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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资料
简介
熊育群1983年同济大学建筑工程系毕业,从事过建筑设计、新闻记者、编辑与发行工作,现供职于广东省文学院。出版诗集《三只眼睛》、散文集《随花而起》、《灵地西藏》、《春天的十二条河流》《路上的祖先》,长篇作品《西藏的感动》、《走不完的西藏》;摄影散文集《探险西藏》;与艺术大师对话集《一直在奔跑》;访欧图文集《罗马的时光游戏》等著作。
《灵地西藏》
灵地西藏
《一直在奔跑——艺
《罗马的时光游戏
 
 
 
《雪域神灵》
《探险西藏》
探险西藏
随花而起——笔尖下
春天的十二条河流
把你点燃:

怒江、澜沧江……

博文
边地所城(2009-07-09 03:15)

 

 

                         

千户是明朝的官衔,属于军队中一个领导一千人马的低级军官。六百多年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千户,没被时间抹去,藏在一个狭小范围的文字里,与今天的人相遇。这也算得上一个奇迹。

尽管我望向时间深处的目光恍惚得虚无,但这个人是真实的。他名叫张斌。他劳动的成果,他生活的场景仍在眼前呈现着,一眼望去,六百年前的一桩事情仿佛刚刚过去,转身的背影在某个清早的晨雾里淡去,脚步的寂静,喊声的空洞,大地上无形的疲倦……都在一座旧城里隐匿。

张斌干的事情就是领着一队人马建起一座城池。谁也想不到,这座城池保存到了今天。

相遇旧城,我开始了对张斌的寻觅。各种纸面记载,网络虚拟世界里的信息海洋,关于他的消息却只是干巴巴的几句。

然而,通过张斌,一项巨大的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件浮现出来了——当发现这一秘密时,我不能不震惊!血在某一瞬间凝固——在南方,一个数万人甚至几十万人参与的伟大工程,同时在一千里的荒无人烟的海岸线上展开!南蛮绝地,却轻易地将这一壮举遗忘了!

站在大鹏所城城墙前,心里念着张斌这个名字,感觉区隔、窖藏世间一切事物的时间,突然变得像现代的粘合剂,朝代的裂隙被粘合了——历史像是一个人的回忆。这个叫张斌的人并没远去——

明朝洪武二十七年,也许是八月的一天,火辣辣的阳光,照得天地亮晃晃,酷热难当。张斌就是这样的时刻带着一队人马,从南头乌石渡启程去大鹏岭。如果从海上乘船,要走两天,走陆路则时间更长,须经过大梅沙尖、小梅沙尖、九顿岭等高山峻岭,沿路古木参天,那些疯长的榕树、芭蕉、木棉,阻挡着去路。威猛的食肉动物吼声从远远的山坡传来,而沉默的动物如蟒蛇则只在密集的树木后,死死盯着你。南海亚热带边地,你尽可以想象遮天蔽日的林木张狂地挤压着空间,原始的植被绿得森然、凄然。

张斌在某一个高地望见了大海,他也许并不在意。海是身边的事物,甚至是被迫接受的事物。想象一下他的面庞、表情,甚至他的身高,对一个几百年前的人也许并无意义,不如一个千户的官职来得具体和重要。他归于尘土的躯体早已远离了死亡甚至他的性情,也如荒凉的野草一样无关这个世界的痛痒。物质世界,生生灭灭,忽为人形,忽作尘埃,生命如大地之梦。只有面前的海岸线是恒定的绵长。只有前去做的这桩事情,穿越了时空,呈现了某种永恒的品质。

那时,一个新政权刚推翻了一个旧政权,广东是南方最后归降的地区。然而,海上并不安宁。南海奸宄出没,那些被追捕的海上疍户,附居海岛,遇到官军追捕,则诡称是捕鱼的,遇到倭贼就加入他们的行列,像台风一样向着陆地的某个地方袭击。他们以海为家,流动不居,飘忽无常。倭寇到这个地区已经有14年了。那些南北朝混战中失败的日本武士,纠结土豪、奸商、流氓、海盗,来中国海岸走私、烧杀劫掠。这片荒凉绝地就是这些倭寇的藏身之所。

张斌望向大海的目光并不因辽阔而生舒坦,在脚下翻腾的波浪里,有一丝惊疑阴翳般闪过。他走在南中国的海岸线上,他正要做的就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一项春秋大业——也许连朱皇帝自己也没想到,从这时开始,他在实施一项前无古人的围困自己的计划——修建长城,而这长城首先是从海上开始的。张斌与数以万计的军士和百姓加入到了这海上长城的修筑。

广东境内沿着曲折的海岸,朱元璋设置了广州卫、潮州卫、南海卫、碣石卫等929所。在张斌上路的同时,这条还算平直的海岸线上,许多个他这样级别的武官也在上路,民工们浩浩荡荡向着海边聚集,他们的任务就是修建海滨城堡与烟墩——平海所城、东莞所城、青蓝所城、惠州所城、双鱼所城、海丰所城、宁川所城、甲子门所城、捷径所城、河源所城、南山所城、大鹏所城——它们都在1394年同时动工。张斌领命修筑的是大鹏所城。

赤贫出身的皇帝,梦想着“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简朴农业社会。他甚至想废除货币和商品交易:明朝每户人家要承担实物税和徭役,这徭役很可能就是从千里之外押运征收的几百块城砖或几千张纸,从水路或是陆路运抵南京。建南京城墙时,每一块城砖都是从全国各地烧制好后运来的。轮到这一任务的家庭,只能与当年的朱元璋一样陷入赤贫。军队也是这样,实行卫所制,官兵在驻地自耕自食,亦农亦兵。

梦想不过是人的妄念,然而一旦付诸现实,美好往往走向她的反面,再也生发不出她的色泽。皇帝的权柄转动,海禁就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最好的注脚,这一法令从南京迅速传遍了中国的漫长海岸线。倭寇本已成患,与一个物资贫乏的岛国日本断绝了贸易,他们的刁民盗贼便更加疯狂地赴到中国沿海烧杀劫掠。

这段路车马难行,如天气晴好,最快八天到达。张斌在这溽热天气里,走得大汗淋漓,越往前人烟越稀疏,不时从腥咸的风中飘来大海的涛声,也显得这样的寂寥。

一到大鹏半岛,张斌就忙着勘察地形,最初选址在大鹏半岛最南端的南澳镇西涌海边。于是,一队队兵丁开始在这里安营扎寨,被动员来的百姓也纷纷伐木搭棚。难见人烟的半岛上,升起了滚滚浓烟,那些砖瓦窑前,红泥一地,堆满了山上砍来的树枝,红色粘土做的砖瓦一排排如列队的军士,熊熊火焰从一条条窄长的门洞透出桔红色光芒,映亮了官兵百姓们黧黑的脸庞。

三个月,城墙开始从大地上站立起来。这时,寇盗骚动起来了,像海潮一样袭来,官兵们不得不停下砌刀,拿起刀枪,投入一场场围剿的血战。

窑火再度升起来时,一切又都重来。张斌也许犯了一个选址不当的错误,城堡不得不在另一个地方重建。当一座占地11万平方米的城池在大鹏山麓建起来时,它的规模是那样宏伟:平面呈方形布局,城墙由麻石和青砖砌成,墙基宽 5米、墙宽2米、高6米,城墙总长约1200米,城墙上有雉堞654个,并辟有马道,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每个城门上有一座敌楼,两边设四个警铺。城外东南西三面环绕着一条深3米、宽5的护城河。而城内建起了南门街、东门街和正街三条主要街道。

张斌的任务完成得十分出色。

 

死亡预习(2009-06-19 02:28)
  祖母的棺椁刚刚放入墓穴中,乌云就像一件迎面扑来的黑色披风,把北方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那扇形的云团的潮水翻腾着滚动着,迅疾漫过了头顶。随之而来的风,压弯了刚刚泛绿的草叶。第一次感到风的浩荡是如此广阔如海洋般伸展,灵魂仿佛随风荡起。那是一种全身心的抚慰和交融。死亡的压迫这一刻也如风一般轻飏而去。雨点稀稀落落砸向这片平坦无奇的土地,稀稀落落送葬的人群走入不远的村庄。

  刚才还是鞭炮齐鸣,鼓乐喧天,顷刻一片沉寂,静得雨点打在新泥上的声音都能听出一声长长的“嗤”来。人生本为寂寞,过往的喧嚣只是虚幻的假象。奶奶已经离人群和熟稔的村庄而去了。这片低低压下来的黑云,像另一片广袤而空虚的大地,空虚的奶奶不再是这个沉甸甸的黑色棺木,天地之间哪一棵草哪一把土不是她灵魂憩息的家园?抓起一把黄而发褐的泥撒向如脊的棺椁,我感到了土地异样的感情。

  少年读“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直到今天才领会诗人的心境是怎样的一种苍凉。儿时躲在奶奶的怀抱里,以为就躲避了外面世界的黑暗和恐怖,以为一生都有一个安全的港湾,不曾想到这黑暗也会带走我世上最亲的人。

  那天夜里,我像坐在黑暗的中心,只有一盏长明灯忽闪着。儿时的我每一次见到它,不知有多么恐惧。今夜,它终于平平静静就走近了我,它悄悄在我面前燃烧,等着我给它添油。就是这普通的煤油倒入杯盏之后,即刻成为阴阳之间的圣物。想到奶奶的灵魂正注目着它,这虚幻中的虚幻是怎样的令人精神恍惚。我在惧悚又亲切中靠近它,独自送奶奶的灵魂上路。

  长明灯之外,万物沉睡,害怕死神的孩子早已躲进妈妈的怀抱,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春天的雨落在沉睡的河床上,落在刚刚冒芽伸叶的茵茵草地上,落在青青泥瓦上,落在寒冬最后的退却与春季的迟迟之上,落在二十年前的少年和二十年后的中年湿漉的记忆上……雨是今夜悠然而来的古乐,诉说远去岁月的瑟瑟和切切,点点滴滴,雨淋入了泥土的深处,淋在了回忆与回忆的深处。三十年前的祖母是温暖的被窝,是长夜的纺车声;三十年后的祖母是一堆白骨、一把尘土,可以在五月的风阵里构成风沙天气。只有绵绵雨滴敲打着她的童谣我的梦境,敲打着她年轻丧夫又丧子的辛酸和哀伤,敲打着洞庭湖上时光的寂寞飞度……像今夜,雨总是这样冰凉,这样空,像黑夜蠢蠢的跫音,像无声电影的黑白画面,那是没有生命的影子踏出的一首骊歌和丧曲。春天的雷声,孤独的巨人,惊不醒沉沉大地千古之梦。我走进一条长长又昏昏的洞穴,祖母的灵魂气流一般围绕在我的周围,长明灯迷离扑朔的光亮是怎样一点一点变幻着离奇的图形……滂沱之雨在感觉的外面肆虐。

  奶奶,我至今仍固执地认为,亲人不存在死亡这种事,死只是邻人的想法。那一天送你出殡,跪在一片稀泥里,我甚至冒出了别弄脏自己裤子的念头。我所做的一切似乎与你有关又与你无关。死亡是这样模糊,不可理喻。哪怕经历了漫长之夜的冥思苦想,也依然一片迷蒙。我常常在你暮年的时候梦见你死去,我伤心得从梦里恸哭而醒,结果发现您依然健在,告诉我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想,哪一天我实在想您,我就痛快地哭一场,直到自己哭醒,你又会活过来告诉我,做了怎样一个长长的梦。这样的事情至今在梦里反反复复着,我不知道哪一个更加真实。

  走在长长的送葬队伍里,乡亲们纷纷走出家门,为你点燃一串长长的鞭炮。紫烟缭绕中,我们为你制作一个死亡的仪式,我像一个容易走神的演员,扮着生疏的角色。死亡是没有仪式的,只有那高亢的唢呐声揪住一个千古不易的哀伤时,悲痛像骤雨一样涌来,撕心裂肺一扫而过,永诀的感觉是怎样一刹那的刺痛心口。

  这是死亡的感受吗?奶奶,你曾无数次憧憬着它。最后的10年,你几乎是有点陶醉,你一件件制起了寿衣、寿帽、寿鞋、寿被……一件件把它们折叠得整整齐齐。每次我从远方回来,你就一一把它拿出来,并交待我这样那样摆放的位置,你甚至就像在准备自己的新嫁妆,你总不无憧憬地说:我死了,你回来看看,人死如灯灭,没什么好哭的。烧不烧冥钱,你笑笑说,那是骗世人的。就是这样,你一步步走近了死亡。

  在遥远城市灯火迷离的夜里,我接到您的噩耗,我是那样平静,只有身子有点机械地发抖。父亲告诉我,你在等我,几次问到我是否回来了。合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两颗老泪从你那深陷的眼窝滚了出来。你要把你最后存余的一点钱交给我见到你,你平静地躺在沙发上,像平常熟睡了一样,什么都不曾发生。我坐在你的身边,却不知你去了哪里,这就是死亡吗?真的有灵魂西归?死亡真的是化土成灰,是草木的枯枯荣荣循环往复?

  多少次,我动笔写这篇悼念您的文章,多少次提起笔,就止不住泪如雨下。第一年,总是开了头就写不下去;第二年、第三年,一稿又一稿,像您坟头的萋萋芳草,一枯一荣里留不下能经风霜的常青藤。已经是第四个春秋了,我身已在千里之外的南方,每当想起长江边的潇潇秋雨打在那垄枯草嗦嗦的坟土,想起纺织娘不眠的吟唱陪伴了您一个个漫漫长夜的孤寂,想起平原上挡不住的寒风刮走了您坟地的草茎,想起归乡之路,不见游子归来的踪影,奶奶,两地相顾茫茫,我以怎样的倾诉,才能使您泉下有知?
路上的祖先(2009-01-19 11:35)

 

    岭南与西部边地,无数的山脉与河流,高耸、密集,只有靠近海洋的地方出现了大平原,山谷中的河流开始向天空敞开胸膛,于大地上交错在一起……多少年来,我在这片巨大的土地上行走,葱茏与清澈中,心如乡村之夜一般静谧。岭南的三大民系,客家人、潮汕人和广府人,在与他们长期生活中,总要谈到中原的话题。那是有关遥远历史的话题。而在西南的大山深处,众多民族的聚集地,在我的出发与归来之间,偶尔遇到的一个村庄会提及中原,这些至今仍与外界隔绝的村庄,有的说不清自己是汉人还是边地的少数民族。但在云南的怒江、澜沧江下游,说着生硬普通话的山民提起的却是蒙古高原。

     一次次,中国地图在我的膝盖上或是书桌上打开,我寻觅他们祖先当年出发的地方,感觉脚下土地在岁月深处的荒凉气息,感受两千年以来向着这个地方不停迈动的脚步,他们那些血肉之躯上的脚板,踩踏到这些边远的土地时,发出的颤抖与犹疑,想象岁月中一股生命之流像浮云一样在鸡形版图上,从中原漫漫飘散,向着边缘、向着荒凉,生命的氤氲之气正漫延过来——一幅流徙的生存图是如此迫近,令眼前的线条与色块蠢动!

    中国地图,北方草原生活着游牧民族,他们是马背之上的民族,从事农耕的汉人不愿选择北移。东面是浩瀚海洋,发源黄土地的汉民族从没有与海洋打交道的经验。于是,古老中国的人口流向就像一道道经脉,从陕西、河南、山西等中原地带向着南方、西北、西南流布。一次次大移民拉开了生命迁徙的帷幕,它与历史的大动荡相互对应——东晋的五胡乱华,唐朝的安史之乱、黄巢起义,北宋的“靖康之乱”,就像心脏的剧烈搏动与血液的喷射一样,灾难,让血脉喷射到了边缘地带。广袤的荒凉边地开始染上层层人间烟火。迁徙,成了历史的另一种书写,它写出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历史大灾难——不是宫廷的政变,不是皇宫的恩怨情仇,而是动乱!大灾难首先是黎民百姓的灾难。

    岭南是南蛮之南。两千年的岁月,迁徙者总是一批批上路,向着荒山野岭之地走来,成群成族的迁徙,前仆后继,他们身后,大灾难的阴影,如同寒流。

    与岭南大规模的氏族迁徙不同,西南,更多的是个体的迁徙。似乎是脱离大历史的个人悲剧的终结地。岭南的迁徙可以寻找到最初的历史缘由,可以追寻到时间与脚步的踪迹。而西部的个人迁徙却像传说,一个有关生命的神秘传奇,缘由被遮蔽得如同岁月一样难以回遡。我在面对大西南山地时,总是想到,大西南的存在,也许,它使获罪者有了一种生存的可能,当权者可以靠抹去他从前的生活而保全他的性命,可以把威胁者流放而不是处死。受迫害者有了一个藏匿的地方。害人者有一个自我处置悔过自新的机会。文化人有一个思想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不被儒家的文化窒息。多少文人吟叹与向往过的归隐,在这片崇山峻岭随处可见。这里提供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这是历史苦难在大地边缘发出的小小痉挛。从此,生活与这苍山野岭一样变得单纯、朴实、敦厚。

    我深深关注这种神秘的个人迁徙,这种不为人知的历史秘密,就像与岁月的邂逅,它是我在西部山水之中行走所遭遇到的,它激起了我对于人生灾难的感怀,对于生命别样图景的想象。

 

隐蔽峡谷

 

     听说过遥远而神秘的夜郎国,它与外界的隔绝,仅凭“夜郎自大”这个至今流行的词语就可以相见。贵州石阡县,就曾经是古夜郎国的土地,土著是仡佬人,他们的先民最早被称作濮人。在仡佬人生活的群山中走,山峰横陈竖插,蜂拥、澎湃、冲撞,只见满眼的绿在一面面山坡上鲜亮得晃眼。巨大的群山中,木楼的村庄藏在深谷,只有像烽火台的炊烟偶尔升空,才泄露村庄的踪迹。

     正是这片土地,这一天,一个名叫周伯泉的人,走到了石阡,走到了一条叫廖贤河的峡谷。沿着河流爬到山腰上,峡谷里从没有升起过炊烟,山下清澈的河水,只偶尔飘过落叶,一大堆奇形怪状的云朵浮满了那些深潭,峡谷被喧哗声装满,像装着他的寂寞,无边,无助。

    一座龟形山突然出现,向它踩出一条路时,鸟兽们惊吓得纷纷逃往密林深处。

     抬头,峡谷对面一堵刀削般的岩壁,裸露着,不挂一枝一木。一幅让人惊叹又绝望的风景,但这个汉人周伯泉却喜欢了。长时间暴走的双脚停了下来。

     他停下来的地方奇迹般向峡谷伸展开来,像一个巨型舞台伸出,一块坪地出现了。这坪地,在森林之下、河流之上,隐没于峡谷之中。这就是他的村庄,也是他人生寻觅的最后栖息地。

这是1494年,明朝弘治六年。这一年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大事。但历史对于个体,譬如这个迁徙的汉人,这一年却是石破天惊的一年,仅仅这一年在他一个人脚下所进行的艰苦卓绝的长途跋涉,就是我这样坐着小车长途奔波的人所不能想象的。但这只是他自己的历史,他走到了任谁怎样呼喊也不会喊醒历史的黑暗地带。深深的遗忘就像误入了另一个星球。这一年周伯泉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件给了一个很抽象的命名——“避难图存”。至于“难”是什么,他深埋在自己的心里。这只是一个人的灾难,这灾难让他从南昌丰城出发,穿过三湘四水的湖南,其中崇山峻岭的湘西也没有让他停下脚步,他像劲风吹起的一片树叶,一路飘摇,人世间的烟火几近绝灭。

    他悄悄停伏下来,在言语不通的仡佬人的土地收起了那双走得肿痛甚至血肉模糊的脚板。在那些孤独的夜晚,一个人抚摸着脚背,看着自己熟悉的生活变作了遥远的往事。那巨大的灾难于是在群山外匿去了它深重的背影。他像一个原始人一样,带着自己的家人,在这个无人峡谷里开荒拓地,伐木筑屋。廖贤河峡谷第一次有了人发出的响声。

 

    我沿着周伯泉当年走进峡谷的方向走到了廖贤河,山腰上已经有了一条路,汽车在泥土路上向山坡下开,大峡谷就在一块玉米地下送来河流的声音。拐过一道道弯,古寨突然出现在眼前。地坪上一座残破的戏楼,戏楼下却站满了人,衣服也大都是破烂的。一张张被阳光暴晒的脸,黧黑、开朗,绽开了阳光一样的笑。他们是周伯泉的后人,已传到了十九代。正是他们,生命有了传承,才使历史某一刻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件留存了下来。

     村口裁满了古柏,参天的树,蓊郁苍翠。树冠上栖满了白鹭。白鹭在树的绿色与天的蓝色之间起起落落,并不聒噪。坐落在山坡上的寨子,触目的石头铺满了曲折的街巷与欹斜的阶梯,黄褐一片,参差一片。木条、木板穿织交错,竖立起粗犷的木屋。

     通向寨内的鹅卵石铺砌的小径,太极、八卦和白鹤图案用白色石子拼出,极其醒目。它是中原汉人的世界观与吉祥观念的刻意铺陈。而村口树木搭建的宫殿、观音阁、戏楼、寺庙、宗祠、龙门,保存的罗汉、飞檐翘角、古匾、楹联,则是周伯泉教育后代传承文化的结果,儒家文化于荒岭僻地的张扬,在仡佬人的世界里显得特别的孤独,它们自顾自地展现、延伸、生长,文化之孤立,更放任了它释放的能量。村庄的面貌就是周伯泉脑海里意志、记忆、想象的客观对应物,一代又一代人沿着同一个梦想持续努力,逼近梦想。

一种孤独的力量,一种梦境般的世外桃源景象。周伯泉远离了故土,却决不离弃自己的文化,像呼吸,他吐纳的气息就是儒家文化的顽强生殖力。汉人飘洋过海了,也要在异帮造出一条中国式的唐人街,这是文化的生殖力量!

    周伯泉不会是一介布衣,他饱读诗书,那些四书五经在他的童年就熟读了。古寨造型精致的雕花木门窗,图案为花鸟、走兽、鱼虫,雕刻刀法娴熟,线条流畅,富含寓意,它表达了主人求福安居的心态,尽管这是他后人雕的,但思想的源头在他那里。

    古寨遵从着勤、俭、忍、让、孝、礼、义、耕、读的家训,家家善书写,民风古朴,礼仪有加。而家门口粗犷狰狞的傩面具,是对荒旷峡谷神鬼世界的恐惧联想,是苗族、仡佬族对他们启示的结果。

    只有一户人家改变了寨子木楼建筑的格局,他们用砖和石头砌了楼房。楼下窗口挂着几串红艳艳的辣椒,两位老人在门口打量着来人。他们坐的矮凳用稻草绳编织。水泥地坪上,两只鸡正在追逐,疯跑。老人站起来招呼人进去坐。一位中年妇女闻声从猪栏里出来,朝人笑了笑,她正在喂一头野猪。一个多月前,她的男人从山上捉了它,不忍心杀掉就圈养了起来。野猪哼哼的声音比家猪凶狠得多。

    山坡下一眼山泉,泉边建有一个凉亭,这是山寨人接水喝的地方。当年周伯泉也许是在捧喝了这眼山泉时收住了心,要把自己的生命之根扎于此地。在炎热的夏天,捧一捧山泉水,一股凉意沁入肺腑,甘冽、清香。

    离泉边不远是一座连体坟墓,葬着一对夫妻,他们有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在山寨留传。而在离这不远的一处峭壁上,周伯泉镇日面对着空荡荡的大峡谷,听风吹松叶声、流水声,虚无的空想早如这空气一样散去,只有坚硬的墓碑从那个远逝的时空站到了今天。

    吃午饭的时候,来了寨子里的几个姑娘,她们来敬酒,围着桌子对着客人唱歌,双手举杯,直视着来客,眼里隐隐柔情闪烁。她们的敬酒歌不同于仡佬人,是改造后的古典诗歌。古代诗歌由口头传诵的模样让人唏嘘,那意境、情思比泉水还纯,令人回味。歌声在古柏间缭绕时,竟涌起了一阵阵薄雾。

    喝过周伯泉当年喝过的水,听过了他后人的歌唱,再在他的墓地前良久伫足,眼前的大峡谷,就像他当年的灾难被岁月隔断了,让我向前一步也决无可能,他的后人没有一个知道那“难”是什么“难”,我只能对着一座空荡荡的峡谷凝思潜想……

 

 

神秘墓碑

 

     这是一个夏天,是哀牢山、无量山的夏季。那些蒙古高原沿横断山脉高山峡谷向南迁徙的羌氐后裔,历经千年的迁徙,不知哪个年月,来到了这里。这是有别于汉人中原大迁徙的另一路迁徙,蒙古高原是这些散落成南方各个弱小民族的出发地。

    汽车在群山中翻越,我的脑海在以镇沅的偏远来想象哀牢山、无量山,也在以哀牢山、无量山的荒旷雄奇来想象镇沅的偏僻。原始部落苦聪人祖祖辈辈就居住于此。简陋的木杈闪片房或竹笆茅草房由树木与茅草竹片搭建,立在陡峭的山腰上,像一个个鸟巢,多少世纪,它们向着狭窄的天空伸展,偶尔有人从茅屋下抬起鹰一样的眼睛,看到的永远只有面前的黑色山峰。他们不知道山之外世界的模样。祖先来到了这片深山老林,深山就像魔王一样锁住了后人飞翔的翅膀。生活,几千年都像大山一样静默、恒常。

    又是一条大峡谷,汽车群山中疯转,白天到夜晚,没有止尽。峡谷山脉之上,一个叫九甲的地方,山低云亦低。海拔三千多米的大雪锅山,云中青一片绿一片,深不见底的峡谷在脚底被一块石头遮挡,又被一条牛遮挡。移动一步有一个不同的景致。

    在九甲的第二天,随着赶集的苦聪人走进大峡谷中的一条山径,浓密的树林中只听得到人说话的声音、脚踩踏泥土的声音,却看不到近在眼前的人。站在石头上,放眼峡谷,那空旷的幽蓝与天空相接。远处的寨子却清晰可见。那里有木瓦做的楼房。一位背背篓的老人说,那里是寨子山、领干、凹子几处山寨,住了一百二十多户熊姓人家。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一个人从江西迁来。

    又是一个汉人来到一个原始而遥远的世界,在今天,乘飞机、坐汽车,也得几天几夜,它至今仍与现代社会隔绝。

    在一座大山又一座大山出现在他脚下又从他脚下消失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想到停留?寒来暑往,多少年的行走,只要从睡梦中醒来,他的脚步就迈动了,那是一种怎样的心境?他也许相信自己的脚步再也停不下来了。是什么缘由,他在九甲这样的地方停下来了?是原始部落人让他感觉安全,还是哀牢山大峡谷如同天外一般的仙境,再也闻不到人间的气息?或者是闻不到了汉人的气息,汉文化的气息?他是要背叛?行走如此之远,若不是非同寻常的大灾难,他不会离自己的文化如此遥远。当文化也远如云烟,那是安全的最大保障。也许,他是一个不屈者,人性中出走的情结,反叛的情结,离经叛道的情结,让他只想走到天之尽头。

    在寨子山的高山之上,守着自己的后人,一块神秘的石碑立于一座坟边。这座坟留下了他人生的秘密。

石碑鲜为外人所知,几乎没有人进去过。九甲有镇政府的人去了,面对深奥难懂的古文,什么也读不懂,只认出了他的名字——熊梦奇。

    突兀的寨子取名文岗。悬倾于峡谷的木楼高两层宽三间。长而宽的峡谷,只有它兀立于森林与陡坡之上,一种决绝的气息,从大峡谷中凸显,强烈,分明。

    想走近它。也许,石碑刻下了一个寨子的秘密。

    走过一段路,天色暗下来了,无奈之中,只得在密林中的小道返回。无边森林的飞禽走兽在暮色中发出了阵阵奇怪的叫声。

    晚上看苦聪人表演苦聪“杀戏”。早早地,地坪上搬来了大刀、花灯、红旗和粗糙简陋的头饰。纸扎的头饰造型奇特,尖角很多,有的帽顶上插了三角旗,有的还在后面做了花翎。纸做的各种不规则的几何形灯箱,写上毛笔字,用长杆立在坪地四角,做了演出场地的装饰物。一群苦聪青年男女在地坪换戏装,女的穿上了红裙、戴了花帽,男的穿花的长袍、有的围白毛巾。他们寡言少语,脸上表情僵硬。

    铜的钹、铜的小锣敲起来了,杀戏开演。只有喊叫,偶尔的唱腔也像在喊,没有弦乐伴奏,拿刀枪的男人穿着碎花长袍或拖着两条长布,在锣钹声中跳跃着,锐声说上一段话,就拿着刀枪,左手高举,双脚高高起跳,表演起来像道士在做道场。乐器只有锣和钹,用来敲打节奏,节奏并不狂野,也不紧迫,像西南少数民族生活那样不急不缓,永远让心在一边闲着。快节奏的时候,有人吹响了牛角号,还有西藏喇嘛吹的一种拖地长号,放在地上呜呜地响。他们不断重复跳跃、打斗。我终于看出来了,他们表演的不是自己的生活,而是三国里的人物。

    汉文化还是传播到了哀牢山中。这也许与熊家寨不无关系。这么山高水远的逃避之路,不会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平民百姓所为。为生计或者躲避平民百姓所遭遇的灾祸是用不着跑这么远的。也许,是他内心深处已经嗅不得一丁点汉文化的气息?这熟悉的气息不消失,他就会感到威胁。他只有走到一个连汉文化气息一丝一毫也没有的远方,心灵才会真正安宁下来。只是,他自己身上散布出去的汉文化气息是可以例外的,他不会感到不安和威胁。他不自觉地把汉人的历史汉人的文化带到这个原始部落。也许,他的身后有一个重要的事件,也许,他是倾国家之力追捕的要犯?正是他给历史留下了一个千古悬念?

    然而,他最终还是不得不回到汉文化,用汉文字写下自己的墓志铭。一个讳莫如深的人,当他走到生命的尽头,他愿意讲点人生的秘密,他害怕自己被历史埋没得无声无息没有半点踪影,生命结束得如同草寇,一坯黄土掩埋于荒野之地,生命就永远消失于荒芜时空了。但他必须用莽莽群山来隐藏,他仍然害怕,他也许想到了后人,他不希望被自己累及。他于是用古文字,以汉文字最隐蔽的表意功能,写下了谜一样的墓志铭。他只想等待朝代更替后遇到高人,他可以来破解他的秘密,墓碑上的铭文至少给自己的身世留下了一份希冀。

     晚上,月亮从峡谷升了上来,又大又亮,把天空云彩照得如同大地上的冰雪。大山却沉入更深的黑暗。

     大西南偏僻之地,自古的化外之地,直到明代建文四年镇沅才有文字记录历史。据县志载,乾隆三十四年,镇沅发大水、地震,上空有星大如车轮或自北飞南、或自南飞北数次。又载,乾隆五十四年十二月,恩乐天鼓鸣,黑雾弥空,有巨星自东陨于西北。民国11年,有人从北京带回一架脚踏风琴,事情记入县志大事记,成为1922年惟一的一桩事件……

     雨后的山风吹来,人轻得像飘浮起来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山拱伏于足下,呼吸透明,心亦空明一片。头上硕大的月亮,好像在飞,而幽黑峡谷中的熊家寨好像沉入了永恒的时间之海。

在山脊的水泥路上徘徊,直到一阵越来越密集的雨在树林里落出了声音。走进房子里的时候,我在想,一个人的决定,有时影响的不只是他的一生,是世世代代。他在作出人生的决定时,经过冷静思考吗?一个人走向西部,这是一条多么荒凉的路!它一闪念出现在想象中,心里就像爬过一条冰冷的蛇。我想,这不是一时冲动的结果。他们一定认为自己对社会与人的深切体悟与认识,是最接近真理的。因而,在漫长岁月的考验中,他们绝少翻悔后退。他们在异地僻壤获得了心灵的安宁。

     一个人,数百年前迈开的一双脚,多么微不足道,多么缈无音讯,何况飘散在时间的烟雾中,早已洇去了痕迹。然而,西部的山水,偏僻而森然的风景,却将岁月的一缕悠远气息飘来,如时间深处的风拂过,带来了那些微小的但却与人生之痛紧紧联结的瞬间。

     在南方的一些古老村落,正如祖先预料的那样,世世代代,事情一直沿着他们的想象前进,直到今天。在隔绝的环境里,时间的魔法把一个人变成一个连绵的家族,如同一棵南方的榕树在大地上独木成林。譬如湖南岳阳的张谷英村,张谷英就是六百年前从江西翻山越岭而来的人,他憎恨官宦生涯,辞官归隐,寻找到一个四面山岭围绕的地方,过起与世隔绝的生活。这个以他名字命名的村庄,二千多人全都是他的子孙。当年日本鬼子也没有找到他的村庄。

     又譬如,贵州贞丰县北盘江陡峭的悬崖下,隐蔽的小花江村,当年一户梁姓人家从江西迁徙到了这里,他的石头屋前是湍急的江水在咆哮,屋后静默着屏幕一样的山峰,鸟翅也难以飞越。当年红军找到这个隐藏的险地,在峭壁间架设悬索,从这里渡过了北盘江。他们都是一个人的决定,却影响了一个氏族的去向与生存。这不能不说是生命的一个奇迹!

     天刚放亮我就起床了,峡谷里被云填满,像一个雪原晶莹透亮,这天我去千家寨看一棵两千年的老茶树。几千米的大山都在原始密林下攀登,这不只是在挑战人的体力也是在挑战人的毅力,一切都到达了极限的状态。晚上回到九甲,腿脚连迈过门槛的力气也没有了,小腿、大腿都酸痛得抬不起来。去熊家寨的愿望再也没有可能了。

    熊梦奇,留下一座墓碑给了历史。在苍茫的岁月中,它的神秘将一直穿越时空。

 

 

一户汉人

 

 

    西部,让我陷入一个人的幻想——

    他正坐下来休息,他太累了。在时间的深处,你看不到他。但他的确在休息,摸出一张小纸片,再从袋里捏出一丛烟丝,把它裹了,吐吐唾沫粘合好,一根喇叭状的烟就卷好了。随着长长的一叹,一口乳白色的烟如雾一样飘向空中,瞬息之间就没了踪影。

    这是一种象征,很多事物就是这样只在瞬息。无踪无影的事物遍及广袤时空。好在上帝给了人想象的能力,虚无缥缈之想其实具有现实的依据。他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事件,烟一样消散。但后人可以想象他,塑造他。这可以是迁徙路上的一个瞬间。他或许是流民,或许是避难者,或许是流放的人,或许还是一个有梦想的人……但毫无疑义,他是一个村庄、一群人的祖先。

    他的后人卷起那支烟时,那烟已经叫莫合烟了。

    莫合烟只有西部的青海、新疆才有,他要去的方向就是那里。这是一次向着西北的迁徙。

    他来自陕甘,他有西安出土的兵马俑一样的模样。

    往西北,天越走越低,树越走越少,草也藏起来了,石头和砂刺痛眼睛。他走过一片沙地,出现了一小块绿洲,但是没有水。他只是在一袋烟的工夫就穿过了这片绿洲。更广大的沙地,他走了一天才把它走完。

绿洲再次出现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了先到者。他在渐渐变得无常和巨大的风里睡过一夜,再次上路。

他走了三天才遇到一块绿洲。绿洲已经有一座村庄,这是一座废弃的村庄,被风沙埋了一半。他用村庄里的锈锄头扒开封住门的沙土,住进了别人的村庄。他一住半年,这个村庄里的人又回来了。这情景西部常有。

他又遇到一片绿洲的时候,已经走了七天。晚上住在一堵土林下,听到有人在喊他,又听到了哭声,他也喊,他的喊声无人答理。哭声越来越大,拂晓时变成了哭嚎。

    太阳出来时,一切平静如常,广阔的荒野什么也见不到,一片苍凉。夜幕降临后,喊声、哭声又起,天天如此。他想到了自己村庄被剿杀的人,想到了这些灵魂也许跟着他一起到了逃亡的路上。他害怕。他不知道大漠上的魔鬼城,风沙是能哭泣的。他不得不再次上路。

    他得与风打交道了,有时是顺着它们,有时是横穿过它们,有时是逆着它们,风中的沙石越来越多,打在脸上有点痒。他被一团风裹进去,里面只有微弱的光,他再也无法看到远方,看到方向。他不知道沙尘暴,第一次与它打交道,他以为自己从此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以前,变化是一点一点的,他还可以联想到远去的世界,现在,沙尘暴像一股洪水冲断了这样的联系,他以为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世界了。他开始惊恐。

几天之后,太阳出现了,远方的地平线也出现了,他才知道这是一阵风,一阵长长的比梦境还长的风,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见到过的风。他从此要与这样的风打交道了。

    沙漠是怎样出现的,他又是怎样走到了沙漠的深处,是怎样又找到沙漠深处的一片绿洲,这样的信息在他的后代传递着生命的过程中消失了。

     大西北沙漠中那些把一个满天石头或沙子的地方取名叫做汉家寨、宋砦或是别的标明自己汉人身份的地名,至今住的不过几户、十几户人家,干打垒的房子,都是泥土与红柳条筑起的土房。这是来自陕甘的迁徙者最终落脚的地方。他们的生命在与严酷的自然环境搏斗中,一个接一个殒没了。但生命依然在继续。

千年历史中,他们陆续迁徙到了这里。与南方一个人的迁徙繁衍出一个大家族不同,塔克拉玛干沙漠严酷的环境抑制了生命的繁殖力量。他们在大漠深处的生存如同芨芨草,在适应与抗争的过程里生命的火种不能燎原,却持续不灭。

    他们与北方的走西口、闯关东不同,那种迁徙大多与灾荒和生存有关,而他们长途迁徙与战争和围剿相关,与异族、宗教相关。血腥的历史浸染了这块土地。常常是一个民族或一批人居住,之后,杀戮到来,这里又变成了另一个民族另一批人的居住地。甚至,佛教与伊斯兰教也在这里更替。

 

    这几乎就是那条丝绸之路,也是当年玄奘西去取经的路。我在昆仑山下塔克拉玛干南面行走,我看到了公路上踽踽独行的人。就在这个人从我车窗一闪而过的瞬间,我看到了他迈出的脚——一双粗布鞋包裹的脚。在这样广大的沙漠世界,这迈步的动作多么微不足道。但这个与我相遇的人仍然立场坚定,交替举步。百里外的村庄,得靠人的意志和毅力抵达。

     沙漠里生活的人,都得有这样顽强的意志。

     一阵风沙袭击,沙瀑像白色云雾飘过黑色路面,紧随后面的黑暗如墙移动,只在片刻吞灭了一切。车子急刹中差点翻下公路。这是车灯也射不穿的黑暗之墙。车外的世界不见了,那个踽踽独行的人也被风沙吞没。车窗关死,我还是闻到了浓厚而呛人的沙土腥味。嘴唇紧闭,牙齿里仍然有砂粒嚓嚓磨响。

    沙暴过后,千里戈壁是现实的洪荒时代,阳光下的砂石,泛出虚白的光,灼伤人的目光。抬头看见一片片的绝望,不敢相信这片地球上灼伤的皮肤,会有穷尽的一刻。它被天穹之上狂暴的太阳烤干了、烧毁了。黄色、褐色、白色,一条条伤痕从昆仑山斜挂着泻了下来,大地向着沙漠腹地倾斜,石头的洪流,大海一样宽阔,没有边际。

    云朵,躲在地平线之下,与戈壁一样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它们紧挨大地的边缘,没有胆量向辽阔而靛蓝的苍穹攀升。迁徙者也许曾朝着天边的云朵迈步,相信云朵之下的雨水和绿洲。

    地平线是一条魔线,把布匹一样的戈壁抖落出来。太阳的火烈鸟向着地平线归巢。车朝向浑圆的太阳鸟跑,弯曲的地球微微转动。太阳被追得落不了山,悬在前面,落像未落。

    一座水泥桥,桥下石头汹涌,在人的咽喉里涌起一阵焦渴。桥在干渴里等待昆仑山冰雪融化的季节。它在沙里已经有些歪斜,像渴望到无望的人萎靡了精神。一年一度,夏季浊黄的雪水裹带着山坡上的砂石,从这里冲进沙漠,一直盲目地冲进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这是沙漠绿洲生存的惟一原因。

    前方出现了沙枣、杨树。这是于田的地盘,一个村庄出现。

    进村里,去寻找水源。一排杨树后,一口蓝球场大小的水塘,塘里的水发黄。于田人叫它涝坝水。它是昆仑山冲下来的雪水贮存起来的,一年的人畜饮用就靠这塘水了。

    走进一户人家,男的是这个维吾尔村惟一的汉人,姓刘,许多年前他从一个汉人的村庄迁来。正是维吾尔人的古尔邦节,他们一家人围坐在土炕上,吃着炖羊肉。女主人下了炕,把地窖里藏着的冰取出来,放上糖,端给我。这是天然的冷饮。它那杏黄的沙土颜色,让我感到不安。茫茫戈壁,黄色是让人陷于绝望的颜色。绿色,只是幻觉。白色是飘渺梦想——那是昆仑山上的积雪、天空中的云朵。在黄色泥土的平房里,如同走进了泥土的内部。泥里的光幽暝、暗晦。黑暗中发亮的黑眼睛,汉人的黑眼睛,是两个怯生生的孩子朝我打量。

     男人不吭声,一个奇怪的人,几乎不会说话。出于什么禁忌,他家院门经常落着一把挂锁,到节日才打开一下,平常出入须翻一人高的围墙。停在院内的自行车也从围墙上扛进扛出。院内的一棵杏树是用洗手水养活的。树下两个铁皮箱,用来取水,由毛驴把装满水的铁皮箱运回家。水,也从围墙上抬过来。

吃过饭,男人去看他种在沙地上的哈密瓜。一根拇指大的塑料管,相隔十几公分伸出一节草根大的短叉管,从水塘抽上来的水,从这短管里滴落几滴,哈密瓜就能发芽了。生存的智慧用在了对水的精确计量上。

这个祖先从陕甘迁来的人,已经忘记了还有一条日夜奔腾的黄河,忘记了那土地上灌溉的水渠。他融进了沙漠,不再知道沙漠外的事情。不知道这里的土地是大地上最干渴的土地。祖先的迁徙,已海市蜃楼一般飘远。

     他坐下来休息,摸出一张小纸片,再从袋里捏出一丛烟丝,把它裹了,吐吐唾沫粘合好,一根喇叭状的莫合烟就卷好了。相同的动作,多少世纪在一双双男人的手上传递。他递烟给我,我摇了摇头。他自己点着了火,随着长长的一叹,一口乳白色的烟如雾一样飘向空中,瞬息之间就没了踪影。

    姓刘的男人在我起身告辞的时候,问到了西海固,那是他祖先居住的地方。他问那个黄土高原上水是不是也很金贵。

     午后,一场风暴从北方的沙漠深处刮来,空气从灼热开始转凉,沙尘如同云雾在远处的地面上浮动,很快将吞没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庄。这个叫托格日尕孜的地方,曾经有一个叫库尔班·吐鲁木的老人骑着一头毛驴去了北京。他走到策勒县时被家人追了回来。后来他又上路了,到了北京,见到了毛主席。

我抬眼作最后的打量,高高的杨树就像梦境里的事物一样不能真切。我在逃离风暴的车里,看到它瞬息间卷进了风沙中,像梦一样消失。

     大地上又变得空空荡荡。而村庄没有一个人逃离。汽车在沙尘暴前面狂奔,这个在沙漠像南方雾天一样习见而平常的事物,在南方人眼里却像沙漠怪物。其实,在它的面前,我无处可逃。它就像时间的烟雾,把世间的一切抹去。

 

      载《收获》2008年第六期

欢 唱 与 悲 吟(2008-10-27 18:32)

欢唱与悲吟

       ——谈熊育群散文的审美世界

 

 

  当下,作品不断涌现的中国文学已进入一个可有可无的境地:可看,亦可不看;看了是那样,不看也没什么;看多了收获不大,少看一点倒也清静。有时,阅读甚至会变成一种痛苦:不要说佳作难觅,感动不在,而且到处充斥着虚假做作、俗不可耐、低级趣味和肮脏无耻。新出现的作者是如此,在文坛上享有盛誉的名作家也不例外。你得到的往往不是精神的丰实和提升,而是如空中的羽毛般向下坠落。这一现象的出现,当然原因多多,不过,最根本的一点还在于作家本身:他们许多人已变得越来越世俗、功利甚至无耻了!熊育群的散文让我眼前一亮,它没有与当下的文学同流合污,而是牢固地坚守着文学的神圣、高尚与优美,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新的探索。这是一首交织着欢乐与悲悯的生命之歌,它来自作家敏锐的内心,也来自大地深处的根部。

 

一、生命的孤寂

 

   一个人为什么要写作,他创作的意义何在?这个看似古老、不成问题的话题,如今还倒真成了一个问题。不少著名作家以每年一本甚至多本书的速度写作,他的创作内驱力可想而知;有的作家将眼中之景、书本知识、日常感受,像泼墨一样挥洒出来,其文学水平一定是失准的;有的作家为了名利一味地迎合时尚、追新猎奇,甚至以粗俗的“性”描写来“动人”,其境界和品位不言自明。也就是说,现在太多的作家是为一己的功利写作,这当然与文学创作的本义越来越远,甚至南辕北辙了!

文学从它的产生之日起,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活动。不论是所谓“吭唷、吭唷”派的“劳动说”,还是“诗穷然后工”的“苦难说”,抑或是席勒、王国维的“游戏说”,即便是梁启超的“新民说”也都是如此!古人有所谓:“诗言志,歌永言。”“是以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舒文载实,其在兹乎。”[①]王国维直言:“文学者,游戏的事业也。人之势力,用于生存竞争而有余,于是发而为游戏。”“而个人之汲汲于争存者,决无文学家之资格也。”[②]卡夫卡在致斐丽斯的信中曾表示:“什么叫写作,写作就是把自己心中的一切都敞开,直到不能再敞开为止。写作也就是绝对的坦白,没有丝毫的隐瞒,也就是把整个心身都贯注在里面。”接着,他又说:“但是,对写作来说,坦白和全神贯注却远远不够。这样写下来的只是表层的东西,如果仅只于此,不触及更深层的泉源,那么这些东西就毫无意义。”[③]可以说,是生命“更深层的泉源”之不得不发、不吐不快,才使“真正文学”之产生有了可靠的依据和理由。

熊育群的散文创作不是为了应景,也不是为了稻粱谋,更不是为了名与利,而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活动,是自我生命的自然流露,是生命深处泉源的奔放,尤其是一颗孤寂生命的花开与花落。熊育群的散文不论有着怎样的外在形式,其中都有一个孤独寂寞的生命在探索、寻求、挣扎,仿佛是在严寒来临之际自北方南归的大雁,他吟唱的是充满希望和失望的寥寂之歌。像空穴来风,当孤寂的生命充盈作家的内心,他也就必然发而为声,金声玉振。在熊育群的散文世界中,我们常看到“一个人”的孤独形影,他仿佛是一个行者,一个流浪者,一个过客。更为重要的是,作者对世界、人生、生命的痛苦、虚无、荒诞式感受,一种被闲抛野掷后的感喟与无奈,这是现代主义文学的典型特征。

作者在散文题目中常用这样的词:哀伤的瞬间、悲情、神秘、过客、身影、时光游戏、荒野、黄昏、孤寂、灵魂秘语、古堡、阴影、窒息、飘忽、废墟、梦境等,这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现代主义”气息,它表征着作者与现实世界的疏离甚至背离,一个孤独者的面影。不仅如此,在散文之中,这种生命的孤寂一直是熊育群的一个主题词,对人是如此,对动植物是如此,包括对景色也是如此,一种被隔离与放逐的情怀浓烈而激荡。如作者这样写道:“突然感到哀伤,像被子弹击穿,像被寒风袭击,绝望中几乎不能自拔。看看外面,天空并没有黑;阳光依然美好,树木间那些闪烁的光斑点燃秋日的妖艳;市井的嗡嗡声,仔细聆听,可以分辨出孩子的喊叫、老人显得冗长的交谈、车轮辗过大马路时的轰鸣……我却感到世界在瞬间改变,像面对无底的冰窟,像内心的黑暗淹没了一切。我看到了那种清醒,那种能把人一生呈现出来的清醒,它使我战栗。这种情形就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行路,突然的强光把一切照亮,但只是闪耀了一下,一切又都陷入黑暗,我却呆在原地,怔怔地、惘然地,但我已知道自己的来路与去向,知道了自己周围的异样的风景,知道生命的道路在前方断裂。”[④]比在黑暗中感到的孤独战栗更可怕,在“阳光依然美好”的情景下,作者仍然感到哀伤、恐惧、绝望,从而表现出更加强烈的现代主义情绪。

《生命打开的窗口》是写母亲的,是写母亲死亡的,也是思考人生、生命之真义的,其现代主义的气息在作品中云蒸霞蔚般弥漫开去。从接到母亲病故的消息,到为母亲去洗遗像,到坐着火车往家赶,到为母亲送葬,到父亲在站台送自己再次踏上旅途,这其中展示了作者多少人生的感喟与虚无。仿佛被投入生命的炼狱,一个丧母的游子必须经受百味人生,他方能理解生死、体悟虚无、感叹无奈!在失去母亲后,作品结尾有这样的描述:“我依然在黑夜里赶路。母亲也曾沿着我走的路,在夜色中向我走来。远方的城市灯火迷离,我在红光一片的天穹下睡眠,钢筋水泥的高楼把我层层包裹。路上的母亲心里满是母子相聚的憧憬。今夜我赶着路,月台上是父亲送别的身影。汽笛一声,影子如同惊跑着的记忆,一切悲伤似乎都随站台的退却而恍惚而淡薄,人生的一幕拉上了帷幔。清澈的夜空,只余明月如钩。”[⑤]是的,当母子将脐带分开,当游子离开母亲和故土远走天涯,当母亲的肉身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所能留下的只有如海的深情,而其他任何事情都像鸿爪泥痕一般,生命的孤寂与荒诞就是如此!《哀伤的瞬间》是现代主义色彩更加强烈的作品,作者在这篇千字文中直接思考人的存在和生命的意义问题,在这个庞大的都市之中,孤独、冷漠、麻木、恐惧、隔膜、逃离、幻灭司空见惯。于是,作品有这样的结语:“当你一次又一次被哀伤的瞬间击中,你感觉到了自己放大的瞳孔,感受到了幻灭。机械生活中迟钝了的神经,会在这一刻苏醒,发现高楼的空隙间,飞过的一只小鸟,体会了它无处可栖的窘境。看到一片黄叶坠落地面,划出了优美的弧线;阳光像雨露一样延绵不绝,洒向大地,时间的滴答声就躲藏在它的后面,大音稀声。生命的感觉重又折磨着你,让你不断追问活着的意义。”[⑥]很显然,这是现代主义对于“存在”所发出的深度的质问。

从自己生命的孤独开始,发现这个世界和人生的不合理,更理解了人之存在的本相,从而体味悲剧的人生图景,这样,熊育群才能超凡脱俗,进入个体化的深度写作之中,从而摆脱当下文学的世俗、庸俗、功利、粗陋以及无耻,在精神的世界里探索。这颇似屈原、鲁迅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精神境界,也像卡夫卡、萨特作品的审美趣味。在此,我们不能说熊育群达到了前人的高度,但其血脉精神还是一以贯之的。尤其在中国现当代散文中,现代主义远比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薄弱的情况下,熊育群的努力探索还是颇有价值和意义的。

 

二、心中的光焰

 

   受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影响的作家,往往极容易陷入这样的困境:在悲观与绝望中沉沦与消损,有的甚至变得冷酷、麻木、糜烂。即使像鲁迅这样一直“在绝望中抗争”的伟大作家,他的作品也摆脱不了暗调与消极,如他将中国历史文化概括为“吃人的宴席”,他自己也承认:“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他还在《影的告别》中这样说:“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⑦]这往往带来了鲁迅作品的过于沉重和阴冷。熊育群的散文当然不能与鲁迅作品比美,但有一点值得肯定,那就是在对人的存在进行现代主义的思考时,并没有“沉”下去,也没有黑暗和阴冷下去,而是充满光明,即有着从心灵折射出来的诗意的光辉。

熊育群较少关注国民性等问题,更少描写人性之丑恶,而是善于捕捉天地自然、人生和人性中的“爱”与“美”,这具有火焰一样的诗情画意。所以,在他笔下,一草一木、一沙一石、一物一人都沐浴在神圣的阳光之下,都享受着雨露的滋润,都有着丝绸般和风的吹拂。如写到景物时,作者说:“梵高在法国南部阿尔激情迸发。地中海的阳光是如此灿烂,太阳激发了大地的情欲,太阳点燃了万物的生命,太阳把大地上生长的骚动呈现出来,进入一种宏大的节奏。太阳引导他创作了世间最辉煌、最富生命感受的油画。”[⑧]我们在此能看到梵高、也是作者的博爱与壮美,一如自高天而下痴情于大地的瀑布,因为这本身就是一首诗。当写到家乡故土时,作者也是情不自禁,其情感颇似游子回家扑进母亲的怀抱一样,浓郁、深厚而缠绵,如一首永远拉不断的二胡的长音。还有写到母亲时,真可谓情深意长啊!值得注意的是,熊育群对动物的描写,令人感动得心颤,这主要是因为作者怀了仁慈,充满大爱,最有代表性的是《悲情白色鸟》和《异类》。前者是写自己曾在侗家的木楼上与伤鸟相遇,在鸟儿不断求救的叫声中,“我”听不懂它的“语言”而至于无奈;后者是写麻阳河对岸的一群黑叶猴,写在泰山路边的鸟巢,于是思考动物性、人性等问题。

本来一只受伤的鸟再普通不过了,作为天地宇宙的主宰——人类——完全可以不理它,甚至将它变成美味佳肴,因为在生命面前——不要说动物,就是人的生命——我们许多作家的心地都变得越来越坚硬了,可以说坚如磐石。然而,熊育群却不是这样,他这样描写鸟的求救:“灯光下,它全身雪白,有仙鹤一样的腿,黑色的喙又尖又长,那双像句号一样圆的眼睛,望着靠近的我,射出了愈来愈重的犹疑、惊慌与企求。在蓝色夜幕里,它全身散发出银色光辉,它的绝世而惊人的美丽,让这间乡村木楼充满了不凡的气息。”“我伸出双手,把它捧起。鸟柔软的身体依靠在我的掌心。我感到了它冰凉的体温。它几乎是求救般地向我哀鸣,圆圆的眼睛望着我,眼里蓄满了难以抑止的哀伤。黑色的眼睛流不出眼泪,却分明溢着泪光。”但是因为不懂鸟的语言,即使懂了也无法在远离医院的山谷将它救活,于是,“我”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鸟的死亡。由此,作者想到自己以及整个人类的困境,他说:“面对自然的声音,我像那只白色鸟,长久地沉默在黑暗的包裹里,孤独、恐慌、幻影重重。”“我的情感与思想陷入困境,我的心灵深处,一如大自然,庞杂而神秘。语言的木梯伸入不到那一重幽闭,就像人类的思想不能进入茫茫的宇宙。”[⑨]作者还写到黑叶猴,赞美它们如墨团一样的美,更赞美它们对游人“不离不弃,一路相送”的恋恋不舍;同时又说:“我走到一棵树下,黑叶猴攀坐在树杈间,它正以一双黄色的眼睛张望着静默无边的天空,那种痴望的眼神里一片荒凉、无助,生存的孤独仿佛要在这一望中洞穿存在的谜底。我从它的眼神里感受到了生命的虚无。”当看到泰山路边的空巢,作者感叹道:“这两个鸟巢却荒凉,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心突然被打动,意识到了一种普遍的事实——原来鸟儿一直住的就是这样简陋的地方,一阵雨也会把它们淋个透湿。鸟缩在雨水中会感到不适吗?飓风中会感到惶恐不安吗?它们就一直这样生存着,从没有想过像人类把自己的居所弄得越来越舒适越来越奢华、享受。鸟儿,当你在蓝天张开翅膀,亮开歌喉,那快乐的一刻是不是把所有的不快都忽略掉了?都变得蓝天一样无忧了?”[⑩]因为有博大及物的仁慈,有温暖柔软的心性,有对美的崇尚与爱护,所以作者的孤独寂寞就被点燃了,并发出了光和热。应该说,对动物能够如此体贴、理解、呵护,并从中体悟到形而上的意义和天地大道,这在当下中国作家中是不多见到的。

  在熊育群的散文中最具特色的是对艺术中“爱”与“美”的张扬。这在欧洲游记等作品中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如将多瑙河写成“蓝色的旋律”,将巴黎女孩写得“香艳”而美丽,将梵高的画写得一片辉煌,将罗丹等的大理石雕像写成“燃烧的激情”,等等。在作者笔下,欧洲仿佛是“艺术”的代名词,也是“爱”与“美”的象征,这是一种如同来自天堂般的神圣之音。如作者发出这样由衷的赞美:“罗丹的石头是这样惊心动魄,石头上燃烧的生命,让人看得见灵魂。一场轰轰烈烈的爱在逝去一百年后,仍然让人目睹,如在现场,让鲜血在血管中奔涌,让身子颤抖。那一场相爱,竟把生命变成了一条激情跌宕、汹涌澎湃的大河,冲决岁月的河床,在悠远的历史中留下灾难般的遗迹——这一切都在石头中。罗丹把自己的爱表达到了极致!让人类那颗爱着的心超越了人世的沉浮变幻与生死。”[11]当一个人对于这个世界一直保持着“爱”与“美”时,他就不会过于悲观和绝望下去,而是充满灿烂的微笑与蓝色的梦幻,熊育群的散文之所以没有被现代主义的沉重压弯、压断、压跨,就在于他心中一直充满着博爱和优美,有光焰的闪耀与跳动。就如同“刚”中有“柔”、“强”中有“弱”是一样的。

  就如同太阳的运行,每日都有自己的黄昏、晚霞甚至黑暗;但同时每天又总有一个“朝阳”冉冉升起,它带着博爱、闪光和生命的呼唤给人与万物以希望。熊育群的散文之弥足珍贵就在于此:一面是其现代主义的存在忧思,另一面是其心灵的光芒闪烁。是心中的光焰照亮了一切,即人与天地万物,也包括作家自己的精神世界。

 

三、迷醉之舞

 

  尼采曾提出“日神”的概念。他这样下定义说:“日神,……他是‘发光者’,是光明之神,也支配着内心幻想世界的美丽外观。”“关于日神的确可以说,在他身上,对于这一原理的坚定信心,藏身其中者的平静安坐精神,得到了最庄严的表达,而日神本身理应被看作个体化原理的壮丽的神圣形象,他的表情和目光向我们表明了‘外观’的全部喜悦、智慧及其美丽。”[12]其实,“日神”精神完全可以用之来概括熊育群散文的“心灵的光辉”,因为面对生命的本质悲剧性,将“日神”的光辉转化到内心,再从内心折射出来,于是熊育群才能有他对于悲剧的超越性意向:宁静、平和、仁慈、庄严,这就是上面所谈的“爱”与“美”。

  不过,在熊育群的散文中还有一种非常不稳定的东西,它变幻、奇妙、神秘,有时还有些举步蹒跚踉跄,它打破了日常生活的秩序及其束缚,具有超常的力量和表征,这颇似尼采所说的“酒神”精神。尼采认为:“酒神状态的迷狂,它对人生日常界限和规则的毁坏,其间,包含着一种恍惚的成分,个人过去所经历的一切都淹没在其中了。这样,一条忘川隔开了日常的现实和酒神的现实。”“在酒神状态中,却是整个情绪系统激动亢奋,于是情绪系统一下子调动了它的全部表现手段和扮演、模仿、变容、变化的能力,所有各种表情和做戏本领一齐动员。”[13]具体说来,熊育群的散文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的“酒神”精神。

一是情感的醉舞。熊育群散文中的情感具有浓烈化的特点,它是作者由心灵深处迸发出来的真情,像亲情、爱情、友情和天地之情等都成为作者抒写的对象。如果说不少人的散文在情感表达上注重蕴藉,强调节制,那么熊育群是浪漫奔放的,有时又是如江河涌流的,是一种醉意放任的状态。如作者这样描绘说:“石头从石头上消失了,大量充满了爱与欲的男女人体诞生。他们是那样富有激情,每一块肌肉都散发出生命的梦想、期待和超越,这是爱超越于现实进入梦境般的雕塑。罗丹对于女性的迷恋与崇拜,以至于他雕像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因异性的触摸而颤抖,甚至手还不曾触及,每一根毛细血管就已感到了电击一般的颤抖,灵魂在紧缩,一丝一缕,在洁白如玉的大理石上律动着,连呼吸都屏住了——罗丹女人体雕塑洋溢出性的激越与诗一样的沉醉,她们是色情的,又是诗意的;心灵的颤栗——肉欲里分明有强大而深沉的爱。”[14]一方面是写罗丹雕塑,另一方面更是写自己,写自己的情感涌现和流向。这是一种迷醉后的情愫,它浓郁如朝霞、新鲜如柳芽、热烈如火焰、快捷如急鼓点、气势如奔马,令人有应接不暇、周身紧张、心灵震颤、热血沸腾之感!

  二是表现手法的扑朔迷离。总的说来,熊育群的散文有中国传统散文的质素与底蕴,但更吸收了现代主义的精神气质。除了上述谈及的对于人的“存在本真”的探索外,表现手法的现代主义特色也是非常明显的。就表现手法来说,熊育群在散文结构、叙述手段、语言等方面都有自己的特点,最主要的有三个方面:

第一,结构时空的交叠纷杂。中国传统散文的结构方式不论如何,是正叙、倒叙还是插叙都是比较清晰的,从而给人以时空的透明感,现代主义散文的结构则趋向陌生化甚至是混杂的。熊育群的散文就有这样的特点,最突出的是《生命打开的窗口》。这不是一篇时空明晰的作品,而是像电影蒙太奇一样不断变幻:一会儿在回家的路上,一会儿又回到寄身的都市;一会儿身处现在,一会儿又回到过去的记忆中;一会儿在描摹看客,一会儿又在写自己对看客的观察;一会儿抒情,一会儿说理;一会儿写景,一会儿又分析自己的潜意识;一会儿写人间,一会儿又设想冥界。这是一个无法用理性来分辨的迷离世界,一如雨中戴着眼镜看飞逝的流萤,一种陌生隔离和醉眼恍惚的感觉荡漾于心间,于是,极有利于表达丧母之痛、人生之苦和存在的虚无。作品在开篇运用了一种“迷离”的表现法,即在行进的列车上,“我”看外面的风景。作者说:“玻璃深处,晃动着初冬的田野;玻璃之上,面孔、惘然的目光,浮在一个虚拟的空间,任由凶猛的大地穿透身躯,重叠与运动。黄昏,火车轰隆轰隆,时近时远的声音在回荡。玻璃中的土地收敛光线,大地的轮廓渐次幽暗,一片朦胧,像人的意念在显现。”[15]这只是文章的一个片断,但显然是在时空的杂乱交叠中令人感到陌生无序,只有悲伤孤独的意识和恐惧的潜意识在底下流动,从而打开了一个“回家看亡母”的游子的心扉。如果按照一般的传统手法,像作者这样表达母子永别前的复杂感情,那是相当困难的。

  第二,叙事的变幻莫测。在小说中,“叙事”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单元,其实在散文中它同样存在,只是中国传统散文的“叙事”往往比较简单明晰,不值得深入探讨罢了!有学者将中国当代散文叙述中吸收了现代主义的因素,概括为三种模式,即隐喻性的叙述、跳跃断裂式的叙述和反讽戏谑式的叙述。[16]熊育群的散文也有这样的特点,只是对西方的表现主义、印象派、象征主义、意识流、超现实主义等吸取得更多一些,表现也更为明显。如《脸》这篇散文就是一个隐喻,一个故乡、民族、历史、文化、人性的“脸谱”记忆,它的不变是艺术、人生和生命的传承,它的“变”脸是人性的异化。又如《春天的十二条河流》、《生命打开的窗口》、《复活的词语》等都属于跳跃断裂式的叙述,作者一任意识的流水流动、迸发和回旋,从而带来了叙述的多彩多姿。再如《春天的十二条河流》、《生命打开的窗口》也有反讽戏谑式的叙述,像父亲以“巫师”的身份,以古老的工具到处为人驱邪,并在草纸上写下一个个符号。尤其父亲之死,作者使用了这样的戏化笔法:“巫师在沉沙河上坐着去世了。巫师是在冥思时远逝的。……成群的鸟飞翔着,像一个巨型蘑菇开在河边,那蘑菇的根就在巫师坐着的地方。……在河水退了的沙滩上,巫师已被一层层鸟粪埋没了,像被一层坚硬的茧壳包裹了。发现巫师的人把鸟粪敲开,巫师就像一个新生儿一样从子宫里露了出来。但搬动躯体时,巫师在顷刻间垮塌下来,像一堵墙一样垮塌下来。之前还清晰的面容,就变得五官模糊了,分辨不清了。等到两天后我看到巫师时,都不能确定是不是爹。”[17]以这样的笔法来写巫师本身就有些滑稽,而巫师又是自己的爹,作为叙述人的“我”以如此的冷漠态度进行渲染,更加重了苍凉的韵味儿,其戏化的特点是非常突出的。

  第三,语言的斑驳陆离。熊育群的散文语言吸收了现代主义的一些特点,它敏锐、流动、绵密、粘连、色彩斑斓,从而增加了散文的厚度、密度、质地和张力,也给人以陌生化的艺术感受。值得强调的是,与西方意义上的现代主义文学语言的晦涩难解不同,熊育群在其中又加入了诗意的灵动、亮色和优雅,从而避免了长期以来困惑现代主义散文的一个死结,即对于现代主义文学陌生化语言难以进行藏否判断。如果说,受西方影响较大的中国现当代散文(包括鲁迅的《野草》)如被沉沉浓雾包裹得密不透针的天空,那么,熊育群的散文则如一个美人穿着一袭轻纱,在夜幕的晚霞映衬下翩然而至。从思想深度、意境营造和语言锤炼上,熊育群的散文不能与鲁迅的《野草》相提并论,但在积极的人生观、中西文化的融通、语言的清明上,对鲁迅却是有超越性的。作者在《异类》中说:“春天的空巢是如此触目,像坟墓一样表达了一种掩蔽在时空深处的死亡。当万木呈现一片葱茏蓊郁,枯竭的树枝是那么刺痛人的眼睛。想象里总是那对永远不会出现的鸟翅,它们曾经无数次飞近树冠,放下嘴里的树枝、草叶、食物,那些在想象中飞翔的姿态划过了我人生空洞的日子,划过了那些情绪迷离的晨昏。”[18]与鲁迅的《野草》中的《秋夜》一样,这里充满现代主义存在意义的孤独寂寞,也饱含的诗意,不过,它比鲁迅的作品多了“泪”中的欢笑,多了飞翔与歌唱的轻灵和潇洒,多了一份积极进取的梦的飞翔。在另一篇文章中,熊育群绘声绘色地写道:“森林在大地蔓延,满眼青黛,蓝天纯净如洗,堆雪的白云,悠悠然悬于头顶,它的暗影都是青的,大地上的宽广的河流舒缓前行——这是我所见到的风景。它似乎在向着我的想像靠过来,又似是而非,那些在想像中出现过的山坡呢?”[19]很显然,这一描写可与鲁迅《野草》中的《雪》并观,二者都是宁静平和,充满滋润与希望;但熊育群的语言色彩更加绚烂,视野也开阔多了。

  三是背景的虚幻神秘。熊育群的散文不仅将思维投入现实人生、人性和生命之中,还将触角探向潜意识和梦境,发现存在的虚无,这与许多现代主义散文有共同之处。不过,熊育群的不同之处在于,对天地自然之“不可知”充满兴趣,这主要表现在对于我们生存世界的虚幻神秘之探索。比较典型的是对于湘湖之地,尤其是对汨罗江与洞庭湖交界处十二条河流之神秘有着浓厚的兴趣。作者说:“巫师时时进入冥思,希望通过冥想达到通灵人的境界。巫师感觉到河流上飘忽的灵魂,每晚都像风一样流动着,它们是河流上的河流,在几重空间飘浮、游移。尤其春秋时期和战国时期的亡魂让巫师内心惴惴不安,巫师看到了他们遥远而朦胧的面目,他们表情痛苦、凄厉,是疯狂杀戮后无人装殓、安抚的孤魂野鬼。”[20]《灵魂高地》和《神秘而日常的事物》也都表现了人生的神秘。还有对人与鸟、人与猴子、人与自然之间语言的障碍,都让作者思考天地之诡秘神奇。在罗丹的雕塑、梵高的绘画和小约翰·施特劳斯的音乐中,熊育群也看到了天地自然的神秘,因为这二者之间一定有一种联系,可以开启艺术家心灵的隐秘与非凡的创造力。难怪作者这样说:“《蓝色多瑙河》、《维也纳森林的故事》、《春之声》,像来自大地的语言,声音饱含了土地的希望与喜悦,它宽广、舒缓、柔情,像春天散发的气息,在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阳光里飘飞,像幽蓝的鸟语,唤醒了蛰伏于季节的诗意。在辽阔而轻柔起伏的大地上,我向着作曲家小约翰·施特劳斯真实的感受靠近,体味着激发他灵感的这片土地——大地与音乐的联系是神秘的,是什么使得生活于它上面的人创作出了这么多优美的旋律呢?”[21]就像大地能够生长出红、黄、白、蓝、紫、粉等花朵一样,熊育群显然试图理解生长美妙音乐的大地之“神秘”,这是与天地自然的对语。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从中得出答案,而是有没有这样的背景和想像,有没有在天地宇宙间纵横驰骋的自由与梦想。如果说,在作品的结构与表现手法上,熊育群做着各式各样的醉舞,那么,在天地自然这个廓大神秘的舞台上悠然地舞动,就使熊育群的散文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确实是如此,艺术需要舞蹈,更需要醉舞,一种超越世俗人烟和功名利禄的随心所欲。当然,这种醉舞也是有“矩”的,那就是将一个作家的道德良知、真善美和天地大道存乎于心间。一般的舞蹈是美好的,而好的醉舞更是美不胜收,令人沉醉。读熊育群的散文是一种享受,有时读他的文字真如渴饮了玉液琼浆一般,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快乐与悲伤、痛苦与幸福、爱与恨、生与死的困境。在“生存”与“存在”面前,悲鸣是容易的,要快乐也不难,但最难的是在“虚无”中享受快乐,在“泪水”中歌唱,就像庄子所做的那样,他像一阵轻风飘过一生。熊育群的散文明知人生之虚无荒诞,却仍然要高声放歌,犹如浪漫而优雅的彩虹划过天空,这是难能可贵的。

  当然,也应该指出,熊育群的散文有其明显的局限性,最突出的表现在:一是不同文章的水平参差不齐,有的很好,而有的则一般;二是大多数文章还比较松散,可能受到九十年代以来散文“破体”的影响,即“形”可以“散”、“神”也可以“散”,于是缺乏凝聚。如果作者能够在“形不散、神不散、心散”[22]上多些思考,我想他的散文会更上一层楼;三是对有些重要的问题用力不够,没有进一步地展开和探索下去。比如,对天地之神秘和大道,作者虽有涉及,但缺乏进一步的拓展和深化,这就使其散文有“光彩”一现之憾!我们希望熊育群的散文有天地大光的照临。

 

2008、3、5于北京

 

原载《文艺争鸣》2008年第2期



[①] 见刘勰:《文心雕龙﹒明诗第六》。

[②] 王国维:《文学小言》,《王国维文集》第一卷,中国文史出版社,1997年,第25页。

[③] 见伍蠡甫、胡经之主编:《西方文艺理论名著选编》下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88年,第298—299页。

[④] 熊育群:《哀伤的瞬间》,《春天的十二条河流》,贵州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33页。

[⑤]熊育群:《春天的十二条河流》,第31页。

[⑥]熊育群:《春天的十二条河流》,第35页。

[⑦] 《鲁迅全集》第2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第165—166页。

[⑧] 熊育群:《永远的梵高》,《罗马的时光游戏》,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第28页。

[⑨]熊育群:《悲情白色鸟》,《春天的十二条河流》,第43、48—49页。

[⑩]熊育群:《异类》,《春天的十二条河流》,第54、56—57页。

[11]熊育群:《激情溅活石头》,《罗马的时光游戏》,第13页。

[12] 尼采:《悲剧的诞生》,周国平译,1992年,第4—5页。

[13] 尼采:《悲剧的诞生》,周国平译,第28、320页。

[14]熊育群:《激情溅活石头》,《罗马的时光游戏》,第11页。

[15]熊育群:《春天的十二条河流》,第22页。

[16] 陈剑晖:《中国现当代散文的诗学建构》,江西高校出版社,2004年,第177—184页。

[17] 熊育群:《春天的十二条河流》,第17页。

[18]熊育群:《春天的十二条河流》,第57—58页。

[19]熊育群:《多瑙河的蓝色旋律》,《罗马的时光游戏》,第52页。

[20]熊育群:《春天的十二条河流》,第14页。

[21]熊育群:《多瑙河的蓝色旋律》,《罗马的时光游戏》,第52页。

[22] 参见王兆胜:《“形不散—神不散—心散”——我的散文观及对当下散文的批评》,《南方论坛》2006年第4期。

空中的白银(外一首)

      ——致华山

 

    熊育群

 

 

石头抒写空中白银

决绝地离平原而去的

高度  云朵似的漂浮

它们恒定 坚硬  祼露强力

大地的秘密在天空之上

如帝国的刀锋

 

一声呐喊 一件落下的遗物

远古的神话穿透时间的帷幕

女娲之石 泄露神的意志

一个传说一个世界

像冰川包裹玉骨

沉香之剑只能劈开西峰小石

一朵道家莲花的臆想

千年复千年 如磬禅定

英雄的气概祼露古道

在一匹马的蹄痕中

在一辆车的玻璃里

在一个民族的语言内

在一千种仰望的姿态上

风吹草低

 

英雄山上的黄河

像个妩媚女子

惊世的波涛变成了丝绸的质地

山的高度俯抱河的蜿蜒

大地所有沉重的事物

飘然如飞

只有人的踪影在大河波涛中

惊叹 梦语一样飘逝

黄河之浪永远抵达不了神的高度

 

我在山下的老腔里

听闻古战场的声息

我在巨人的坟墓上

找到泥土色的历史

绵延不断的朝代风雨更替

山麓之北

关中大地依然玉米抽穗

棉花吐白

青草不分古今苍翠如新

地下的兵马

在时间里成俑

地上的河流平原上改道

从前的村庄淹没 生命的骨殖

堆成新房的基地

一万次的种植  都是土地之力

让生命的脚步永远奔走

永远的山峰下烟云浮动

神的欢愉天空之上不着痕迹

天底下 唱一声苍凉

华阴老腔撼动心魂

五千年的亡灵都在一个人的喉咙里

呜咽  五千年的冤屈都在一句唱腔中

吼出 西部汉子的高腔铿锵如铁

铁的不屈铁的深重铁的强硬

都以华山作证

 

华山  西岳神山

我用秦腔八百里呼喊

我银须飘扬,学做道家

我在秋天和冰雪中间

纸片似的飞来又飞走

凭借着钢铁的包裹

在大气层间像土地遗落的种子

秋风中一根松针轻轻摇晃

细小的生命如我一样经历时间

在枯萎前的一个瞬间

感受一座山峰的永恒

 

在微雨之秋我向着你攀登

一把一把刺进岩石的刀

陡壁上刻下文字的迷狂

一辈一辈人的日月时辰

阶梯一样踏过

那些血脉贲张的手臂

阳光或阴雨天闪耀着黄色之光

依旧借石兴叹

喑哑的铜和铁禁锢于石

冰凉的石英 矿物的花束

像夜色中的星辉

瞳仁里灵魂的躲闪

大地之云 仙界的大氅

在风的手掌中覆过人间暮鼓晨钟

临潼歌舞 骊山烽火 潼关铁骑

灞桥折柳 蓝田玉生烟……

如盐在海

一个黄金的时代

升起与崩坍 如冰城堆雪

渔阳鼙鼓的想象

霓裳羽衣曲的柔软

帝国锋芒上珠露跌落

 

攀登者的喘息凌空而不闻回音

最后石梯上  星空旋转

晕眩的额头让肉体震颤

坚固的大地呈现倾斜的假象

秦川之上的寒流

冷凝天地一瞬的虚像

最深的阴影抵不过岩石中的黑暗

最冷的风翻越不了石英的寒

季节和月份埋葬死亡

星空之顶大地之床

岩石的阶梯触摸存在之痛

刀凿的石洞 旧时僧侣寂寞之穴

今日香火缭绕不绝

离弃人间烟火 用我无处休眠的手

触到孤独的岩石之光

这大地之银 华厦之始

磁石一般吸人魂魄的高度

让我的血液开始说话

 

 

 

路上的名字

 

渭南 华阴 潼关 华山 灞桥 渭河

临潼 罗敷 未央 华清池 阎良 骊山

咸阳 韩城 蓝田 商洛 汉中 曲江

终南山 高陵 黄陵 汉城 周陵 乾县……

 

辽远记忆的唤醒

黄河流域黄土地上分割开的

称呼  在这个阴天的下午

说话

这些没有到过的地方

是我久违的故地

一粒饱满的物质

击中隐秘的伤痛

文字幽幽回想

在我身体内寻找故乡

地名的连接

史诗般凸现

秦简一样的西部

 

咸阳向着华山的高速公路

蓝色路牌高高举起

是时间的路标举在岁月

记忆举起于历史

一个一个复活前尘往事

三千年 青山绿树不死

天地孕育的名字不死

从前岁月在一个地方

留守 活着的名字被时间和生命喂养

成语老了它还年轻

典故旧了它还清新

穿T恤衬衫的陕西人

都像秦的后人

一路的玉米地都成秦的玉米地

召唤远离人返归乡梓

 

钢筋玻璃的城市 红砖红瓦的乡村

秦川八百里望不到头

广告牌、立交桥挤碎新旧时间

奇异的感觉

西安绕城高速路上的狂奔

被名字们簇拥

进入不了长安

 

渭河上一场细雨

感觉不在今朝下

哪怕我蹒跚桥头

打湿了蓝色衬衫

 

在一张纸上记下一路地名

像一个行为艺术家

手或者是车的颤抖

一个个汉字跳动

鱼跃般不为纸面所困 

有水一样的东西把我淹得

好深

 

2008、9、27

大地羯鼓震荡(非洲组诗)

 

 

大地的声音

 

成排的木板下悬着

成排的羊角

叮叮当当 树木与羊角的合奏

像水滴碰击岩石

共鸣来自羊角尖锐的空间

黑色的手的舞蹈

在赞比西河码头

在直升机场蓑草屋下

 

这是非洲的声音

还有酒杯一样高耸的皮鼓

骤然响起在

赤足踏起尘土的时分

舞蹈带动剧烈的风、阳光

它们都在稀树草原深处

与黑夜一样的皮肤跃动

 

这是旱季非洲  在飞行中俯冲

一次又一次时间的投入

非洲呈现出每一天的面容

一座缓慢的大陆  黄褐 干枯

合乎想象的面目 缓慢生长的树木

离开了蓑草  棵棵孤立无依

它们遮挡不了巨大动物的身影

如鼓的象脚敲击着干渴大地

潜藏的雄狮不闻低沉的嘶吼

舌尖抚过树冠  长颈鹿卷走仅有的树叶……

两个大洋共一个潮汐

浮起的黑色大陆  它低低起伏的曲线里

埋藏着寂静 

大陆最原初的时间

深陷其中  沉默于远处的丘陵和平地

阳光洁白的牙齿 啃不动

一块荒凉的石头

 

 

黑与白

 

亚欧大陆的酷暑

在七月不是我的现实

地球遭遇一次飞行后

伤口划过了印度洋

当满溢的黑暗涌进胸口

在早晨的眩窗里遭遇了非洲

从夏季进入冬季  是一次飞行的

战果  寒冷是一个现实

南部非洲的每一缕风

平原上的每一把利剑

呜呜暗响  边缘化的世界

边缘化的寒冷  遗弃在七月

缀满星斗的赞比西河 有银河横斜

古老东方的北斗迷失了方位

而来自西方的星光——

它在机翼上闪动光亮

 

五百年 东西方帆船绕非洲海岸

航行  风帆里寻找的世界

天空一般广阔

而机翼下寻觅的非洲

是一座避暑山庄

荒漠里的度假酒店堆积奢华

白色人种赤贫上营造梦境

离不开茅草房、铁皮屋的对比

 

黑人微笑  走出栖住的草屋

带着部落的习俗  走进酒店

他们是一种消费

赤裸的上身颤抖身体的快乐与忧伤

尘土飞扬的脚趾之上

向着稀树草原呼喊的声音

落在白皮肤黄皮肤蓝眼睛黑眼睛中

诚恳的笑容照得见隐约的羞愧

一幅后殖民时代的画卷

肤色的阵线如此分明

 

 

眺望

 

非洲心脏裸露 没有文明的外衣

动物的图腾抵御不了上帝的意志

雄狮倒下的地方尖尖教堂矗立

山河湖泊靠英文流传

维多利亚仿佛土著们的王

瀑布、山头、海港都是她的名字

 

白色的殖民

黑色的土著

时空中涌过去的血腥

进入灵魂

凤凰树挺立天空

树干巨大枝叶细小

坚硬的现实敏感的心灵

都在岁月之中

 

这是开普顿郊外

两种隔绝的生活

黑夜里 一个光照如昼

一个烛光如豆

一个琼楼玉宇

一个茅草铁皮破烂堆砌

 

奔跑的稀树草原

风像灵魂无所傍依

零乱的地平线没有一跃而起的

山峰 土地半裸

让人萌生眺望的欲念

想从印度洋眺见大西洋

想从一个世纪到另一个世纪

看到腹地的哭泣、悲哀的脸

看见铁和火药  鲜血和死亡

看见最初的纯朴和爱

 

 

木雕市场

 

黑人站立

夸张的眼睛

厚厚的嘴唇

在一根木头上

他像一根图腾柱

身躯缩进了树中

一个灵魂的雕像

一种靠近神灵的想象

 

西装遮去了他的身躯

礼帽领带束缚着他的头颅

他在代表非洲

他却进入不了祖先的行列

他在蓑草屋过着复活节圣诞节

他喝咖啡饮红酒吃面包

他的痛苦要用英语表达

他的绅士风度滑稽可疑

 

木雕市场

小贩把他的皮肤涂成黑色

各种肤色的顾客

手指轻轻把玩后

又慢慢放下

内心的叹息无人知晓

 

贩卖神秘非洲

只有稀树草原的巨大动物

木雕的大象 犀牛 长颈鹿 河马 狮子……

纷纷跳进一双双手中

交换在洲际间旅行的美元

 

 

猴面包树

 

其实我不想歌唱

又短又小的枝在头上伸出来

像高音区的音符

其实我不想生长

生长就在我的体内堆积

如气球鼓凸

身躯如此壮硕

像一只啤酒桶

 

天空的神灵不可触犯

它的蓝就挨在枝桠之上

我谨慎 缓慢  却接近了神的高度

几百年几千年在这片大陆

就像只有一个早晨

 

岁月是一地的小石头

都落下来了  像天空落下的星星

每一声消逝的狮吼都从这里可以找回来

当皮鼓敲起来

当激烈的舞蹈扭起来

沉默才刚刚开始

非洲最沉静的生命  尊严又雍容

她是大陆的纪念碑

 

大地一般撼动不了的力量

深藏在荒凉的稀树草原 

一块可以生长的岩石 

在最干旱的冬季

根脉也接通了远近的山冈

 

 

谁能再次开始

 

谁能再次开始

当青春已经远去

当启程的一刻正在分针的最后嘀答中

成为一个行动

当历史在祖先的枯骨上只留下片言只语

当仇恨只是一个传说

仇敌成了无辜的旅人

谁能再次开始

 

那么歌唱吧

深沉苍茫的歌唱

大地一样深厚的歌唱

让血液不在血管中停留

让种子不在土地里静止

让一个黄昏不能阻止另一个黄昏的到来

让恨不再是歌唱的理由

 

我听到了你的歌唱

看到了你剧烈的舞姿

看到漂亮的羽毛插上头顶

看到脖子上的银器一圈圈堆积

看到洁白的牙齿冰雪一样闪亮

心跳就像牛皮鼓敲击……

你的忧伤快乐

就是大地的忧伤快乐

你的叩问就是一座大陆的叩问

你不是上帝的罪人

 

谁能再次开始

 

 

维多利亚瀑布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唐朝的禅境

是非洲的现场

赞比西河不见了踪影

宽广的是稀树草原

白色云雾在大地升腾

 

一千年的诗行

在非洲不能禅意

因为探秘的欲望

充斥了黑色的瞳仁

 

一条河流跃入地下

一条深沟撕裂了平原

河马回头  鳄鱼止行

站在悬崖的津巴布韦

站在悬崖的赞比亚

从此对峙  从此分离

迷失于地下喷吐的紫烟

 

疑是银河落九天——

地动山摇的瀑布

仍然看见了东方的诗句

一个观念在身体的远游

 

动感的非洲

水在土地深处歌唱

大地的羯鼓震荡

鹰在展翅

天空布满了舞蹈的幻影

火把照亮的矮树林里

白光一闪的斑马群射入黑暗……

二千年的汉诗

没有恰当的诗句

亚细亚的意境进不了非洲腹地

一座李文斯顿酒店

西式的卧室  瀑布声中的睡眠

与故国山河平仄不对

 

 

 

存诗五首(2008-09-18 20:08)

《骊歌》

 

让我告诉你    母亲

家已经很遥远

城市的楼群越长越高

那一罐枯萎的水

是蒸发的湖泊

苇杆摇曵的乡村

成了记忆的淡墨画卷

 

荷香深处的老家

头戴桂冠的诗人

都在涌动的人流     流言

一样的噪声里

淹没

 

远离民谣的都市

市民酒足饭饱    饱嗝连连

雨季里    南方的火车喘息

吞吐盲流的烟圈

 

家已经很遥远

生活在广告中漂浮

不知道自己还需要一点什么

母亲    你也早已走远

村庄淡淡的影子

天真烂漫的笑容

花朵一样干枯

 

 

 

《归》

 

脚步疲惫的时辰

家门已近

二十年的门槛

一步不能迈过

 

暮色在天    是一层

负荷    有雨在落

是心的幻影

 

一条黄狗的拒绝

让我作了永远的游子

 

母亲    当你把柴扉轻启

我看到许多客死他乡的亡魂

与我同时落泪

 

 

 

《单行道·车祸》

 

 

你上了一条单行道

你固持己见

不屑入口

醒目的警示

 

星光黯淡的

夜里

罔顾所有的理由

直到凌晨一刻

无法绕过

 

你把车祸说成是

爱情的葬礼

这只不过无法坚持委婉的

一次拒绝

 

 

《单行道·车祸》

 

 

分离之后

就是你的车祸

 

把我当做名字

那不关你的一生

在名字的下面

没有一件东西

名实相符

除非    爱情是场败北的

劫持

 

 

 

 

《欲血》

 

问谁为何欲血

平滑的玻璃

不曾碎裂过天空

墙在白色里

坦然默守

街头人影    瞳仁上

演绎概念游戏

 

我的血    惟一的流动

惟一地    从皮肤出来

能改变点什么

存诗二十首(2008-09-17 19:13)

 

 

 

<<共同经历>>

 

现在就这么简单  一个沙盘

是所有山川

 

影子出现  飞越

一条鲨鱼、一对鸟翅、一片枯叶

都是它的想象

它掠过沙盘  千山万水

是滑过的一匹绸缎

 

思维转接

连接天空的飞机——

机上  我安静地

读一本杂志

有关土著的原始信仰——

万物有灵

 

万物都在脚下

影子通过

快速 不留痕迹

 

天空  四季去向不明

粗布的座椅

午后的阳光

有个姑娘在歌唱

一片海洋  歌词中的海洋

一支箭  穿过城市上空的响箭

 

午后

有人听到轰隆隆的飞行

说不出话

他们听不到歌唱

他们眼里只有银光闪耀的机翼

他们在街上、公园、大厦前

不知道我听着歌声

想象蓝色海洋

城市像少年俯身的积木

飞行的箭看不到箭的飞行

 

谁把沙盘的游戏 

变成真实的山水 

掠过的影子  窗外

被我一人看见

现在  它却去向不明

四季中的秋天回来了

天空回到天空

真实的从没人怀疑过的现实

一闪念覆过陆地

2005-12-4

 

 

<<家在无意中觉悟>>

 

 

一堆黑色文字上

再写红色字迹

联想连接起意象——

我们以家抚平  安顿了

成片的瓦砾

不再显出荒凉

家  红色字体般

纤弱的暖意

 

城市——

黑色背景 

人生的记忆浮动

 

总是

把砖混房居住成家

把大板房又住成了家

把高入云边的水泥楼

住成了家

 

黑  那么坚硬粗砺

显不出一丝光亮

彻底的沉沦

像城市蔓延的垃圾

像洁白纸张上张狂的文字

不经意沾上指尖

都市蜂巢  一万次

被摹写  复印

信息拥挤的报纸

城市  在油墨里憩息

不可亲历的新闻

脱离真实发生的时空 

在同一日程

以现代美学的方式排列 

安静  却糟乱一片

永远地  今天置换昨天

 

一盏灯亮在窗口

一堆黑色文字

写上的红色字迹

家在无意中觉悟

 2005-12-17

 

<<南方诗人>>

 

 

这个冬天  有点寒冷

朔风让路灯缩成一团

这么多的兄弟

他们不顾寒流的手指

敲打体内的骨头

大街上匆匆穿过

他们理一理单薄的衣服

就从一个车站消失

或者一个车站出现

一些房间他们聚首

或者一些房间他们争论

最后  总是躺在语言的床面

挣扎  虚荣  孤单  幻想

难以自拔

依靠过去诗人的经历

自况

 

他们是一帮好兄弟

酗酗酒  吐吐烟圈

赤裸地谈论女人

明天的工作还很遥远

总是把时间当成私货

看着富人的财富

像看广告牌

看到南方的灯红酒绿

像灰尘落满一身

他们栖身物质的都市

像一群候鸟

在森林里筑巢

飞上高高的天空

总想云朵变成家

 

猛禽们进入捕获的季节

他们却在歌唱

害怕自己歌喉不够嘹亮

黑夜一样

那是他们内心的忧伤

 2005-12-18

 

<<铁  蚁光锃亮 >>

 

 

铁  蚁光锃亮 

汹涌澎湃

蚂蚁的大军

钢铁的部队

疯狂只在号令之下

葡伏

 

冷凝  然后

遁入几何形状

以锐利的姿态面世

以一颗子弹的速度呼啸

以一座桥的结构

改造世界

一次次蠢动的力量

来自黑暗的深处

 

泥土中的元素

挣脱岩石的束缚

高高火炉里

借流水的比喻行动

它们的真相坚硬无比

 

五颜六色的物质

大地上狂奔

都市里磐石般矗立

一个童话的世界

我们进入铁的内部

奔跑  或者静卧

铁的阻挡与分隔

人在中间如土豆在泥里

 

铁的道路

是车的流泻  不见人影

人影是孤独无援的象征

离开铁的包裹

困境如处荒原

人被世界抛弃

 

与铁同居

铁上之梦轻盈

铁  让肉体虚弱 

不堪一击

让普遍的寒冷触手可及

高举的房屋  拉开

湿润的泥土  春天的微笑

以及亲切的目光

铁的暗喻无处不在——

让一切持有恒定的距离

 

不适者发生的碰撞

遭遇天下相同的坚硬

同样的伤痛

各有各自不同的伤痕

       2005-12-25

 

<<欲语还休>> 

 

照耀花瓣的光芒

来自波涛  而非空中

照亮人的内心

是一树绿叶

田野  淹没节奏

草木恣意生长

禾蔸任性枯萎

自由的散板

在每一株植物上呼吸

谁能触摸到琴键

黑白有序的排列

谁就同时看见了夜与昼

同时经历死与生

植物的花在时间的前面

耐心等待着枝叶的赶路

植物的种子  耐心等待

花的启程

小小种子可允诺一个春天

她沉默

穿越一个季节

让冬天成为长长的休止符

雪花纷纷  表演假象

真正的过客不留痕迹

种子坚硬的外壳

收藏千秋万代

 

我的内心总有奇妙的感受

河流一样悄悄流淌

转过一道弯

换一种心情再度向前

眼前的事物常常看不见

要用一年才知四季

要用一生才明白一天

要用前面的波浪

才能寻找到后面的波浪

 

在生长的各个环节

在每一天的神秘时刻

总是欲语还休

 2005-12-27

 

<<这一刻  会是个问题>>

 

这一刻  会是个问题

我从阴影下的小街

走向宽敞的大街

突然停止了脚步

 

我发现身后是个墙角

玻璃的房子 

芬芳的果子灌着浆

透亮的高脚杯盛着甘露

阳光满溢地 芬芳地

灌进来了

我在这一刻感动

在阳光充盈的早晨

在上班匆忙的脚步中

感觉到了宁静

透明的冬天的宁静

 

为了站在阳光里

不自觉的移动

我早已远离了墙角

它在阴影中  玻璃房

像一朵凋谢的干瘪的稻花

意识到这样的变化

突然感到惊骇  这一刻

阴影的移动  会是个问题  

 2005年12月30日

 

<<音画>>

 

那朵云正低低走过山岗

大地上的投影起伏  漂移

滑下河堤

 

河堤

正泛着绿色的忧郁

 

太阳在右肩后

阳光那么暧昧不清

多么奇妙  我与你的眼睛

都看到了同样的风景

我们在遥远空间延伸的

视线  一块疯跑

 

它们跑过河床  丘陵 

地平线 

前进  前进  再前进

像一对车轮

亲密而不碰撞  像顽童

会心地笑 

在同一样景物上停下来 

喘息  端详

它们都没回头看身后的太阳

 

这时候  我们听到了

青草挣扎的声音

一只蚂蚁爬到了衣领上

登高放眼  它漆黑一团

你雪白的脖颈  冰清玉洁

2006年1月1日

 

<<声音>>

 

声音的运动

在空气里面

飞行

 

声音是只蜻蜓

点水的瞬间

颤动了听觉器管

 

声音的花朵

在器管外凋谢

沉默的声音

是腐烂草叶

归于泥土

声音的五彩缤纷

是一万朵花瓣

藏匿于土地的幻想

 

土地  灵魂的温床

只有粗笨的肉体

踏击泥土

大地上的行走

像神秘的女人

启封大地这个声音的仓库

声音升腾  像乌云爬满

天空

我听到手术刀切开脑皮的

声音  像一朵玫瑰开放

我看到血落耳根的

声音  像一只悄悄出发的蚂蚁

我看到人群拥抱  纠集  互相混淆视听

不让寂寞降临

喧嚣的市声

结成茧  裹胁人群

声音的钥匙

早被魔鬼盗走

 

二十一世纪像只扩音器

声音的肿瘤

光辉灿烂

春天的欲望

在沃土里充溢

 

<<一对找不到的比喻>>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

携带    上路的时分

他们不再分离

他们交流 

接通记忆的电流

他们常常沉默

彼此相忘江湖

 

一个人看到面对的风景

一个人看到从前的景象

 

路遇者前来握手或者拥抱

打开记忆

像搜索引擎

探入一个陈旧的包袱

那里有从前的影像

 

也有空白的时候

记忆像天空打不开

 

只有携带者看不到从前

仿佛一个局外人

往事风一样吹走

世界永远陌生

眼里只有看到的风景

             

历史只在一个人身上

嚓嚓作响

磁铁一样   随时准备被人

识别  指认  

 

他永远都在重新做人

永远都不能重新做人

 

一个人一生在往事中穿行

不断迷途    与遗忘作战

找不到时间的出口

许许多多叙述者

许许多多的他  支离破碎

 

一个人携带另一个人

就像瓶子带着水

融合与分离  永远是

一对找不到的比喻

      

<<我的一生在我之外>>

 

我用键盘敲击春天

于是  春天就出来了

我用数字累积财富

于是  时间出现了

密码封存  我小心翼翼跟在

光标的后面  肉身阻挡在外

纯粹的精神  像个贵族

找到自己的花园自己的天堂

就像我用数字与地产商交换

为肉体找到高尚住宅

内心的秘密哗哗淌水

一个个文档是春天的田埂

由雨水灌满

原来雨水一样的是心

原来文字能够处理欲望   冲动

发送键的后面空虚一片

像北方雪原一样广大而没有痕迹

 

呼吸来自另一个世界

像青春、容貌、疾病、流血

在时间的深处呈现

很多年前  很多年后

记忆风一样刮过山丘

像茉莉的花香在茉莉花外

我的一生在我之外

 

 <<遗忘>>

 

遗忘从一次开始

遗忘成长  像机器上的锈

遗忘一支笔  损失很小

遗忘一个人的名字

却不能估价  记忆在岁月中

搜索  打捞生命的底片

 

遗忘从时间的远处

走到了身边——

忘记关煤气

忘记带钱包

忘记自己要去哪里

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中年的习惯

每次出门点一次东西——

钥匙  钱包  手机  门卡

数一个摸一个数到四

每天办的事情写一张字条

密集的街道  密集的电话  密集的

时间  它是穿行的向导

忘记自己却不会忘记它

 

越来越多的事情

越来越多的人 

压弯了记忆

躲进遗忘的峡谷

让记忆退出记忆

烦恼顷刻消失

暂时替代永远

在光阴流逝的面前变得心安

老朋友变成新朋友

一个地方也是不同的地方

 

深厚的背景  记忆的树叶

成长  飘落

一个人一生的峡谷

不绝的森林气息

 

<<在春天旅行>>

 

我在春天旅行

不知道是哪个夜晚发生的

事情    我悄悄踏过了

一道门槛    春天总是

在一朵小花的微笑上

践约    一阵风吹

我看到弱花三千

 

心情总是这样

心情又总不是这样

 

我居住在自己的身体里面

在神秘的地方刻下记忆

又不知什么神秘的地方

隐藏着灵魂

它们在春天的雨水里长大

让我日渐成熟的居所

充满了感伤

 

走动的脚步

像时间一样安静

记忆里开始没有新鲜的事物

在秋天的门槛我就遥望

春天    在春天的雨幕后

我在怀念秋天    相隔的季节

不能一同出现

大地上容不了两个时间

我就像一个单纯的孩子

其间穿来穿去

夏天冬天    热情与冷酷的两个邻居

我表现得像个匆匆过客

挥汗如雨    蛙一样跳入水里   

咳嗽    缩成一团    把动物的皮毛披在肩上

像农民把稻草盖在屋顶

 

当我沉迷这简单的游戏

我的居所却变得陈旧

它很快塌陷    化为泥土

我时时想着把记忆与灵魂

保存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跑过了春天

是否有一个天堂

我愿灵魂出现在一朵小花上

把春天当成自己的居所

秋天到来    它只是一个睡眠

那时    我已是春天的居民

 

<<三月十八日晚上>>

 

这个晚上

虫鸣鸟语在CD机里

来自瑞士的罗春湖畔

班得瑞    喜欢大自然的乐队

采集春天的声音

 

春节后的一个周末

我搬到了江南的新居

地产商挖出的水池

种下的树木

在这个夜晚变得湿润

 

夜色深深

我听到窗外的一只虫子

唱着怯怯的歌声

它与我一样迁居而来

还是这里的土著?

土地    每一寸泥翻过后

它在自己的新居上抽泣还是歌唱?

春天正在远方的大地萌动

春天让天空落了一场雨

春天让虫子不能不放歌

 

混凝土还在一边搅拌

举着灯    切割包围着泥土

 

我敲敲窗    密封的落地窗

声音花苞一样凋落

黑暗中    虫声来自窗外

还是遥远的记忆?

 

最纯净的虫鸣鸟语

在先进的数位采样技术里

保存    像花缎一样买回家

就像给城市的春天

穿上一件衣裳

 

<<一棵凤凰树>>

 

 

一棵凤凰树

在露珠里呈现

春天在你的

手上  如一瓣嫩芽

玉树临风的枝桠

潜伏的文字

不肯泄露一个季节的

秘密

 

生长  却没有足迹

你的气息像深夜里的大地

几许朦胧  几许温存

我与你的目光一起迷失

 

一棵凤凰树

沉默在初春的晚上

纤细的叶  轻轻相触

像来自指尖的颤抖

欲积聚一生的力量

吐露  像桃花炸开

宣示树枝蕴藏的红

像春雷一声

飘逸的云朵只是雨的

伪装

 

一棵凤凰树

隐蔽地生长

是你手掌延伸的指纹

命运的玄机暗藏

内心的惊喜

掠过的倩影

真实的白日梦——

我们指尖相触的一瞬

所有的道路照亮

 

《后世前缘》

 

言说之眼沉默之唇

梦幻如你却这样亲切

心悸,是一个闪亮?

是一种感应?

 

数年前的一瞥

正游过时间之水

溯回现在,溯回到这个

小小空间,记忆正在

涨潮,一个沉静的

中午,从你的眼

我看到我的未来

看到从前,如何变成了

一次漫长的

等候

漫不经心的生活,

匆匆的身影

自觉孤单——

一生一世的缘

正藏在你的眼里

被你带着晃过多少

世纪

 

我的完整

是这个中午之后

是我眼睛里的你

那么久远地回溯

仿佛前尘往事

 

《那一次分别》

 

这样平静

你转身而去,身后是初夏

紫荆的阴影

路上的车,往来穿梭

都是寻常场景

心为何感到隐疼?

你的背影,像弹过琴弦的

急弓

像相爱了多年——

把我的一切带走

 

我给你说了什么呢?

滔滔不绝,用语言

掩蔽着,像另一个

饶舌的人,涌动的情感

地底沉默

像炽烈的熔岩

 

只有这一刻,

心是这样空虚

在突然而去的背影里

离别,只是轻轻挥手

不能说出那声“再见”

不能,口已微启

却没有声音——

眼眶湿润

平常的告别

已不同以往

2003/5/13下午3:50 

 

 

《野火中原》

 

秋天在上

火车在下

回旋的时空,驮着落日黄昏

割断的生长,流放了

农民的背影

南方的诗人座落窗前

中原沃土,动荡不宁

 

无风的旷野

又枯又湿的火苗

独自燃烧,一堆一堆

点亮天幕深处的秋季

黯然的中原在成片的火光里

裸露,冰凉的窗玻璃

裸露眼睛里的张望

 

薪火相传——

一个词在火中复活

这一夜,古老的词句在寻找

自己的灵魂,祖先的灵魂

 

这一夜,我看见夏天绿油油的庄稼

看见青年第一次张望着的中原

看见中年的思绪,秋天的篝火

黑暗里朦胧的面容

 

 

《手》

 

桌子空荡

一丛红珊瑚,两朵

亲密的鸡冠花——我的手

搁在自己的面前,面对自己

姿态从没如此悠闲

它粗大结实

形式古怪,还是目光异样

一种陌生被撞及

空落落的时间沉默于手背

凸起的纹理暗布生命的玄机

 

椅子随意愿而动

筷子、碗、面包到达嘴边

除了空想的时候

每一个细微的事情

手都在运动

只有这个下午,我注意到它

它美丽,丑陋

它熟悉,陌生

 

在夏季开始的这一天

在腿停下来,与手一样无所事事

我把手搁在圆桌上

漠然的眼光,好奇的眼光

都被回忆勾起

都是曾经忙碌的自己

猜测命运的自己

双手握握,像能抓住鸟声

像抓得住一叠岁月

一种相随相伴突然呈现

突然皮肤的皱褶

不经允许不经发现就在松弛

 

两支花朵相互触摸、相互抚慰

像一团纠缠的水蛇

 

《说说怀念》

 

怀念是一只鞋

印痕处处

水幕的乡野

起起落落

 

一生一世背负的行装

却是如此的虚空

 

它是我们身体里的水

睡莲似的上升

抵达今天的层面

 

怀念    犁开岁月与肌肤

种下一川逝水

在血脉里喧哗

 

欢笑、忧愁,劳动、收获……

时间的谷粒落下

怀念的包袱渐渐充盈

 

《背景之狼》

 

想象狼是一种背景

旷野因之凄厉

森林在东方的大地

被搭建成文明的塔楼

石头的方圆

支撑西方的殿堂

嚎叫的狼

如罗马的一件雕像

永远地沉默和美丽

 

石头禁锢兽性

就像文明的词汇

加入现代包装

像枪  导弹  核武器

它们是和平鸽的笼子

人类文明的赞美诗

把欲望的狼关在门外

如同一个忠实的警察

每天擦拭他锃亮的枪管

 

狼在独步

狼在悲哀

大地上没有它的地盘

它在黑暗之中

被想象代替

成为真实的象征

 

文明时代骄傲地来临

文明时代狼是小小的饰物

它不再争夺原始的

森林大地

在人类既定的领地——

对垒的枪口划出了各自边界

 

想想那个荒蛮时代

想想狼的凶猛与奔袭

我们足可心慰

文明的力量已经强大

 

重塑散文的文学品质(2008-04-21 16:43)
 

重塑散文的文学品质

 

——熊育群答张国龙博士

 

 

散文概念的新界定

 

张国龙:不久前,评论家阎晶明在《人民日报》评论您的散文时,写到散文是最没有边界的文体。您是怎么看的?请谈谈您的“散文观”。

熊育群:现在的散文概念的确很混乱,几乎什么都可以算作散文。由于散文的文体特征不是太鲜明,还没有哪种文体像散文这样可以各自诠释一通。虽然散文极度繁荣,却也造成了淹没。评论家面对这样的乱局,认定散文没有了文体,我虽理解,但却不能认可这样的现实。这正是需要散文作家面对、思考的。不可否认,混乱局面也造成了丰富,总体来说是好事,就散文我们可以细分,甚至因此而派生出新的概念。

如果说散文仍然作为文学体裁之一种,无疑它要具备文学性。如果我们把散文限定在文学性上面,其他非文学性或者文学性不强的写作,则需要新的概念来命名和界定。

文学性,首先表现在语言上,它不是信息符码,而是艺术符号,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流传近千年,首先是它的语言美。语言上没有追求,就谈不上文学性,而语言美的最高境界是它的诗性,这也是历代散文共同追求并流传的一个重要原因。

第二,散文是建立在个人感觉、感受上的一种艺术表现,它把人鲜活的感觉带到了文字的现场,使文字具有了生命的特性与活力,是一个人与世界遭遇所激起的反应,唤醒了脑海中的感知、想象、情感、思考等精神的活动,散文再现并表现这样的精神活动,再现并表现作家眼里的世界,从而给客观的世界打上强烈的精神烙印。因此,它具有鲜明的独特性,它不是知识、历史等资料性的东西,甚至也不完全是经历性的记述,它的视角是极其个人化的,不是公共的,公共的东西永远都是文学的公敌,它是与心灵有关的,都是触动心灵的东西。一篇好的散文没有个人的灵魂在里面,它就不会是一种创造,甚至是虚伪的。文学是有机的,是生命的一种延续,其精神是有呼吸的,是不可复制的。

第三,艺术是讲境界的,中国文化所追求的天人合一,让历代文人创造出了许多意境深远的经典作品,让人类的心灵得到极大的安抚与提升,散文的高下也在于其境界的高下。中华文明在对待自然的态度上所取的诗意化追求,让人与自然达成了最富审美性的和谐。这种文化上的追求,让艺术在表现自然世界时自然寻求诗意的表现。它就像宗教,历代散文都在这样的意趣下去进行创造。这是散文的正宗,主旨是讲审美的,是人与世界诗意的相遇。也有因语言、思想、事件某一个因素而流传的文章,这必定是某一元素发挥到极致的结果。还有因为历史、政治、文化等原因而流传的文章,它们不是文学意义上的作品。

张国龙:“散文”的理论界说的确非常暧昧。按照中国古代的文学观念,“散文”即除诗歌(韵文)之外的一切文学或文章(即“广义散文”或“大散文”),既包括注重“文学性”的小说、戏曲等品类,又包括各种应用体式的文章。当代散文虽施行了一定程度的文体净化,但 “大散文”仍旧风行。20世纪90年代出现的“大散文”与“小散文”之争,以前者的得势告终。随着“文化大散文”的兴盛,大散文更是位居至尊。

大散文观念造成的负面影响是:散文俨然成为文字收容所,任何不能归入他类的文章皆可冠名“散文”,使得从文学的角度谈论散文显得褊狭,甚至没有意义;对“散文”的界说难成定论,作者、读者只能按各自感觉中的散文模式认知散文,从而导致创作无序,理论批评失范。可见,大散文导致散文指称功能极度膨胀乃不争的事实。作为“文体”的散文负载太多,作为“文学”的散文遭到非文学因素的干扰,散文的本性(即“散文性”)难以在大家族里彰显。散文必须直面困境,发现自我,拒绝成为大杂烩。如果说大散文观念从外部围困了散文,那么“文学性”的偏离与“自我”的放逐,则为散文作茧自缚。尤其是“自我”的迷失,导致散文无“心”,乃散文的致命伤。

熊育群:“大散文”与“小散文”之争,恶果之一就是文学性遭到了贬低,审美成为非常不重要的追求。审美是艺术的宗教,缺少审美意趣的作品能谈得上文学吗?写生活琐事如小女人散文,用文字闲聊,芝麻小事一箩筐;写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如藏否民国人物,皇帝的权术、名人命运、正史野史秘闻,冠以文化大散文的名目,修辞常见的多是排比句的煸情,思想性或许有一些,文学性却从何谈起?其语言和文笔,好的历史书籍也能达到这样的水准;写现实如环保、底层打工等等,与小说、纪实难以区分,主要靠与人利益切身相关的内容去引起关注。消费主义时代,主要追求眼球,艺术追求无关宏旨。

艺术,独特的形式是重要的。艺术就是有意味的形式。没有艺术形式的追求,艺术无从确立。

今天,有必要区分文学意义上的散文与大散文,不妨把文学性散文之外的文章称作随笔,前者必须看重语言与表达。重塑时代的语言之美,在这个年代显得尤为重要。

我个人的散文追求是:一,以有限的个体生命来敏感地、深刻地体验无限的存在,张扬强烈的个体生命意识;二,强调在场,就是写自己身体在场的事物,哪怕历史,也不是来于书本,而是来源于现实的存在,哪怕只是一物一景,却是一个时空的物证,是时空连接的出发点,重视身体,身体生理的心理的反应是我得以体验世界、表现世界的依据;三,正是因为个体生命的短暂,才具有强烈的时空意识,才打通历史,连接历史,这里的历史不再是文字记载、不再是知识,而是从生命出发的一次更幽深的体验,如同从现实的层面打开一口深井;四,表现方式上重视东方式的“悟”,文字灵动,摒弃套话空话,语言是人的灵魂,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情绪一样起伏,像站在你面前一样真实;五,文字以最大限度逼近体验,因此,独特、别样是必然要求,个性是自觉追求。

这种散文或可称作新体验散文。(我虽写历史内容,但非历史文化大散文。)以自己的体验带来新的感觉和视角,刷新散文的概念,使这一几乎被全民写作淹没的文体得以重生,获得独立的文学体裁意义。

张国龙:散文是一种向内转的问题,您在《文学报》的《听从内心的召唤》答记者问时,说到您的散文是面向内心的一种新体验写作,这无疑是散文回归本真的必由之路。遗憾的是,在众多当代散文作家中,像您一样具有自觉的散文文体意识的作家寥寥。您早先写诗,后来写散文,我想了解您的诗歌写作经历、经验之于您的散文创作有何影响?

熊育群:诗意是任何文学体裁都在追求的最高境界。我进入文学创作是从诗歌开始的,这就决定了我的方式是诗人式的,我现在仍然在写诗,《诗刊》年年都有我的组诗。上面所说很多已接近于诗,注重感觉,情感,意境,尤其注重语言的凝练,它是一种湿润的有色彩的充满生机的语言。我的眼光、兴趣和思维方式都受到了诗的影响。

 

生命意识的新向度

 

张国龙:关注生命个体的存在状态,思辨生命本体,乃中国文学沿袭千年的传统。如此卷帙浩繁的经典文本中,从来就不乏浓郁、敏锐的生命意识。然而,中国文学行进至20世纪50年代,这种传统却遭到了无情放逐。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中国当代文学弥漫着令人惊悚的血腥味。这无疑烙印着鲜明的意识形态性,与生命本体相关的一切都沦为了某种单一、明确的指向性工具,个体生命自然难免遭受被极度扭曲、异化的命运。以杨朔、秦牧、刘白羽等为代表的所谓当代散文的奠基作家,他们精心建构的文本竟然把个体的生命挤兑得无立锥之地。在他们那些曾红极一时的“经典”文本中,“我”已成空心人,公共空间遮蔽了私人空间,个体的声音被大时代的嚣声淹没。尽管新时期以降中国作家渐渐找回了自我,但具有一以贯之的生命意识的作家仍旧寥寥。您曾在答记者问时说到您的生命意识非常强烈,请您诠释一下您对“生命意识”的理解,以及其在您散文书写中的主要体现。

熊育群:生命意识简单来说就是死亡意识。当然前者的概念要大于后者,但它是建立在后者基础之上的。人对于死亡的敏感有差异,天才人物大都对死亡特别敏感,极端不敏感的人直到自己面临死亡才如梦初醒,这样的人是愚玩而没有灵性的。用一种死亡的眼光看待一切,会具有对事物宏大把握的可能,能够看清看透人生的意义,呈现生命的本相。庄子就是这样的人,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彻悟者所为,他为亡妻鼓盆而歌,他的庄周梦蝶,他的逍遥游,所有的一切都是对于死亡的反抗。是死亡意识唤醒了生命意识,是死亡意识让人追寻生命的意义,对自己的存在产生极大的疑惑,感受时间和万物的节律。

我无法摆脱强烈的生命意识,对于死亡直接的感知与思考,我在《生命打开的窗口》和《死亡预习》中已有最直接的表现。如果把生命意识比作一种温度,那么我大多数文章都浸透了这种冰凉的体温。它在每个字里结成了霜。像历史文化散文《复活的词语》、《脸》,生命散文《春天的十二条河流》,你用看透自己一生的目光看世界,世界呈现出的景象将是瞬息的、暂时的、变幻的,它们都带着强烈的时间印迹,历史也不再遥远,它与现实息息相通。

我在《哀伤的瞬间》中对这种来自身体的像时钟一样运行并自我检校的生命意识有这样的描述:“突然感到哀伤,像被子弹击穿,像被寒风袭击,绝望中几乎不能自拔。看看外面,天空并没有黑;阳光依然美好,树木间那些闪烁的光斑点燃秋日的妖艳;市井的嗡嗡声,仔细聆听,可以分辨出孩子的喊叫、老人显得冗长的交谈、车轮辗过大马路时的轰鸣……我却感到世界在瞬间改变,像面对无底的冰窟,像内心的黑暗淹没了一切。我看到了那种清醒,那种能把人一生呈现出来的清醒,它让我颤栗。这种情形就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行路,突然的强光把一切照亮,但只是闪耀了一下,一切又都陷入黑暗,我却呆在原地,怔怔地、惘然地,但我已知道自己的来路与去向,知道了自己周围的异样的风景。知道生命的道路在前方断裂”。

正是这些瞬间启示了我,让我思考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

张国龙:您的散文中有不少“历史文化寻根”的篇章。但您对历史文化的书写,似与上世纪90年代以来流行的“文化散文”大相径庭。请简要谈谈您的“文化观”,以及您书写历史文化的策略。

熊育群:我不太认可“历史文化寻根”的说法,这与我前面说到的散文观是一致的。我写历史,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它的气息,它就在我生活的时空里,我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历史文化在我只是呈现事物的一种工具,它不是目的,通过它我找到现实与过去的对接,把我们看不到的事物延伸过来,我在乎的是从前的气息,我感觉到了这样的气息,场,我要把这已经虚妄了的气息表现出来,把这种存在再现出来。我还在乎的是这一过程所表现出的时间的纵深感,也就是说,我还是不能摆脱生命意识,这是超越自身的更宏大的生命意识。人类在传递生命,当然还有传递中的文化,作为一个诗人我对此不可能不敏感。

这也许是一种生命现象,一个人当他过了不惑之年,他就像爬到了生命的又一个制高点上,他的眼光从自己的脚跟前伸展开来了,他看到的不再只是现实中活着的,还看见了远处消失的,那些过去认为十分遥远的,现在感觉逼近了。因为有了这样的感觉我才进入历史,才有历史文化题材的抒写,没有感觉我是写不了的。

文化只有与个体的生命结合她才是活的,那些活在每个心灵之上的文化才是我能够感知的。否则,它就是知识,是脱离个体感知的抽象的文化知识,这样的写作是知识传播,而非文学的性灵抒写。

所以我的历史文化散文不会有完整的历史,它们是断续的、跳跃的,历史永远是跟随人的心灵意志的,或者是时空的感觉,或者是一个抽象出来的象征符号,我要表达的是心灵史,是消失了的生命的现场。我只要抓住自己的一种感觉,一切都会在这种感觉中展开。往往在写作中,我会重新发现历史,特别是民间的历史。这与行走和阅读有关。如果只是躲在书斋里,就很难有新的发现。人类活动留下的一切痕迹从广义上说都是文化。

张国龙:您在散文中坚执地追寻历史文化记忆,对传统文化的迷恋甚至达到了全盘接受、认同的程度。而您似乎不屑惊鸿一瞥于当下文化景观,偶有碰触,多流泻出失望与倦怠之情,竟无一赞词。加上您对当下生活的疏离,读您的散文间或有“生活在别处”之感。倘若您在缅怀、追索历史文化记忆时保持着更为公允的批判意识,倘若能以开放、多元的胸襟给予当下文化景观多一点关注,或许将使您的散文具有更为强劲的艺术感染力。不知您是否注意到了您散文中所呈现出的此种文化心态?

熊育群:谢谢提醒。怀古是文学的母题。就是美术也大多喜欢画古旧残破的东西,很少去画新的建筑。因为那上面有时间,有岁月。我的确对存在之物缺少敏感,反倒对消失的事物充满好奇。它不仅能调动我的想象,还调动了我的情绪。我可能是有很强怀旧感情的动物。人都有偏执,有自己的兴趣点,我对消费时代物质至上时代的确热爱不起来。我们的生活正在发生巨大改变,我感到惶惑。我常常借传统的建筑——那种四合院、坡屋顶,自然紧贴于大地上的房舍——建立起的人伦的温暖,表达痛惜之情。大都市高楼隔离了这种人伦,把人类变得冷漠、孤独、自私,我无法对着给人压抑的千篇一律的城市高楼生发热爱之情。我认为它只是解决了人的身体的栖居,而没有安顿心灵。同样,中国传统文化所建立的恕、孝、礼、忠……被一刀两断之后,我们无法与传统对接了,也就是说,我们没有自己的来路了,我怎么能不希冀找到自己的来路自己的根?一个民族没有自己的传统,怎么会不混乱?我非全盘接受传统,譬如在《复活的词语》一文中我是反孔子尊周庄的。没有传统的滋养,心灵会是空落的。

伟大的传统是文人精神的皈依,这种来自岁月纵深的文化,它是作为一个精神整体才发出感召力的,一种情感的非理性的召唤,与全盘认可无关,这是生命意识在一定年龄段的反应吧。

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对于人类的贪婪有切身之感,而市场经济正在极力激发与鼓励这种无止境的物欲,生活变得越来越奢华,这会毁掉我们生存的环境。向过去追寻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田园牧歌,我认为正是现实逼迫的结果,是我对现实的另一种表现。也可以说是内心的一种反抗。当年高更远离巴黎繁华的现代都市,去大溪地过原始人的生活,我这样的冲动越来越强烈。一切不过是生存,活,哪一样对自己好,它就是正确的。我们要拒绝文明的落后与先进之分。这才是愚昧的。

张国龙:您的散文有重“理”轻“情”的倾向,且叙事支离破碎,对当下生活情景的再现尤显“捉襟见肘”。但您对自然风物的描摹则细致入微,神形兼备。请谈谈此种落差生成的内在动机或其他。

熊育群:其实我认为自己是重抒情的,最初我的诗就是抒情性的诗歌。随着年岁增长,情感表现愈来愈内敛,也许是出于对煸情的反感,我几乎没有直接表明感情的文字,都是内含于行文之中的。直接说出自己感情的文字在我是肤浅幼稚的,其实感情也是不可能直接说出来的。《生命打开的窗口》是较重“理”的,表达的是我自己的生命哲学,但同时隐忍着强烈的感情,这种感情读者并非感受不了,许多读者跟我说,看了文章哭了。我并非希望读者哭,我希望的是他能与我一起感受生命的疼痛,一起面对生命的困境。这也许是一种冷抒情吧。

至于当下生活叙事的支离破碎,也许是我的一个缺陷。深思起来,与我个人的性情不无关系。以前我曾学习过绘画,自然地我画的是山水,对人物画没丝毫兴趣。在照相还很困难的年代,我曾为我的外祖父画过像,我并非没有这样的能力,而是没有兴趣。散文写作最初写的大多是游记,也是关于自然山水的。从我的世界观挖掘,社会性的东西我觉得是人类内部的事情,是各种关系纠集的结果,我更喜欢面对大自然,面对茫茫宇宙,感觉人类的渺小,她的真实的处境。我喜欢思考自然世界里的一切,对自然的变化十分敏感,对生命的过程更加关注。因为对来于尘土归于尘土的个体生命感悟永无止息。这样的思考纯粹,更加形而上,充满哲思与宗教的色彩。

我个人没有太多的物质的欲望,喜欢周游世界,忘情于山水。这也许是中国传统文化潜移默化的结果。南朝的文人就开始移情山水了,宋朝的文人画抛开了人物,只画山水、花鸟。都是欲与自然对话。像庄子、李白这样的文人,我想也是不太有兴趣去关注周围人的生活的。庄子反对别人做官,过着半隐居的生活。李白活在名山大川之间,以酒为伴,写的都是自己心中块垒。我想,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兴奋点,我的兴奋点最早是自然山水,现在转到了历史人文上,对于当下生活也许会有兴趣,只是还找不到恰当的表现形式。也许这更合适于小说。我在2006年11月就尝试过小说,中篇小说《无巢》发表于2007年《十月》第一期,《小说选刊》同期转载,反响很大。《无巢》写的就是发生在广州的真实的事情。散文是主观性非常强的文体,更适宜于表现。当下生活,我可能会以小说的方式介入。

世纪之交散文取得了很大成绩。这主要体现在经过上世纪90年代散文进入全民写作后,一批作家不再满足于生活随感录式的写作,而把融合着生命、时空感悟、社会体验的深刻思想带入了散文。

张国龙:母语是散文最后的栖居地,寻找高密度的散文语言,必须依凭母语经验,刺激母语的活力,调动母语的所有表意功能,激活母语的创造力,最大限度地释放母语的能量,这是散文塑造语言形象的必由之路。由于汉语散文所栖息的母语有别于印欧语言:修辞强于语法,动词无形态变化,具有象形和表意功能,其演化过程悠远,每一个字皆有人文内涵,都能够刺激想象,因此,一方面必须对母语的惯熟化和模式化表达的运用游刃有余,另一方面还得与母语的种种凝固不动的意指相对抗,反抗语词的“经典性”所指的暴力。当下散文语言的流弊在于甜腻、琐屑、絮叨,缺乏张力。正如海德格尔所说,“语言的本性并非是在指称之中消耗自身,它也不仅仅是具有指号或密码特性的事物。因为语言乃是家园,我们依赖不断超越此家园而达到所是”,此乃散文塑造语言形象所应达到的致境。所有伟大的文学家,无一例外都是卓越的语言大师。他们营建的经典的文本,皆不啻为一场场语词的狂欢,一种僭越庸常的生命高峰体验。您的散文对语词的精心打磨,的确具有穿透心灵的弹性、张力。许多散文段落,分行即为诗。即或某些长卷散文,亦为美文,阅读的快感随灵动的语词飞翔。请问,您如何理解、穷尽散文语言的弹性、张力?

熊育群:我们谁都不会怀疑,语言具有非凡的魅力和无法穷尽的艺术表现力。一个伟大的作家都有他自己的不同于任何作家的独特的语言,他作品的全部魅力都包含在其语言之中,这里是他的世界——语言的世界。他的艺术个性也是从语言中表现出来的。简单的音符创造出的音乐,能表现人类丰富的情感,每一个文字蕴含的艺术意味在不同作家的笔下会有不同的表现,这令作家们迷恋,这么多的文字该有多么丰富的表现空间!一个作家构筑自己的艺术空间,靠的就是自己对文字的感觉。一个民族在时间长河中生存发展,最终留给后人的最主要的也只有语言,只有语言能让一个民族的生存情景再现并得以流传。正如你所说,汉文字的这些特性,完全不同于西方的语言,它独立,能指丰富,象形表意,没有强的逻辑关系,文字之间组合十分自由、丰富,天然就具有诗性特质。如北岛的一首表现生活的诗,只写了一个字“网”字,就有了无穷的启示力。又如温庭筠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词与词之间并列,没有多少逻辑关系,这才留下了无穷想象的空间。汉字偏于感性色彩,西文偏于思辨色彩,前者更含诗性,后者长于理性。正是这样的语言创造出了汉诗这一完全不同于西方诗歌的东方语言艺术。只有对汉诗热爱的人,才可能更多地体会汉语言审美的多样性与丰富性,它的令人愉悦的微妙之处。

我的语言是感觉寻找出来的,对文字的感觉经过了诗的认识与体会,每个字都是活的,带着我的体温,我希望它锐利,它就锐利,我希望它温润它就像湿地一样,特别是有的句子要求它具有无法穷尽的意蕴,辽阔、丰富、诗意,它依然那样完美地呈现了。我想这是诗歌锤炼的结果。语言最高的技巧在诗艺中。只有经过长年的训练才可能达到这种语言的境界。

我有唯美的倾向,对语言之美有特别的敏感,当它逼近我细腻的感觉时,语言就呈现出了我精神的面貌。我散文的个性在语言中一目了然。

从对语言的运用也可以区分出文学性散文与非文学性散文,那就是前者把它当成艺术符号,后者则把它当成简单的信息符号。

永远的沉思默想(2008-02-18 13:42)

祝勇富有沉思默想的气质,这种气质不只表现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就是在与朋友谈论某个话题,或者走在像广州那样嘈杂的大街上,他那双充满淡淡忧郁的大眼睛,甚至他的高鼻梁、宽阔的前额,棱角分明的脸庞,都会透露出这一与生俱来的气质。他的一些想法、观点,可能会在突然间冒出来,如同平静的水面翻起浪花。我感觉在这双眼睛注视下的谈话,就像在一片星光的夜空下交谈,话题渐渐趋近正统,变得深邃,态度也庄重得多,谈论哪怕世俗的话题也都带上了一些学理。

我们十年的交往几乎是在一场场谈话中走过来的,与他在一起,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回想谈话的场景,大概不外乎三种,一种是卧谈,常常一谈到深夜。只要有机会,我们总是喜欢住在一间房,房里的时间于是飘满了语言的碎屑。有一次,我到北京开图书交易会,在宾馆聊到夜深了,祝勇晚上就没有回家,我们挤在一张床睡了一夜,第二天他要上班,我得去参加交易会,彼此觉得仍然意犹未尽。二是旅途上,在火车、汽车上交谈,这适宜无中心的谈话,什么都谈,包括男人女人的话题。我们两个一起夜里乘过保定到北京的火车,一起坐过南京到苏州的长途汽车,坐着老旧的吉普车在湘西凤凰的山水间转,打的去京郊的十渡,去通县黄永玉的万荷堂,深更半夜在长沙的街头兜风……车上总是谈兴甚浓。三是餐桌上,两个人的时候会借酒说点内心带些苦闷色彩的话,人多时是豪饮,这时只有短而又短的句子,意思完整,不需要连绵不断的释义与补充。

然而,这些年过去,谈的那些话却难以回忆了,那些经我们说出的话语都从记忆的网筛上漏掉了,奇怪的是,倒是某些沉默的时光却让我难以忘怀。沉默也是我们的语言,这里面有最深的默契,共同的经历。我印象最深的是八年前的那个深秋,我们坐船从周庄去同里。那是一个黄昏,周庄河边的一个大水塘,岸边泊着一排小船,我们想租船去同里。那时去同里的车因修路停开了。水边一排低矮、破旧的纤维板房,一个个头矮小的男人见我们要租船,饭也顾不上吃就从一间屋子内钻了出来,讲好去同里的价钱,就跳上了船,绳子一甩,柴油机就突突地发动起来了。一个更加矮小的女人把手中正吃的饭碗一放,冲进屋子里抓了一件黄色军服一样的罩衣,很机敏地也跳上了船。

苏州地区河汊纵横,只有走水路你才理解长江三角洲水乡的含义。昏暗的天光下,一个村庄在河流转弯的地方出现,水面宽阔,苇草摇曳。黑暗降临,风在失去光的地面四面扑腾,寒意顿起。女的把衣披到了男人身上。她紧紧靠在他的身边。我与祝勇一上船就沉默地看着河流在船头弯弯曲曲地展现开来,一条漫长的水路在这个夜晚突然降临到我们的面前。一切都在水上出现,桥从我们的头顶飞过,房屋只有一个黑沉沉的背影,像墨汁一样渗到水中。迎面而来的货轮掀起大波浪,这条小船像受到财大气粗的人的欺负。没有秦淮河的浪漫情调,眼前只有这对相依为命的夫妻,他们突然间就做了我们的同行人。为着少得可怜的钱他们寒夜启航,饿着肚子,彼此怜惜着,彼此温馨着。寥落的星子在天边出现,水和陆地黑成了一片。祝勇冷得缩紧了脖子,我往他前面靠了靠,想给他挡点风。黑暗中,我们感觉彼此的呼吸,感觉彼此内心深处不平静的律动,那一刻,心灵挨得那么近、那么近……

祝勇出生于沈阳,北京国际关系学院毕业,他有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他的口语与他的书面语十分接近,这使得他有着天然的书卷气。与他不同,我说话带有浓重的湖南口音,而且越来越严重。祝勇常学我的腔调当面取笑我,学过后,我依然如旧,他也渐渐习惯了而且有点喜欢湖南腔调了。

我们最初交往的几年,祝勇还书生气十足。他的生活与书本几乎是一体的。他把大量精力用在读书和写作上。我们在凤凰玩了三天,他回到北京就写出了一本《凤凰,草鞋下的故乡》的书。他说,当他想写东西的时候,他不管后面有什么事情,写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写作对他之重要可见一斑。

然而,生活中书生气太重,有时不免会吃大亏。周庄发生的那次事情足以证明他的书生气。那天我们午时过后到达周庄,饥不择食,我们就在街上随便找了一家餐馆。点菜时,老板给我们推荐了当地的一种鱼,记得是鳃鱼,说是细嫩可口,是太湖特产。我看了一下菜谱,那是菜谱上最贵的一道菜。吃饭的时候,我尝了一口,觉得是条腌鱼,祝勇尝了一口,说味道新鲜,接着我们又举筷再次细细品尝,仍然是他说新鲜我说不新鲜。迟疑片刻,我说,你夹我这,我夹你那,我们交换吃的部位,终于彼此尝到了对方的味道。我第一反应,这是两条鱼对接的,我夹鱼头,他夹鱼尾,中间果然分开成了两段!

找来老板,他承认了作假。我说过一通道理后,他同意这道菜收一半钱。祝勇很气愤,指责他以次充好,说他是奸商,是欺骗顾客,又依北京餐饮业的相关条例要求赔偿,扬言我们是记者,并要我出示记者证。我知道老板收我们一半的钱已是最大让步。一个记者在这样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小地方谁会在乎。拳头就是最好的道理。老板生气了,辩论变成了争吵,彼此都冲动起来了,老板大吼大叫,四邻八舍的男人都往这边冲过来。眼看就要大打出手了。我们寡不敌众,我赶紧付了钱,推开拦住大门的老板,把祝勇拉了出去。

街上,我问了路,直奔镇政府,想讨一个公道。走到半路,我见祝勇气消了一些,便说,我们是把下午耗在这件事上,还是赶紧去看周庄?祝勇犹豫了很久,于是我们转身往回走。

周庄这样一个狭小人又拥挤的地方自然不会给我们留下什么好印象。

在祝勇离开出版社之前,他几乎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那时,他已写出了大量散文,它们都是美文,语言美,境界也好。但他大量文章都是对那段特殊的历史与人物的反思与批判。他的文学一开始就具有自己的特点,那就是对于政治、权力与道义的诘问,对社会与意识形态不遗余力的批判、反思,以一个文人的良知与正义重新审视评点历史。1999年,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了他三卷本的《祝勇作品集》丛书,中国文联出版社紧接着推出三卷本的《行走的祝勇》。他还从事思想方面的研究,写出了对“五四”启蒙运动反思的专著。他对政治体制、自由思想深刻的体悟与思考,让他的写作有遏止不住的激情。他在出版社工作时,编辑出版了大量影响中国知识界的优秀图书,像《重读大师》、西方视野里的中国形象丛书《穿蓝色长袍的国度》、《中国生活的明与暗》、《变化中的中国人》等。他在自觉地履行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职责。

然而作为文学,他的创作太过于书斋化。他沉浸在阅读之中,大量的著作通过他那双聪慧而忧郁的大眼睛进入他的血脉,使他的语言无法不书面化。我那时想,什么时候他沾染一点人间的烟火味,在他富有沉思品格的文章中,带上一点原汁原味的人间气息,他的写作一定不同凡响。

近几年,他的人生起伏变化,他的文章也终于脱离了书面语的纯文字味,真正变得充沛生气起来了。这证明人生的历练对于文学创作的重要。

尽管我们交往密切,但我们是真正的君子之交。我们有各自不同的追求,正所谓君子和而不同。举例来说,祝勇编选了大量的散文选集,如布老虎散文,深呼吸散文丛书,《新散文九人集》、《一个人的排行榜》等等,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选我的作品,哪怕我在自己编辑的报纸副刊上大量发表他的文章。我也从没有跟他说起,我尊重他的选择,他有他的标准。我知道他做事也不想从人情上受到影响,他遵从自己心中的标准。看到好的文章,哪怕是完全陌生的人,他也由衷地赞美,并全力推荐。他编选的书我也从不遗余力在自己编的报纸上推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认同了我的风格,在他选编布老虎散文和散文年选中约了或选了我的文章,我没有惊讶,也没有特别地感谢。一切都是寻常的。有一次,他读到我发在《收获》杂志上的《怒江的方式》,他在电话里表达了他的欣赏。我知道他一定是真诚的。他对我的评价我当然在乎。

他是新散文的举旗者,为此做了大量的工作。他深知一个新流派对于一个作家的意义。我也深知这一点,但我更在乎的是作品,在散文创作的路上我一直进行着探索,对于流派我是谨慎的。我们似乎相隔遥远,他的旗下聚集了一批优秀的作家,我仍然是孤军奋战。有意思的是,2007年10月,《十月》杂志首届作家论坛在浙江坎墩举办,新散文的代表作家张锐锋、祝勇与我坎墩相逢(另一位周晓枫去了巴西而缺席),这是一次散文的论坛,当张锐锋、祝勇谈论新散文的时候,我仍然谈的是个人的创作体会,许多方面我们却不约而同。这种呼应却是十分难得的,因为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知音,是我们各自探索取得的认识。

我们在坎墩又住在了一起。这一次,他谈到了他的美国之行,作为驻校作家,几个月他泡在图书馆认真做研究。自从他写出长篇散文集《旧宫殿》后,他开始做专题的研究,兴趣转到了长篇散文的创作上。《旧宫殿》是一本跨文体探索的文本,许多方面富有创新,是祝勇最重要的代表作。他从宫殿进入残酷的封建统治历史,对权力和专制制度对人与人性的戕害进行了最惊心动魄的描写,对权力的批判竟然达到了如此令人惊骇如此刻骨铭心的程度!他的新的长篇散文已写了一两年,已接近尾声了。等着它的面世是件令我期待的事情。

时间就在我们的相逢与告别中悄然而逝,我们每次相逢都在寻找各自的变化。似乎年轻依旧。一旦问起孩子,尤其是我的小孩,从小学、初中到大学,这让祝勇感到了震惊。多少年了,我们就在散文的痴迷中忘记了岁月,忘记了我们身边许多人已经老去,不知道我们自己早已人到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