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一片镜照自己

经年苟且于红尘，沉耽于喧嚣，流连于勾栏瓦舍，行止于六扇门间，俗务不尽，奢华无边，染五光十色，观声色犬马，早不知今夕何夕，亦不晓人为何人，己为何己。至此，竟有艳羡者生，曰，信人活在当下，来路已矣，去处虚幻，何不及时行乐当下？初始，自忖度，浮生犹短，碌碌如蚁，得乐且乐，得过且过，一生乐过，足矣。渐过，尘缘建垢，心渊深陷，精神涩阻，气韵全无，尝夜半于梦中惊觉，兀自喘息不休，久之，竟成一疾。其间，虽锦衣鼎食笙歌夜舞依旧，却莫名皮囊苍白晦暗，心田枯草丛生。有曰，哀大莫过于心死，悲大莫过于情伤。

冬夜月远星稀，凉意逼仄。幸无风，否则，寒气如针砭人，若不落荒而逃，亦避入酒肆，或温酒独斟酌，或呼朋一聚饮，绝无独步街头之情形。不踞街头，不能得遇一肢残歌者，不遇歌者，或感慨晚至，醒悟晏开；或今仍沉耽不自拔。由我舍下款步行，约二十余分钟，可抵一广场，名曰久光。闻有萨克斯小提琴声悠扬，曲为吉普赛之歌，信步循声去，声却拗萨师，怜萨拉萨蒂，其若知，其乐敢有此番诠释，恐不由不苍然泣下。待寻至声源处，不禁惊愕；弦者半百汉，双足畸而跛；轮椅车代步，简衣避寒瑟。观其破琴盒，硬币几零落；观其操琴时，挥弓甚自得。阖目泪沁漫，嘴角印笑褶。

前行，放纸币于琴盒，问，天寒地冻，观者稀疏，赠者几无，以何乐？何以乐？琴者谢币，答曰，以己乐为乐，人乐以为乐，己乐为先。若己不乐而独乐人，乐莫长也；而己乐而人不乐，乐也，若持之，人也许乐。

唐人刘枒之《隋唐嘉话》，假太宗之口道，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且将跛琴者立为我镜，度己乐为乐，使为众乐，方为真乐。

栽一朵雪花给天地

落雪了，一天的花。

雪止了，满地的华。

雪中行，无我无你；雪上踏，了无痕迹。伸手，笑迎漫空舞，虔采一两朵；轻问时，却不知哪朵是我，哪朵是你。

雪止时，风亦止。朗天之下，我孤立。奉一枚雪花，思千里万里。虽有梅红触目，却实实暗香浅，疏影稀。踏雪处，形单了蓑笠，黯哑了箫笛。待掸落一肩浮玉，瞥一眼来路，不禁兀自愕然，身后一串足窝，怎倒长一串冰柱？

再远处，皑皑雪中，裘氅轻舞。一轮白日，悬垂西麓，牵扯起你的影子，缓缓给我眷顾。冰柱横陈，你徘徊踌躇，堪忧前途。踞庭前，暖围炉，箫声吹一曲，且听寒江雪雾。

一盏沸茶，何以温梦？两行清泪，谁为哀鸿？三生碑石，情何以空？四下茫茫，缘断穹窿？五更梦魇，无地自容？六里断桥，犹忆雷峰？七重高天，天人两痛？八面来风，无所适从？九鼎之言，轻如羽蜢？十步之内，陌路帆篷。

风止时，雪亦止。伫立良久，慨造物弄雪，一派世界白。姹紫嫣红无觅，丰土瘠壤无别，贫流富水无分，茅舍瓦顶无异，独叹曰，但得风雪无歇处，年年月月皆今时。

若能够，待夏来时分，离离塬上，栽一朵雪花，除欲念之草，灭世俗之蟊，施之以真情之肥，灌之以包容之水，令她一开酴醾，二放遍野，争胜于杜鹃，蔓延于世界。赋清凉于人，布公平于世，予纯洁于心。

栽一朵雪花给天地，给我，给你。

点一滴墨在水中

恍惚间，心化了，化作一滴酽墨，沿着生命之笔，轻轻滴落，滴进了水里。知道吗？那一滴墨，便是我；那一泓水，便是你。

这一小滴墨，融和于水了：融合得浑然天成，不留痕迹。最初的凝戒，缘了水的波颤，迅即溃散；开始的陌生，因了水的柔流，瞬息消弭。墨沉着于水，水包容于墨，水墨沆瀣，无可分离。

这一小滴墨，弥散于水了：弥散得千姿百态，鬼斧神工。滴落时的胶着，随了水的动感，柔曼晕化；涣乱中的因子，循了水的韵律，张弛有度。墨洇于水而至于自由，水曳于墨而成于天色，水墨捭阖，唯天地鉴。

水澄澈，墨的牵扯张弛，才可舒展大方不猥琐；水含韵，墨的变形幻姿，方能酷肖山河无零落。

塑水成形，铸墨为景。自然造物，格物为链。当信水墨，韵自天动，律自地旋。这一小滴墨，为水而伸缩辗转，或鱼，快意翔游；或云，亦巻亦舒；或火，吞吐自如；或带，龙飞凤舞......

渐渐地，水与墨一体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将水墨泼天地，洒脱淋漓尽。

（想起来这里，就有许多情景和感慨出现。胡乱写几句话，给我的朋友们。文中的你是泛指。——北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