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０１>

一个人
站在河边
把一棵树的光亮
从发芽
站到叶落
这是短短的一天
一棵树就老得
不成个样子
我真的很难过
偶尔擦掉
漏进自己
身体的一点亮光
和树的重量


<无题０２>

村舍静寂，窗棂沉睡
群山黝黑黝黑
像一尾鱼
提着灯笼
重新张开翅膀
领我划开夜晚
却闭上眼睛……


<无题０３>

远方的山峦，城市
没人知道
那些黑暗都围着我
无处可躲的人
在光的内心
我是黑暗的一角
愿意和你成为夜晚
但仅在此刻，我爬上楼顶
光洒下来，缓解我的隐秘
竟没人知道
黄昏中的轮廓
无所畏惧


<无题０４>

河水打着暗语
湿滑，而且慌乱
阴影从枝干爬下来了
做梦的石头
甚至看见
白昼被埋入大地
一只鸟从缝隙绿出来
而风不大
在树的四周潜伏
它们是我的方向
让你的手凉了一下


<无题０５>

我不认识石头
我不认识马路
不认识石头撞击自己的烟花
不认识马路上放烟花的女子

沉醉在你的手掌里
陌生人，当心我的面孔
不回忆。不向往
当心我的影子，溅着
你的影子

等待那一天——
上天不缺乏雨落的力量
凡尘不缺乏草木向上


<无题０６>

红色的花和红色的根
睁开眼睛
看着雾中的一切
与桃花相似
但我知道这些情景
都是暂时的
事件现场
是光影的幻觉
作为一名旁观者
像人们不愿再提起
关于一个流浪汉的来历
如果可能
带些乡野气
我也看不清
那些雨落，过往缤纷
在山坡上弥漫
此刻不起波澜
有了点苦味


<无题０７>

戴上白云的姑娘
她梦见自己
声音开满鲜花
皮肤布满金雀
坐在飞驰的风车上
省略了自己的生活

一朵醉了的云
在她眼里游来游去
那些纯粹的白
要多少年的灯火
才可以湮灭？


<无题０８>

天黑前我想回到
属于我的凡尘
把从前积累的
交给现在的日子。攥定
隐喻的花朵和剩下的火
春天之后，便是
盛夏，以后
要是我提到秋天，别低估我
而现在却不知道万家灯火
把时间引向哪里


<无题０９>

这次。粮仓空了
田地荒了。我唯一的雨
失散在城市的烟尘里

它褪去的白
变成一团白发
那样乱，那样缠手
时紧时慢。而今
大街上那么多雨
在奔走，被我越看越亮
最亮的时候
径直奔过来

粮仓空着
田地荒着
谁也不知道目的

偷窥日（组诗）

01：张家界

来吧，来吧。这些缓慢的风景
并没有发出危险的信号。而我已经
伸出一条树枝，对你说：
它比小桥宽阔，它能让我们伪装地生活
经过流水，经过人家
事实上，仿佛多年梦见的空虚
张家界的每一块石头都在我的头顶
不停地说话，不停地敲打我
由轻到重，比我更自在
或许相反，你会把声音折弯
把它折成张家界的影子，折成两根分离的骨头
那种气息如同神秘的火焰
逃到了我的内心，低调地告诉我——
这些缓慢的风景，千里迢迢
像一块红布。像烧焦的阳光

02：不二门

而现在，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
我的一个朋友，如果没有河水暴涨
在你经过的时候，他会故意闪一下
一直闪到不二门的八卦阵里
隐蔽飞来飞去的鸟和打满补丁的土地
但你也挪开了一个安静的路口
该逃跑的都逃跑吧——
我必须始终呆在一只精致的笼子里
是的。如同今生我有一半的梦想
被你的黑暗照亮。也被你的沉默矫正
像不二门那样，由外到里
越来越宽敞
你看见种地的尼姑手把钝火苗
我想象满坡的牛羊柔软地吃草

03：芙蓉镇

它很繁忙，它有很多可能性
但你没有。秋天就要来了
它似乎比你先穿上衣裳。而今
我也得说点什么，不说刘晓庆
不说姜文。这听起来像在说我自己
那些镜中的新娘们
总不会安排到我身边来
而芙蓉镇可能让我无梦为马
可能让我在一次失手中
笑落梅花。也可能让我淌过细水
撕开它的衣裳，用纸包住火
高坐在敌人中间，暗发扁舟
让你没有恐惧症，没有幻灭感
让你的眼睛像刘晓庆那样
保留对闲暇的自主权

04：凤凰

说出来吧，说出来什么都是对的
那个夜晚，我不明白水比我们还渴
而且长得比我们还高。仿佛两岸的灯火
让吊脚楼都带上了面具，这些象形人
半明半暗的声音，像满江渔火
要我们知道：那些都不是幻觉，
它们是凤凰的刀片和毒药——
而路上的人群游得比我们还要自在
已经看不到一个爱我的人或恨我的人
他们游得那么轻。轻得让我不停地打扰水
那个夜晚水真听话，让另外一些人也穿着泳装
——身上的窗口一半在水里透明
一半在渔火中灰暗
辨认水的表情，虽然什么都没减少
但我一直不敢睡着
第二天早上水褪去了

05：边城

水褪去了。水真的褪去了吗
其实，我有许多能咬住水不放的牙齿
能让水不那么听话。还让它推门进来
有必要看见一些东西
在波浪中稍微改变了一点味道
如同边城翠翠和狗的汉白玉雕像
不需要怀疑，不需要顺从
勾出的往事，像沈从文的小说
像黄永玉的墨迹，越来越深
让边城慢慢回到最初的样子
而我不停的游荡，变形变形再变形
除了眺望远方，我还能做些什么
阳光下，你头也不回。我一直想
你有必要看见一些东西被吞噬
看见不那么听话的水被浓缩

         31/07/2005

《立春》（组）

■夜晚

低处，喧闹和不安
夜在我们之中变了形状
仿佛被打翻在地
与人间贴近。涌上来的温馨愈来愈多
浅黄至碧绿的生活
遗弃了冷，也完全遗弃了视线
我们把自己贴在了窗玻上

头顶上空，身体外
空气湿漉漉地流过
不起波澜。犹如无风
日子闭着眼睛竭力向上攀援
如果可能，真想就这么一直贴下去
动也不能动。纯粹的空白
划破了玻璃，滑进来
披在你身上……

■敏感

冲上天，划破云
衔来小虫子
我看见的草地
每天都在飞
横过苍天了
不，哗啦啦的草丛中
终于，它探出头
东看看西瞧瞧
慢慢爬上树梢
看看天空的痛
到底出自哪里

■安静

跟我走吧。嗓子充得满满的
冬天和我一样饿了
它还有一张枯索的笑脸
温柔、神秘，不那么单纯、冷漠
如今，在春天这个宽敞的地方
冬天忙得要命，要把万物赶走
我们穿上绿衣，面无表情
如一群庞杂呆板的动物
在树丛中间
安安静静地等待想像力

■感激

我背朝敞开的水站着
它要为春天开花
为冬天保留声音
而且笑得有些傻乎乎的
现在水似乎瘦了些
高了些。像我的目光一样凹陷了
天亮之后，可以预见

微凉的空气中，阳光普照　
万物葱茏
如果湿土可能
听见它气喘嘘嘘的声音
我们这些后来者
彼此心存感激
真想就那么沉入水底

发给春天的短消息（组）


◆触及

堵吧，堵吧
春天跑在了你的脸上
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高高地挂着
是清爽的，是多姿的
像老样子在老地方

我是这样看见的
坐在我对面的那个人
才可以更深的触及


◆暧昧

每一天都继续流传
我跟在风的后面
暗影涟涟，失去方向

我是你眼睛里的沙子
也可能是自己别的事物
虽然我忘却了自己
这毫不影响

我们可以活得
更老一些


◆现象

不想让别人看见
看见我一边流浪一边返乡
看见我把月光放进你的手掌

但我看见自己
不是在家乡，也不是在他乡
被忽隐忽现的火焰照亮

预料之中
我的月光不分颜色
也不会折断翅膀


◆梦话

向上我会看到大地
向下我会看到天空

我继续假装沉睡
我努力回忆
我想不起来
究竟是谁做了一场噩梦

但在这之前
谁告诉我？向上和向下
二者之间的区别


◆蝴蝶

看见一只蝴蝶
我拼命地叫她
她听不见我的声音

但我自己能听见
而且我还想
她是一个丢失的人

没有方向，没有结果
被风吹得多么柔软
犹如是为我丢失的


◆翻书

夜深时刻
我是一个梦游者

我不需要看见
时间的颜色
不需要看见空间的方向

一直向南，面色黝黑
无数的鸟飞走了
意外的是，只剩下我
一个人翻厚厚的书


◆视线

雨滴答滴答
一条无名的河
流入我的视线

令久闭的心律动
花朵、巨石和夕阳
仍然不肯离去

我目睹水的中央
一只野了的鸟
拨动了春天


◆响动

把自己打开
一群风向我飞来

一圈一圈地
像夜晚的黑
也像我内心的鸟

在春播季节留下响动
闪着白光
簌簌落下
又缓缓升起


◆陌生

风一吹就散
很多年后
我停了下来

停在仰望和梦境之间
如今不发一言

我们静静地坐着
有时会发现
春天忙得像一口井
挤满了许多陌生的名字


◆推门

春天越来越远
一路上又轻又慢

这样还不够
仔细想想，要是我在路上
她一定会加快脚步
推开自家的门

我提心吊胆，心存怜惜
像在另外一个地方
要在快中慢下来


◆影子

我看见影子
从草尖滑下

叽叽喳喳，四野飘散
爬过一个又一个山冈
越拉越长

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一会高一会低
像我的身体在大地上
越埋越深


◆判断

明天吧？明天
明天要由我说出

我们唱着跳着
我们不停地打量对方
身体上的某些黑色
它们越来越光亮

关于春天的判断
你和我一样
无能为力


◆完美

记住一条河
可能与不可能

我看见它，像我的抑郁症
那朵最亮的浪花
仅留下苍老的面目

空虚，空虚
我努力不去碰它
黑夜里发出新的声音
忘记了时辰


◆表达

把房间留给我
把时间留给我

把我也留给我
梦遗、潜逃，新奇、溃败
它们不停地生长

用一种完美来表达
她要躲进春天最里面
镜子前
我会对她笑一下


◆月光

靠近，靠近
像今夜的月光一样
我近了，她却去了小河旁

月光哗哗，我有些饥饿
但能看清河流在流

向水的下方看去
月光里的一条船
划在我身上
没有人问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