给予另一个人以曙光,激发出他们自身的力量。


——本文于2011.03.23发表于南都专栏




▼七堇年《灯下尘》宣传片


七堇年
作家。黄昏收集者。认为人生苦短,甜长。沿途只想多看风景,认认真真地浪费生命。

已出版《大地之灯》《被窝是青春的坟墓》《澜本嫁衣》《尘曲》《平生欢》《灯下尘》等。并有翻译作品《寄养》,主编文集《近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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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04 1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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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图片来自网络,下同




近日读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这个在当下急躁社会当中非常“庄子”的人,不急不慢地描写落雪、蚂蚁、驴、狗、田野、麦子。如果你在内心不具备那种淡然,你无法解读到其中的焦虑与释然。一些好句子,给大家分享。以及我最喜欢的那一篇《寒风吹彻》。


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佳句欣赏


人无法忍受人的荒芜。


我们活着是因为还没有资格去死。


心地才是最远的荒地,很少有人一辈子种好它。


人最大的毛病是,爱以自己的习好度量其他事物。


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早晨,时候到了人会自己醒来。


我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曾经的生活有一天,会需要证明。


一个看清了一生事业的人,总是在笼罩众人的黑暗中单独地开始了行动。


所谓永恒,就是消磨一件事物的时间完了,这件事物还在。 时间再没有时间。


如果我还有什么剩下要做的事情,那就是一棵草的事情,一粒虫的事情,一片云的事情。


在村庄活得太久,就会感到时间在你身上慢下来,而在其他事物身上飞快地流逝着。



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佳篇欣赏


寒风吹彻
文/刘亮程


雪落在那些年雪落过的地方,我已经不注意它们了。比落雪更重要的事情开始降临到生活中。三十岁的我,似乎对这个冬天的来临漠不关心,却又一直在倾听落雪的声音,期待着又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覆盖村庄和田野。


我静坐在屋子里,火炉上烤着几片馍馍,一小碟咸菜放在炉旁的木凳上,屋里光线暗淡。许久以后我还记起我在这样的一个雪天,围抱火炉,吃咸菜啃馍馍想着一些人和事情,想得深远而入神。柴禾在炉中啪啪地燃烧着,炉火通红,我的手和脸都烤得发烫了,脊背却依旧凉飕飕的。寒风正从我看不见的一道门缝吹进来。冬天又一次来到村里,来到我的家。我把怕冻的东西一一搬进屋子,糊好窗户,挂上去年冬天的棉门帘,寒风还是进来了。它比我更熟悉墙上的每一道细微裂缝。


就在前一天,我似乎已经预感到大雪来临。我劈好足够烧半个月的柴禾,整齐地码在窗台下。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无意中像在迎接一位久违的贵宾——把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扫到一边,腾出干净的一片地方来让雪落下。下午我还走出村子,到田野里转了一圈。我没顾上割回来的一地葵花杆,将在大雪中站一个冬天。每年下雪之前,都会发现有一两件顾不上干完的事而被搁一个冬天。冬天,有多少人放下一年的事情,像我一样用自己那只冰手,从头到尾地抚摸自己的一生。



屋子里更暗了,我看不见雪。但我知道雪在落,漫天地落。落在房顶和柴垛上,落在扫干净的院子里,落在远远近近的路上。我要等雪落定了再出去。我再不像以往,每逢第一场雪,都会怀着莫名的兴奋,站在屋檐下观看好一阵,或光着头钻进大雪中,好像有意要让雪知道世上有我这样一个人,却不知道寒冷早已盯住了自己活蹦乱跳的年轻生命。


经过许多个冬天之后,我才渐渐明白自己再躲不过雪,无论我蜷缩在屋子里,还是远在冬天的另一个地方,纷纷扬扬的雪,都会落在我正经历的一段岁月里。当一个人的岁月像荒野一样敞开时,他便再无法照管好自己。


就像现在,我紧围着火炉,努力想烤热自己。我的一根骨头,却露在屋外的寒风中,隐隐作痛。那是我多年前冻坏的一根骨头,我再不能像捡一根牛骨头一样,把它捡回到火炉旁烤热。它永远地冻坏在那段天亮前的雪路上了。


那个冬天我十四岁,赶着牛车去沙漠里拉柴禾。那时一村人都靠长在沙漠里的梭梭柴取暖过冬。因为不断砍挖,有柴禾的地方越来越远。往往要用一天半夜时间才能拉回一车柴禾。每次去拉柴禾,都是母亲半夜起来做好饭,装好水和馍馍,然后叫醒我。有时父亲也会起来帮我套好车。我对寒冷的认识是从那些夜晚开始的。



牛车一走出村子,寒冷便从四面八方拥围而来,把我从家里带出的那点温暖搜刮得一干二净,浑身上下只剩下寒冷。


那个夜晚并不比其他夜晚更冷。


只是我一个人赶着牛车进沙漠。以往牛车一出村,就会听到远远近近的雪路上其他牛车的走动声,赶车人隐约的吆喝声。只要紧赶一阵路,便会追上一辆、或好几辆去拉柴的牛车,一长串,缓行在铅灰色的冬夜里。那种夜晚天再冷也不觉得。因为寒风在吹好几个人,同村的、邻村的、认识和不认识的好几架牛车在这条夜路上抵挡着寒冷。


而这次,一野的寒风吹着我一个人。似乎寒冷把其他一切都收拾掉了。现在全部地对付我。


我掖紧羊皮大衣,一动不动爬在牛车里,不敢大声吆喝牛,免得让更多的寒冷发现我。从那个夜晚我懂得了隐藏温暖——在凛冽的寒风中,身体中那点温暖正一步步退守到一个隐秘的连我自己都难以找到的深远处——我把这点隐深的温暖节俭地用于此后多年的爱情和生活。我的亲人们说我是个很冷的人,不是的,我把仅有的温暖全给了你们。



许多年后有一股寒风,从我自以为火热温暖的从未被寒冷浸入的内心深处阵阵袭来时,我才发现穿再厚的棉衣也没用了。生命本身有一个冬天,它已经来临。


天亮后,牛车终于到达有柴禾的地方。我的一条腿却被冻僵了,失去了感觉。我试探着用另一条腿跳下车,拄着一根柴禾棒活动了一阵,又点了一堆火烤了一会儿,勉强可以行走了,腿上的一块骨头却生疼起来,是我从未体验过的一种疼,像一根根针刺在骨头上又狠命往骨髓里钻——这种疼感一直延续到以后所有的冬天以及夏季里阴冷的日子。


太阳落地时,我装着半车柴禾回到家里,父亲一见就问我:怎么拉了这点柴,不够两天烧的。我没吭声。也没向家里说腿冻坏的事。


我想很快会暖和过来。


那个冬天要是稍短些,家里的火炉要是稍旺些,我要是稍把这条腿当回事,或许我能暖和过来。可是现在不行了。隔着多少个季节,今夜的我,围抱火炉,再也暖不热那个遥远冬天的我,那个在上学路上不慎掉进冰窟窿,浑身是冰往回跑的我,那个跺着冻僵的双脚,捂着耳朵在一扇门外焦急等待的我……我再不能把他们唤回到这个温暖的火炉旁。我准备了许多柴禾,是准备给这个冬天的。我才三十岁,肯定能走过冬天。


但在我周围,肯定有个别人不能像我一样度过冬天。他们被留住了。冬天总是一年一年地弄冷一个人,先是一条腿、一块骨头、一副表情、一种心境……尔后整个人生。



我曾在一个寒冷的早晨,把一个浑身结满冰霜的路人让进屋子,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那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身上带着许多个冬天的寒冷,当他坐在我的火炉旁时,炉火须臾间变得苍白。我没有问他的名字,在火炉的另一边,我感觉到迎面逼来的一个老人的透骨寒气。


他一句话不说。我想他的话肯定全冻硬了,得过一阵才能化开。


大约坐了半个时辰,他站起来,朝我点了一下头,开门走了。我以为他暖和过来了。


第二天下午,听人说村西边冻死了一个人。我跑过去,看见这个上了年纪的人躺在路边,半边脸埋在雪中。


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被冻死。


我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他的生命中肯定还深藏着一点温暖,只是我们看不见。一个人最后的微弱挣扎我们看不见,呼唤和呻吟我们听不见。


我们认为他死了。彻底地冻僵了。


他的身上怎么能留住一点点温暖呢。靠什么去留住。他的烂了几个洞、棉花露在外面的旧棉衣?底快磨通、一边帮已经脱落的那双鞋?还有,他多少个冬天积累起来的彻骨寒冷。

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我们帮不了谁。我的一小炉火,对这个贫寒一生的人来说,显然微不足道。他的寒冷太巨大。



我有一个姑妈,住在河那边的村庄里,许多年前的那些个冬天,我们兄弟几个常走过封冻的玛河去看望她。每次临别前,姑妈总要说一句:天热了让你妈过来喧喧。


姑妈年老多病,她总担心自己过不了冬天。天一冷她便足不出户,偎在一间矮土屋里,抱着火炉,等待春天来临。


一个人老的时候,是那么渴望春天来临。尽管春天来了她没有一片要抽芽的叶子,没有半瓣要开放的花朵。春天只是来到大地上,来到别人的生命中。但她还是渴望春天,她害怕寒冷。


我一直没有忘记姑妈的这句话,也不至一次地把它转告给母亲。母亲只是望望我,又忙着做她的活。母亲不是一个人在过冬,她有五六个没长大的孩子,她要拉扯着他们度过冬天,不让一个孩子受冷。她和姑妈一样期盼着春天。


……天热了,母亲会带着我们,趟过河,到对岸的村子里看望姑妈。姑妈也会走出蜗居一冬的土屋,在院子里晒着暖暖的太阳和我们说说笑笑……多少年过去了,我们一直没有等到这个春天。好像姑妈那句话中的“天”一直没有热。


姑妈死在几年后的一个冬天。我回家过年,记得是大年初四,我陪着母亲沿一条即将解冻的马路往回走。母亲在那段路上告诉我姑妈去世的事。她说:“你姑妈死掉了。”


母亲说得那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死亡无关的事情。


“怎么死的?”我似乎问得更平淡。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我。她只是说:“你大哥和你弟弟过去帮助料理了后事。”


此后的好一阵,我们再没说话,只顾静静地走路。快到家门口时,母亲说了句:天热了。


我抬头看了看母亲,她的身上散着热气,或许是走路的缘故,不过天气真的转热了。对母亲来说,这个冬天已经过去了。



“天热了过来喧喧。”我又想起姑妈的这句话。这个春天再不属于姑妈了。她熬过了许多个冬天还是被这个冬天留住了。我想起爷爷奶奶也是分别死在几年前的冬天。母亲还活着。我们在世上的亲人会越来越少。我告诉自己,不管天冷天热,我都常过来和母亲坐坐。


母亲拉扯大她的七个儿女。她老了。我们长高长大的七个儿女,或许能为母亲挡住一丝的寒冷。每当儿女们回到家里,母亲都会特别高兴,家里也顿添热闹的气氛。


但母亲斑白的双鬓分明让我感到她一个人的冬天已经来临,那些雪开始不退、冰霜开始不融化——无论春天来了,还是儿女们的孝心和温暖备至。


随着三十年的人生距离,我感受着母亲独自在冬天的透心寒冷。我无能为力。

雪越下越大。天彻底黑透了。


我围抱着火炉,烤热漫长一生的一个时刻。我知道这一时刻之外,我其余的岁月,我的亲人们的岁月,远在屋外的大雪中,被寒风吹彻。


——本文选自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




七堇年
作家。黄昏收集者。认为人生苦短,甜长。沿途只想多看风景,认认真真地浪费生命。

已出版《大地之灯》《被窝是青春的坟墓》《澜本嫁衣》《尘曲》《平生欢》《灯下尘》等。并有翻译作品《寄养》,主编文集《近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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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图片来自网络 

 

在收集对《平生欢》电影改编意见的过程中,收到这么多读者来信,真的感动至极。许多读者对作品的见解真是让我受益匪浅。挑选了其中一部分最认真最诚恳的评论,我写了感谢明信片,不成敬意,但希望能表达我的感谢。


纸上的相遇,永远都是最纯真的。我们虽然在现实生活中素不相识,但通过一部作品,我们在内心深处已有共鸣,我很珍惜这缘分。《山河故人》中说,每个人只能陪你一段路。是的,我很高兴这本书,这些文字,陪过你。


更感谢,你们陪着我。


▲摄影/七堇年


具体获奖者姓名、明信片详情,分别如下:


一、张依珊





二、房梦迪





三、秦琦





四、赵艳兰





五、郭祥琳





六、张琳霞





七、许婕





八、秦虎





九、冯晶晶





十、朱玲欣





十一、李星





十二、杨扬





十三、李汶玲





十四、高雅倩





十五、郭时实





十六、袁菲





十七、赵美静





十八、刘雨辰





十九、邓博文





二十、周雨





二十一、陶泽仕





二十二、罗汉卿





祝我们,相见不晚,欢如平生!



祝贺以上22位明信片获奖者!




***


▲《平生欢》2013年11月第一版,浙江文艺出版社。


七堇年
作家。黄昏收集者。认为人生苦短,甜长。沿途只想多看风景,认认真真地浪费生命。

已出版《大地之灯》《被窝是青春的坟墓》《澜本嫁衣》《尘曲》《平生欢》《灯下尘》等。并有翻译作品《寄养》,主编文集《近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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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29 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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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摄影/七堇年 天津 北疆博物馆侧 二零零六年
  



四月


骑车缓缓经过图书馆楼前


惊觉阴影的美丽


原来是阳光下的白花与绿叶


其状之煦悦


如一段默静深情的共舞




一生中的许多日夜并不欢愉


有人为我们沏了一碗感情深致的热茶


我们却总说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于是将茶碗搁置


待花间一游再回,或他处小酌而归


以为它仍旧会热香扑鼻等在那里


殊不知这这世上回首之间


便是人走茶凉




因此要记得


感情这碗浓茶


一定要趁热喝




用心付出的感情


敌不过时间


世情


但终究有一种对于希望的忠于




但在二十岁的年纪上


不要因为爱情


而错过了一地春熙梨花的美丽阴影




——本文选自七堇年作品《尘曲》



***


▲七堇年作品《尘曲》2015年8月出版。


七堇年
作家。黄昏收集者。认为人生苦短,甜长。沿途只想多看风景,认认真真地浪费生命。

已出版《大地之灯》《被窝是青春的坟墓》《澜本嫁衣》《尘曲》《平生欢》《灯下尘》等。并有翻译作品《寄养》,主编文集《近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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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24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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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纪德说:我们故事的特色就是没有任何鲜明的轮廓,它所涉及的时间太长,涉及我的一生,那是一出持续不断、隐而不见、秘密的、内容实在的戏剧。


 ▲土耳其 爱琴海岸 二零零七年
摄影/七堇年,下同

After all the highways

and the trains 

and the appointments

and the years 

you end up worth more dead than alive



 


1

算是一个可耻的理由:常年的易感与不快乐,竟然是我写作的滥觞。口头倾诉的羞耻与困顿,让我们把文字视作一种错觉载体。


彼时从母亲的大书柜那里囫囵看过些版本陈旧的十九世纪英国女性作家作品,着迷于那些花哨的名字背后泛滥的感情与命运,幻想有一盏哽咽的烛台,一间寂寞的阁楼,一支触纸沙沙作声的鹅毛笔,一张木纹华丽的旧书桌,如此,一座常年浸淫在英格兰雾色中,充满了爱与死,等待与寂灭的旧式庄园便可以从一叠传世的手稿中呼之欲出;一辆黑色的马车正艰难地穿过伦敦冬夜里泥泞不堪的巷弄,赶车人的背影幻灭在这悲惨世界。这些富有电影镜头感的梦境背后,是我略带批判现实主义色彩的年少心迹。


尝试过写日记,却永远因了我心猿意马的天性而落得个虎头蛇尾的下场,最长的也坚持不过一季因了初恋而心情颤抖的夏天。日记中出现过“我知道我是天才”这般放言,而后迅速地被抛却在抽屉深处,直到有些无所事事却精神亢奋的深夜,偷偷起床来打开抽屉一页页翻看。翌日忘记将它收回抽屉,放在桌上被母亲看到,于是当我后来拿着分数不够理想的数学卷子忐忑不安地回到家中的时候,撞上她心绪不佳,便会被犀利地数落一番,她说,狗屁天才,你根本就跟天才沾不上边。


但我仍旧相信,有一个蠢蠢欲动的天才藏在我的躯壳深处,她不是我自己——她谁也不是地正在死去。死在我决意循规蹈矩成长的躯壳中。


十二岁时对母亲说,我想要写一本书。她未置可否地笑笑,说,那你写呀。母亲语气中有轻蔑与不屑。我低头再不说话,因心性敏感,由此记得那个风清月朗的夏夜和一段不愉快的散步。


这么多年过去了,而今我写的东西,无论是书还是文,都不愿意让她看见。第一本书出版之后,我把它们藏进杂物柜,书脊向内。她问及我,说希望可以看看我写的书。


我回答她,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看。


其实我心里的想法是,等有一天我认为我写得足够好,我才会拿出来献给你。



2


出于对生命的无知和无惧,我们以各种淋漓尽致的姿态度过了少年时代。因不甘于驴拉磨盘般的枯燥生活,我对一切可能的过错都蠢蠢欲动,反叛地不希望永远生活得如此正确。而最初的写作,是以此为主题的莽撞的渲泄,仿佛在蓄意怂恿无知的偷窥。


那时我是在学校的大礼堂看《两弹元勋》这种爱国教育纪录片都会看得热泪盈眶的敏性少年,心有天高,不甘于方寸天地,急于探近人间的台前幕后观望这个花花世界。


▲土耳其 爱琴海落日 二零零七年


《牛虻》里“除了一双白嫩的双手和一身爱花钱的习惯之外,什么本领都没有”的青年亚瑟,在我的版本上是“除了一双会弹琴的双手和一脑袋不切实际的念头之外,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学生。唯一擅长的考试项目就是作文。小时候同学都在抱怨五百字太长的时候我可以轻松写到九百字,每次周记都是范文。


当时那是很骄傲的事情,但很多年后市价不再,这成了我唯有的,却最不值钱的原始资本。高中时代,我窘迫到不时幻想有一天可以像安徒生童话里用人鱼尾巴换人腿那样,痛点也好,把作文换成一百三十分的数学试卷们,或者以及一个乐于用点、线、面这类纯理性逻辑来理解世界的头脑,这样更好。


我相信拥有那种头脑的人生将是整饬、强硬而富有效率的。它趋向一个实切的幸福未来,并且不会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那样在物质幸福中沦落为迷惘的一代。这样的头脑会“选择生活,选择工作,选择职业,选择家庭。选择他妈的一个大电视。选择洗衣机,汽车,雷射唱机,电动开罐机。选择健康,低卡路里,低糖。选择固定利率房贷。选择起点,选择朋友,选择运动服和皮箱。选择一套他妈的三件套西装……选择DIY,在一个星期天早上,他妈的搞不清自己是谁。选择在沙发上看无聊透顶的节目,往口里塞垃圾食物。选择腐朽……


可惜文字与思想的优柔,恰好是命运的凶器,常常沿着一个人的灵魂鲜血淋漓地自我解剖下去,更不幸的是这样的牺牲常常在这个冷漠的人世找不到丝毫同情或代偿。


文学什么都不是。


因为文学就是一切。


但这么多年以来,我明白自己其实还是不曾对经历过的迷途产生悔意,亦不曾为我内心的质地过于柔软而感到羞耻。清浅而淡远的生活是殊途同归的期冀,在这样一个终点之前,我抉择了我的路并且敢于承担它的一切。当最终想好了这一切,我发现希望值得等待,而失望值得经历。

令我欣慰的是,事实证明我正在渐渐地明确起来,当另一些人仍为一个实切的幸福感到盲目的时候。


3


昨日的戏剧鉴赏课中,我读到美国著名作家田纳西·威廉斯的名作《玻璃动物园》的剧本,它描述一个立志闯荡世界的年轻诗人由于生活所迫只能在一家鞋店仓库工作,供养无业的母亲和残疾的姐姐,因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他常年处于无限苦闷忧郁中。


有这样一段台词,是他决意离乡背井闯荡世界之前,对一个朋友所说:


……我心里开始沸腾。我知道自己看上去好像在做梦,可是心里……我的确在沸腾。每一次我捡起一只皮鞋,就禁不住不寒而栗:生命如此短促,我却在这里做这样的活儿!不管生命是什么,我反正知道它不是跟皮鞋打交道的——那是除非穿在旅行者的脚上才有意义的东西!


……你可知道我的理想与我现在在做的有多大差距?!


另外一部阿瑟·米勒的代表作《推销员之死》中,他说,After all the highways, and the trains, and the appointments, and the years, you end up worth more dead than alive.(在经过了那些公路,火车旅行,约会,和年华之后,你将以死比生更加值得而告终。)


纵使反反复复描述着美国梦的破灭,这些经典剧作仍让我停在这里,因着内心的震动,依稀看到了这个世间的折或远。这个盲目而广大的世界一直在敷衍着我们的存在,但我们却不被允许敷衍这个世界——不是我们不能,而是我们不敢。


▲土耳其 爱琴海岸 二零零七年


还好,有文字刻画这个世界的不可救药,同时创造出另一个更加美好的,指引人类文明的归宿。哪怕永不可能实现。



4


十九岁的时候重新读张爱玲的《天才梦》,心生嫉妒,好奇六十多年前的一个十九岁的小女子怎么写得出“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爬满了虱子”这样的语句。但我又依稀相信着,那骄傲得理所当然的流畅语句,影射着一个过早成熟的惊人心智所辐散开来的熠熠光辉。


天才都是做梦的,而做梦的不都是天才。

很久以来的常识是,画家或者作者的命运是相当悲惨的。幼时我喜欢写作文,却也没有真的想成为所谓的,写作者。但后来当我不经意之间已经开始埋头在草稿纸上写字的时候,我极其模糊地隐隐渴望过什么,渴望过他们将会出版,渴望有天这个世界会认得自己,渴望过一种与当下相比不同的生活——不那么正确,又不那么错误,总之就是与现在不同——我承认我曾经是虚荣的。


但那不过是灰飞烟灭的念头,我仍旧很快重新沉浸在让自己无限失落的数学题海以及步步逼近的六月高考中。


而今日,在无数不可思议的契机发生之后,当我走进书店真的就看见自己的书摆在那里的时候,我却充满了否定感,觉得那与自己丝毫无关;也害怕身边的认识我的人与我说起我的书和文,再无比那更尴尬的事情了。


因我已经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写那些字的人就是我。



5



还记得幼儿园和学前班的时候,妈妈给我订阅了《小朋友》,上面有小孩子写的短文。妈妈也让我来写,然后投了稿。但是几个星期后收到了编辑的信,委婉表示不能发表。


后来小学三年级时文章发表在一本刊物上面,那是第一次得到稿费,72元钱。我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将它用作什么了(似乎是交给了母亲),为之兴奋了整整一个星期。


高二时第一次拿到一笔数目还比较大的稿费,三千多块。给妈妈买了一件衣服。


自幼家境清贫,当初依赖母亲生活的时候,看到喜欢的东西,从一个文具盒到一件衣服,发自内心地想,等自己挣到钱的时候一定要买。


而真正到了那一天,我却已经不会幼稚到为了一个物件朝思暮想。不会再觉得等有钱了要买辆玛莎拉蒂轿跑。不会,也没有兴趣追求奢侈品。(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艺术与良知这两个东西,才能称作是奢侈品。)若衣食饱暖已经无忧,剩下的生命便应该围绕着更加有意义的主题。如同诗人纪伯伦所说:当睡在天鹅绒华丽温床上的皇帝做的梦并不比一个露宿街头的乞丐做的梦更加甜蜜的时候,我们怎么能对上帝的公平失掉信心呢。


这样的智慧,我们的祖先是这样说的:广厦万间,不过夜宿一床,良田万顷,不过日食三餐。


▲土耳其 爱琴海岸   二零零七年


所以在出版了第一本书之后,用自己挣的钱买了一张机票,送给自己一趟旅行。而在旅行中颇有印象的一件事情,是在伊斯坦布尔的一家古董店看上了好几张上个世纪初寄自欧洲不同国家的旧明信片:发黄的明信片上那忧郁的图景,珍贵邮票,还有用细密画般的华丽圆体字写就的大段留言,真是叫我痴迷。当时我想买下六张,总共要花240元人民币左右。我手里拿着那几张薄薄的旧明信片,觉得太贵,犹豫再三没有买下。但实在太舍不得,所以在店主含义复杂的眼光中,用相机一一拍了下来。


两个月之后,我重新回到伊斯坦布尔。当时我已经想好,我一定要去买那几张旧明信片。但又找回那家店子的时候,我发现我最喜欢的那六张都不见了。被别人买走了。


一瞬间我沮丧至极。


最终我买了其他的几张。虽然依旧很漂亮,但是我仍觉得万分遗憾。


钱的作用,能够让人免去这样的遗憾。但是我反过来想,一个人最悲哀的,莫过于无所不能得到吧,如同年老体衰失去味觉,面对一大桌山珍佳肴无动于衷。


节俭对于生命的意义太重要,不是因为它高尚,而是因为它意味着,快乐可以来自很小的事情。一只冰激凌,或者六张本来舍不得买的古董明信片,便足以使你快乐。


而这在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快乐是太难买到的东西。



6


我们人类是这样一种生物:会愤怒地砸碎一面诚实的镜子,如果从镜中看到的是一个不愿看到的丑陋模样的话。


而一万个人,就有一万种希望从镜中看到的模样——所以镜子很无辜;所以写作作为一面诚实的镜子,不该为迎合任何一种阅读而存在,也不能成为一种功利和抱负。也不能仅仅是一种诉说。最初的写作也应该是没有确切动机的。我不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提起了笔。由此给自己的内心关上了一扇门,打开了另一扇窗。


过去误以为漫无边际的倾诉便是写作,而现在开始知道写作的内涵远远不是如此。它所需求的是一种零度状态,虽然同样是对才华的燃烧。退却了些许的无知轻狂,也开始懂得这是一条艰难漫长的路,为着要有一个纯粹的心境去执笔书写,希望永远退避于名利场,在过眼云烟消散之后,但且默默梦想将来的作品足够优秀到成为我留给人间的遗产以传世。


回想起来,一切都是自自然然,平平淡淡的事情。与其他一切别无关联。然而这类无法用一个确切标准来判断成功与否的事情,比如写作,在这个消费倾向日益肤浅和俗滥的商业时代,越来越找不到位置。


纪德说:


我们故事的特色就是没有任何鲜明的轮廓,它所涉及的时间太长,涉及我的一生,那是一出持续不断、隐而不见、秘密的、内容实在的戏剧。



——本文选自七堇年作品《尘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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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堇年作品《尘曲》2015年8月出版


七堇年
作家。黄昏收集者。认为人生苦短,甜长。沿途只想多看风景,认认真真地浪费生命。

已出版《大地之灯》《被窝是青春的坟墓》《澜本嫁衣》《尘曲》《平生欢》《灯下尘》等。并有翻译作品《寄养》,主编文集《近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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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18 1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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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论是电影、戏剧,还是文艺晚会,要想拿出一个什么戏来满足胃口,实在是比登天还难。众口已经不仅仅是难调,更是难以满足。


 ▲图片来自网络,下同



  

观众们站在今天去想象“八亿人民八个戏”的年代,恐怕很困难了。而今只要想看,八亿个戏也不在话下了。然而无论是电影、戏剧,还是文艺晚会,要想拿出一个什么戏来满足胃口,实在是比登天还难。众口已经不仅仅是难调,更是难以满足。  


创意可能本来是个有限资源,而观众的胃口却是无限的。八十年代最早几届春晚,论舞台、表演、趣味程度,显然都没法和今天的相比,然而那时候的观众是快乐的,能够体验前所未有的新奇和兴奋。然而现在呢,眼花缭乱的舞台布置,殚精竭虑的节目构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然而换来的却是审美疲劳:观众们的失望更多了。


电影的特技稍微差一点,就显得粗糙不已;电视剧情稍微简单一点,就落了个俗套;小品缺少创意,很快就骂声一片。想想赵本山在上台之前还在吸氧,下台之后立即赶去输液,身体已经不行到这个地步,仍然不敢退,就是因为春晚的顶梁柱少不得。这样的局面,只能说叫人“情何以堪”。



母亲说,小时候一年到头都饥饿不堪,大院里哪一家中午炒菜多放了点油,或者多烧了一块肉,都得遮遮掩掩,因为香气一“闻”了然,惹得全院子的人眼红眼绿。年夜饭完全就是一年的期待:多吃一口肉,多放一点油,都觉得无限满足。而现在,只要想吃,顿顿都可以是年夜饭,反倒是大鱼大肉嫌腻,又煎又炸嫌不健康。年夜饭只是一个形式,再也没有了期待的意义。这很像春晚的处境——人们一年到头都被各种各样的文娱资源充分浸泡着:小说、漫画、游戏、电影、电视剧、网络……哪一样不是精彩纷呈?


可胃口早就被养得无限挑剔。作为一台不得不办的晚会,舞台上那点儿闹腾早已经激不起味蕾的兴奋,因为好看的东西太多了,于是好看的标准便越来越高。没有人强烈抱怨歌舞不好看:因为本来就没有心理期待;而小品就没那么幸运了,人们都把笑点和眼光架得又高又挑,等着看好戏。而当人们觉得不好看的时候:以前,只能对身边的人发发牢骚,现在已是数字传媒时代,上网一发帖,更多人知道了,多到宋丹丹也得站出来解围:“都说今年小品不好,我真知道他们有多不容易。年年上,年年往外掏东西都快空了。”


——本文于2011.02.18发表于南都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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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作品《灯下尘》,2015年8月出版上市。

▼七堇年2015年最新文集《灯下尘》宣传片

七堇年
作家。黄昏收集者。认为人生苦短,甜长。沿途只想多看风景,认认真真地浪费生命。

已出版《大地之灯》《被窝是青春的坟墓》《澜本嫁衣》《尘曲》《平生欢》《灯下尘》等。并有翻译作品《寄养》,主编文集《近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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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11 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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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只有家人不能舍弃,只有健康最珍贵。


▲图片来自网络,下同



日本大地震引发全球高度关注的时刻,我忽然想起一位之前去了日本的朋友,不知她是否安全,于是在网上留言问候。她回复说,自己非常幸运,刚好一个星期之前从日本回来,没想到躲过了大劫。我说,太幸运了,真好。问及什么时候回去时,她说,我不打算再去了。我追问,为什么?她很认真地说,因为经过这次灾难我突然觉得,其实什么都是浮云,家人才最重要。


我看了看她的人人网主页,写了一长篇心得,并且分享了一段最近很红火的视频《天堂午餐》,一个石家庄男孩儿拍摄的短片:几分钟的镜头里,一边是一个男孩儿在母亲节那天认认真真地准备一顿午饭,一边是蒙太奇穿插他和母亲的历历回忆:比如男孩儿的妈妈说,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你做的饭呐?男孩儿说,诶呀妈,以后你老了我天天给你做饭吃。于是这天男孩儿终于做好饭,闭上眼睛等待时钟敲到中午12点,在他的期待中,母亲应该在这时到家了,惊喜万分地和他坐下来一起吃饭;然而这些只能是想象了:现实中母亲的座位上只有一副遗像。“当你在等以后,你就已经失去了永远。”短片字幕如是说。



我的这个朋友在日志中说了一大番很诚恳的心得。其实我非常了解她,她是单亲家庭,父亲去世很早,她跟着母亲生活,从小很懂事。用她自己的话说,这些年来,从来没有一刻敢懈怠,拼命读书,拼命考好学校,拼命希望找好工作;每天都早起,控制饮食保持身材,注重仪表搞好人际关系,优秀得面面俱到……总之看来是一个完美的女孩子,也是让母亲放心和骄傲的女儿。她感慨,十几岁离开家乡去省会读书,然后去北京,去日本,还想去得更远……看似是为了让母亲骄傲,实则只是给了母亲多年的苦苦牵挂和孤独。一场地震,突然让她忍不住质问自己,要是她当时就在地震中遇难了,母亲怎么办?或者当自己远在海外时,母亲遇到什么不测,怎么面对?这么多年,连一顿饭都没有为母亲煮过,连一件衣服都没有为母亲洗过……都不知自己在瞎奔忙些什么,也不知何时才是头。


太多东西,说没就没了,包括生命。只有家人不能舍弃,只有健康最珍贵。她说,我现在只想趁尽孝还不迟,陪母亲一起,平安,健康地生活。那就是快乐。



——本文于2011.03.21发表于南都专栏



▼来自腾讯视频《天堂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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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堇年
作家。黄昏收集者。认为人生苦短,甜长。沿途只想多看风景,认认真真地浪费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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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05 1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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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无论来自何方,奔向何处,有人等你回家吃饭,都是值得珍惜一生的幸福。

▲图片来自网络,下同


 

“曼桢道:‘世钧。’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世钧没作声,等着她说下去,自己根本哽住了没法开口。曼桢半晌方道:‘世钧,我们回不去了。’”


——出自张爱玲小说《半生缘》



这段对话,如果放在春运的买票现场来呈现,可能更贴切。


这是曾经在网络上非常流行的一则段子。其新闻背景是:从1月27日(2011年)起,全国春运进入客流量最高峰期。40天,28.5亿人次,世界人口新迁徙纪录即将诞生——相当于全中国人口总数的2倍。CNN特别关注了高铁加入之后的春运新格局,报道中称中国春运是“地球上最大的年度人口迁移大潮”。从某种意义上说,“春运”已经成为中国国家形象的体现、民生福祉的落脚点。尽管也曾在圣诞节或元旦时,目睹过其他国家浩浩荡荡的回乡潮、度假潮,但没有一个国家的“春运”能像中国这么空前“壮观”、叫人百感交集。


从上世纪80年代末“春运难”出现开始,春节便逐渐成为“回家”的同义词。人心思归,每到年关,网络上各类苦中作乐的段子、笑话层出不穷,其踊跃程度,可视为车票难买程度的一个“指数”——“望长城内外,大包小包。大河上下,民工滔滔……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好骑马往回飙。”有“马”的人毕竟是幸运的少数,好比广东肇庆警车护送返乡的10万“摩托大军”,一路上风餐露宿、披星戴月之状可想而知,但好歹他们还有那么丁点“自主权”。更多的人只能在火车站售票大厅里彻夜排队、进退两难,就是冲着售票人员大吼“我爸是李刚”也没用。



还有一种缺乏“自主权”的情况,则与运输系统无关。网上曾有一个热门视频,说的是大年三十晚上,一个外地打工的年轻人眼巴巴地盼着回家看望父母,吃顿团圆饭,然而半路上却接到了老板的电话,于是怀着满腹委屈,停在一座桥上……李承鹏在博客里对此评价道,那座桥是一个关于“新时代的奈何桥”的隐喻,一头是“回不去的家乡”,一头是“够不到的职场”。


如果说当年的“贾君鹏”事件,是歪打正着地掐准了活在虚拟世界中的人们无法割舍的亲情之索,那么在诸如“乡愁是一张难买的火车票,我在这头,家在那头”之类的感叹背后,是出门在外的人们夹杂在“故乡”和“梦想”之间恒久的彷徨。


无论来自何方,奔向何处,有人等你回家吃饭,都是值得珍惜一生的幸福。


——本文于2011.02.07发表于南都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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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作品《灯下尘》2015年8月出版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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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黄昏收集者。认为人生苦短,甜长。沿途只想多看风景,认认真真地浪费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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