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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子·未来大家top20” 第5集   鲁敏作品集11

 

 

               《月下逃逸》

   

    一
    1、在蓝妮的回忆中,二十出头的哥哥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这跟他一直在户外工作有关。哥哥是送信的。宽马路与窄巷子里,他抬着屁股蹬车,鱼一样,没完没了地穿过平庸的灰色人群。他手关节粗大,指甲宽而发硬;耳朵与手,在冬天会生紫红色的冻疮。而夏天,他所有汗衫的胳肢窝部分,都发黄。他跟他的同事们一样,有着那行业特有的表情:生硬,缺乏笑容,似对万事万物皆漠不关心。没有人相信他高中毕业才没几年,某些职业便是这样,一进去便饱经沧桑。
    也可能,不仅仅是职业的原因,哥哥整个人,长得太糙了,神情木,兼有萎靡之状,好衣服穿在身上也没有样子,包括吃饭、走路、做事,都有种等而下之的感觉。尤为等而下之的是他的成绩,整个学生时代,他都是个窝囊的差生,各种名目的坏消息与相应的处罚络绎不绝。他反正就是蔫蔫的,好似习以为常,但父母亲对此难以忍受———他们总会把小小的污点上升到人性或情操的地步。蓝妮一直以为这只是父母亲迂腐的道德洁癖,直到后来,当她知晓那个所谓的秘密,才明白他们的如此这般,是有出处的。
    接着说哥哥。他这样的成绩,结果可想而知:南京的大学那么多,但哥哥没有考上其中任何一个。毕业后晃了好几年,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父亲砸了一只杯子,母亲两顿没吃),他参加投递员的招工。送信么,风吹雨打、早出晚归而已,似是没什么门槛,也便进了。
    现在想想,蓝妮仍然觉得哥哥当初的决定颇为奇怪,九十年代初的一个高中生,可选余地还是有的,比如眼镜店站柜台、广告公司跑业务,无论哪一个,总比投递员要强一些吧。唉,也许这份工作,本便是命中的必然吧———人人都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踏上了他应该踏的那条路。
    2、有一阵子,每天下午送完信,哥哥便富有计划地挨个儿地到南京的各个大学一一拜访。那身绿色制服,使他可以顺利地进入几乎所有单位的大门,但他只去大学。绿色的自行车载着瘪瘪的马鞍袋(掉了色、卷边,一股寒酸相),他飞快地从那些跟他年龄相仿的学生们身边驶过,不打铃铛也不东张西望,只一心一意往前骑,凭着直觉找到教学楼或图书馆一类的中心建筑,然后,他走进去,顺着走廊找到一个男厕所,站到便池边,或多或少地撒上一泡尿,一边撒一边侧过头,透过窗户往厕所外张望,那里,或是一角灰白色的天,或是几枝紫荆花。他的尿液混合着水冲到校园的下水道里。然后,他便走了,重新跨上自行车飞快地离开。
    这所大学,就算是来过了。下次,再换另一所。
    这些,是哥哥跟蓝妮说的。他工作那一年,蓝妮才上初二,他们兄妹相差整十岁。记得很小时,因为羡慕哥哥的年纪,蓝妮问过母亲:为什么我比哥哥小这么多啊。母亲脸色阴沉,不予回答,好像这问题大大冒犯了她。蓝妮愣住了,随即假装不在意地从心中抹去这个疑问,管它呢,谁能管得了自己出生以前的事情。
    但这样的年龄跨度,反倒让哥哥与蓝妮非常要好。虽则哥哥在家中一直寡言少语,私下里却会跟蓝妮说许多事情。蓝妮默不作声地听,听不明白也无所谓,她是觉得,像哥哥这样木讷的人,也不会真有什么深刻的想法吧。
    星期六的晚上,父亲同意哥哥带蓝妮出去散步。就是在星期六的月光里,哥哥跟她说很多的话。
    3、特地要提到星期六的散步,是因为,这于蓝妮和哥哥,是比较难得的共处时光。平常,父亲不喜欢她跟哥哥混迹太多:你会给“带”坏的。父亲毫不避讳地这样解释,似乎他的厚此薄彼乃天经地义之举。哥哥对此也有自知,当着父亲的面儿,他几乎不怎么跟蓝妮说话。
    ———说起来外人一定难以置信,蓝妮家,禁忌与雷区颇多,似有一种对称的、沟壑般的阵营:她与父亲为一方,哥哥与母亲则是另一边。
    父亲从事建筑绘图,九十年代之前,电脑制图尚未普及,他的手工绘图,精细无比,为业中佼佼,他因此获得行业津贴,算是怀有别才的人。人们据此敬重他,他亦因此自爱并沉湎,花费一切的时间与热情在其上。每绘好一套工艺设计图与整体效果图,便在家里绕着圈四处踱步,得意得不能自已,四顾之下,无人分享,只得将就着喊小蓝妮去看,她当然完全不懂,但仍能看得喜欢———那纸上的庭院与砖木,竟比真实的建筑更为深邃,似乎有一条可以抵达另一世界的秘密通道。正因为这些图,父亲好像找到了蔑视身边人的理由,他常常盯着自己的图,喝茶,喝一整个下午,不与旁人说一句话,包括母亲。
    蓝妮从没见过父母间有过其乐融融的时候,他们间,总似隔着又冷又脆的玻璃墙。好在,他们的这种生硬不是突如其来,从蓝妮记事起便是这样,故她倒也安之若素,并就此认为:家庭,男女,亲人,本就该这样吧,每个人都像一根独立的水草,在各人的命运里摇摇晃晃。有时看到别家几口人,亲亲热热谈笑而过,她反倒觉得那是短暂的假相、违心的表演……
    尤其是哥哥,父亲挑剔他的一切:可疑的智力,太大的脚,吃饭的声音。父亲用鼻音与舌齿音表示他的情绪:哼。啧。哧。短促的气流、撅起的嘴角,极具批判效果。而哥哥,蓝妮也从未听到他叫过“爸爸”,也不知是否她的记忆有问题。或许,二十啷当的儿子与父亲之间,就该这样吧。
    哥哥做了投递员,父亲对哥哥的不屑与否定更是达到一个高峰,带着几分早已预料的讥讽:就知道,不会像我的……他根本就不是个读书之人。
    4、相比之下,父亲对蓝妮算是不错,可能因为她的成绩———她一直以哥哥为鉴,对功课暗中刻苦,狂热而持重地欢迎各种考试,因为她可以用一个极漂亮的分数,来稳妥地换取父亲由衷的肯定。有时父亲从熟人处搞来两张邻校的同级测试卷,她会顾不上吃饭,立刻扑上去,把每一个空白处都填得满满的,好像就此可以保住唯一的父爱,毕竟,她不能指望母亲。母亲一向对蓝妮不太亲热。
    但蓝妮理解母亲为何对自己不好:因为父亲对她好、对哥哥不好,而父亲又与母亲不和,那么,类似领地归属的分配,母亲“必须”对她不好,这样才算公平。这想法给蓝妮以很大的安慰———她从不与哥哥争抢母爱,就算她知道母亲曾暗中为哥哥顽固的冻疮去四处寻求偏方,又辗转托人找到邮局,要领导分给哥哥一条轻松些的邮路……
    但情况也并非总那样泾渭分明———比如,对哥哥的长相,母亲就比父亲还要不满,她常常会突然发起火来,仅仅是因为哥哥油腻的发质或习惯性一高一低的肩头,她伸出手去,狠狠掳起哥哥的头发,或是徒劳地拉扯哥哥的衣襟。再比如,当着父亲的面,母亲会对哥哥做出很冷酷的姿态,像要跟父亲比赛:你对他狠是吧,瞧,我比你还狠;你以为他是我的心头肉是吗?错了,我比你还不在乎他!
    总的来说,在家里,哥哥是不大走运的。

    但哥哥对母亲十分忠心,他小心保留着母亲的一些旧照片,偶尔跟蓝妮一起分享:纱巾、剪裁合体的小洋装,胸部丰满,脸上的笑容跟脚上的高跟鞋一样,亮闪闪的。照片里,是那样一个柔软迷人的母亲,而生活中,她遮掩着收臀含胸,呆板的齐耳发,表情倔强,常年裤装,包括闷热的夏季。一个坚硬的母亲。
    母亲的这种硬还表现在许多方面。比如碰到杀鱼、杀鸡,从高处取重东西等等,她宁可一个人跟自己的胆量和力气较劲,决不开口向父亲或哥哥求助。偶尔,她皱着眉跟蓝妮谈话,也是这样的调子:一个人,最好自力更生,不要依靠别人。谁都不可能指望谁。你跟你哥哥,都要这样……
    在当时,蓝妮听得莫名其妙,觉得母亲爱讲大道理,唉,多少年过去了,当他们整个家像沙子那样散了,她才明白,母亲大概早料到会有后来的结果吧。
    二
    1、哥哥的确不是父亲谓之的“读书人”,他房里几乎找不出任何书本———自高考之后,像是清除臭虫般的,哥哥把他房里所有可以读可以写的统统扫地出门,尽管此事惹得父亲直翻白眼。但做了投递员之后,他倒喜欢起看杂志了,偏偏父亲顶瞧不起杂志。“杂!志!花花绿绿!”
    好在哥哥不必专门花钱去买,每份工作,就算最差劲儿的,都会有点小小的便利不是吗———每天晚上,哥哥可以带一些杂志回来看,这些杂志,傍晚到达他所在的支局、搁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投送。而这一个晚上,哥哥就可以跟发行员打个招呼,暗中带回家来。这当然不符合规定,但是,生活怎么可能一直都符合规定呢。
    《家具与室内装饰》、《模型世界》、《演讲与口才》、《围棋天地》……碰上什么就是什么,哥哥并没固定的兴趣,他整齐地把它们装在一个纸袋里,上面遮上旧报纸,夹带走私货一样拎回家。晚上,除了必须的吃饭与洗漱,别的时间,他就呆在他的房间独自消遣。
    哥哥的房间是个小夹层,从客厅边上隔出来的,没有窗户,黑乎乎的,狭长,刚能放下一桌一床,仅两片薄薄的木质移门与客厅相隔。工作后,哥哥大约自以为独立,为了使这个移门具有“锁”的功能,衍生出“敲门”和“等一会儿”的时间,哥哥大动心思,想出个笨办法:当他在里面,便在移门内侧的把手与自己的手腕间系上一根塑料绳,只要有人推门,绳子一动,他不论是在床上或在桌前,就即刻跳起来把灯关上,速度比豹子还快———于是,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夹层立刻暗乎乎的啥都看不清了,哥哥以此来维护他可笑的私密空间。实际上,能有什么呀。
    蓝妮曾经使过一次坏,假装动门,欣赏哥哥一跃而起的姿势、灯光如闪电突然熄灭,她悄没声息地倚在门口:是我。
    哥哥不生气,但他也不开灯。看来,连小蓝妮也在提防之列了。昏暗中,她看见哥哥的眼睛,从那黑暗中慢慢显现,泛着水淋淋的光泽,有种不为人知的幸福似的———于他,这是罕见的表情,蓝妮一时十分惊讶。她后来再未假装动过哥哥的门,而且,出于一种说不清的补偿心理,只要知道有人走近哥哥的木移门,她就会突然咳嗽或尖声唱歌。
    父亲觉察到蓝妮的伎俩,他瞪瞪她,失去了突然开门检查哥哥的兴趣———说到底,他其实并不真的关心哥哥在里面做什么,可能只是想看看哥哥惊惶的脸色。

    2、父亲只在星期六对哥哥稍稍亲和,因为他这天心情较好———母亲要加班至凌晨,他可以单独拥有一整个晚上。
    母亲原来在粮食局机关坐办公室,很普通的职员,后来不知怎的,竟一下子成了下属一家老字号面店的负责人,这种老字号,平日生意一般,但到休息日,总有外地游客兴冲冲挤满店堂,于人声鼎沸中煞有其事地匆匆品尝那些名过其实的点心———大约正是为了体现所谓的身先士卒,母亲总在周六晚上去跟她的职工们一起加班。
    从这个意义上看,母亲算是个女强人,工作似是她唯一的兴奋剂,对于加班,她更有特别的嗜好,包括从前在机关,她总也能千方百计找到加班的机会,并像箭一样毫不犹豫地射出去。莫非正是因为加班,她脱颖而出,成了面店的负责人?这个逻辑似也不大通顺,但总之吧,母亲在事业上算成功的,不过父亲对此并不欣赏。他们两人的关系,很难说清楚谁更强势,因为他们不大吵架,或者说,他们不是用吵架的方式来非难对方———他们的策略是不说话,最先挑起沉默的那一方往往更富有主动性,然后,他们就开始绷,常态的、若无其事的,好像彼此不说话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家中也并不因此运转不灵……
    蓝妮曾暗中观察多次,看看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触发冷战。观察的结果毫无规律可循:有时是父亲的一句话,提到某个敏感的年份,母亲的脸突然就涨得通红;有时是母亲的某件旧首饰或一个姿势,让父亲想到了什么,他眼睛忽地一冷……更多的情况是风起青萍之末,在蓝妮还没有觉察到的时候,突然发现,他们当中的某一方,抿起了僵硬的唇。
    蓝妮为此特地请教过几位女同学,询问他们父母吵架的原因。哦,这个呀,她们掰着手指头争着列举:钱、家务、打牌输钱、喝醉酒、双方的老人……看着她们舞动的手指,蓝妮暗中感叹:这种说得出原因的吵架,反是较牢靠扎实的关系吧。

    3、你们也转转去吧。母亲一走,父亲好像要占领家中整个地盘,顾不上哥哥对蓝妮的“不良影响”了,迫不及待地建议他们出门,有时他还给一点零花钱。哥哥上班后的第二个月,他照例掏钱出来,但明显犹豫了一下,哥哥马上说:我有工资了。父亲鼻子里“嗯”了一声,把手收回去。其实蓝妮知道,父亲并非小气之人,他甚至不喜欢自己表现得小气。但对哥哥,他偏要如此苛刻。
    从前用父亲的钱、现在用他自己的钱,哥哥总替蓝妮买些小零食。有一阵子,她喜欢锅巴,焦黄的、撒着辣粉末儿,哥哥就买上一大袋,然后带着她,走过布满电线与晾衣绳的巷子,走过老厂房边上长有参差灌木的小路,最终到达一片无人问津的空地,形状不规则,满地的野草,散着石块与废料。这是哥哥白天送信时留意到的。哥哥替蓝妮找到油漆筒之类的东西,让她坐下,吃锅巴,他则开始说话。
    哥哥总是谈他的工作,并遵循一个固定的讲述顺序。
    先是谈没有生命的。
    比如,他的二八式大杠车子,沉重但灵活,他每周打理一次,擦拭、上油、紧锣丝,那车越收拾越懂事,像匹沉默的骏马。

    他装信报的马鞍袋,搭在后座上,去程沉甸甸,返路空荡荡。
    他每日骑的路———环形,按照最科学的编排,从起点到达终点,让他不重复地走完所有投递点。
    他的邮件签收簿,每投出一封挂号信,签收簿上便多出一枚模糊的收发印、红色私章,或是蹩脚而用力的签名。
    然后是有生命的,他按投送顺序对蓝妮讲述他所遇到的人们。
    一个干瘦的退休工程师,长年在家里钻研各种科技发明,自动淘米篓、感光伸缩晾衣架、蛋白蛋清分离器等,他顽强地向各级专利局申请专利,从国家开始,然后是省里、市里、区里;若无回音,一个月后再重新开始;周而复始。工程师脾气很差,总当着哥哥的面急促地撕开信口,一边发起脾气,大骂官僚主义,并拽着哥哥,摊开图纸,细细介绍他的奇思妙想。
    有一个人,很奇怪,他收到的信,一张纸都没有,而总是一盘磁带,不知道那是什么?又为什么那样?
    一个基督教徒,他虔诚地在家用毛笔抄写圣经,寄送给天南海北的教友,而回赠品总是一本又一本的简装圣经。哥哥为他投递,他总要洗净双手才肯接受。他一度也送给哥哥许多漂亮的小楷教义,想替哥哥引渡,带他寻找彼岸世界。
    一边讲着,哥哥干巴巴的语调逐渐起了变化,语气充满情感,他整张脸的轮廓,也不那么笨相了。他耐心罗列那些收件人的长相,情趣与性格,甚至家庭生活、情感状况与通信对象。
    ———蓝妮感到好奇,哥哥怎会那样一清二楚?对此疑问,哥哥无声一笑:……我会透过信封猜字。
    月亮迟钝地照着狼藉的空地、照在哥哥身上,像是轻盈而冰冷的薄被子,赋予他特别的光彩。瞧他现在!跟在家里、在白天,完全不同了。凝视着哥哥脸上模糊的阴影,蓝妮感到一种心疼。手中锅巴的焦香气,带着世俗的热,在空气中散发。她递给哥哥一块锅巴,他接过,却一直攥在手心,顾不上吃。

    4、在小空地上呆一个小时左右,哥哥带蓝妮往母亲加班的面店去,两个人步行不过十来分钟。进入面店后场,站在放满自行车的院子里,从北窗往里,便可以看到母亲———她套着件白外套,身边是一群同样穿着白外套的职工,明晃晃的灯下,他们的手指痉挛般地捏着包子皮,制造出紧凑的中式皱褶,面粉在空气中浮动,隔窗看去,恍若梦境。
    哥哥这时总会紧紧捏住蓝妮的手,阻止她径直冲进去。他长时间地站在院子里,出神地盯着窗户里白色褂子的母亲。母亲正在跟职工们说笑,这里,母亲不再像家里那样硬梆梆的了,她成了一个可爱的陌生女人,自在、活泼、灵敏,大笑时露出牙龈,眉毛上白面粉更增添了某种喜剧效果。
    终于,像是有血缘般的暗示被空气传播,母亲意识到什么,她别扭地转过身子,看到两个孩子一高一矮站在院子里,母亲的笑在脸上滞住,被掩埋的苦涩重新涌上来似的。母亲离开灯光,离开弥漫着面粉的工作间,她一边搓手一边开门出来,走到院子中。
    “你们又来了?”她眼睛盯着比她要高出一头的哥哥,好像不高兴。其实不是,昏暗不明的灯光下,她轮流看看孩子们,这样感叹:瞧,你们越长越像了……这话真莫名其妙,蓝妮跟哥哥可一点都不像!但母亲半闭着眼,被自己这句话给催眠了,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哥哥的头。哥哥却让开。母亲瞧瞧自己的手,也缩了回来:“瞧,全是面粉。”
    母亲看着哥哥,尴尬而生涩地笑了笑。哥哥也在笑。每每这个时候,蓝妮便会感到,他们的笑里,有些细小而饱满的东西,是她所不能共有的。
    母亲从不邀请他们进去,随便说上几句话,她再接着回去忙碌,哥哥则拉着蓝妮,他们从原路返回。哥哥说:“其实,我们也可以不从原路,从别的地方绕一下。你相信吗,这城里,从任何一点到另外一点,都可以走环形,永不重复。”
    是啊,不要说一个城,整个地球都是如此。但蓝妮认为哥哥此刻说的不是常识,而是表达一种心境。见了母亲之后,哥哥总似有所不同。此时,蓝妮便涌上一股冲动,想要追根溯源,请求哥哥告诉她,家里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哥哥出生得早,他有可能知道得更多吧。
    但一个人是否有权质疑其出生前的事?本就不应当知道的吧?如果拼命追究,反会得罪老天爷吧……蓝妮总在这样小小的忧惧中错过开口的良机。
    ———若干年后,当母亲最终道出真相,蓝妮依然无法推测,若她开口相问,哥哥会说吗?又或者,哥哥是否真的早已知道那些秘密……
    不过在当时,那些忽左忽右的念头并来不及进行太多的周转,哥哥得赶时间,是他“带”蓝妮出来的,得早点“带”回去。对父亲的忌讳乃无所不在的篱笆,不敢轻意僭越。
    推开家门之前,哥哥会让蓝妮检查他:“头上或肩上,有什么吗?”他的谨慎太过多余,他自己也应当清楚,母亲沾满面粉的手根本没有触碰到他。再说———父亲对他们回来的时辰、他们的表情或身体,根本毫不在意。

    推门进去,看到的父亲———总是正以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盘坐在小沙发上,喝着茶,四周铺着一圈图纸,从茶几到地上,全是他过往的得意之作。他脸浮在半空,像是进入了一个隐形的、至高无上的世界。他冲兄妹两个仓促地挥挥手,制止他们并不会发出的问候,以免打搅他与图纸们的窃窃私语。
    这样的父亲,反倒让人觉得他是可怜的。或许哥哥也有同感,蓝妮感觉到,哥哥一直紧张着的身体软了下来,垂着头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进入到他的小夹层去了。
    三
    1、有一天晚上,很迟了,哥哥突然问蓝妮要纸与笔。“最好是信纸,干净的白纸也行。这会儿不方便出去买了。”
    蓝妮翻了翻,发现竟没有完全的白纸,她的纸都是父亲作废的图纸———每隔一阵,父亲会带着一种隆重馈赠般的表情,整理出一叠废图纸,整整齐齐,给她打草稿。见他非常舍不得的样子,蓝妮有些不敢用:要不您留着吧。不,给你打草稿用,死得其所,就好比是“葬花”吧。父亲开了个酸腐的玩笑。
    做作业时,如果累了,蓝妮会让自己分一会儿神,把草稿翻过来琢磨父亲的图,试图发现破绽或错误,寻找父亲抛弃它们的原因。但没有。就像她曾经千万次地想:为什么父亲不喜欢哥哥,哥哥身上,同样找不到特别的错误。
    “那算了,图纸也可以。”哥哥勉强接受了。但当他伸手来接,图纸上父亲细腻的笔触让他的手指变得十分僵硬。
    要纸干什么?他不是最痛恨这些东西的吗,难道他打算重新学习?这绝无可能,蓝妮知道,哥哥讨厌功课的程度正与她喜欢的程度一样。那么,深夜索要白纸———这引发了蓝妮的好奇:他到底在小屋子里忙些什么?
    蓝妮开始暗中留意他的举动,终于发现一个小现象:哥哥经常往他的小夹层装水,用一只家中不再使用的旧铝饭盒;然后,又会用同一只铝饭盒带水出来倒掉。这比较怪,因为母亲规定一切洗漱都在卫生间进行。当然,如果他要单独洗什么、或是喜欢用饭盒来玩玩水,也没有人禁止———真正蹊跷的是: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的事,他偏偏不想让人知道,进来出去,隐蔽得十分高超,或是一边套夹克衫一边进出,饭盒在夹克衫鼓起的空气里,或是用一条毛巾裹住饭盒夹在腋下……
    他为何要遮遮掩掩?其实,世界上许多事情,大大方方的就能瞒天过海,反之,却会令人生疑从而加速暴露。不过,蓝妮并不想特别去打听,想想哥哥系在门拉手与手腕之间的绳子吧……算了,随他去,如果他愿意,他最终会在月光下说出来的。
    ———世界上有无数条环形的邮路,供跟哥哥一样的邮差们投信;但决没有环形的人,每个人,都有一个小缺口。哥哥的那个缺口,正在月下。

    2、最白最好的月光应当是阴历八月十五,举头向月的万家团圆之夜。
    每年的此际,母亲都有些应景的努力,她从所在的老字号带回各种馅料的月饼与点心,有时还到菜市买两个石榴、称几斤菱角……父亲却因这节日而变得焦躁,他好像总拿不定主意,是配合一下母亲,还是顽固到底。到最后,他总毫无创意地选择“有事”:中秋当晚,没法赶回来一起晚餐,这么蹩脚的借口,让人都没法真的生气。
    但父亲的这个举动还是具有效果的———家宴就此残缺了,跟千家万户的大气氛唱着反调,热气腾腾的饭菜也像是一种嘲弄,哥哥仍不多话,也不试图安慰“他那一边”的母亲,只用原罪般的沉默来尽可能缩小自己。母亲皱着眉扫视蓝妮,好像父亲的缺席该由她来顶罪。蓝妮装着不以为意。
    三种味道的月饼,母亲都切成四小块,每人吃一块,剩下的那角,蓝妮以为母亲会留给父亲,她却劝大家再多吃一块,没有人再吃,她便一口送到嘴里,费劲地咀嚼,如同对付一块油渣。
    这年中秋节的次日,正逢星期六,母亲继续加班,父亲同样让蓝妮与哥哥去散步。
    正是这天晚上,蓝妮头一次注意到那初升的、无与伦比的大月亮———它不是白的,而是发黄、发红,几乎有些混浊,身陷于远处的建筑物轮廓线与模糊树影之间。冷不丁一瞧它,像是快要沉下去了;过了一会儿重新看,才会相信,它是在慢慢地上升,那样沉重的,随时会坠落般的。
    有很大一会儿功夫,蓝妮和哥哥都默不作声地盯着那月亮看———多么好的月、多么好的夜晚!就算至今,她仍然记得那晚与哥哥的每一句对话,因为月光的浸泡,往事没有生锈,也没有湮灭,而化为影影绰绰的伤怀……

    3、“啊,其实———我想,人与人之间,应当是非常亲密的,可以热乎乎的相互紧挨着……你信不信?你信不信!”仰望着月亮的哥哥突然大声感叹,语气跟以往有异,无限地沉醉而向往。
    这措词像是书面语,显得很滑稽,他乱发什么狗屁感慨?看看我们家吧,什么叫亲密?还热乎乎?但蓝妮不打算反驳哥哥,只再次往月亮看,那清冷的光辉正合她的心境。
    见蓝妮这般,哥哥反倒更加认真了。“可怜啊,你是从不知道……你一直呆在家里面!”他捏捏两只拳头,好像在犹豫,该拿出怎样的实例来证明。
    蓝妮继续宽容地笑,不想争辩。她甚至感到一种愉悦,认为自己是成熟的、正确的。
    她那理所当然的神色触动了哥哥,带着豁出去的劲儿,哥哥靠近了,有些气喘吁吁:“你不信?我有实例,我每天都看到许多活生生的例子……其实,我早想告诉你,我一直,在看别人的信,各种各样,只要有兴趣,我就看一看……”
    月光现在完全地升上来了,它挂在半空,变得小了些、远了些,却又与人间无限亲近。

    接下来,像是撕开了密封的缺口,活跃的空气涌进来,哥哥似也为此感到轻松,他把两条腿舒服地伸直,把脚边的一个饮料瓶儿踢得滚到一边。他用奇特的语调介绍详细做法,全无羞耻,带着分享感的。

    ———那些信,本该下午投递的,我暂时收起,下班时夹在杂志里带回来,第二天早上再夹在杂志里带去上午投掉。就只耽误一个晚上,绝对不会影响他们任何事情的。
    ———其实,挺简单的。在饭盒里装上水,把信的封口处轻轻地浸在水中,半分钟左右,信口就松了,刀片轻轻一挑,开了,再用干毛巾慢慢吸去水分,那信,就完全对我敞开了……看完了,我依原样叠好放进去,再用胶水封上。就算封口处恰好贴有邮票、盖有邮戳,也没事,一点都不会损坏,没有人会去留意邮戳什么的,他们一到手就会急忙忙撕开信口……
    (我以为你每天睡那么迟,是看杂志……蓝妮插话)
    ———当然不看!只是用它们做掩护。杂志有什么好看的,全是瞎编、假的。只有那些信,私信!你想想,多么激动人心!我可以看到二三十个人的事情,完全真实的、新鲜的。
    ———但我还得按捺住,等你们都睡下了才能看。在这段不得不拖延的时间里,我会让自己玩游戏:根据每封信的地址,来自农场、监狱、医院、大学……以及笔迹、收件人的单位,加以不同的设想,然后,我把他们排队,像埋地雷,越大的越往后放。哦,那猜测与等待的乐趣!
    ———当然,有的信很平常,有的则十分抒情……好的信,我会反复看好几遍。他们写得实在太好了,真让我喜欢!看完了、觉得浑身热乎了一层!
    ———于是我抬起头,心潮澎湃地四处张望。我的小夹层四面均是墙壁,没什么好看的。于是我就听,黑夜里,隔壁房里传来他们的呼吸,还有你的呼吸,那么舒坦、友善!于是我会想:其实,我们家挺好的,也许就在明天一大早,当你们在太阳下重新醒来,就变成很亲切的、笑嘻嘻的人了!真的,在看了那么多的信之后,我总是这样相信的!
    撕开了口子的哥哥滔滔不绝、颠来倒去……至今,蓝妮都记得他当时的那两只眼睛,有着与他不匹配的狂热。显然,那些跟他们毫不相干、甚至截然相反的他人的生活,让哥哥望梅止渴地获得了自我抚慰的途径。他还真是可笑呢。
    四
    1、此后有一整个星期,蓝妮陷入了哥哥的迷魂阵:他邀请她也“看看信”———像面对一大锅沸腾着的热汤,被其色香味所惑……当然,以一个初二学生的智识,蓝妮知道,这行径,大约等同于人人喊打的偷盗。
    哥哥很有耐心地化解,打着简单的比方。
    其实你仔细想想,这个,跟拿别人东西完全两样的。他少了什么没有?没有!丝毫没有!好比一面镜子,你照一下,我照一下,镜子不还是那面镜子!那几页纸,我一个人看了是看,我们两个人看了还是看,到最后,收信人照旧可以看!就算顶起真来,唯一的影响,就只是迟送了半天嘛!可是,今天下午与明天上午,会怎么样呢?信么,本来,它就有时快,有时慢的……
    有点歪兮兮但的确令人信服的道理从他的嘴中鱼贯而出———事实上,蓝妮最终不是被那些道理所说服,而是他急于分享的神情打动了她。蓝妮愿意跟哥哥拴在同一根晃悠悠的绳子上。
    这样,仅仅三天之后,在哥哥的力邀与她自己的顺水推舟下,蓝妮也成为了一个非法的私信阅读者了。

    2、真正行动起来,略有些难度,主要是为了避免父亲的疑心。原因前面说过,父亲一向不喜欢蓝妮跟哥哥太过亲近。“记住,你跟哥哥,是两种人,你们必定会过不同的生活……”
    对于父亲,蓝妮存有不自觉的投机心理。他的要求,若与她的想法一致,自然完全顺从,就算相左,也会阳奉阴违,以讨其欢心。所以,除了星期六的散步之外,平常在家里,她跟哥哥一般都是淡淡的。因此,如若她每晚钻到哥哥的小夹层里呆很长时间,父亲准会追究。
    ……最终,哥哥与蓝妮商量好。由他对每晚的数十封信进行筛选,然后选出四五封最为精妙的,找机会送到她房间,并确保在当晚收回……就这样,经过一点迂回之道,蓝妮顺利地与哥哥一起踏上了小小的罪恶旅程。每晚的温习功课,不再像从前那样令人沮丧,时常来袭的瞌睡也消失了———陌生人们的私语,有意想不到的愉悦,蓝妮的夜晚因此被扩充,变得肥厚多汁。
    次日早晨,她并不能碰到哥哥,因他要在五点一刻就赶到邮局,为了把昨天的信安插进去,他总要比别人更早……当他开始在街巷里穿梭,蓝妮才睡眼惺忪地坐在早餐桌上,一边回味昨晚所读的信件,一边喝食稀饭,内心充满不寻常的幸福感,真想跟哥哥仔细谈谈那些信、以及信背后的故事啊……父亲偶尔跟她说话,她会一愣,像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父亲质疑地皱起眉头。母亲掠下头发,不置一辞。
    “哦,还没睡醒,昨天看书很迟……”蓝妮嘟囔着解释。

    3、必须等到周六晚上,分布有野草、杂物与垃圾的空地上,在月光的参与下,蓝妮与哥哥才会有机会好好细谈那些信件,发表观感,对写信人的情感走向进行解剖或批判……在众多断断续续、东边葫芦西边瓢的往来信件中,他们主要对其中的三条线特别感兴趣。
    其中一对,是从未见面的笔友。他们通过《莫愁》的“交友专栏”结识,那在当时,是很流行的形式,大约可比现今的网友———不论什么时代,都是这样,孤寂的人们总会盲目地寄情于远方的未知。外地那个男子,颇为多情,几乎每封来信都有四五页之多,庞中华式的字体,略带吏气。而哥哥这边所投送的收件人,则是个深度近视、戴褐色假发的单身女人,四十多岁了,每到周三上午十点,她就穿戴整齐地站在小区门口等着哥哥。去信里,不知她如何描绘自己的境况。但从来信看,那男子已是十分倾心,与拒不见面的单身女人保持戏剧化的持久战。
    再一条,倒是现实主义的。一个外地女人,不知何故把女儿寄放在此地的一个远房亲戚家,老实讲,她写给女儿的信行文琐碎,可那絮絮叨叨中却有着奇怪的吸引力,总让蓝妮在众多的信件中一下子被深深打动。
    也有枯燥、令人发昏的信,反倒令他们产生强大的崇敬。信是从某大学寄出的,但写信人不是教授———根据零星信息加以猜测———当是名学籍管理员,大约是整日浸淫于校园氛围之故,他近朱者赤了,葆有一种对学术辩论的狂热爱好。他的信件,经常大段大段摘抄各种哲学观点,远在蓝妮与哥哥的理解范围之外。

    所有这些信件,不仅是阅读它们本身时的满足,还有,对他们无法看到的、相对应的去信的猜测,也构成了乐趣的一部分———女笔友强作欢颜的遁辞,怨恨与自我辩解;不服管教的女儿,恶作剧地编造子虚乌有的疾病或早恋;学籍管理员的“知音”其实老眼昏花,满纸只是吃喝拉撒、牙疼与腰酸,对方的学术独白就此成为可笑的空谷回音……
    有时候,在对去信内容的猜度上,蓝妮与哥哥会出现分歧,他们笑嘻嘻地争论不休,各自追溯过往信件的重要细节,从而为自己的主张寻找佐证……这些过程,委实有趣,令人忘忧。
    但美中有所不足,且是大大的不足,影响了他们纵情享用这一盛宴———从周一累计至周六的集中回味,由于信件毕竟较多,难免会出现可怜的混淆与遗忘,A信与B信,C某与D某,E处与F处,张冠李戴、破绽百出,这真是很影响他们的愉悦程度了!
    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解决呢?

    4、“其实,我倒是有个主意的。”哥哥有些忸怩,他吞吞吐吐。“以前就想到的,但是……”
    “快说。”蓝妮认为哥哥大可不必如此,他们,早已跨过了通常意义上的禁忌、早已打开了潘多拉盒子不是吗。“潘多拉”,这是那位学籍管理员在信件中经常提及的词。对信件中碰到的各种新名词,他们常会胡乱地引用,获得愚蠢的满足。
    “我们可以把信抄下来。你记得我有天晚上问你要过信纸的吗?就是那天,因为一封特别喜欢的信,我动了这个念头,这样,就可以从容地、反复地看……但你那天给我他的图纸,让我下不了手……”
    唉,本以为哥哥会提出把信件给私藏下来之类的大主意———对于错上加错,蓝妮竟然有着不可遏制的期待。但是,细想一下,“抄信”这个办法,的确可行,仍然可以保持这整件事的“无害与纯洁”,并不影响到收件人的任何利益。
    那就抄吧。但蓝妮否定了哥哥另外买信纸的建议———就要把信抄在父亲的图纸背面!这种叠加,虽是大不敬,却又有着蛊惑劲儿的美感,令蓝妮鬼迷心窍了。用那晚剩下的时间,她全力说服哥哥克服对父亲图纸的障碍:没错,图纸就是他的命根子,但这些图纸,已是画错了的;再说,他既是给了我,我就是主人、可以自行处理了。况且,你想想,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呢……
    瞧,小蓝妮当时多固执啊,其实信纸才花几个钱!她哪里会想得到,最终,正是因为使用了父亲的旧图纸,导致了事情的走向……
    终于,在蓝妮反复的劝说与坚持下,哥哥勉强同意了。
    他们对细节加以讨论:众多信件中,以什么标准决定抄哪些信;既然是抄写,绝不仅是精彩章节,而要全文照抄,一切的段落与空白,哪怕别字与笔误,都要保持原样,以维持其全部气息;此外,还要依照不同的寄件人,替信件编号,以便区分和保存。
    整个晚上,由于谈话十分投入,他们忘了头顶上的月亮———那唯一的知情者,高远地悬挂着,他们甚至都忘了去面店,事实上,自此之后,他们都没有再去看望母亲了。这样也好,就让她在飞扬的白面粉中,完整地扮演一个亲和的女干部吧,她没有家事,没有心事,没有丈夫,没有儿女……
    这就对了,父亲在图纸里,母亲在面粉里,蓝妮与哥哥在信件里———这样的夜晚,人人获得逃逸之道。这可能是他们家最为幸福的一小段时光了。
    五
    1、在信封与月光的翅膀里,蓝妮从初二升入了初三。
    一浪一浪的作业与试卷潮水一样地扑上来,从小腿直至腰部,而后,淹到脖子。大部分同学都被压得摇摇晃晃,偶尔的打闹像是冒出水面透气。但蓝妮内心充实(虽然睡眠不足,由于抄信,她晚上得多花上二十分钟)———多么好啊,所有这些信件,成了明亮的、可以顺着往上攀爬的光线,当老师挥舞着双手强调质子结构,她可以在瞬间抽离,从散发着汗味的漆黑的课堂消失,进入那雪白飞翔着的信……
    不幸的是,她的学习,在长期的高歌猛进之后,开始出现下滑的迹象———父亲说过多少遍啊,她必须“像他”,考入重点高中,而不能“跟哥哥一个样”!她记得父亲还打了个莫名其妙的比喻:你就是我的……黑色地平线,你一倒,我就站不住了。
    父亲的手紧紧捏着蓝妮分布着红叉的试卷,装着大度。自初三以来,他甚至停止跟母亲冷战,偶然还在饭桌上跟母亲装模作样交谈几句。只在晚上回到卧房,他们在里面小声而匆忙地互相指责。但父亲这些别扭的努力,让蓝妮更加惶然。
    而母亲,也从她火热繁忙的工作中分出一些精力,从饮食到冷暖,鹦鹉学舌般地,试着以一个良母的腔调问长问短,但她实在学得不像———常常是集中地抛出一些句子,好像预先想好了生怕给忘掉,都等不及蓝妮回答。有时,仅母女两人在家,她便放弃那种表演,长久地沉默,若有所思地盯着蓝妮,表情游离。最终,她疲惫地站起,用几乎是苦涩的语气:你好好复习吧,我下面条去了。
    而今回看,蓝妮明白了:母亲在其时,一定想到了哥哥曾经的中考与高考,由于那个“秘密”的背景,不仅父亲从未真正关心过,就是她自己,出于赌气与撇清之意,连起码的照料也做得不够,最终,哥哥顺流而下地淌进失败之河……
    蓝妮的结果也不好,尽管她拼了命地努力,但不知到底是哪一个因素起了反向的作用:深夜的抄信,以及对其贪婪的回味;父亲引而不发的期望,母亲南辕北辙的关切;抑或,她本身就不是个争气的料儿———这一年的中考,她仅仅考上了本区的一所三流高中。

    2、漫长的暑假,蓝妮驼鸟一样闷头度过。她曾经确信父亲一直灌输的说法:她比哥哥优秀得多,会有一个与哥哥完全不同的人生,明亮的高昂的……可现在看看!
    这下好了,父亲很快就会同样厌恶自己吧,她曾侥幸拥有的一点爱与关怀,将如流水永逝!蓝妮突然想起,为什么哥哥刚做上投递员的那一年,会到各个大学去撒泡尿了,那很棒不是吗!而她,也只能翻翻别人的信了———蓝妮比中考前更加纵情于这一阴暗的勾当。深夜的抄录工作现在全部由她大包大揽,反正她的房间是可以从里面锁上的,尽可以放手去做。为了增加难度,她苛刻地要求自己在笔迹上也加以模仿。
    蓝妮对笔迹的迷恋与研究也正是在这个暑假开始的。那些忽紧忽松的笔触,用力过度地往上倾斜;撇捺的轻浮弧线,故作洒脱的连笔,生涩的点与勾……无不带有丰富的暗示性,充溢着言外之意。她完全着了迷,一厘厘移动,一寸寸咀嚼,几乎要把那些字纸吞到肚子里,多少个夜晚,她通宵不眠,发红的眼睛流连于那些既陌生又熟悉的字迹,反复琢磨,直至自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以假乱真地复制出他者的笔迹。

    她甚至用上了与写信人完全一致的书写工具。她的桌上,分别放有蓝黑、纯蓝以及碳素墨水瓶,并对应有数支钢笔,还有普通圆珠笔、香精圆珠笔、超细圆珠笔以及粗细不同的签字笔和一些HB铅笔。白天,她替这些钢笔们细心地注水并擦拭干净,挨个儿把铅笔削得适中,然后,把它们从高到矮排好,像一队卫兵,等着晚上的奇妙旅程。
    如此的孤诣苦心,只为在周六,可以如期收获最好的硕果———
    月光下,蓝妮与哥哥,像两头长成人形模样的反刍动物,口袋里鼓鼓地揣着“货”,面带安详微笑地一路步行,直抵他们专有的空地,然后不急不缓、悠然自得地分享那些信件。
    月光下,信件的背面———父亲的绘图美妙绝伦,但只是一种陪衬,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另一面:那些句子,里面的意犹未尽与见字如面,曲折的隐喻,虚伪与真挚的比例,包括抬头与落款的微妙变化———有一对男女,蓝妮亲眼见到他们的关系,艰难地从远至近,复又惆怅地自近至远。
    唉,有信件这样结结实实的东西拿在手上,多么让人满足!蓝妮感到她已完全甩掉了一切!父亲用图纸遮住脸、妈妈在饭桌上假笑、哥哥门上的细绳子、重点高中的大门,他妈的统统消失……这片完美的月光下,只有信,被精心挑选的、极上等的信———人与人最优雅的交往方式,富有希望、也最具欺骗色彩的麻醉剂,听听吧,那些恋人之絮语,学术之思辩,亲人之呢喃,世界昏迷,万物沉沦。

    3、有时,哥哥会轻声诵读,他音质嘶哑,普通话及朗诵水平皆不敢恭维,但他的投入掩盖了那些缺陷,或者,是信件本身赋予了他超越自我的能力。氤氲月光下,他的声音具有如泣如诉的感人力量……蓝妮抬起头,看到哥哥捏着信纸的手,那么粗糙、笨大,手指间的缝隙处,父亲的手绘线条点缀着数字与字母精密地浮现……
    哥哥最喜欢那位母亲的信,读来恰如魂灵附体———

    〓〓“我有个同事,她的女儿比你小一岁,我总故意引她谈孩子的功课与身高、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在学校跟同学玩什么……这样,我就可以知道,你这个阶段,是个什么情况,就算你很少给我回信,并且总写得那么简单,可是你相信吗,我活灵活现地知道你的一切。并且,我真的常常能看到你,吃早饭时,你坐在我身边吃我做的煎鸡蛋,下班时,看到你站在窗口冲我笑,星期天早上,在被窝里,我摸得到你正在长大起来的身体……”

    〓〓这样傻而啰嗦的内容,哥哥却用无比温柔的口气,小心翼翼地读着,好像生怕打破这个可怜母亲的幻觉,甚至,他会令人难堪地哽咽起来!每至此时,蓝妮总不情愿地感到:这个假装粗笨的哥哥,竟是想到了我们那不成样子的母爱与父爱……
    这样,蓝妮就会故意从他手里夺过那些信件,依据各个系列的编号,一下子找到那个学籍管理员长篇累牍的辩论,纸上,她成功模仿了其老熟的行书:

    〓〓“朋友,原谅我不能同意你用辩证法来解释这一现象。你应当知道,尼采在《苏格拉底问题》中说过,‘一个人只有在别无办法之时,才选择辩证法。辩证法会引起人们对使用者的不信任。辩证法只是一个黔驴技穷者手中的权宜之计。在使用辩证法之前,一个人必须先强行获得他的权利。’你听听,尼采替我做了多么有力的回答,所以,亲爱的朋友,抱歉,我仍然要坚持我在上封信中所表述的观念……”

    蓝妮用刻板而戏谑的语调,并在所有被加了着重号的地方加以咬牙切齿的停顿。这会把哥哥给逗笑,他抢过信去,严肃地接着往下读,进入那些绕来绕去的哲理,空虚而卑怯地感叹:瞧瞧,世界上另有一群人……哥哥颓然地握起自己的手,左瞧右瞧,好像他这双风吹雨打的手已经给他的未来判了死刑。

    4、慢慢地,蓝妮失去了起初的谨慎,抄录信件的过程中,竟发生过两次差错。
    一次,她弄脏了人家的信纸———补吸墨水时,落下一滴纯蓝的墨水,等不及采取任何措施,那单薄的信笺上,它即刻迅速洇开,像朵不吉利的蓝花。蓝妮慌里慌张地穿过餐厅,顾不上父亲可能刚刚入睡,把哥哥喊到房里。倒是哥哥冷静,他搓着手,忽然间倒笑了:慌什么,你跟他用的不正是同样的墨水嘛,收信人哪里弄得清楚,准以为就是对方不小心滴上去的。
    可不是!哥哥这一说,蓝妮大松一口气:收件人对信件永远是一无所知的不是吗,我们尽可以放心大胆……
    到发生第二次差错———其实更为严重,蓝妮嘻嘻一笑不以为意,反过来开导哥哥了。
    这第二次的错,到次日上午才发现:在她所抄录的一叠成果中,竟然有一封“原信”!蓝妮背上出了一层汗,紧张地回忆:明明记得是完整地抄过此信、并按照哥哥教的法子,放进信内封好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迷迷糊糊的困倦中,她把抄录件给装了进去、而留下了原件。哥哥此时早已在他的环形邮路上了,绝无任何挽回的可能性。蓝妮愣了一会儿,最终,麻木地把“原信”也与那一叠复制品一起,收了起来。
    直到几天后的周六晚上,蓝妮才说出来。哥哥十分惊骇,脸色涨得通红:“这下要露馅了!”

    蓝妮照搬他的原理劝解:“慌什么,收信人哪里弄得清!他收到什么便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一字不拉抄写的!从笔迹到空白,完全一模一样……最多,收信人会有一点奇怪,这次,对方怎么把信写在一张图纸的反面呢?可是,人们一般不会专门问及此事的对不对?放心,他们要读的只是内容,于载体不会特别注意的……你想想,他若发现了,你现在还会站在这里吗……”
    哥哥将信将疑,十分后怕,一个劲儿催着蓝妮快把原信毁去,蓝妮不肯:“那我们不就少了一封信吗?如同成套的玩具,怎么能少一个呢?再说毁了也无济于事啊,又弥补不了什么!”哥哥拗不过,但那个晚上,他的脸色一直没有缓过来,似乎这次差错,让他陷入了对某日事发东窗的惧怕之中。
    为了使他宽心,蓝妮在一边继续逗弄:“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我看,以后我们就直接把喜欢的原件留下来得了———咱们可以用真正的信纸,另外替他们写信,改变内容!大胆杜撰!只要遵循他们一贯的脾气与路子、不太离谱就成!真是天衣无缝啊!那才够刺激呢,我们将会像上帝一样,暗中改变他们的故事轨迹,加快他们交好或破裂的速度……”
    哥哥听不下去了,一贯好脾气的他,突然厉声打断蓝妮:“可以了!我不是说过,除了耽误半天的时间,咱们什么都不能做!”
    月亮冷冷地照着,像是未卜先知的警告。可是,不就开个玩笑吗,哥哥为什么这么当真。一百步跟五十步,我们已经不可能成为正确的人,不是吗?蓝妮有点不服气。
    六
    1、而父亲对蓝妮的疑心,大约就是在这个混杂着沮丧与狂欢的暑假开始的。
    唉,那个时候,蓝妮完全不知道,父亲对她所倾注的苦心所在,只觉得他对自己的爱十分功利———得知中考结果后很长一段时间,父亲都保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走路、穿衣,皆在苦苦思考一般。吃饭时,他怔忡地长时间盯着饭桌对面的蓝妮,一边吃一边看,吃着吃着就停下来了,他的筷子在半路迷了路,送到嘴边一半时,软下来,无力地搭在饭碗边。
    与父亲的失魂落魄相比,母亲的表现……怎么说呢,竟像是有几分暗中的幸灾乐祸,当然,没有一个母亲会嘲笑自己的孩子,但蓝妮的确能在母亲的嘴角中感到一丝“看看这个结果吧”的冷笑———那不是给她,而是给父亲的,带着报复的快意,母亲敏捷地抓住了蓝妮的失手,反复提醒父亲:这次,你输了……
    对这一切,蓝妮装着粗枝大叶,消极地听之任之,由他们去吧,能怎么样呢……倒是哥哥,是他先发现了父亲对蓝妮的异常关注。
    父亲曾不止一次地追问蓝妮,书桌上那各种各样的笔,其用途何在;又问她晚上为何睡得那样迟,既然考试已经结束(说到考试这个词,父亲痛苦地停顿了一下,额角的某条青筋一闪),到底在忙些什么,是不是打算预习高中课程啊;若有同学打电话来找她,父亲会不在意地反复询问,推敲蓝妮的回答。
    哥哥把这些细节堆在一起,提醒蓝妮,父亲是有所怀疑了———在他看来,蓝妮之所以出现这次惨败,必定是因为有“事情”,他必须查出那个“事情”……
    哥哥的分析提醒了蓝妮,她很快想起:父亲最近大约一直在检查她的房间,有一两回,书桌有所变化,而她的废纸篓,常常发现被倒空了。那些纸篓里,会不会有粗心扔进去一些抄坏了的废信?记不清了……
    这让蓝妮和哥哥担忧起来,幸而,他们的珍宝,那些抄录的信(加在一起,已经塞满了哥哥从前的一个旧书包),一直藏在哥哥的房里,但是,很难说,假若父亲已经发现一些破绽,会不会做出什么顺藤摸瓜之事。
    显然,这些信,是不能再保存在家里了,但无论如何,它们必须是安全的、完整的,绝不能丢弃!它们太宝贵了,是他们整个生活最大的乐趣与价值所在,绝不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仓促之中,蓝妮与哥哥临时商定:把这些信藏到他们的小空地去———或许那边最保险。
    眼下,他们必须完全停止抄信,蓝妮桌上一应的笔墨工具等都必须移到哥哥那里,她要把心思真正放到快要开始的高中课程上,让成绩上升,从而打消父亲的怀疑……
    “这样,也好。最近,就老担心会出事……”哥哥长吁一口气,半是轻松半是失落。

    2、若干次的寻觅与推翻之后,直到蓝妮开学前一周,他们才在小空地上确定了自认为稳当的藏信处:一个废弃电缆轴芯的下方,十分干燥,又紧挨着一截残墙,四周的野草几乎齐到小腿。他们小心翼翼地跨进去,把层层包裹的哥哥的旧书包塞到轴芯下方,任何人冷不丁一看,根本发现不了!哥哥扭曲着四肢操作,注意让周际的野草仍然保持无人践踏的天然状态。
    不可否认,没了新鲜信件的生活,周遭的一切黯然失色。曾经陪伴了蓝妮无数个夜晚的那些陌生人,他们的悲喜与琐屑,全都硬生生扯断了,蓝妮惦记不已。料想哥哥的感觉必定还差,她好歹还有功课作为正当的去处,而他,只要一上班,就会时刻面对信件铺陈于眼前的考验,如同在饥饿的人面前展示美味,他得需要多大的力气去克制……
    兄妹俩在晚餐桌上相遇,表情空洞,心不在焉,连眼神也很少交换。但毕竟还有周六的月亮,还有以前抄录下来的旧信,就算是过期的面包,仍然是面包不是吗。
    从这时候开始,他们周六的盛宴,其仪式感更大于内容了———

    漫长散步的终点,一再四顾,确保无人,然后才像是随意地逡巡至电缆芯处,他们取出那孤独藏于野地的书包,刚刚拿到手上,书包显得沉重而陌生,很快,体温与热情使它活转过来,那野地里的信件也像是久别重逢的孩子似的,雀跃着等待他们去打开……他们克制着,凭着当晚的心境挑选、或是随机地取出一些旧信,抚之摩之展之,温故知新,感伤而快活。
    最初的饥渴得到满足之后,哥哥会犹为精心地选上一两封进行朗读,因为太过熟悉,简直接近于背诵,他半闭着眼,头微微仰着,月光投在他半边脸上,他正冒充他人的身份进行伟大的独白……

    “因你上次写的话,我一直生闷气到现在,说不出的空洞,灵魂饿得厉害。我一会儿恨你,一会儿体谅你,一会儿决心不再理你,一会儿又发誓无论你怎样对我不好,我都要死心眼儿爱你……有时,我又突发奇想,真想把我夹在这封信里寄给你,你收下来,践踏了也好,供奉了也好,总之,无论如何,是要跟你来个面对面,让我看个饱———因为我总是非常恐慌:这一切,是不是我的臆想啊,我们从来没认识,你只是完完全全的一个陌生人!”(自《莫愁》笔友)
    “……犹太问题绝不仅是哪一个民族的问题,事实上,它具有普遍性,具有广泛而神奇的预示性,无数个民族,可能正在不同层面、不同程度上重复它的命运……突然扯上存在主义可能显得突兀,但存在主义,从本质上而言,即是一种人道主义,在各种观念交叉的论证中,都是存在主义所泽被的领地。别以为我只是在搬弄萨特的牙屑,不是,笛卡尔远在海德格尔之前就已经懂得了:‘存在的唯一基础就是自由’,自由意志是与否定性紧密相联的。所以,只有一个具有否定精神的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才获得了自由存在的独立人格。”(自学籍管理员)

    夜越来越深了,四际的市声基本完全消退,全城的人好像都进入了死亡般的睡眠,包括动物与婴儿们。月光下,只有薄薄的露水打上身来,凉冰冰的,令人感触至深。
    重新踏往回家的路,蓝妮心满意足地走,幸福无边地走,哥哥轻声喟叹:这样也挺好。我们就必须这样艰难,这样隆重,这样把它们嚼烂了一遍遍反复吞咽才对!它们就像真正的金子一样,我们不能占有太多……
    到现在,蓝妮都能记得哥哥当时说那些话的腔调:卑谦、收敛、知足,好像只要这样,秘密的愉悦就会在这个最好的顶点保持住,毫发无损……
    真的,他们一点没有意识到,未知的阴影,已经飘到头顶上、挡住皎洁的月色了。

    3、事后,蓝妮一再回忆,惊叹父亲的深藏不露———他发现他们的秘密,多久了?他之所以按捺不发,是犹豫着如何处置,还是为了抓住更多的证据……不得而知了,如今记得的,只是那个万劫不复的星期六。
    ……如常的月光下,在一个较晚的时辰,当他们激动而沉闷地慢吞吞走向电缆芯,猛然间看见,父亲正背着两手倚在那里,背景是黑黝黝的楼群,他似笑非笑,静止地,一言不发,蓝妮几乎失声尖叫,本能地往前跨了半步,想要去看看他们的宝贝是否安然。父亲却把手从后面伸出,那装满信件的旧书包立刻像个肥胖的婴儿似的给吊在半空,晃来晃去。
    父亲胜利而沉痛地做了个说不清的表情,仍然不置一辞。他带着战利品大踏步从电缆边走出来,柔弱修长的野草们立刻被踩踏得东倒西歪,绿色的草汁无形地迸射。
    蓝妮突然间周身疼痛,好像父亲踏过的不是那些野草,而是她与哥哥的五脏六腑。
    父亲走到空地中间,坐在蓝妮通常喜欢坐的一个小漆桶上———他一定已经盯了很久。他熟练地打开书包,取出那些信,一小扎一小扎,按照不同的寄件人所分类的……偶尔停下来,似乎想要打开来读上几行,但立刻,他觉悟般地迅疾翻过去,决不多看一眼。
    父亲仍是没有开口,甚至都没有盘问这些信的来龙去脉,或者,对一切的程序与细节,他早已一清二楚。当蓝妮与哥哥沉浸在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月光下时,实际上,父亲的眼睛,就在几米开外———这个想法令蓝妮一阵燥热,想要作呕,感到十分肮脏……
    她侧头看看哥哥,他此刻的脸色,比头顶的月色还要白,他知道父亲会把这一切都算到他的账上———他不回应蓝妮的目光,只死死盯着父亲手里的信件,似乎提前在跟那些一笔一划抄成的信诀别!
    瞧着这样的哥哥,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或者,是对父亲存有某种希翼,蓝妮走上前,从父亲手中准确地抽出外地母亲写给女儿的那一扎信,随便取出一封,站到父亲面前,不顾他吃惊而愠怒的表情,学着哥哥,声情并茂地读起来。

    “亲爱的宝贝,你一定总在等我哪天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吧?为何我要把你放在另一个城市,远远地离开我……这一切,妈妈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每个人,不论做什么,都有她无法避免的原因……等你长大了,成为一个成年人,我就会对你和盘托出的。
    “要知道,妈妈多么想你呀。我时常回忆你刚生出来时的样子,像只小羊羔那样湿漉漉的,一小缕细细的绒发,紧贴在额头上……我拚命地抱你亲你,发誓将来一定要对你最好最好最最好……可是现在,瞧瞧,我都对你做了什么!只要想到你,每一天,我都没法真正愉快,像别人一样大笑……
    “请你一定要体谅,并可怜可怜妈妈吧,给我随便写点什么……”

    这信蓝妮非常熟悉,因为已读过多次,但不知为何,此刻竟像初次读到那样感触,她难看地拉下嘴唇抽咽起来。看看这信、这里面的爱!
    父亲似也有所动容,他停下手中机械的翻动,默然地低下头,蓝妮想他或许会明白,为什么她与哥哥会痴迷这些信……父亲最终抬起头,从蓝妮手里取走信件,动作十分轻柔,有一瞬,蓝妮觉得:她已经赢得了父亲!他会谅解他们的,最多只是没收这些信,然后,这事情就过去了……

    突然间,好像才注意到似的,父亲摩挲起手中的信纸,这纸!是他的、至高无上的图纸!父亲的脸色突地一变,目光硬起来,马上在书包里进一步翻弄,动作激烈,他迅速弄清楚:所有这些信件都抄在他旧图纸的背面。
    就这么一个小事实,把父亲给不可挽回地拽走了,甚至比原先更加遥远。那一刻,蓝妮多么悔恨,为何偏要盯着父亲的图纸不放,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纸……
    心意一定,父亲倒更加慢条斯理,他不急不徐地收好所有的信件,又把那书包的两个搭绊重新扣上,然后站起来,也不看人,转过身便走了,他从头到尾,竟是一句话都没说。蓝妮眼睁睁望着父亲的背影,全身发麻动弹不得。他仍是沿着他们通常所走的路径,手上的书包随着他的手而前后摆动,四周的景物往两边倒下一般。
    哥哥情不自禁地跟了两步,他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这好像是这么些年来,蓝妮头一次听到他口中叫出爸爸,两个单音节,最细的琴弦一样,在月光下颤抖,闪出暗哑的光。
    父亲肩头一抖,停下步子,但只有半秒,仍是往前走了。

    4、第二天清早,也许只比哥哥晚一个小时,父亲到邮局支局找局长去了。他带去了书包里的全部信件以及一份文字材料———刚刚过去的晚上,父亲通宵未眠,因为工作量非常大,他对所有那些信件进行了细致的统计:前后大约历时多久,约有多少封信,涉及多少寄件人,总页数,总字数等等。材料中,父亲对“作案手段”进行了拟真的描述,准确地提到了“杂志”,提到了“铝饭盒”,提到了曾经铺陈在蓝妮桌上而现在已全部转移到哥哥桌上的那些书写工具等等。
    但有两点与事实略有出入:一,所有行为的主人公,都是哥哥,从头至尾,没蓝妮半个字;二,对供作书写之用的设计图纸,他亦只字未提,好像那是最应当被忽略的细节。
    仅仅十分钟之后,得了支局长之命,投递班班长蹬上一辆备用的自行车,在哥哥的环形邮路上追上了正在送信的哥哥。投递班长骑得十分着急,他气喘吁吁地跳下车,然后以一个粗暴的动作一把抓住哥哥自行车的后座,生怕后者会像通辑犯那样猛烈挣扎然后插翅而去似的。
    哥哥撑好被抓得东倒西歪的自行车,把车前袋里没送完的信和报纸杂志顺了顺,问班长:“那这些信、这些报,我来不及送完了?”
    “送信?你还要送、送完这些信!”班长气得结巴起来。
    但实际上,就算父亲对哥哥的指证再活灵活现,若仅凭那些写在图纸反面的字,并无法说明任何问题,谁又能确定那些内容是一种抄袭、并且源自真正的信件?难道调查者可以到哥哥的环形邮路上,挨家挨户敲开那些收件人的大门,向他们索要某年某月的信件,供调查者公开阅读、用指头移动着加以一一对照?不可能———公民的通信秘密神圣不可侵犯。
    事情若是仅到这一步,还是乐观的,蓝妮所选择的“图纸”在一定程度上反过来又帮了他们,说到底,这并不是真正的信,而是涂在图纸背面的胡话昏话瞎话不是吗。
    但父亲有最关键的物证———如同沙里淘金,父亲居然发现了蓝妮出差错的那封“原件”,是啊,父亲怎么会不发现呢,那是唯一没有抄在他图纸背面的原件。父亲把这封信单独挑出来,经过一些鉴定,它成了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哥哥的罪名得以成立:侵犯公民通信自由与通信秘密,利用职务之便私拆、隐匿或者毁弃信件……
    出于对行业信誉的考虑,邮政局方面不想把这件事扩散开来,故立案、调查、起诉与判决等一切的程序都是暗中进行的;而在当时,小报记者们的嗅觉远没有今天这样惊人的发达。于是,哥哥可以说是无声无息地突然消失了,从那个小邮局、从他二八式自行车与环形邮路上、从那些一无所知的收件人眼中,消失了———没有一辆自行车,没有一条路,没有一封信或它的收件人,会真正惦记到一个邮差的命运。
    有期徒刑两年,六百公里之外,另一个城市的一个小型监狱。哥哥去了。
    七
    1、母亲毕竟是那样的母亲。
    从头开始,她就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发作,的确,父亲的举动代表着正义与良心,就道德层面而言,母亲无话可说;并且,哥哥的整个事件极具隐蔽性,这正好可以让她顺利度过,并保持生活工作的日常性———发作不出来的痛楚与耻辱大约更为可怕,看不见的地方,它们暗中侵蚀母亲,像是漆器从内层剥落。她所承受的打击,不仅仅是哥哥的命运线从此被改写,还有另一层:在与父亲的此轮博弈中,她输了。
    但母亲不肯承认,她表情冷峻,更加彻底地献身到工作中,一大早,就算面店远没到开门时间,赶在所有人前面,她上班去了。楼道的水泥地上,她的脚步以一个外强中干的稳定节奏敲打着路面。每个月初,她舍近求远,绕开哥哥呆过的那个小邮局,从别处给哥哥寄去一些生活用品。
    这样大约半年之后……一个平常的周六晚上,蓝妮在做作业(当然,她不再散步去了),父亲在画图,母亲突然从她的加班现场冲回来,头发上还带着几缕无意中沾上去的面粉,脸上的平静是暴雨将至前的寒光,一秒钟都等不及似的,她一进门就收拾起东西,在卫生间与卧室进进出出,很快拾辍出一只单薄的小行李包,除了临时从面店带回来的两盒酥点,什么都没拿,就准备往车站去了。看来,她打算像个外地人一样坐在肮脏的车站长椅上,等待次日清晨的头一班长途车———她打算去看哥哥。整个过程中,除了零星地回答蓝妮惶恐的追问,母亲不跟父亲做任何交待,而父亲,也真是好样的,他处惊不变地端坐在书桌前,一丝不苟地继续画图,连哼都没哼一声———这情形,就算已长期习惯他们如此,但在那一刻,眼睁睁看着母亲正换上一双系带平跟鞋打算在夜晚离去,蓝妮的内心倾翻了,对哥哥的想念愈加强烈,她突然间想哭上一场。
    母亲似有所感,她停下,抬头看看蓝妮,没说话,但那眼神,却有着明确的谴责:行了,这一切,也有你的份儿……
    蓝妮不敢正视母亲,脑子里出现这样的画面———也许,就在半小时之前,当母亲仍然像以往那样,在面点制作间与同事们笑闹,无意中,她抬头向院子里张望,透过那漂浮着面粉的窗玻璃,看到被灯光分割过的院子,她突然间想起,这又是一个周六,可她却再也无法在院子里看到他熟悉的身影了。可能正是这一个瞬间,母亲冲破了紧裹她的硬壳,决定要连夜去看看她的儿子!
    “带我去吧,明天是星期天!”蓝妮厚着脸皮请求。
    母亲短促一笑,答得非常客气:“你功课这么紧,事关前程。可别再让哥哥影响到你了。”
    母亲提包而去。蓝妮呆住,被打了一个软绵绵的耳光。等大门被拍上,父亲方起身倒水,并不紧不慢地劝说:“其实,两年时间,很快的;再说,那是什么地方,你不合适去的。”
    蓝妮突发奇想,叫闹:“那我自己去!爸爸,您会同意的吧……”她被这一念头冲动着,并想象,当她突然出现在哥哥面前,那会非常有力量!
    父亲默不作声,当蓝妮一再恳求,父亲走近,盯着她:“你真的认为,他会欢迎你去吗?”

    2、蓝妮于是没有去了,后来一直都没去———明明是母亲的否定与父亲的阻拦,但内心深处,她却认为,是哥哥他本人在拒绝她。
    蓝妮坐在作业前,把焦点集中到自己身上,盘算那些前因后果———本来,哥哥独自享用信件,会永远严严实实、平安无事,但他可怜她、向她敞开、与她分享,并帮她度过了可怕的暑假,可她的回报是什么?粗枝大叶、致命的错误,露馅的“信”……
    其实不是父亲,而是她,是她撕开了哥哥的命啊,像撕开一张纸,此前,他最多只是平庸,可往后,却成了废纸头,再也无法进行流畅的书写,只会在狂风中被吹起,空旷的街面上飘来飘去……
    想想母亲讥讽的眼神,以及父亲那语多歧义的反问:你真的认为,他会欢迎你去吗。
    自责与歉疚纠缠,蓝妮感到她不再纯粹、迫切地等待哥哥了,甚而,她害怕再次见到哥哥,因为担心他已变得堕落、浪荡,那会证明她是个罪人,或者,他将要憎恨她、报复她;又或者,经过这样的打击,哥哥就此一蹶不振,懦弱地紧紧贴在她身后,让她的日子拖着沉重的阴影……
    最好,哥哥永不回来,永远不要再面对他!残酷的念头偶尔掠过。事实上,蓝妮知道,哥哥不会对她怎么样的,他永远会是她的好哥哥,他们曾经可以说是相依为命……
    断断续续的假设与抽泣中,蓝妮惊异地发现:她真的不那么在乎哥哥了。

    3、而正如母亲所强调的那样:关于学习,蓝妮已没有任何退路。就在高二上学期,哥哥“走”后不久,父亲动用了他的全部人脉,又添上必要的金钱,把她转入了重点高中,那所她“本应”考进去的高中。
    转去重点高中报到那天,父亲一直送蓝妮送到学校。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可那沉默却更加让蓝妮浑身冒汗。她在汗津津中与过去进行拉扯与告别,算了吧,什么信什么哥哥什么内疚,我还配去想吗!
    况且,重点高中,唉,那如火如荼、泯然众人的学风,是足可以让人脱胎换骨的吧,蓝妮很快就被异化成机器上一枚紧张旋转的小钉子,并顿悟:人生中,短暂的关键时刻与漫长的命运之间唯一性、决定性的逻辑关系———她必须为自己的前程负责。
    蓝妮重新审视起父亲的所为。当然,她恨他夺走那些信,但怎么说呢,内心的某个角落,她又感到侥幸,如若不是父亲采取那样极端的做法,是阻止不了她与哥哥在那条畸形的路上越走越远的,更不要提她的学业,在一个三流中学里,结局不堪设想……虽然仍然交杂着怨恨,但说实话,蓝妮开始真心实意地认为:是父亲拉了她一把,他做了一件不可原谅但十分正确的事。
    ———自私与自觉意识、对哥哥有意识的屏蔽,对父亲的回馈,总之,这一切拧成一股合力,使那两年的蓝妮进入了冷漠的青春期,除了功课,其余皆可谓六亲不认,每日只在教室与房间之间进行点式移动……父亲似乎十分欣赏并鼓励她这样,但蓝妮也不与他交心,有什么必要呢,一切的柔情蜜意都不可靠,也是绊脚石……
    而今回看,从已知的结局中往前追溯,真让人感慨:那两年,整个家,是多么荒凉的所在。哥哥身陷牢狱,蓝妮只管埋头为一己之运命而战,父亲与母亲则无声无息地埋头过活———毫无疑问,他们仍在紧绷,却带着终点将至的好脾气,像是漫长的马拉松:蓝妮的高考,如同最后一枪,所有的问题将迎来真正的解决。

    八
    1、这样,就可以勉强解释这一幕:春寒料峭的三月,离高考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某个傍晚,当蓝妮顶着满脑子的公式与句型放学回家,突然在客厅里看到提前释放归来的哥哥,她竟愣在原地,像看到不速之客,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是母亲去接的哥哥,把哥哥一送回家,她又急忙忙赶到面店上班了,这是母亲典型的风格。父亲还未下班,只哥哥一人坐在客厅里。
    虽然还是那木呆的身形,但哥哥明显地白了,令人惊异地细皮嫩肉,曾经粗糙的户外生活已看不出任何痕迹,蓝妮注意到他的手,旧日熟悉的疤结,现在连半个也找不到了。他像个大街上的陌生人。
    哥哥也在瞪着蓝妮。是啊,因为缺少运动,她胖了一圈,并且架上了眼镜,长辫子也剪成了母亲那样的短发,以便用最少的时间梳理完毕。
    他们互相打量着,疑惑、难以置信、失落,各种感受交织着,时间无情地流失,终于失去了回归亲密无间的临界点.他们的生疏与别扭,昭然若揭。
    哥哥轻而干地笑了一声,为蓝妮找台阶似的:“怎么?不认识了?”
    “要喝水吗?我去给你倒。”这回答多差劲,像在招待一个远房亲戚。
    “不,我不渴。”
    ……
    他们开始简单的对话,但蓝妮显得有些焦躁。
    这焦躁,倒是跟哥哥无关。大约从学校里竖起高考倒计牌时就开始了,只要不在做功课,蓝妮就会控制不住地联想,此刻,班上别的同学,这个城市以及别的城市、全国所有即将要跟她在同一天高考的同学,那无数的竞争对手们,现在一定都在高效地复习吧,可她,却在吃饭、在走路、在说话、在洗漱……这焦躁十分致命,像某种严密的机械装置,总会在最短的时间把她拽回她的小房间。
    可今天,哥哥刚回来,总不能马上就去做功课吧。天气尚寒,可蓝妮在出汗,她不停、不停地想:要不是在跟哥哥说话,这会儿都该做了大半张化学卷子,或者复习了一章政治……
    蓝妮走神了。哥哥忽然主动提出:“你忙你的吧”。她如遇大赦,而他,似乎也因此一阵放松。
    多么可悲。
    回到房里坐下来,蓝妮感到难过,亦十分困扰———为什么会这样?就算面临大考,可,他是月光下的哥哥啊!或者,只是因为她对哥哥有着太多的愧疚,竟会从反方向削弱感情?
    而且,真奇怪,这整齐白净的哥哥,却让她感到说不清楚的、来自“那里面”的脏,使她产生了生理上的排斥,根本没法靠近———类似于触摸老人起皱的皮肤,他人打喷嚏时突然散布到空中的异味……
    为何会如此?蓝妮不愿向内心深处进行追问,再说,她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吧,必须埋头于试卷不是吗……这样,像是一颗迅速形成的琥珀,从重逢开始,蓝妮与哥哥的隔阂,注定失去了化解与活转的可能。

    2、而在家中,蓝妮的表现并不是最差。
    父亲坐立不安,对哥哥的提前释放竟好似不能适应,他踱来踱去,踱到挂历前,掀起下面三个月,反复地验看距离高考的最后时间———这是紧绷而脆弱的时光,哪怕最微小的风吹草动,也会影响到蓝妮的冲刺效果。父亲真是非常焦灼了。
    父亲猜得不错,面对归来的哥哥,蓝妮很难适应了……每次回到房间,总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沉入功课。怎么办呢,难道接下来人生中最关键的三个月,都要这样给糟蹋掉吗?偶尔,蓝妮与父亲对视,感到他十分明白自己的苦衷。
    包括母亲,她对哥哥的态度也是喜怒无常,一会儿对哥哥问长问短,一会儿却又用排斥的眼神盯着他,刺耳地喝斥哥哥的某个动作或习惯。同时,她非常务实、几乎急不可待地开始替哥哥找工作。晚饭后,她四处打电话找人帮忙,出于面子,她又不肯直接说明,而是兜来兜去地花很长时间聊天;最终打听来的工作,却比投递员还要差……这让母亲的脾气变得更差,她看着哥哥,眼神不由自主就尖锐起来,突然想到某个熟人,又皱着眉站起身去翻电话本了。
    哥哥沉闷地呆着。他本来朋友就少,而今恐怕更不便联系。他就只管那样默然地坐在餐厅或堆满旧书报的阳台,却较少进去真正属于他的小夹层,大约他比较喜欢宽敞的空间与充足的光线,而那个小夹层,实在像另一个禁闭室。
    但哥哥就算这样无声无息,亦少走动,仍然让人感觉到他无限的存在。只要有他呆着的地方,就不可避免地带有僧侣修行般的凄苦,从他身边走过,让人十分沉重……
    然而,蓝妮能看出,即便家中现在的气氛比之从前变得更糟,但哥哥还是十分珍惜和满意的。他主动承担下做饭与清洁的家务,早上出去采买,烧出一桌挺像样的饭菜;他常带着热情暗中逡巡,四处打量,寻找可以收拾的地方,把家里弄得十分清洁舒适。晚饭时,他抬起眼飞快地从大家脸上掠过,随即长久地垂下。

    3、在他回来后的第三个周六,母亲出去加班后,当着父亲的面,哥哥突然约蓝妮出去走走。唉呀,还散什么步啊,一刻便是千金……蓝妮有心要拒绝,却说不出口,她把目光转向父亲,希望他出面来阻止———可同时,想到从前的星期六,心里一阵自责,怎么搞的,自己变成这样没有心肝了。
    父亲却点点头:“咦,不正好是星期六么,放松一下,也是需要的。”他不看蓝妮,只继续往他的图纸里埋去,父亲的模样有点做作,这让蓝妮感到惊奇,模糊的期待涌上来:莫非,父亲又在以他的方式帮忙……
    什么话都没说,一抬脚,他们仍然是往以前的那条路上走。
    夜色中的街景具有某种变异感,他们像是通过一个漫长的甬道,重新接近那幽暗的腹地。巷口骑自行车的孩子、相偎走过的行人、引擎轰响的摩托车似乎都成了淡漠的背景。熟悉的月光罩下,他们抵达终点:野草、杂物、垃圾,一切有异,但一切如常啊,他们的空地!

    蓝妮突然间悲伤不已,一种复苏的感触像柔风那样轻抚上来。哥哥停在她身边,看看蓝妮,脸上也蓦地亮了许多,像是快要回到从前、变成那个激情地朗诵信件的哥哥了,他的嘴唇费劲地抖动着,像要打开一个生锈多时的水龙头。
    瞧,他一定有许多话想要说吧。将近两年了,亲爱的哥哥!
    像从前那样,哥哥在近处转悠着打算替蓝妮找个地方坐下来。蓝妮则抬起头,张开嘴巴用力吸气,空气并不清新,可她仍然感到舒服,带着久违的飞离感———回来吧,一切的感觉都回来……
    蓝妮继续四处环视,目光尽头,浓密的树木形成边际线,成排的居民楼矗立其间,一格一格的窗户里,偏黄、偏白或偏红的灯光点缀着,稀淡而闲逸,却一下子刺痛了蓝妮,她的脑子突然被箍起来似的,练习、试卷、分数、名次、模拟考、志愿书,翻滚着搅和成巨大的黑布兜头蒙下来!那可怕的焦躁感又来了,像绳索那样紧紧地攫住她!瞧瞧,那所有的窗户后面,必定都有人在复习在做题,而她,却像个怀旧的傻子,站在这里虚掷光阴,打算重温往事、打算去感动……天哪,这多愚蠢,想想三个月后,想想一类本科与二类本科,想想第一志愿与服从分配,想想一辈子吧!
    等哥哥转过身招呼蓝妮,他立刻注意这变化了,虽然蓝妮是尽力掩饰的。被抽掉脊椎骨般,哥哥即刻塌了一层。他轻轻咳了一声,用那种“家里”的语调开了口,干巴巴的,毫无生气:“请你出来,我就是想与你商量一下我的打算……可能,我要出去混混了。”
    蓝妮没有吱声,她虽听清他的话,但并不明白———她完全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她能听到时间,巨大的打击器一样,在她后脑勺嘀嗒嘀嗒、劈里啪啦地敲打,一阵紧过一阵,许多的人在灯下翻书,在计算,在背公式……她焦灼得恨不能一步就跨到家中坐到书桌前,用发烫的手翻开书本……
    “昨天,找我谈过了……认为我最好是要独立起来,不要老在家里晃来晃去,这样,会很影响你高考……”哥哥省略了主语,但蓝妮想他说的只能是父亲,这明显是父亲的角度……但她动不了脑子进一步思考,只是迷惑而木愣愣地看着他,奇怪他为什么这样慢吞吞地说话,难道看不出她简直快要为时间的消逝而疯掉吗。
    “……我是不能再在家里住下去了。其实,我在里面也认识了两个朋友,说要带我做点事,但是,那些事情,我并不喜欢,也有点怕。所以,是想听听你的意思。是不是,真的就出去……混混?”哥哥停下来,看来这是最为重点的问题,他紧紧地盯着蓝妮的嘴唇,好像那里划着一条线,他要么跳过去,要么就永远停在这一边。
    而此刻,蓝妮的狂躁感已到了一个极点,头顶上的箍在不停地收紧、收紧,随便说点什么,只要回答他就好了,只要让这个所谓的散步就此结束好了。
    “其实,我的意见有什么重要。一考上大学,我就要到外地的,包括工作,也会一直在外地吧。”蓝妮急促地开了口,同时发现自己的思路竟十分清晰,平静而冷淡地,她把将来画出来。
    这回答,让哥哥突然笑了一下。接着他默默地转开脸,往空地看过去,像在对野草说话:“哦,这样啊。本来还以为……”
    蓝妮终于撑不下去了,嚯地站起来,带头在前面,以最快的步行速度开始往家里走。她不满意自己的表现,同时又自找理由:只能先这样了,等考完了,再跟哥哥好好细谈,他想谈多少、谈多久都可以。一切的一切,先压着、放着,把高考对付过去再说。
    蓝妮的掉头不顾让哥哥发出惊愕的声音,他连忙跟上,蓝妮听到他的脚步在后面擦着地面。好几次转弯,他都试图与她并排,再说上几句,但蓝妮无心停留,直到最后一个路口,他好不容易压低声音挤出几句,因匆忙而气喘吁吁:“那件事,我一点不后悔,也从没怪过任何人,包括他,更不用说你了!所以,你不要躲着我,我们还可以跟从前一模一样……”
    蓝妮往另一边侧过头,躲开他的视线。哥哥抓紧时间,说出后半句:“……后来,在里面,我把大部分信又都回忆出来了,记得非常牢,你相信吗,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可以重新写出来、背出来,特别是刚才,刚才那一瞬,月光照下来,我每封信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蓝妮的心摇晃了一下,空洞地停住跳动。接着,她加快步子,一阵小跑,进了楼道。
    她听到哥哥落在后面,他没有再追上。
    九
    1、几天后,哥哥便真走了,出去“混”去了。
    父亲表现出相当的惊愕,好像他事先全不知情,随即又肩膀一松、摇头不语———蓝妮想他的表演是给母亲看的吧,但母亲不屑一顾,只忙着大张旗鼓地把哥哥的小夹层变成贮藏室,彻底把哥哥的痕迹抹掉似的———这有点说不过去,但蓝妮不想去深究;包括一系列问题:哥哥他到什么地方混,跟什么人混,去混什么,混到什么时候,等等,她都完全顾不上,只管努力恢复心理上的自在,毫无挂碍地开始搏最后一击……
    许多年以后,蓝妮分析当时自己的漠然,或许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吧。她没法面对自己对哥哥一再的侵害,因为她,哥哥连着两次被连根拔起、远远抛开。
    幸而高考的结果不错、很不错。那突然而至的喜讯,让父亲连饮三天,长醉不醒;母亲似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可面对满桌菜肴,她全无胃口。蓝妮呢,理所当然地膨胀和旋转起来,没日没夜地忙碌,与同学们聚会,互留通讯地址,买皮箱与衣服……压根都挤不出一点空白来细想哥哥的事情,况且,想了又有什么用,就算不是因为她,哥哥在家里也不会再呆下去了———

    他们的家,像一个濒亡的共和国,随即就解体了。就在蓝妮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的一周内,如同漫长合约的最后一笔买卖,父母亲以前所未有的配合,办妥了他们的协议离婚手续。母亲没要房子,而是带上一笔钱自己另外单过。
    他们的离婚一点不让蓝妮意外,甚至还为她的情绪更添了一把火:好极了,所有的问题都一下子解决了。她飞快地想到了哥哥一下:这个消息,他也一定乐意听到。当然,母亲会告诉他的……

    2、母亲的东西搬得很快,六个大小不等的箱子,像是早就收拾好了似的,拎上就可以走了。她在城市的另一头买下个单室套,搬走的前一天,她到蓝妮房里来,后者正把所有的衣服都摊开,决定哪些可以带到大学,哪些要淘汰。
    母亲看看那些衣服,基本都是父亲买的,她拎起两件来看看,自嘲地摇摇头,然后坐到一边,默然地看着,显得非常疲惫,语调干涩。“我与你爸爸商量过了,走之前,由我,来跟你说。全都说。”
    蓝妮的心被紧捏了一下,随即一阵空虚:现在,她已经无所谓了!当然,理论上而言,这应当是伟****严的一刻吧,多少次、多少次,她曾经那么指望着被谁告知的!现在,该以怎样的姿势和表情来迎接?她往身边看看,多么希望哥哥正站在身边啊———如同拆开一封未知的信件,应该与哥哥再次分享。
    “曾经,我们般配极了,男才女貌,走到哪里,人人羡慕。”母亲这样开始。蓝妮想起哥哥给她看过的旧照片,那个明媚的母亲。接下来,母亲用的是提纲挈领的手法,虽说详略失当,但只需稍加梳理,便可大致厘清来龙去脉。
    不幸发生得很早。
    就在他们婚后的第二个月,一向要求上进的母亲,在一个莫名其妙、临时通知的加班中,遭到另一个“加班的人”的强暴,这人不是别人,是一个位重权要的领导。领导边干边自我嘉许:早就想了,但怕对你不好……所以,你看,一直等到你结了婚,正是新婚吧现在……事后,他许诺母亲:她将要成为一个很有前途的女干部。母亲带着断了跟的鞋子与掉了扣子的上衣在凌晨回到家,这是她加班最久的一次。父亲为此几乎要杀人:杀那人、杀母亲、再杀自己。当然他没杀,连案都没报,母亲跪着拦下他———太丢脸了,以后还怎么活?再说,这关乎母亲看重的、那了不起的前途不是吗?否则,不是白“那个”了吗?
    好,那就让你进步去吧!此事对父亲的打击、由此形成的对母亲的恨,跟死一样严重。
    不久,母亲发现自己有孕,是谁的,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没办法知道。盯着母亲一日日变大的腹部,父亲面如死灰,烦躁,绝望。
    哥哥出生了,父亲几乎天天站在摇篮边端详其长相。肯定否定,或喜或怒,交织不休。母亲也被他折磨得近乎崩溃。在哥哥一周岁生日蜡烛前,父亲明确对母亲宣布:对不起,没办法再这样过下去。离吧。
    母亲却还存有幻想,请求父亲再等一等,等到可以看出究竟是谁的孩子。父亲勉强答应了,大约他也未完全死心。但日子只是囫囵着过,他不再与母亲行夫妻之实,只把全部的精力都投放到他的图纸里了,打算在那里沉湎终身。
    于是一直等。两岁、四岁、八岁,母亲请求着一再往后拖延,如犯人申请死缓。哥哥在父亲与母亲的目光中长大———他哭时嘴角下撇的弧度,他一颗新出的虎牙,他头顶的发旋,他走路的姿势,都被两双神经质的眼睛细细研究分析。十岁时,哥哥越来越成形了。母亲再怎样费劲心机,以父亲为范本,暗中对哥哥的发型、衣着及举手投足等各方面加以规范和调教,但根本无法掩盖铁一般的事实,就算瞎子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哥哥,跟父亲没有任何相似性。他越长越像那个衣冠禽兽。父亲终于愈来愈冷,双手丢开,不闻不问。
    母亲对父亲残存的修好之愿也慢慢消失,她同意离婚。
    父亲却又提出一个条件:他希望能有一个自己的亲骨肉陪伴他的后半生。这要求,不能说无理,也可以说是双方扯平的一种方式,母亲木然地接受了———显然,蓝妮在母亲腹中的受孕,跟爱全无关系,甚至可以说,这是另一次屈辱的强暴。这也可以很好地解释:母亲对蓝妮,很难真正喜欢。
    父亲却相反,像是空洞之后的填补,小蓝妮让他得到了迟来的为父之乐,他把所有的心思全都维系在女婴身上。他开始食言———周岁,三岁,六岁,当蓝妮分别进入断乳期、入托期、小学,每一次母亲提出离婚,父亲都会请求母亲再等一等、等小蓝妮长大一些,心理更成熟一些。
    现在,关于离婚,两人的角色互换,拖延的那一方成了父亲,提议与否定的场景一再重演,离婚成了他们一切争议的起因和结果。而渐渐的,蓝妮成了父亲的软肋,哥哥成了母亲的罪孽,他们相互牵掣、绝不宽恕,就此形成深深的沟壑与艰涩的气氛。
    继而是初中、高中,蓝妮在学习上表现出远胜于哥哥的巨大潜力,加之整个教育体系中日益吃紧的竞争情势,这又成为新的离婚障碍,父亲认为“他自己的孩子”,与“别人的孩子”可不一样,定会有大出息大前程,故而切切影响不得,离婚必须缓行———蓝妮回想起她失利的中考,母亲何以会对那坏消息略带嘲弄,而父亲何以又会穷追不休,直至抓出哥哥,从重从严……瞧瞧,一切是如此曲折而顺理成章!
    一而再、再而三,父亲固执地咬着牙死拖,母亲无奈屈就,他们谈妥最后期限:等蓝妮一考上大学,就离婚。

    3、“这样,你看,我们终于离了。”母亲坐在那里,倒有些发笑似的,咧了咧嘴。
    蓝妮也笑了一下,这的确像个笑话!漫长并合理!而现在,瞧,这就是结尾,欧·享利式的,蓝妮太瞧不起这拙劣的谜底了!如此做作,像是仅供审美的舞台背景,她和哥哥,则是前台上被牵住四肢的可笑木偶。
    又冷又热的情绪之中,忍住某种拍打东西的冲动,蓝妮问:“那么,哥哥他早就知道这一切吧?”
    “没对他说过,也不打算说了,毕竟,对他而言,这是很坏的消息……”这么说,秘密只对蓝妮一人恩宠地打开,真够幸运的!良久,母亲叹口气,“不过,也保不准他早已有所觉察,他虽然长得那样粗,但你该知道,他的心不粗。”
    是啊,想想哥哥的生活,那可疑的寄生般的童年,然后是蠢笨、不讨喜的学生时代,最终长成个没有样子、蔫在一边的成人,然后,去蹲大牢,终身带有污点……蓝妮忽然感到自己失去了生气的资格,“好在,你对他一直很好。”她生硬地退了步,对母亲表示突如其来的感谢。

    “哧,你认为我对他好吗?错了!没那么好!准确地说,我不喜欢看到他!唉,你是完全不知道,也根本没见过,从前,我是多么干净多么骄傲,你父亲对我又是怎样的好!可自从肚子有了你哥哥,一切就全完了。每每看到他,我整个心都绞痛,我简直是恨他!你无法理解吧?是啊,没有人能理解,因为只我一个人知道,他实际上长得多像那个畜牲!眼睛、嘴巴、神态,活脱脱一个模子出来的啊!只有那些星期六的晚上,你们来看我,面店的院子里黑乎乎的,看不清他的样子,在那么一小会儿时间里,我才会忘了对他的恨。
    “还记得那次我连夜到牢里去探望他吗?那次真糟透了!远远的,看到他穿着条纹狱服晃悠悠向我走过来,我突然觉得那不是你哥哥,而就是那个禽兽本人,当时,我真恨不能一刀捅上去算了,他害了我半辈子!你说说,这样的孩子,让我怎么爱得起来呀!真的,受够了!我不能让他在我身边呆着!所以他一回来,我就急着替他找工作,到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干脆直接提出来,让他自己出去混,离开这个家算了!”
    “是你让哥哥走的?”还以为是父亲!想想看———哥哥会多伤心,他对母亲那样热情而忠诚,他总以为母亲对他最好!
    “就算我不说,迟早,你父亲也会赶他走的,他为了你什么做不出?还不如我自己开口,反落个痛快!”母亲分辩着,然而,她的语气苦涩了,“我知道,他要生我气了,他不会再要我了。”
    ……蓝妮替哥哥绞痛。回忆一下吧,那最后一个星期六的散步,他是怀着怎样绝望的、被抛弃的心情在征求她的意见,他满心指望她会体恤他、挽留他,就算是象征性的也好!他其实仍然想继续呆在家里,哪怕就是琐碎地做些家务活儿,他并不愿意出去“混”,他自小就是那么个胆怯的窝囊孩子……当她心不在焉地敷衍完哥哥掉头就走,当哥哥匆促地追在身后,说他从来都不记恨,就在那一刻,他应是已经无奈地起意离去———既然没有任何人需要他,并都迫不及待地希望他早点消失。
    不过,回过头再想想自己这条勉强得来的性命吧,比哥哥又强多少?只怕更糟———倘若父亲当初宽容了母亲、接纳了哥哥,那或许便不会有她蓝妮;可他偏偏要让她降临,并让她成了他与生活死拧着较劲的沉重法码,并把整个家像马车那样拖往越来越深重的泥泞与荒芜。唉,这样折腾着的父亲,多么笨、多么可怜,又多么让人愤怒。唉,对不起了,就算是忘恩负义吧,真的很难长相面对———无论如何,蓝妮决定,大学之后,一定要争取留在外地工作,像她那晚无意中跟哥哥所宣称的那样:远远的,离开这里。
    父亲在外面发出翻弄东西的声音,还响亮地咳嗽了两声,大约是为了表示他很放松,然而,蓝妮听出,那假咳嗽里,有着即将面对蓝妮的羞涩与自我掩饰。
    “对了,告诉你哥,你考上大学了吗?还有我们离了的事,也告诉他一下吧。你们两个之间,以后要通通消息,别的,咱们家真不剩什么了。我很清楚……你也不喜欢我。”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把手搭在门上,像一个嵌在门框里的人那样。她那仍然可以算作苗条的身影,像从未生养过两个孩子。
    蓝妮茫然地摇头,并就此意识到:哥哥是彻底割断“家”这根绳子了。就算她打算给他写点什么,也无从寄出。他们兄妹之间,看了那么多信,却不可能真正给彼此写一封信了!

    4、离家之前,最后一次,蓝妮去了她与哥哥曾经的小空地。因为火车车次,她没时间等到晚上。正午偏后的太阳,刺目而布满浮尘,穿过那些东弯西拐的街道,不再有类似甬道的感觉了,最终进入那里,她不得不看到———
    这片空地,其实全无任何神秘的特质,它毫不起眼,更像是个被遗弃的死角。白天的光线下,野草半萎,废物丑陋,附近的楼房墙面上,布满杂乱的线路与空调架。远处停放着几辆私家车,可以想见,过不了多久,这里将会成为一个理所当然的停车场。她与哥哥的一切,将不复存在,如同从不曾发生。
    蓝妮只站了一小会儿,后悔在白天看到这样令人沮丧的景象,但又逼着自己仔细地凝视,并牢牢记住,以尽量覆盖掉曾经的、月光下的记忆:如果那记忆只是无益、反讽的,不如就此扔掉。
    ……只是,另外一些事情,却很难从生命中完全抹煞。
    时至今日,在她工作并定居下来的另一个城市,看到邮车与邮局,看到那被风吹雨打的深绿,蓝妮都会掉转头去,好像那深绿,是从过往日子里抽打过来的枝条,她必须迅疾躲闪———与此同时,她又意识到这种敏感反应的可鄙,因此更加瞧不起自己,得了,有什么呢,好像受到伤害的反倒是自己似的!
    并且,习惯性的,她仍然在笔迹上保持特殊的兴趣,会对偶尔入眼的字迹进行下意识的注目与研究,以判断其主人的趣味与文明程度,当然,字迹现今已渐为罕物,更惶论手写书信,何其幸甚,她已经失去了摸索往事的凭证与入口。
    极个别的时刻,由于不可解释的阴郁灵感,蓝妮还会偏执地惦记起那些信,她与哥哥曾经一笔一划、抄在父亲图纸背面的信,而今,它们在世界上的哪里?物质应当不灭,就算已经变成泥变成灰,也还是在哪一个角落里呆着的吧!它们还记得一对异父兄妹的手指吗,曾经那样慌乱而感激涕零地抚摸过,像是抚过他们荒凉而焦渴的心。
    至于哥哥本人,嗨,反倒模糊了———蓝妮从未打听过哥哥的下落,他既是立意要没入人海,她想她并无主动联络的权利。偶尔看到身边与他年龄相仿的男人,蓝妮会想,哥哥会像当中的哪一个呢,循规蹈矩的小生意人?一眼不眨盯着K线图的失意股民?精于行贿与喝酒的建筑承包商?入眼所见,细究下去,哪个都不可能像他,时间愈久,哥哥便愈是抽象,他的人生走向,她完全无法预知……
    好在还有月亮,它基本如常,普照众生的黑暗。蓝妮有时抬头看看,觉得它什么都明了,并跟多年前一样,照着此地的她,也照着彼处的哥哥。当然,还有某处的父亲与母亲。

    2009年8月18日三稿
    2010年4月8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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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子·未来大家top20” 第5集   鲁敏作品集13

 

 

                 百恼汇(1)
  鲁 敏
  外面,天气特别的好,微风里有着初春时分的那种轻浮与软弱,可屋子里的气氛几乎恰恰相反。他们围坐在一起,表情僵硬,像在开会,这是开会之前的沉默,微妙,温吞,谁也不肯轻易开口。
  父母亲的房子要拆迁了。
  一出现利益的问题人们就会开会。家庭里也是这样。兄弟三个以及他们的老婆们分别从三个方向奔向父亲和母亲,父母那里像是主席台。主席台上的父亲正流着口涎,像长牙的婴儿那样源源不断,母亲拿着小毛巾,熟练地擦着,但那动作分明是缓慢的、若有所思的。
  如果有人正从窗外走过,如果这人碰巧向里面张望,他会以为他是在隔着窗户看一部陈旧的国产故事片,他刚刚按下了暂停键或是慢放键。屋子里的这一家人成了塑像,塑像们的表情如此清晰却空洞,发散出催眠般的懈怠与昏暗,他不得不把无聊的目光转向更无聊的虚空。
  即使不算上这次的拆迁风波,姜家的三兄弟也从来没有亲密无间过:他们似乎一生下来就像是有仇的,只是为了互相复仇才先后托生到母亲的肚子里。在这套摆设寒酸却又故作斯文的老式教工公寓里,到处都像古战场一样布满了他们三人幼时恶斗的种种遗迹——大衣橱镜子上方因为某次远程射击的瞄准偏差而失去了一只角,因为不妨碍使用,就再未补上,长年累月的像瞎了一只眼似的黑洞洞的睁在那里;厨房一只小方凳在作为轻便武器的使用过程中歪了一只脚,人一坐上去就有些颤颤巍巍的,像老人嘴中快要掉的牙;更多的是餐桌、书桌、门板以及厕所墙上用刀片、毛笔或各色圆珠笔留下的种种象形或会意的诅咒短语:
  祝姜老大明天考0。
  瞎子姜宣(旁边还画着一幅带墨镜的阿炳状的人脸)。
  判处姜墨死形(有一个别字,但骂人者与被骂者在当时都认为是对的,其污辱效果分毫不减)!
  姜墨××(两个叉叉用粗粗的红色画在名字上,表示万劫不复)。
  姜印是个女人!姜印没有屁眼!
  等等,不胜枚举。活像一次心血来潮的行为艺术展。
  如果对这些墙上的短语进行一次统计——像对艺术表象进行一次深刻的理论挖掘,从潜意识、下意识及儿童心理、家庭环境因素并结合时代特色进行分析——我们可以大致推断:这三个孩子中,老大姜宣的成绩可能不错,因而招来考“0”分的诅咒,另外,他因为过分用功,视力必定不行,这给他自己增加了一个难听的“瞎子”绰号;老二姜墨可能比较健壮强大,让人不知如何下口,于是只能泛泛地画上红叉叉并判处死刑;老三姜印则应是相当乖巧乃至阴柔,因而被恶毒地污辱成另一个性别……
  另外,我们还可以猜出,这个家庭的父亲是位书法爱好者——姜宣、姜墨、姜印——他一厢情愿地把对自己白宣、黑墨、红印的爱好以一种迂腐而通俗的方式寄托在三个儿子的名字上。但显然,他的家庭教育却又是相对随意的,这导致了几个孩子在家中毫无忌讳的所作所为,而另一名监护人,也就是家中唯一的女人——母亲,大概也不是足够称职,或者她是被三个精力旺盛的孩子给榨干了精力,关注细节、追求完美等女性特质一天天消失殆尽,从而对家中触目可见的各种小号标语见而不闻,对那些破了相的镜子、柜面、板凳更是没有任何修理或更换的打算,似乎以此表示她对这片战争频繁的领土的完全放弃……
  哦,忘了,这屋子里唯一富有情调的装饰——母亲在客厅的墙上给三个孩子留下了三条身高刻度线,逢上哪个孩子的整生日就量一次,并用丈夫的小楷毛笔注明准确的高度和时间,十几年下来,三条稍稍弯曲的线就像三只膨胀的蜈蚣似的爬在客厅的西墙上,在那光线不足的狭小客厅里,这三条身高线倒成了偶尔来访的客人们寒暄时的重要话题……
  而不久,准确地说是再过两个月,一条新开的马路就将从这几幢破旧却依然保持尊严的老式公寓中间穿膛而过,所有的这些曾经记录过姜家三兄弟的战斗史与成长史的痕迹将随着发达的原位定点爆破技术和高强压力的推土机而魔术般地灰飞烟灭。如果从浪漫主义的角度来看,这的确是足够令人伤感和缅怀的,瞧瞧吧,这套老公寓里,一张盘子就记忆着一样美味,一把暗锁就藏匿着一段秘密,一个马桶就吸纳过无数欲望,一张床就孕育了全家的生命,一间房子就是一家人的历史……
  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对这套老房子做过任何多情的凝视和追思,因为除了父亲和老大姜宣,这个家中的其他成员根本就缺少相应的雅致情调,而父亲,虽然曾经贵为中学语文教研室主任,却在两年前因为一次突如其来的中风而导致偏瘫,口角歪斜、吐字不清,连喝两口水都会湿了半边衣领,他现在全力关注和研究的是如何顺利畅通而又不失体面地解决每日进食三餐、数次小便及一次大便……
  另一个浪漫主义衣钵的继承人姜宣却被眼前如大山般压来的现实主义完全击倒——父母的老房子要拆迁,这变故将像地震一样把安逸的生活彻底翻了个,并带来一系列亟待解决的问题:父母在拆迁过渡期间怎么住?租房子还是住儿子们家?租房钱平均摊或者在儿子们家轮流住?这还是个相对短期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作为长久之计的拆迁安置,父母们得另外买房安家,如果买房子,这买房的大事,谁来张罗?差的钱又如何贴补?最主要的是父亲半身不能动,他需要精心的照料和相对安适的生活条件,而不管与哪家儿子儿媳同住,不管是短期的还是长期的,要考虑到各人的孝心、耐力、经济等诸多综合因素……作为姜家的长子,姜宣不得不作出上下求索的姿态,并务求解决方案的公开公正,兼顾公平。
  而事实上,从兄弟三人从小到大的关系、性格及既成局面来看,姜宣其实是没有能力解决任何实质问题的,就算是他这次开了天眼、有了神助,弟弟及弟媳妇们包括自己那做会计的老婆也未见得就听他的安排。
  姜宣是长子,做父亲的曾在他身上注入最热切的新鲜劲儿,在姜宣还不会讲话的时候,父亲就开始给他念唐诗、三字经,入睡之前播放儿歌磁带,平常讲话使用完整的书面语和标准的普通话,把一个中学语文老师所能想象到的育儿方法全都用上了,甚至还把着姜宣满是肉窝的小手在白净的宣纸上写横画竖,弄得满纸像画满了错乱的树枝,母亲心疼那轻白昂贵的宣纸了,便叫起来:行了,还要再培养一个浪费宣纸的呀!
  字虽然不练了,但父亲那种种居心积累的刻意熏陶,已经足够把姜宣培养成一个本分而内向的文科型孩子了,除了看书学习,他自小几乎没有别的爱好,这固然造就了他一流的学习成绩,却也引起了姜墨、姜印由衷而深刻的鄙视,他的出色使他已经从父母那里得到了太多的赞赏和呵护,因而在兄弟间私下发生的任何争执或利益分配上,姜宣从来都没有取得与他大哥地位相称的结果,他是被排斥、被损害、被污辱的典型人物,他是兄弟三个中的弱势个体。因此,就凭他,就是想破头也是无用功,他是不可能摆平得了姜家这场错综复杂的拆迁“事件”的。
  因此,此时此刻,在这个家庭会议上,他那种皱眉深思、低头不语的模样完全就只是一种姿态,以屏蔽和掩饰他无能为力的现状,倒是他身边的妻子严晓琴的神色更为恰如其分,她那双曾经纹过眼睑后来又重新洗去的眼睛仍旧像十五年前刚刚嫁到姜家时那样深邃迷人,她带着几分老于世故的神情镇定地一一细瞧着在座的一家人。
  今天,除了老大老二家的两个小孩,一家八口人全都到得齐齐整整,严晓琴感到很满意,因为她才是这次家庭会议真正意义上的召集人。
  此前,为了酝酿这次会议,严晓琴还是动了点脑筋。主要是看到丈夫姜宣面对拆迁一事那心神不宁却又无所作为的窝囊样儿,她在愤怒的同时感到了自己肩上的重任——局势很明朗,三个儿子就有三个家庭,就代表三个方向的利益共同体,每家都必须有一个人作为小团体的精神领袖,以调动全部的主客观因素来争取最有利于小家庭的长远利益。
  严晓琴的女儿明年就要中考,眼下的每一天都是至关重要的冲刺阶段,现在的考学多重要呀,哪个家庭不是当了头等大事在抓?一切可能产生的干扰因素都要绝对排除在外!所以,公公婆婆是无论如何不能住自己家的,这道理说来人人都会点头赞同,可要真正实施恐怕还得费些周折。而现在,这个徒有大哥其位的丈夫看来是指望不上了,那么,她就必须出山。严晓琴虽然在大专里学的是财会,但她通晓兵家之争的基本原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最要紧的是摸清老二姜墨、老三姜印包括公公婆婆所有相关人物的真实想法,这样,她理所当然地想到了要召开一个家庭会议。
  因为长期服侍病人而神情倦怠的母亲、半瘫在床却养得白白胖胖的父亲对大媳妇的提议感到多此一举。作为被拆迁的主体,也就是处于这个拆迁事件中心点的主要人物,他们显然把问题想得很简单,母亲随随便便地说:拆迁时在各家轮流住住,回头补给我们房子再回来就是了……
  母亲以前是数学老师,思维比较直线化,在年轻的时候,这可以被认为是一种美德,但年纪一大把了,还如此单纯,实在令人不可理喻。严晓琴转向父亲,后者皱着眉头哼起来,不知是对大儿媳的担忧有所感悟,还是他突然内急了想着艰难的出恭。严晓琴于是语重心长哗哗啦啦说了一大通,总之一来大家好久没聚了,二来这好歹是件大事,人心隔肚皮,需要商量商量等等。然后不等二老完全明白她含义深切的潜台词,便挟天子令以命诸侯,以公公婆婆的名义,把三家人全都召集到这个即将从城市中彻底消失的老公寓里来。因此,在环视众人的目光中,她实际上是有着良好的自我感觉的,她感到了自己处理问题的主动性和巧妙性。
  坐在晓琴对面的是二媳妇左春,她围了一条竖条纹的丝巾,试图给自己增加一些斯文气——实际上,这与她的气质完全背道而驰——左春和老二姜墨是同行,都是司机,一个运人,一个运货。这份职业说起来好像总有点上不了台盘,最多只能算是个蓝领。姜墨一直为此有些暗自怨恨,认为父亲对自己前程的安排太过草率了。其实在十来年前,司机还是很上档次的行当,搞些捎买带什么的挺有门路。当初,姜墨因为成绩不好,高中毕业后一直在街上东游西荡无所事事,父亲四处托人,好不容易才在长途汽运站找到了一个学徒的缺,并说好半年满师后就转正成正式工人。
  职业往往左右着当事人的生活规律、行为习惯乃至情爱对象,那布满汽油味、焦酸味和漆皮味的小小驾驶室,不仅成为姜墨终身工作的唯一空间,而且还成为他品尝爱情之果的伊甸园。正是在驾驶室里,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左春当时是他的师傅,姜墨一开始总是老实而拘谨地喊她“左师傅”,左师傅总是翻翻眼睛爱理不理,似乎对这个称呼并不满意。只有在狭小的驾驶室,当她手把着手、脚带着脚带着姜墨摇杆挂档、左推右旋时,她才会露出热情豪放的本性,一会儿捶着大腿大骂姜墨是个十足的蠢货,一会儿又拍拍姜墨的肩膀夸他是个摆弄方向盘的天才,行为举止毫不避讳,好像她和姜墨之间根本就没有授受不亲的异性鸿沟。姜墨不知道这是驾驶队里女司机们的一贯作风,唯其如此,她们才能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伸展自如、茁壮成长,他是完全被震慑了,这个刚刚从高中毕业不久的小伙子见惯了高中女生忸怩做作的清高劲儿,对左春的大方率性简直惊为天人,他完完全全地迷失了。他不介意左春比自己大三岁,不介意左春念书只念到初二,不介意左春家是完全的工人家庭,不介意左春在运输队已干了五年,是个标准的“老油条司机”,不,这些甚至可以认为是优点,不是吗?书念得越多,人便越呆,大哥姜宣是再典型不过的例子;工人家庭才好,总不会像自己的这个教师之家一样天天准点收看新闻联播,吃饭时还一本正经地讨论教改利弊……
  总之,姜墨全心全意地爱上他的“左师傅”了,为了得到她在自己肩上没轻没重的一拍,他几乎整天泡在驾驶室里,对着假想的左拐灯或倒车线,一遍又一遍地在冰冷的方向盘和摇杆上来反复琢磨。左春不知是装作不闻不问呢还是她本身就粗枝大叶,对徒弟眼神中的变化无动于衷,她仍像开始那样大大咧咧,这让缺乏经验的姜墨感到沮丧,他甜蜜却又苦恼地想:突破口在哪里呢?
  爱情就像种子,哪怕这爱情在外人看来不是玫瑰而只是个狗尾巴草,它总会找到一片温馨的土壤并生根发芽、迎风怒放。这一天,终于来了。
  按照规定,学徒的第一趟长途车必须在师傅的带领下跑,姜墨的“处女运”跑的是琼港农场,当天早晨八点出发了到那里已是下午四点,在当地休息一个晚上,第二天再带琼港农场的客人回省城。姜墨毕竟是姜家的乖孩子,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在外过夜,在床上滚来滚去怎么也睡不好,索性光着膀子起来了,走到院里,白晃晃的月光下,那大客车像个巨大而温柔的怪兽似的一声不吭,姜墨看得心中欢喜,忍不住走上去拉开车门想进驾驶室——却看见左师傅坐在里面呢,只穿着睡衣,似乎也在发呆,她看见姜墨,并不吃惊,也不似白日里的大呼小叫,几乎是有些害羞地微微笑了一下,又往里让了让,像早就在等他似的——这就足够了,姜墨的血液腾地一下子被点燃了,他的脸红了,脖子粗了,眼睛湿了,手掌心烫了,下面那个地方……像要爆炸了……
  在左春师傅的引导和配合下,姜墨又学会了另一样本领,这与驾驶术在某种程度上有共通之处,同样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四肢团结协调、力度的把握、速度的控制等等,姜墨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在月光的辅助下,在不够宽敞的空间里,他出色地领悟并掌握了其中的全部奥妙,尔后受益终身,出于对这一新本领及师傅本人的热爱,他与他的左春师傅在当晚以月光为证订下终身切磋、共同提高的盟约。
  对于姜墨与左春的相恋,父亲和母亲都因为巨大的惊愕而失去了阻挠的信心,在他们眼里,这个初中毕业、长姜墨三岁的女司机简直就是足智多谋的婚姻骗子,她看中的绝对只是姜家的书香门第,而姜墨,完全是鬼迷心窍,总有一天,他会对粗壮的女司机彻底倒了胃口……
  虽然没有父母亲发自内心的真心祝福,姜墨和左春还是像模像样地结婚了,婚礼当天,车队的二十四名司机们各显神通,一人搞了一辆小汽车,浩浩荡荡地绕着城市转了半圈,一时成为路人美谈——父母却在背地里气得直拍心口,认为没有比这再粗俗的婚礼了,这个姜墨,下半辈子算完了!
  正由于两位老人不言自明的潜台词,全家人包括后来进门的三儿媳妇都有些不待见老二两口子,平常话里话外的完全没有轻重——但严晓琴今天可不想这样,这两天,她从各个角度和立场考虑了一番,认为还是老二姜墨家是最应该把二老接过去住的,他家房子大呀,135平方米,家里一间客房长年累月地空闲着!接过去多好,左春的女儿丫丫才五岁,白天上幼儿园,谁都不碍谁的事——但这主意又不太合适跟老三家通气,那样就显得有些龌龊,最后传开来也太难听——算了,就着话说吧,反正只要不到自己家,怎么着都行。
  因此,严晓琴虽然在心中暗暗讥笑左春脖子里那条不匹配的条纹丝巾,脸上却非常真诚地点点头笑起来:唉呀,左春,今儿这条丝巾很独特,我最喜欢这种条条子……
  在严晓琴开口之前,屋子里其实已经冷场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姜宣本身是不中用的,老二姜墨心中倒是有数,但又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家庭会议,因此淡着个脸只管抽烟。老三姜印虽说年纪小些,却是最精明的,加之在机关待了些年月,那股子不动声色、若无其事的样子已是十分纯熟了,他是打死也不会先开口说什么的。
  严晓琴这一开口,沉闷的空气倒因此拉开了个小口子,左春乐呵呵地接上话儿,妯娌两个就势小声讨论起服饰搭配来。姜印的老婆李胜美是幼儿园老师,是三个媳妇里面最漂亮的,也是最讲究的,就是参加这个家庭会议,也一丝不苟地化了妆,水平很高的妆,几乎看不出来。在保养、美容之道上,胜美有着不一般的造诣,任何时候都可以直接走到杂志封面上去,只可惜她是个冷美人,性格里有着明显的淡漠,一般的话题、一般的场合,她根本不参与讨论。但今天情况有些不同,一是屋里的气氛有些古怪,二是这个话题她实在太有发言权,因此,在严晓琴和左春展开话题之后,胜美也画龙点睛般地在她们的陈词滥调中作些点评与升华。于是,这家庭会议的开场首先倒变成了个妇女服装研讨会。
  姜墨毕竟是直性子,有些坐不住了。离开长途汽车站后,他挂靠了一家公司跑出租,五年跑下来,他养成了一个看辰光算钱的习惯,像今天,这大好的春光,这大好的礼拜天,这大好的下午,不要说大街上,就是小巷子里也肯定到处站着人在招手呢,踏青呀约会呀买东西呀请客吃饭什么的,多少生意呀,现在就这样傻坐着,绝对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姜墨掐灭烟头,把头凑到父亲那里:爸,今天喊大家过来有事儿吧——
  姜墨的嗓门真大!把主席台的两位都吓了一跳。母亲最讨厌别人大声说话,那绝对是缺乏修养的表现,可姜墨这几年嗓门是越来越大了,姜家是没有这种基因的,肯定是受左春的影响。
  母亲看看父亲,后者本来是半闭着眼假寐的,给姜墨这一喊,突然惊醒了似的瞪眼看着四周。是啊,由于这次家庭会议,他的午觉被迫提前中断了,但他的意识和身体似乎还停留在午睡中没有完全醒来。瞪了一圈,最终他厌烦地看看姜墨,转一下眼珠,又迷糊过去——说到底,他对房子的拆迁安置并不十分关心,反正,他有三个儿子,总不会睡到大街上吧。多年的家庭教育,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再说,真要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这个半瘫的老家伙又能有什么用?
  母亲只得皱皱眉,替父亲答话了:哦,其实,就是拆迁的事儿——她一开口,三个媳妇全都住了嘴,像被吹了哨子似的那么整齐——下面的过渡期,我们住在哪家方便一些……
  还有,拆迁购房的问题……严晓琴急急忙忙地加了一句,同时责怪地看看姜宣,毕竟这话由他来说要合适一点。
  这个拆迁购房,我已经查询过具体的政策了,爸妈这套屋的地段好,一次性的拆迁补偿款,大概有二十八万左右吧;如果用来买房,七七八八最起码得添上四十万才能在这附近买套两室两厅;如果到政府指定的那个月圆小区去买房,就要到北郊,虽然面积大点,钱少花点,但很远,交通和配套设施什么都比较差,万一有点什么事,咱们还真接应不上……姜印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接过大嫂的话头不紧不慢地细说了一番,显现出一个公务员迅速吃透政策精神的优良素质。
  话题一挑明,大家就有些争先恐后了,说话了就表示参与了,就发表意见了,就取得权利了。
  李胜美老师声音甜美,好像时时刻刻都是面对一群不懂事的小孩子:这个事情嘛,当然得听爸爸妈妈的,长辈定下来了,晚辈该出钱的出钱,该出力的出力……一边说着,一边带些羞怯地环视众人,像天使一样纯洁……不过,要从心理学角度来分析,李胜美的这段话是很有意思的,听上去好像毫无主张,并且没有新意,但显然,这句冠冕堂皇的话讨好了父母亲,又巧妙地暗示了在座的某些人: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大家都是同样的晚辈,有什么大哥大嫂小弟小妹之分!她早看出严晓琴那种垂帘听政、幕后其手的预谋。
  是啊,是啊,反正各家都要因地制宜、量力而行,但总的一条原则,要方便爸爸养病,减轻妈妈负担……姜宣也皱着眉头开了腔,他的一只脚在桌子下面被严晓琴踩了又踩,简直怀疑脚趾头都要肿了。说实话,他并不喜欢严晓琴这种锋芒毕露的劲儿,处处争着抢着好像全世界都是她的竞争者,这跟姜宣一贯欣赏的女子气质简直有天地之别,但另一方面,姜宣也自知,像自己这种怯弱、逃避的小文人,如果没有一个厉害的老婆,整个家庭是无法真正地应付这个社会无数的陷阱和磕绊的,因此在大多数时候,他是无条件地依赖并听从严晓琴的一切安排的,反正,他只需把每个月从《地方志》编辑部领回的工资全数上交就万事大吉……
  但这次,具体到自己的父母兄弟上,他开始觉得严晓琴的精明有些刺目了,不仅毫无大嫂的母仪之风,反而给下面几个带了个坏头。他想,如果我这会儿站出来宣布主动承担大部分的义务,那么,两个弟弟一定也会激动地出来拍胸脯说他们来吧?就像小时候,对太过甜腻的蛋糕,兄弟们偶尔出现的谦让局面……姜宣假想的乌托邦被左春的笑声打断了。
  唉呀,你们大家,说了半天,一句实际的都没有,反正我没文化,我来瞎说几句,说得不对就当我没说。其实很简单,一般人家都是这么做:过渡期三家轮流住,住到谁家,另外两家就贴生活费;买房呢,爸妈所差的钱款,三家平摊不就得了,买在市区大家摊得多点儿,买在郊区大家摊得少点儿,但这房子么,也是保值的,大家以后……
  老二姜墨突然用剧烈的咳嗽堵住左春下面的话,省得她扯出遗产之类的话来。左春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过直率,心到嘴到,这是工人家属区里孩子们的通病,但这也是姜墨当初打心眼里最喜欢的一点,跟左春相处,就像站在一百瓦的灯泡下照镜子似的,连根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而姜家的人所欣赏的语言风格却是雾里看花、临水照镜,影影绰绰的才算得上水平。因此,虽然左春刚才的这个建议原理简单、不偏不倚,并且操作性极强,都可以算得上是真知灼见了,但姜墨可以料定,其他人肯定会不以为然。
  果然,严晓琴几乎是嘲讽地笑起来,嗳哟,左春你也不想想,如果问题真的那么简单,还要大家费时间坐下来商量吗?
  姜印也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二嫂虽然说得有些道理,但,比方说,我是打个比方。如果A家里地方小,而B家里地方大,那么轮流居住的办法就显然行不通了;再比如,如果A家里有孩子要中考,或B家里生活习惯与老人有矛盾等等这许许多多的情况,都是复杂而具体的,采取太过简单的办法显然是有失偏颇的……
  老三姜印的口气像在求证一道几何题,他绕来绕去地做了各种假设论证,以排除法来表示他的反对,并且煞费苦心地说出他自己的难处:他刚才举例所说的“生活习惯”说的便是他自己的难处,胜美,在父母面前一向倒是温和乖巧的,但真正到了家里,只有姜印知道,她是个我行我素的人物,性情冷淡不说,在生活上习惯也有些古怪,比如,长期素食、生吃蔬菜、周六水果食谱等等,真要跟老人住在一块儿,肯定会闹出矛盾……
  严晓琴自然听出老三的口风,而且知道老三也在帮自己说话了,方才提到有要考试的孩子,心中不禁一阵轻松,形势已经明朗化了:二老到姜墨那里去过渡的确是众望所归,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能者多劳,没有办法的事。
  左春心中其实是一片雪亮,她是外粗内不粗。自己家里地方大、丫丫还小,她早料到其他两家会把老人推到她那里。说实在的,左春对这一点并不反对,她烧得一手好菜,对家务活也比较热爱,公公虽然身子不行,但婆婆那里可以一手照料,并不会给她添什么麻烦。经济上,虽说长途汽车站现在效益没从前好了,但有了另外两家的补贴,应该不成问题……再说了,左春清楚,嫁到姜家虽说都六年了,她们这里老老小小的对自己还是有些小瞧,没准通过这件事,倒可以在这个家中提升些地位,特别是压压那位一向爱摆老资格的严晓琴。因此,总的说来,左春对于今天的议题和最终决定都是心中有数的,令她吃惊的只是她们几个弯弯绕的方式,甚至还说了“A”、“B”什么的假设,真倒让她感到有些别扭,好端端一桩事情弄得像玩柔道似的,一个个表面上还一本正经的,道理一套一套的,真是的!
  左春这么想着,鼻子里就有些出声了,听上去倒像是在冷笑。这让姜墨感到奇怪,出门前,左春不是说得好好的嘛。姜墨拿眼睛看看左春,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自己先做主认了这个头。
  没等姜墨拿定主意,一直躺在藤靠背椅上哼哼的父亲突然挺起身来说了几句话,因为久不开口,他的声音听上去特别陌生,加之口齿不清,即使是离得最近的姜墨,也完全听不清哪怕一个字。但有一点是明白的,从音调和语气可以知道:父亲是在发怒。这让一屋子儿女都有些惭愧,谁也不好意思看谁。
  母亲叹口气,摇摇头,却又不肯替父亲翻译,谁也不便追问。姜宣的脸开始涨红起来,这么多年的诗书礼义浸透都到哪里去了,怎么能让重病的父亲如此发怒?身为长子,他感到了更大的羞辱,算了,严晓琴那里回去再做工作,他豁出去了:接他们到自己家。姜宣像一个准备跳楼的人那样用力地闭一下眼,刚想开口,却听到左春平平静静的声音:其实我出门前就想好了,要是爸爸妈妈不嫌弃,就到我们那里住吧,我家小丫丫也可以给你们解解闷,老老小小住在一起也图个热闹……哥哥弟弟那里,你们商议着,多少补贴些也就行了……
  姜宣睁开了眼,他的自杀行为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别人给堵了回来,虽然对自己有些失望,却另外感到获得新生的欣喜,他看看严晓琴,这下她该满意了吧。果然,严晓琴像一个真正的会议主持人似的,对着左春赞许地拍起了手,一边表态:“左春,补贴的事我和胜美再商量商量,总之,你出了力,我们就一定出钱……”她的口气太像在谈一笔生意,父亲不知是重新愤怒起来了还是突然内急,他又仰起头来,母亲连忙对一群儿女挥挥手,三兄弟也就带着各自的媳妇作鸟兽散了,谁都没有想起来回头仔细看看这套收藏着他们童年往事的老屋。
  二
  在单位,资深科员说话的分量甚至比新上任的主任助理要重,但家庭里恰恰与之相反,年龄越小,威慑力倒越大,并且呈强烈的逆向对比。如果夫妻年龄相当,俩人基本平起平坐,如果女人稍老,虽然表面声色不动,内心必定处处留意小丈夫的喜怒好恶;如果女人年轻些,那瞧着吧,必定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更何况严晓琴比姜宣整整小八岁呢!
  当初,姜宣算是中文系的才子,浑身就很有些才子的怪癖,尤其是对女人的品位上,有些古怪不入流,在他风华正茂的时候,曾经有一些很不错的女孩被媒人们领到面前与他相亲,或窈窕或丰满,或天真或成熟,可姜宣就是横竖看不中,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似的,不是嫌这就是挑那,这一拖就拖到了三十四,在媒人们眼中他已经成了块难啃的硬骨头,加上曾经的文学热潮渐渐退去,谁还会肯把女儿嫁给一个学中文的、做《地方志》编辑的大龄男子?姜宣的婚姻开始成了难题,直到严晓琴这里才算修成正果。
  客观地说,比起姜宣曾经见过的那些姑娘们,严晓琴在身材、长相、气质、文凭等方面都中庸得很,但她年轻、单位效益好,肯与姜宣见面,就算是给面子了。姜宣仍是蔫蔫的,好像对婚事已完全失去了主张和决断力。第二次见面,当严晓琴带着居高临下的口气严肃地问他:怎么样?想继续谈吗?姜宣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和虚弱,他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无力地看看严晓琴:我听你的。
  这简短的对话不仅决定了他们二人的婚事,而且决定了他们在婚姻生活中的地位。严晓琴曾经当着姜宣的面儿用炫耀的语气给女友打电话:跟他结婚,我能图什么呀,不就图个当家、图个做主、图个痛快么?告诉你,在我们家,我定下来的事情,哎,就绝对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直到女儿姜元元出生,严晓琴才退居第二,由女儿元元说了算——但总之一条,家庭成员的地位与年龄成反比,这是一个守恒定律。
  回到家中,一把手元元迎上来,用小大人的口气问:“怎么样?赢了吗?”好像父母刚才是去参加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似的。
  姜宣积蓄了一肚子的怨气这下找到了发泄口,冲着元元喊起来:“你怎么说话的?这是跟谁学的!市侩!”
  严晓琴自然听出弦外之音,要在以往,早就一口啐上去了,市侩怎么了?当今这个社会,不市侩还能活人吗?但她今天是如愿以偿的胜利者,不想计较姜宣的态度,只顺势推推女儿:“算了,还不去看书?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别的事情,爸爸妈妈会替你安排好的……说一千道一万,还不都是为了你……”一边说着,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看姜宣。
  元元作势拿起书本回房间,好像分秒必争的样子。姜宣看看女儿开始发育的身影,心中感到一阵悲哀:这个元元,几乎完全承袭了严晓琴的精明之气,在学校里,不管是竞选班委还是大队委,哪怕就是个小小的护旗手,都要在严晓琴的指导下真真假假地玩弄一通心计,最终达到胜利目标,还美其名曰为“政治锻炼”。姜宣有时看不过嘀咕两句,严晓琴反倒讥讽他:行了,你窝窝囊囊的也就算了,还要元元也跟你似的!你读书多呀,你谦谦君子呀,你趣味高雅呀,有什么用?过时了……
  被妻子训斥是姜宣的家常便饭,以至他已完全麻木,偶尔他也会觉得困惑,严晓琴为什么就这么喜欢居高临下、指手画脚?他的婚姻是否就像一个担子,严晓琴那头永远高高翘起,自己这头永远委地成泥,因为这个,他有时候甚至喜欢看电视广告,看那里面的妻子多温顺多动人哪,像看着太阳似的看着男人……难道他这辈子,就没有一个女人肯仰着头看他,听他召唤,听他发脾气……
  姜宣在家里待得有些无趣,想想还有一个漫长的下午呢,不如去单位算了。好在家里离单位很近,散个长一点的步基本也就到了。其实今天是星期天,而且《地方志》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加班呢?严晓琴知道姜宣到单位也只是看书,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姜宣经常这样,休息天也往单位跑,这方面,严晓琴倒算宽松,反正姜宣在家里也是坐,到单位也是坐,随他去算了。
  相比平常,姜宣更喜欢休息天的单位。一整幢大楼突然都空空荡荡了,像被遗弃的古城,可处处残留着人声鼎沸的印记,办公桌上到处摊着文件、便笺或报纸,似乎每个主人都是日理万机的老总,姜宣趴到他们的桌上看看,这些东西他一般不动,只是看,偶尔会有一些好玩的发现,比如,同事里有位看上去特别保守的老大姐,就是在她的桌子上,姜宣曾经看到过半截A4打印稿,很小的字体,内容竟然是——**技巧!
  当然,大多数时候,人们留在办公桌上的东西都相当冠冕堂皇,随时可以供人参观的样子,真正有趣的东西其实在角落里——对啦,在他们桌子左下方的废纸篓里,那里面,有一切见不得人的、失去价值的、过了期限的……比如:发票、香烟盒、碎纸条儿、信封、包装纸什么的,姜宣走过去拨拉拨拉,每一个垃圾都像一段被删除的文件,在姜宣的手指下,它们被召回了,复活了,一一回溯并重现出它们的主人曾经发生过的所有细节乃至各种喜怒哀乐……啊,姜宣多么迷恋这种修复与推理的过程,他缓缓地顺着每个人的废纸篓一一研究过去,像一个特别敬业的狗仔队,像狗仔队在研究作家张爱玲和名模林志玲的垃圾袋……这是他每个星期天最为隐秘的享受,哈,严晓琴一定以为他是来看书的吧?可笑,书哪里比得上这些废纸篓,这迷人的风景,配上他足够丰沛的想象力……
  有个姑娘的桌上支着一面化妆镜,很奇怪,不知道是什么因素趋使着他,姜宣违背了他不动办公桌东西的原则,他不由自主地走近了,拿起镜子,又不由自主地举起来,面对空洞洞的镜子,他往最里面看去,可是他看到一张空白的脸……这一瞬间,他突然从刚才的兴奋中跌落下来,巨大的空虚袭击了他,他感到他整个人生就像这镜子里的脸一样,没有表情,没有乐趣,没有兴致,这生命,可以无限延长,也可立即终止……
  突然,姜宣听到门口一声响,他一惊,手里的镜子掉到地上,门口的动静更大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半捂着嘴叫起来:哟!镜子!碎了!
  他偷照别人的镜子被看到了,而这面镜子又碎了!他休息天唯一的自由与空间给打破了给入侵了!姜宣简直气坏了,羞惭与愤怒夹在一块儿,典型的恼羞成怒,他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这个成语的准确含义。他用最大的音量叫起来:谁!偷偷摸摸干什么?出来!
  一个细长的身子从门那边露出半张脸,姜宣一看,是个脸色白白的年轻女人,非常瘦。好像不太认识,但有一点面熟,姜宣用力想了一下,应该是新招来不久的校对胡兰,是个外地人,因为这个名字跟那位有名的烈士很接近,他有些印象。这个胡兰,星期天她跑来做什么?编辑都没事做,她一个校对能有什么事?这么一想,脸更加黑了。
  胡兰被他一叫,吓得脸都黄黄的了,嗫嚅着从门后走上前来,头都不敢抬起。脸上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像电视里被打上马赛克的那些隐私叙述者。
  看她这个样子,姜宣才醒悟到自己刚才的声音是太大了——这让他猛然感到一丝喜悦,原来自己也可这么爽快地发火呀!从小,在父亲的家里,被训练成一贯的温文尔雅,婚后,在严晓琴一侧,更是早就没了脾气,从不高声喧哗,在单位里,身为一介副主编,大小算是个官,人前人后总注意措辞及语气,时间一长,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性子了,连看到“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这样的句子都会感到不安……好,这个星期天真不赖,竟然百年不遇地发了一次火了!瞧胡兰那害怕的样子,她一定以为自己平常就是个很凶的人呢!真过瘾!
  胡兰见姜宣沉着脸只是不做声,连忙把藏在身后的一袋什么东西挪到前面,又往姜宣面前送送:我没干什么……就捡了点这个……在楼道的垃圾箱里……
  姜宣一看,是些饮料瓶子。哦,他感到更加不高兴了,火苗直往上冒,这个胡兰,竟然跟他一样,是来翻垃圾的!像是故意在讽刺!
  简直胡闹!这编辑部难道是大马路!谁都可以来随便翻翻!嗯?你倒说说?姜宣感到他的火发得越来越像样子了,很有派头,很有气势,接下来是不是该拍拍桌子呢?不,最好等怒火再旺一点。
  呃,我……我……
  你大星期天的跑到这里就为了捡几个瓶子?几个瓶子值几个钱?说给谁谁会信哪?啊?你到底是来干嘛?姜宣真的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像他期望的那么响,手倒是比预料中的要疼得多。
  我……就住在大楼后面不远……其实星期天是来搞卫生的,正好看到有些瓶子,就捡起来了,这些瓶子……一毛五两个,扔了也挺可惜,不如收了去卖……胡兰绞着两只手,装着瓶子的塑料袋被弄得作响,她发现了,又慌忙停止绞手,手足无措地僵住不动。那种可怜巴巴的样子看了真让人……生气!她简直天生一个受气包的样子!真是的!不冲她发火冲谁呢?
  你不是校对么?搞什么卫生?不像话,传出去多难听!尽管他仍然声色俱厉,但心里的气势却弱下去一点。一个兼职做清洁工的校对,一定有些迫不得已的背景。
  正好物业公司招人,我又住得近……就报了个兼职,只有星期六星期天才来的,我也没跟别人说过……一点都不影响平时的工作,姜主编,真的……胡兰显然更加不安了,有些里嗦的。
  怎么,家里困难?你爱人做什么工作?姜宣皱皱眉,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地方志》的校对,不比日报、晚报,工资很低的,一般都是退休的老师呀编辑呀做着玩玩,最近因为要出个全市各行业的分册,量稍稍大了些,不知什么人举荐了一下,这个叫胡兰的才进来了。
  我没爱人……但有个孩子……胡兰突然简洁起来,身体好像硬了一硬似的。
  哦。姜宣有些尴尬,如此说来,他刚才这火发得有些过了?人家这也算是正常的上班工作呢!这一想,他更加不高兴起来,真是的,难得生回气发回火儿,还走偏了!
  算了算了,不说了!哪,你照干你的兼职,只要不影响校对工作,我就不干涉了。但……刚才那镜子,碎了……这玩意儿我怎么去弄……你帮我到外面买个一模一样的吧……喏,给你五十,不够的话回来再补,我在办公室等。
  胡兰一下子如逢大赦,脸色马上就回过来:谢谢姜主编,我这就去。她接过钱,又到地上拢起三个碎片,以便带了做参考,突然又想起手中的饮料瓶,她偷偷看看姜宣,小心地往墙角靠靠,这才转身走了。
  姜宣吁了一口气,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心里面总是有些不踏实,那胡兰,刚才有没有看到自己翻别人的废纸篓呢?要是乖巧些,应当是不会到处乱说的吧。难不成因为这件事要把她给开掉?看上去倒怪可怜的……
  不知为了什么,坐了一会儿,姜宣突然动了个没有理由的念头,他四处转悠着重新翻起废纸篓来——这回,他是有目标的,易拉罐、矿泉水瓶。姜宣因是副主编,他的办公室不仅跟编辑们的格子间一室相连,而且还有各个公用间的钥匙。一圈下来,竟然卓有成效,两只手都抓不满呢。奇怪,这区区几个空瓶子竟带给他类似丰收的感觉,他很高兴,一起塞到胡兰的塑料袋里,在这成果的鼓励下,他又到资料室、会客室、吸烟室、复印室去转了转,那里面,收获更多,同时,姜宣还搜罗了大量的过期报纸,拢一拢,也有十几斤呢!找根细绳子捆了,也一并放在胡兰的袋子边上。
  无聊地又坐了一会儿,竟有些着急起来,这胡兰是去买镜子还是做镜子呢——人做了点好事总是希望早点看到受惠者的表情,姜宣现在就是这样,简直坐立不安起来。
  等得脖子都长了,胡兰终于气喘吁吁地出现了。因为等待得太久,姜宣感到他又开始愤怒了,火苗控制不住地往上蹿:你怎么搞的,买一个破镜子要这么长时间,要是我,都能逛两趟新街口了!
  胡兰却是满脸欢喜的,把镜子往前送送:姜主编,您看,真的一模一样哩!我跑了三家店,价格都不一样,最贵的要四十二呢!还不给讲价,我这买的是最便宜的,到批发市场,才十二呢,就是没发票……喏,找钱在这里……
  姜宣没接钱,只接过镜子,尽量按照原样支到那女同事的桌上,嘴里却依旧发着余火:一等价钱一等货,十二跟四十二怎么可能一样呢!这个时候还算什么钱,能买到就行了!真是的!瞎耽误工夫!
  胡兰没吭声,只把钱放在桌角,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对姜宣的责骂完全照单全收,也许,在她看来,这会儿的姜宣已经算是很客气的了。
  回过身,胡兰看到姜宣放在墙角的那些战利品,她又捂起嘴巴叫起来:哟!哟!
  这声音跟刚才一样,又尖又高,再次把姜宣吓了一跳。姜宣再次气得不行了,有这样表示感谢的吗,哎,胡兰,你叫什么?差点让我把镜子又吓得掉下来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不要就放在这里好了,真是的!
  不,我要,我要。姜主编,谢谢!胡兰忙不迭地对着姜宣鞠起躬来,头发重新垂下来,遮住她有些涨红的脸。在头发垂下之前的那一瞬,姜宣分明看到,她的眼睛突然地一亮,像黑暗里擦着了一根火柴似的。
  行了行了,回去吧,也不早了,我手上事情还多着呢,你别在这儿添乱了……
  胡兰连忙左搂右抱地把地上的那些物件收起,估计一共也值不了几块钱,但她的欢天喜地却特别的真切。
  这让姜宣感到一阵不舒服,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来自胃部的不适,甚至,连鼻子、眼睛里都发起酸来。他转开眼睛,忽然看到桌角的那几十块钱:哎,这找的钱,你一并收着吧,给你家孩子买点零食什么的……
  那胡兰却像吓住了似的,连忙让开那钱往门口退,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谢着:这哪儿成呢?我都给您添麻烦了,还能拿什么钱……
  姜宣的手伸得快挺不住了,他并没有施惠的经验,加之耐心也有限了,忍不住似的,火又蹭地冒上来:好了,别说了别说了,快点拿走,拿了快走!几十块钱的事,你怎么就这么烦呢!
  胡兰听得他发火,只好不让了,神情惶然地收起钱,慌里慌张地走了,背影小小的,衣服旧旧的,头发有些乱。唉,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想让他发火呢!
  三
  六点半跟二驾交班,路上招手要车的人却一拨接一拨的。姜墨狠了心,加大油门从那些客人前面开过去。唉,路边站的哪儿是人呀,全是一张张的票子呀,要是,可以一直这么开下去多好,不要睡觉不要加油不要交班不要堵车不要吃红灯不要吃饭……唉哟,姜墨突然想起来,今天午饭是不是没吃呀?晚饭时间又过去了,怪不得刚才有会儿工夫胃里老是酸酸的不得劲呢……
  姜墨一边开车一边往路边看,明晃晃的吃店倒是不少,但时间可能来不及了,在外面吃也不太划得来,再说,都到这会儿了,回家再说吧,左春肯定给留着菜呢。不过,她肯定又会怪自己太克扣了……
  其实,姜墨自己知道,他也不是克扣,就是觉得赚得钱太少,花得不痛快,过得不爽气。虽然离开长途汽车站五年多了,可是他还是经常回忆起以前在那里的好时光。
  从左春手上满师后,他就开始单跑了,跑的是货运,而且是南行。说到这南行、北行,不是行内的不清楚,同样在一个省内,同样是跑长途,南行北行的区别可大了去了。长江往北,那苏北呢,是穷山恶水,泼妇刁民,长江往南,那叫江南,是自古富贵地,佳人才子乡,再往后,又是风生水起的私企发祥处,说白了,那儿的山水不仅养男子养美女,还聚财源养福气,总之一句话,那旮旯有的是钱。车轮往那边厢一靠,随便扯两句都会有发财的机会!姜墨算是比较老实的,父亲也常常给他上教育课,但送上门来的生意也不能不要呀,别人又是香烟又是茶叶的往手里直塞,好话衬着:您看,这车不是空着回省城吗?空着也是跑,满货也是跑,又不多花公家一分钱,您呐,只要带到郊区,都不用进城,我们那里有人守着下货呢,不用动您一根手指头,喏,这是辛苦费!您要觉着少了还好商量……
  一来二去的,财气这叫扑面而来呀!姜墨每跑趟长途都会有些小油小水的,都可以抵得上工资的两倍了,他也就那么不声不响地阔了。他以为不声不响,其实人人皆知——这人要真阔了,是掩不住的,跟装阔装不像是一回事——人们对他的态度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也包括家里人。
  表面上,他们对他的职业还是不闻不问地不置一词,但是,姜墨满意地发现,母亲现在很少指责他讲话嗓门太大了,有时,大嫂严晓琴会跟他开两句玩笑,比如,发财了要带着全家一块儿混之类,而弟弟姜印还会在私下里托他捎点外地特产好孝敬领导什么的。其实这样姜墨也就满足了,他不就想告诉全家人:他老二也还是可以的,不那么差的,甚至,比他们还能挣呢……这钱哪,真是好东西,一下子就把人给撑起来了……
  不过好像就在说话间,姜墨发现他的情况开始有些变化了,这变化是渐进的,抽丝儿似的,像从秋天到冬季,凉气一点点地就把他给包起来。等到姜墨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这也怪不得谁,市场眼瞅着就越来越热啦,人们的脑子像上了进口润滑油似的高速旋转了,原来反应迟钝的现在也灵光起来了,比如,长途汽车站的那些头头们,终于开始觉悟了,他们如梦初醒般地发现了姜墨们的漏洞,同时,几乎带着一丝血腥的喜悦似的,无情地下达了指标:空车返程,每车每公里一元钱的运输指标,超标归己,不够自贴。可是,那是什么时候啦,都九十年代末啦,瞧瞧,国道上的车子像洪水似的,一转眼就涨上来了,无数的小面包,那么不分昼夜地在江南苏北间穿来穿去,他们价格低,附带搬运,还有正式发票,把姜墨们的生意给挤对得差不多啦,现在倒过来了,是姜墨开始给别人递烟送东西赔笑脸衬好话儿啦,即使如此,能大概齐完成单位指标就算很不错了。
  也就是那一阵子,姜墨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另一门技术活不行了。从前,在床上,他下面的发动机能把左春一下子带到一百码以上,把左春搞得大呼小叫,可现在呢,发动机像得了哮喘似的,怠速怎么也上不来,姜墨使出蛮劲逼自己,天天晚上发动,却也只是偶尔成功起步,大多中途歇火。
  受折腾的自然是左春,而且左春这身子,一向是碰不得的,一碰了就着火,着火了就得添柴,姜墨要续不上劲儿,真比剐了她还难受,大概上天也看不下去左春受罪了,姜墨的转机到了:一阵兼并合营改制的风刮到单位,长途汽车站改成公司了,下面分成两大块,一块是物流,一块是客流,客流里除了原来的长途客运,还新成立了一个出租公司,原先的司机双向选择,可以自购车辆,挂靠公司。
  这样,姜墨就改弦更张跑上出租啦……好日子又重新换了种方式开头了似的,头几年,生意那个好!他又找到那种悄悄数钱的滋味啦,而且手上有个车,家里人办事什么的特别方便,不用说大嫂、小弟了,就连最为清高的父亲和大哥,也会经常靠他的车子办点事什么的……
  这一阵子,也是姜墨和左春床上运动的第二个小高潮,姜墨发动机的时速又上来啦,这阵子,钱来得那个猛,姜墨常常会有些自得,他看看大哥姜宣,又看看三弟姜印,一个编辑,一个公务员,就是加在一块儿也抵不上他这辆小出租车吧!姜墨心里那个美!赶着大家伙买房的高峰,他连房子都给换了,说起来,倒是三兄弟里头面积最大的……
  不过,慢慢儿的,姜墨的问题又伸头伸脑地来啦——姜墨这下身的发动机有些怪,非常的势利,跟姜墨白天的生意是成正比的,白天票子足了,跑到大几百了,姜墨便如虎添翼,在床上不可一世,若白天结结巴巴呢刚好够个租金和油钱,姜墨就立马蔫头耷脑,如丧家之犬……喜剧与悲剧交替出现,开始是七三开,慢慢儿地五五开了,再到现在,反过来了,三七开了,或者,更低些……因为,情况开始恶性循环了,姜墨白天黑夜的发动机都不行啦——出租车太多了,私家车又上来了,好开的地方没生意,有生意的地方尽堵车!钱那个难赚!明晃晃的大太阳下能干耗一个小时都是空载,一想到公司的租子背后就开始冒汗,还有警察叔叔电子眼什么的像看不见的罗网似的缚得姜墨浑身不自在,更可气的是汽油,像房价似的总往上涨啊涨的没个完了……
  交了班回到家时七点多了,左春已经把丫丫哄睡着了,家里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左春自己也拾掇得干干净净,穿着丝袍的睡衣,胸脯有些半遮半露的。生孩子后,左春不跑长途了,改做内勤,主要是检票,工资少了些,人却轻松许多,左春也就慢慢地壮实起来,胳膊、腰都粗了起来,两个胸脯更是比赛似的一直挺到人面前。
  左春越是饱满,姜墨越是不想看,也不敢看,怕碰到左春小火苗一样的眼睛。他现在没柴火呀,哪经得起左春点?他淡着脸直嚷胃不舒服,好给自己下台阶,也不看左春,只管勾着头到厨房找吃的。
  左春却跟过来,看看他这样子,有些明知故问的:今天生意又不行?
  唔。
  我说你干吗呀这么往心里去、往脸上写的?多赚了咱多花,少赚了咱少花,别像挑了副重担似的,我在客运分公司不还有份工资吗?大概齐就行了,比我们差的人多了去了……
  这话左春是经常说的,说的听的都有些心不在焉。道理谁都懂,但姜墨他就是把这个看得重,要没钱,他还有什么?像姜宣那样的有一肚子学问、有个副主编的官儿?还是像姜印那样是市政府里后备提拔的干部、前途无可限量?他这命,除了多赚钱外还有什么出路?有了钱,他也就差不到哪里去,可要没了钱,那完了,可能什么都不是!这些道理,左春可能想不到那么远,但他毕竟是姜家的儿子,他从小就被告知一个基本的道理:人,总归得有点什么超过别人的、强过别人的,否则,有什么意思、有什么说道呢!
  哎,别发愣了,跟你说个事儿,大嫂今天打电话来,爸妈他们过来,他们两家各补贴咱一百五十,你看怎么样?
  嘁!还不如爽快点儿咱不要了,两家才三百,算伙食费还是什么?真亏他们说得出的,真当我们两口子是傻瓜蛋呀好欺负!姜墨觉得胃更加酸了,气一上来,饭都不想吃了。
  唉呀,你不要跟他们赌这个闲气,一分不给咱们不也得接爸妈回来住,都是兄弟么?我还想趁这个机会在爸妈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让他们改变对我的看法呢!再说……大家心里都有数,与其让我们欠别人的还不如让他们欠我们的,这样,他们就总会替我们想着点什么是不是!比如,今天,你猜晓琴替咱们出了个什么好主意?左春眨眨眼睛,兴致好得不得了的样子。
  能有什么好事?
  不是现在出租车生意难跑吗?你看你整天都提不起劲儿,晓琴给咱出了个主意,让我们去找三弟,看他能不能到市府机关里找个什么公家车给你开开。
  公家车?这是姜墨从来没想过的事。
  唉哟,不听晓琴说还真不知道,跟出租车一比,开公家车可真是太滋润了,车子档次高、倍儿好开不用说,出车任务也轻松呀,几乎都是固定的路线,早上接领导,晚上送他回家,白天么,主要是配合领导的活动路线,人家开会呀调研呀宴会什么的,都是熟悉的路线,体面的地点,停车什么的根本不用烦神,时间也都安排得很宽绰,所有的活动,只要领导有饭局,司机必然不会空着肚,而且还有纪念品呀,领导活动嘛,司机也是少不了份儿的!而且,听晓琴介绍,那礼品可不是咱们老百姓能想象的,绝对高档,都是不认得名儿的洋酒、名牌儿的皮带领带衬衫,成箱的进口水果什么的,你听听,姜墨,多好的事儿!照晓琴的说法,司机其实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开货车、开出租跟开公家车,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事儿要能办成了,那以后你绝对就是荣华富贵了,这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绝对就跟领导同出同进了!
  有那么好的事儿,会等到我去干?唉呀,春儿,你长到三十多了,怎么还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姜墨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晓琴在给左春吃空心糖丸。
  行了,别那么软不拉叽的,这话要搁在从前说,我是不会信,但她今天一说,我信,为什么呐,这次照顾老人的事,你说咱们是不是吃亏了些,说到底,我们是替大家在安置老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会从别的方面帮咱们一把,晓琴出主意,你弟弟出把力,咱们再往上靠靠,我觉得,这事儿有戏!
  姜墨无声地笑笑,他今天感到特别的疲惫,面条才吃了半碗,就开始犯困了……算了,不把左春点破了吧,由着她去做梦吧,有了梦可能会高兴一点,他现在,除了赚钱,是什么梦都没有的……
  姜墨简单洗了洗倒头便睡。左春收拾了碗碟回到卧室,姜墨已经呼呼睡得不省人事。
  左春坐到床边,盯着姜墨,无聊地把水红的睡裙撩起来,又空空地放下:唉,真是的,这么快就睡了,听到好消息都不能亲热亲热庆贺一下……这个姜墨,真的不能再这样跑出租了,再跑下去,她简直要守一辈子活寡了……她得替自己的下半生考虑呀,得,这两天就去找三弟姜印去……
  左春这么一想,也就忘了她体内的骚动了。她在想:得拿出些厨房里的真功夫,去跟姜印做做工作。姜印那孩子,她知道,好个吃。一有好吃的他就眉飞色舞、喜笑颜开的,看每回全家人一起的家宴上,他吃的那个馋相……
  姜印听左春说明来意,吃了一半的灌汤饺子突然让他反胃起来。看看左春一脸喜气洋洋的期待,他气得牙齿都要咬碎在肚子里。
  这个严晓琴!有这么害人的吗?她漂漂亮亮地卖了人情,把个空心糖丸塞给左春,好了,这傻左春现在就指着我把这糖丸给填实在了!听左春的口气,晓琴是无限夸大了自己在市府机关里的位置,好像安插公车驾驶员跟写份文件似的那么轻巧!这事儿要办不成,我就成个大罪人了!怪不得她前两天笃笃定定地过来跟胜美商量,说补贴老二家的钱,就出一百五,一分都不能多……还说什么钱其实是小事,关键要帮姜墨解决些实际的问题……
  唉,可能也怪自己,平常喜欢在他们面前吹嘘自己在机关里的一些风光事,跟这个处长是哥儿们,跟那个处长天天打牌什么的……其实在机关里,称兄道弟是一回事,真正求人办事又是另一回事……官场里种种微妙的门道和讲究跟家里人一时半会是说不清的……安插司机这种事,那绝对是难于登青天,抛开有没有空缺、有没有机会这些事不说,一般做领导的,哪会让同事介绍个亲戚来开车,那不是自己找雷子吗?人家一般都是自己寻摸,战友啊老乡啊什么的,是多少年相互知根知底的,用起来顺手、妥帖,司机跟秘书一样,是领导身边的一个帮衬,选得好了,锦上添花,否则,处处坏事……那严晓琴,是故意给自己好看还是无限量地高估自己的能力?唉呀,真把姜印气死了!
  三弟,怎么不吃了?这可是我一大早起来做的,馅是昨天就调好了的,在冰箱里养了一夜,早上连着冻疙瘩包到面皮子里,全是原汁原味的汤料,第一锅蒸出来我就送你这儿来了……
  哦,我饱了。吞下最后半口饺子,他终于琢磨出一个切入点,左春此行此举,应当是没有姜墨的意思在内,或者说,姜墨虽然知道,却明白个中深浅,只是未加阻拦而已,这完全是严晓琴在后面推着左春来的。这就好得多了,只要二哥明白他的苦衷,他就好做工作了。
  再说,嫂子……早饭吃这么好,不习惯哩……我不比姜墨,他爱吃肉,我喜欢吃鱼,而大哥姜宣呢,你都想不到,像素和尚似的,所有的豆制品他都能一个人包圆了吃……哎,我们兄弟仨,从小一块儿长大,谁喜欢个什么谁有个什么想头我们都清楚得很哩……姜印慢条斯理地跟左春拉扯起他们兄弟三人的感情。
  那是,手足情深嘛……不过,咱姜墨吃肉也不行了,跟从前在长途汽车站不能比了,这出租开的,胃早就弱了,三天两头泛酸水……他呀,真是活活让出租车给搞惨了……左春附和地笑起来,姜印主动提起这种血肉之情,是个好兆头。她小心地又把话题往来意上引。
  二嫂说的这件事呐,其实,我从进机关第一天就一直放在心上,真有什么机会,我要真有这个能力,当然第一个尽着自己家里人……这样吧,有空,我来直接跟姜墨好好聊聊,我这小弟的能耐,他是最清楚的了,我们哥儿们之间,敞开来了慢慢说……你放心,二嫂,只要我能办的事,我保证不会打一点埋伏!你呀,下次别这么辛苦了,一大早送上门来,多见外?多辛苦?你看,胜美都还没起床呢……
  那是那是,下次不做这个了,我给你做鱼好吧……你不爱吃饺子,等会儿让胜美尝尝?……我先走了啊,咱家里还有两口子等着喂呢!
  剩下的饺子,姜印全塞进了冰箱,晚上回来可以再美美吃一顿。其实,他刚才没说实话,左春这饺子还真做得不错,都赛过他小时候最馋的无锡小笼包了……再说,左春不知道,胜美哪里会吃这肉疙瘩饺子。胜美每天的饮食都是严格定好的,早餐必定是水果、牛奶、燕麦这三样,其中水果还是要经常换的,苹果、柚子、芒果什么的。中餐她在幼儿园吃,姜印不太清楚,估计那里的营养搭配应当不成问题,胜美每日的热量估计主要来自午餐,因为到了晚上,她又开始残酷节食了,主食是一口不吃,肉是半星不碰,炸的炒的煎的更是免谈,她主要的做法就是把含有维生素C的蔬菜用开水烫一下,凉拌;或者清水煮一下蘸酱。
  这样,姜印家的厨房基本上就一直像橱柜公司的广告样品,总是四壁清亮、全无人间烟火气。好看是好看,可真苦了姜印,从前在自己家里,虽然家中不算阔绰,但饮食上并不克扣,饭桌上总是浓墨重彩的各类荤腥,咸辣俱全,以应对三个发育期男孩无穷无尽的胃口。跟胜美一结婚单住,姜印感到自己像是一下子到了难民营,一种非生理的饥饿永远如影随形——那些蔬菜、牛奶、水果、粥什么的胜美倒是充足供应的,像冷餐会似的,任由自取,虽然这些玩意儿总把他的胃撑得满满的,但他仍然顽固地感到一种深刻的、终日萦绕心头的饥饿。
  结婚以前,他是知道胜美的,整个人有些冷冷的,像是高傲,又像是忧郁,说话声音很小,吃饭很少,穿衣服很讲究,不化妆坚决不出门,但姜印当时很中意,觉得那简直女人味极了,比起大嫂的市侩气、左春的粗俗气,这才是他心目中的正宗淑女,真没想到,这百分百的淑女生活会如此严重地影响到他的胃!可要叫他自己动手去买鸡买鱼,杀杀弄弄,他又根本搞不来,他们兄弟三个,在父亲的调教下,别的儒家之道没学到,“君子远庖厨”倒是一字不敢违。无奈之下,只好常常到外面的小馆子打打尖,或者借着公家办事在外面吃饭,反正现在机关里饭局也多,除了喝酒比较痛苦,饭菜这一宗对姜印倒是有几分雪中送炭的意思。
  因此上,今天吃了左春这几个灌汤饺子,姜印对自己的本已慢慢适应的婚姻生活突然生出了由衷的遗憾:唉,要是胜美能拿出照镜子的一小半时间放到厨房就好了,要是胜美有左春的一小半的生活热情就好了……
  正暗自嗟叹着,胜美一边搓着脸一边出来了,顾不上跟丈夫打招呼,先冲到卫生间去照镜子,看看有无眼袋有无睡痕有无口涎。在镜中审看了半天,才着手进行她每天清晨的“拍打驻颜术”——也不知从哪里看来的美容招术,每天睡前及晨起,胜美必定在两边面颊上左右拍打一百下才罢休,一年三百六十日,不管春秋冬夏、不管时间地点,哪怕生病也从不中断,其毅力和恒心值得称颂,不过不得不承认,每天这两百记耳光打下来,胜美确实获得了比同龄女子更为红润通透的气色。如此一来,她更加再接再厉,以图更上一层楼。
  今天也不例外,胜美一边不轻不重不急不徐地打着自己,一边小声地对姜印上课:男人呢,其实更需要注意……你今年的体重又升了五斤是不是?这就是你太放纵饮食了,节制是一种美德你懂不懂……看看你,这两天肯定又大鱼大肉了,一吃肉,就显得蠢相,眼珠子都转不动了似的……当心,再这样下去,我们走出去,别人会把你当成我老爸的……
  胜美一边说着一边含着浅气笑起来。胜美最近连笑容也开始节制了。她在书上看到,表情太丰富的人脸上皱纹会增多,特别是大笑时,牵动大量的脸部肌肉,带动表皮进行大幅移动,长此以往,会形成典型的“八字皱”。胜美吓坏了,这跟她以前的理论有冲突,她以前掌握的资料是:大笑会使人年轻,脸色红润,有利于扩张肺活量。怎么办呢,几番权衡之后,她选择了一个中庸之道:浅笑,并尽量注意保持肌肉和表皮组织们的安详平静。
  为了胜美对外貌、体形、健康的过分追求,姜印跟她沟通过很多次。当然,实际上,就是吵架啦,但胜美总把那叫做“沟通”,她一边修指甲一边心平气和地看着姜印发火,然后慢条斯理地一一反驳:很好,姜印,把你的意见跟我沟通出来,这是件好事,要不然,总憋在心里也会影响健康……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心中的一个“点”,或者说“穴”,比如,你爸,现在,他除了想吃好喝好能有别的吗?你大嫂,最近一个“点”不就是想她女儿考个好中学吗?而你二哥,成天灰头土脸魂不守舍的,不就想多赚点钱吗?而你,整天四处逢迎拍马装孙子,不就图个仕途发达吗,跟大家一样,我的“点”就是追求美和健康,这有什么不对吗?我的偶像,中国女人里头是宫雪花,洋人里头是索菲亚?罗兰。你别笑,我倒觉着我的追求还比你们干净,还高明些呢!关于饭菜的事,你不要再说了,你难道不知道,那些传统的烹饪方式对皮肤对呼吸道对肺部对肠胃的伤害有多大吗?你就别指望我会替你做了……你最好的出路,就是向我的饮食习惯靠拢……再说,姜印,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这样精心保养的最终受益人是你呀……对不对?别的男人做梦都想老婆永葆青春呢!
  每次沟通的结果都变成胜美给姜印上课,每每这个时候,看着胜美上下翻飞的鲜美红唇,看着她保养得无可挑剔的身材和皮肤,姜印都会绝望而自嘲地想:好吧好吧,我妥协我认输……但是,他真的难以想象,等胜美过了四十,等她往五十上奔,往六十上走,她真的要像那个索菲亚?罗兰一样,化着一丝不苟的浓妆挺着高得可疑的乳房像年轻女人那样翻飞着凤眼吗……
  上班的路上,姜印说服自己暂时忘了胜美的问题,因为当务之急,是要找时间跟姜墨谈一下。姜墨是个直性子的人,虽然脾气大点儿,但话说清楚了就行,姜印相信,关于帮他调动工作这件事,姜墨肯定会理解他的难处,不会真信了晓琴的胡扯。说实在的,要真有那个本事,他当然愿意帮助姜墨改变改变生活。两个哥哥里面,他更喜欢二哥一些,虽然二哥念的书可能还抵不上姜宣的一根小指头。再说,前面那些年,姜墨是帮了他不少忙,姜印能够在机关里不打磕绊地往上蹿,也有姜墨的不少功劳在内。
  官场的升迁是一个非常庞大的课题,尤其在机关,能进得去的,除了个别领导亲眷,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大学生研究生,在学校都是党员是学生会干部,在部门里都有独当一面的业绩,人际关系都油光水亮的,只要有机会,哪个不能漂漂亮亮地当官发财?姜印知道,要求上进是人的本能,但个中技巧和道行必定有深有浅,他,如何在这一群同僚之中脱颖而出、最终顺利升迁?光有十二万分的耐心、十二万分的热心还不够,关键要有特色的拳头产品,这简直跟生意场一样,只要他在幕后工作上做得比别人强了,时候一成熟,机遇自然会来敲他的门的。
  他的幕后工作怎么开展呢?姜印自有他的路子。早些年,姜墨还在长途客运站的时候,因为南来北往的跑得多,姜印看准这块无形资源,就把姜墨这条线当成了他在机关里的“公关手段”。逢上相应的节气了,就会托姜墨捎些外地特产往各处的关键人物处孝敬——茅山明前茶、阳澄湖大蟹、无锡水蜜桃、盱眙十三香龙虾、高邮双黄咸蛋、农家蜜汁腊山鸡什么的,虽说都值不上什么大钱,但个个绝对正宗、绝对环保、绝对新鲜,哪个处长的老婆大人看到了不喜笑颜开的?要知道,机关毕竟是机关,对行贿受贿之事一向是很敏感的,稍微贵重些的东西,谁都不敢伸手,因而送礼,是很讲艺术的,分寸拿捏不好,说不定就恼了,就弄巧成拙了,而姜印的这些小特产哩,一看上去就有良苦的用心,有温情的意境,像串门儿似的,像走亲戚似的,显得多亲切、多家常、多人情味呢,吃一点拿一点根本就是同事间的朴素情感嘛,跟那些个肮脏的腐败活动根本不是一回事……一来二去的,领导们个个儿都夸姜印懂事、会想事、会办事,对姜印的印象也就比别人深刻起来,碰上不大不小的机会,乐得暗中顺手推一把,这么着,姜印也算剑走偏锋,竟慢慢混到个主任科员的位子。
  姜墨离开长途汽车站之后买了辆富康开始跑出租,头几年,这辆富康又帮了姜印不少忙。机关里,小车限得比较死,只配到正处一级,可那么多相当于正处级、副处级的领导以及各个部门的科级头目们要办个私事什么的怎么办呢?早几年,他们还没买私家车呢,这样,姜印的机灵劲又有了用武之处了。家里老人到医院看病啦、孩子音乐考级啦、外地来亲戚、清明下乡扫个墓啦等等,只要姜印听到消息,他得了地址就坐在办公室通过电话遥控起姜墨,指哪儿打哪儿,姜墨都给足他面子,配合得体体贴贴……
  这一招也蛮管用,那些头头儿都通过姜墨的车轮,体味到权力所带来的风光与便利,面子上漂亮,里子里实惠,心里的账上,又记得姜印的不少功劳……很快,姜印就得到一个到下面挂职的机会,挂职,明眼人都知道,一挂职,等于就是进了中层干部的蓄水池……
  不过,富康车这一招慢慢地就不灵验啦,几乎都没有什么过渡似的,车子很快就不稀奇啦,那些家伙个个儿都开上私家车啦,再加上公车改革、每月车贴等各种新情况新局面,哪个还再用得着姜印?就是姜印叫姜墨送上门,人家都不见得愿意用呢,出租车,怪丢人的,有身份有地位的谁还坐那个?
  因此,这两年,姜印倒真是跟姜墨接触少了些,但无论如何,姜印心里是记着姜墨这笔账的,他欠姜墨一份人情。当然,这并不表示他会在姜墨的工作上帮什么大忙。在机关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他可不能把人际资本投到别人身上,即便是亲哥哥,这里头还是有个投资与回报的问题。这话乍一听上去多冷冰冰似的,多自私似的,但这人要是不自私,还有什么动力呢?姜印叹口气,他想,这里面的道理,二哥姜墨应当会理解。
  四
  父亲的房间里挂了一些他从前写的字画,画有重彩也有工笔,字有横幅也有竖款,错落有致,这是他老年大学的课后习作。
  退休之后、中风之前的这五年里,父亲一直在上老年大学。老年大学是一个可以赖学的地方,只要把钱按时交利落了,一年制的他可以拖到两年再毕业,两年制的他非要读到三年制,接着又在他感兴趣的各个教程里头辗转作战、流连忘返。总之,父亲在那五年内,分别选修了书法、中国画、实用中医学三大门科,似乎接下来的退休生活他要另开个惊人的新天地似的。
  为了跟新生活相匹配,家里也被他重新布置过。一间朝北的房间——原先是弟兄三个的卧室,像男生宿舍那样摆着双层床及面对面的书桌,随着儿子们的离去,这房子开始成了储藏室——被重新收拾起来作为书房。一米八的大书桌,米白的大毛毡子,徽州的文房四宝,广口的大瓷花瓶,里面像模像样地插着些长短画轴……没想到,还没用上几天,现在就只能躺着看了。躺着看他曾经计划好的并只开了一点头的新生活。
  每天上午,父亲都让母亲把他推到书房里,因为桌子太大,他的轮椅有些碍事儿,只好斜放着。他躺在那里,看着他的桌子,看着他桌子上那些文房四宝,都是他一一精挑细选而来的,都是他用了五年的。看着看着,没中风的那一边,便像是急着要发芽、要盛开的新叶那样上下发痒;但另一边,却像是沉睡中的古木般完全无动于衷。
  父亲尽力侧过头去以正对着他气派的大书桌。他用眼睛正对着书桌,盯着宣纸和羊毫,盯着徽墨和石印,一动不动地看,接着感到自己的身体两侧——古木和新叶——开始相互流通了,握手言和了,言笑晏晏了,最终两边变得一样的匀称、有劲了。接着,父亲感到他站了起来,真的,他现在准备站起来了,他用双脚轻轻地拍拍地面,像拍打一个梦中的婴儿。他慢慢地走近书桌,在端砚里倒上些墨引子,又续了些清水,这才捻起一块徽墨来慢慢研磨……把宣纸铺开,上下看看尺寸,虚拟着感觉一下布局……吸墨纸备好了吗?再看看红泥和那些鸡血石印章……终于,父亲现在用那只中风了的右手提起笔,他一口气写了四五条,都是在老年大学里练就的得意之作。父亲曾经刻意苦练了一些代表作,他总想象着,有一天,从前的学生来看他了,或者是慕名而来的陌生人,或者是小报记者在教师节、老人节时来采访,然后,他们会向他讨要他的代表作品——〖GK2!〗
  〖HT5”K〗难得糊涂。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HK〗
  父亲从假寐中睁开眼,吃惊地重新看看自己的右手右脚,又看看原封不动的桌子,上面被微风轻轻掀动的宣纸……
  哦,又是幻觉,这手这脚再也不可能写出任何东西了,它们将永远僵硬地搁在扶手上,呈现出别扭的姿势,像另一个人的手和脚——事实上,它们现在不属于他了,属于空气、属于轮椅、属于母亲,特别是后者,每天都会用毛巾仔细地加以清洗、按摩,像在保养一件微型的红木家具。
  母亲现在又过来了,她要把父亲推到卫生间去清洗。为了便于清洗,母亲另外加钱把轮椅改成了全不锈钢的,这样就可以一直推到卫生间放到淋浴喷头下冲而不必担心它们会生锈。
  三年前,一下子从忙碌的教师生活中退下来之后,母亲好像突然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肮脏。她的洁癖在积蓄了漫长的五十五年之后,终于饱满地爆发了。
  在属于她的两节书柜里,她把旧教科书、教案资料全部换成了各种洗涤用品。广谱消毒液、苏打粉、医用酒精、除蟥皂、油烟一喷净、洁厕灵、衣领净、碧丽珠、农药一洗净、瓜果洗涤液。所有的清洗用品们像士兵们一样警惕地高矮错落、分布有致。而在阳台上,则是一排带有编号的小水桶、塑胶手套、抹布、刷子和拖把,它们是母亲须臾不可分的左膀右臂,以帮助母亲跟她眼中无处不在的灰尘、蚊虫、油腻、农药、细菌、污秽、病毒进行长期的卓越战争。
  人定胜天,在母亲的视线范围,现在一切闪闪发亮、纤尘不染,沙发脚、窗格子、门把手、床下面、马桶盖,全都干净得可以用舌头去舔。但有一样东西是母亲的心病,她简直为之心力交瘁。没错,就是父亲。
  一走近父亲,母亲就会感觉到一股腐肉般的混浊气味,她屏住气,靠近些,拭去父亲的口水,换掉下巴下面的一次性垫片,她再嗅嗅鼻子,那可疑的味道仍然存在。她又把父亲连同轮椅一起推到卫生间,脱掉他的裤子,查看他的下身,再次冲洗他的肛门和睾丸,换上清洁干燥的内裤。但没有用,那令人反胃的味儿仍然固执地徘徊在鼻翼附近。
  没有办法,她不得不直面最后一块领地——父亲的右半边身体,她一开始就怀疑,那是味道的产生地。但她在替自己拖延时间,她真的不愿意接触父亲的右半边。尽管她对他的感情跟从前一样。
  父亲中风的这右半边,从来都是凉凉的,硬硬的,皮肤更白一些,并带着奇怪的黏度以及意想不到的沉重,似乎一碰上就没法再移开,一移开它们就会断掉、掉到地上、跌成碎片。
  为了父亲的情绪,母亲没有戴手套,虽然她一直想吐。她闭了闭眼,下决心一把握住父亲中了风的那右半边,把衣服去掉,接着用放有沐浴液的温水洗刷,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父亲昏昏睡去,口水从合不拢的嘴角像拉长的细线一般绵绵垂下……
  父亲总在母亲的洗涤声中睡去和醒来。被清洗的那半边身子毫无知觉,温度、水、泡沫,事实上都等于空白。他口齿不清地向母亲指出这一事实,母亲摇摇头:我洗,不是为了你。
  父亲怜悯地看着清洗中的母亲,她正在迅速衰老的脸,她为了避免呕吐而竭力合住的嘴唇。他知道:母亲也生病了。也许,这缘于他的中风,他那不能动弹、失去活力、发出古怪气味的半边身子,最终诱发出了母亲潜在的洁癖。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忧虑。几个月之后,当他们一起搬到老二家去,她怎么适应那个新空间?也许,真的应该感到庆幸,她的洁癖直到晚年才姗姗到来,否则,姜宣姜墨姜印的童年将被淹没在冰凉的流水之中……
  突然进入脑海的三个儿子让父亲皱起了眉头。他想起了那天的家庭会议,想起了儿子们与儿媳们相互影射的发言。是啊,现在看来,两个老人真是个负担,不过他不怪他们,做父母的永远不会责怪孩子,就像做老师的永远怪不了学生。当初,进师范学校的第一天,他的老师就跟他说过:世上,没有不好的田,只有不会种田的农民;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回顾起来,三个儿子的表现是否跟他的家庭教育有关?
  在三个儿子身上,父亲的着力点有些差异。生老大姜宣的时候,他的书生味还没有完全脱尽,儒家之道根深蒂固,一心只想把姜宣培养成个标准的读书人;到了姜墨这里,父亲开始有了安身立命、养家口的忧患意识,开门便要用钱,事业、家庭的双重压力使得他对姜墨的培育不再富有雅趣,倒也在有意无意之间锻炼了姜墨的现实生存力以及……对金钱的热爱;到了姜印的少年时代,父亲在学校里的奋斗忽然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上是上不去了,下也不能下了,停滞在这个教研组长的位置上累得人仰马翻,父亲这才明白:他的仕途之路,是失败了。当不了真正的官,满肚子教育改革理想都是扯淡——天天听见父亲抱怨官民等级之分、感叹晋升之路永无指望,姜印从小便立了志向:不当官,毋宁死。
  种子是种下了,到头来到底能收获什么呢。看看老大,勉强混得个副主编一职,却只是个有他不多、无他不少的角色,书生气过了头泛了酸,整天蔫不拉叽的,举手投足明显落后于这个时代一拍;老二更是不用提了,生存能力算是强些,却又恶俗得没有救,趣味越发地往底层滑了,整天神色不定地就只是惦记着生意、钱、客人……看来看去,好像只有老三算是不太走样,在机关里正正经经地按部就班,人也有些八面玲珑的意思,说不定,哪天就发达了,全家都能跟在后面沾些光呢……做官,这真是最功利最世故的一条道了,但谁说不能功利不能世故呢?
  父亲在安静的遐想中流起了口水。回忆过去、揣测来日,是他在中风之后主要的活动。他以此度过一个又一个无法动弹的漫长日夜。
  五
  那个“镜子碎了”的星期天之后,姜宣好像天天都要碰到女校对胡兰了,他到隔壁的编辑室有事,恰好会碰到她正在跟编辑说校对上的事;他到卫生间小便,会在走道里看到她细长的背影;他到食堂吃饭,会看到她夹在另一支队伍里排队;他下班回家,又会在传达室门口看到她在推自行车。是啊,老远就能看到,那么白,好像竹竿上挑起的一块白布,又那么瘦,一用力就可以折断似的。而在那之前,姜宣就好像从来没在单位见到过她,真的,简直从来没注意过有她这个人。这其实是一种微妙的视觉印象规律——就好比我们每天在上班路上看到的广告牌,大多数你都视若无睹,但若其中恰好有一个是你已经购买了或将要购买的产品,你就会印象深刻,走到哪儿都能看见似的。
  但姜宣对此感到巨大的迷惑:怎么回事?老是碰到这个女人?这似乎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提醒当天的那些不愉快经历,于是,紧接着迷惑之后,他又开始生气了,认为这胡兰是故意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但事实上,看胡兰那小心谨慎的表情、带着些前趋的小碎步,就可以知道:她也不愿意这种碰面,她也感到尴尬,并想回避。不过,她又回避什么呢?哼!她竟然还回避,难道我姜宣那天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样绕过来绕过去地想,姜宣简直要愤怒了!这没有理由、缺乏证据的愤怒很伤人的,以至于现在他一看到胡兰,就不由分说地开始条件反射,不由分说地就冒起火儿来。姜宣觉得自己像一头愤怒的公牛,而胡兰,就是一块红布,她在他面前一晃,他就想扑上去把这块红布挑烂了、撕碎了!哦,多么古怪的暴力情绪,姜宣感到新鲜极了,乃至体味到一种带着血腥甜味的愉悦……
  再一个星期天,仍是中午,姜宣本来是想睡个午觉的,但没办法,他睡不着。他知道,快要到那个时间了,那个镜子破碎的时间,“啪”一声,那化妆镜摔成了三半,接着,胡兰捂着嘴惊叫起来:哦!镜子!碎了!
  姜宣睁开眼,恰好看到卧室里严晓琴的化妆台,明晃晃的镜子正对着他刚刚入睡的眼睛,不知为何,这镜子极大地刺激了姜宣,突如其来的狂躁与欲望袭击了他。他什么也不想了,穿上衣服就准备出门,严晓琴正在元元的房间里当陪读,只伸出头嘀咕了一句:又去单位呀?回来时记着带半斤盐水鸭!
  赶到办公室,这次却没了翻废纸篓的兴致了,姜宣只坐立不安地在各个格子间走来走去,却什么都入不了眼,一个一个的饮料罐子、一摞一摞的旧报纸旧广告倒像是着了魔似的往眼里直堵,姜宣气不过,知道自己又有些犯贱了,又想帮那个可怜的女人做好事了,难道就肯定今天会碰到她?然后就等着看到她那么突然一亮的眼睛?感激的力量真有那么大吗?以至于把他一直从家吸到这里?
  姜宣一边在心里嘲弄着自己,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报纸什么的扎到一块儿,他想很可能胡兰马上就要来了。可是!尽管他动作再快,还是没逃过——就像落下的蛋糕总是奶油的那面着地——胡兰正好从房间门前走过,一只手还拖着黑色的大垃圾袋。也许是无意之中,或者是一种习惯,人们经过一间打开的房门,总是要往里张望。胡兰也不例外,她向里看了一眼,看到姜宣正弯腰收拾着旧报纸,几个饮料瓶东倒西歪地散在地上。
  姜宣猛地跳起来,他简直懊恼得无地自容:自己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胡兰却还不知趣,张着嘴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看她的表情,她一定以为这个姜主编跟她一样,也想把这些破烂收好了去卖钱了。
  姜宣看看她的样子,两只眼睛黑黑地张在那里,更加气得要发疯了:看什么看,还不快拿走?姜宣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了,真的,他现在有些知道“怒从心头起”的意思了!
  哦——哦——胡兰又吃惊地捂起嘴巴,眼睛里的小火星亮了一亮,刚想开口道谢,看看姜宣须发俱张、一触即发的样子,连忙身手麻利地走进来,几把一拢,也就收拾好了,退到门口,又停下,急急忙忙地对着姜宣弯了一下腰,然后,几乎是逃之夭夭地从走廊里消失了。
  我难道是狮子?她就这么怕我?!姜宣这才有些恢复常态,他哑然失笑地站在办公室中间,上下看看自己,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后悔万分、失望透顶,都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突然这么没有风度的,做事完全没有逻辑!就算是同情她,又何苦要自己动手呢?为什么不能神闲气定地坐在办公桌前,随便翻翻书,看到她经过门口了,就很随便地招呼一下,然后领着她到各个房间收拾不也一样吗,如果心情好的话,也可以跟她聊两句嘛,就像领导关心一下职工生活那样……
  姜宣现在真的倒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了,面前半摊着一本书,可是他哪里看得进去,天色有些阴,办公室光线有些昏,可是他连灯都不想开。只恨不得时间可以倒回去一小时,他可以按照最好的构思重新来一遍……也不知坐了多久,想起严晓琴关于买鸭子的叮嘱,终于懒懒地起了身,往楼下慢慢地去了。
  姜宣出了单位,并不着急,一边散步一边往鸭子店的方向慢慢地走。走了一会,忽然感到了什么,一回头,可不就是!后面三四米处,胡兰正推着自行车低着头走呢。姜宣倒也不过分惊讶,索性让到一边,停下来,看着她过来。
  那胡兰仍是低着头在走,步子非常慢,整个人有些缩起来似的——姜宣这才看出来,她其实是在躲自己,因此故意拖在后面。姜宣有点轻微的愠怒,随即又是惭愧。唉,自己可能真的对她太凶了。
  一个小石子硌了一下胡兰的自行车,她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好停在姜主编面前。
  呃……呃,姜主编回家呀。她嗫嚅着打了个招呼,声音太低了,姜宣都有些听不清楚。
  我去买点东西。你家住在附近?姜宣和颜悦色地说,跟刚才反差太大了,他觉得自己像只装成外婆的狼。
  对,我家……就快到了……呃……
  俩人于是并排走在一起了。胡兰仍然穿着物业公司的保洁工作服,颜色很暗淡的深灰,肥大的款式,松松地套在身上,看上去非常没有样子。在姜宣的经验里,很少跟这样的女人走在一起。这些年,因为工作的缘故,他结识的女性,大多是编辑记者公务员什么的,十有八九都是非常讲究穿着的知识女子,特别注重个人气质、言谈举止,香水、高跟鞋、纱巾,都是最起码的装备了……乍一下跟女工般的胡兰这样走在大街上,还真有些荒诞之感,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话说。
  那胡兰自然更加局促,细长的身体恨不得能再缩小一倍才好。一路上她一直在斗争,要不要谢谢姜宣白天帮她收拾了那些废旧报纸,又怕说出来姜宣会生气,想了想最终还是咽下去了。好在这条巷子不长,转弯时,胡兰终于如释重负地暗吁一口气:姜主编,我到了……呃,呃,再见。
  这么近?姜宣也感到一阵轻松,不过又觉得这就分手好像有些简单了似的,出于惯性便加了一句客套话:怎么,不邀请我去坐坐?
  一般的女性这时都会很轻松地同样客套一句“家里太乱了,改日再请你”之类也就罢了,姜宣几乎在等着她以同样的理由婉拒。
  ——偏偏这胡兰却又认真的,白白的一张小脸马上涨得红起来:哦,哦,我家很小的,租的人家一间小屋子,条件很差的,姜主编您……
  这一说,姜宣不去似乎又不好,最主要的,他真是有了兴趣。不知为何,他很喜欢看这女人发窘,她脸色一红他便感到一种快意。他爽朗地笑起来:瞧你说的,再小也是个家呀,我去看看你儿子吧!
  胡兰现在基本就是满脸通红了,额角都沁出一层细汗来,姜宣不依不饶,只管跟在她自行车边上走。
  走了没一会儿,就进了一个院子,一直到院子最里面,胡兰支下自行车:到了。
  姜宣一看,胡兰的小屋子是从一楼北阳台往外伸出的一个违章建筑,大概是房主为了赚钱而自己加盖的,朝着南面也就是连着房东家的那面墙给封死了,朝北的这面墙也只留了个很小的窗户。整间屋子,不过十三四平方米。
  走进屋去,眼睛都有好一阵不能适应,顶头靠墙立了个双门衣柜,一张床,一张旧书桌,往外是煤气罐和灶台。总之,所有的家当都在这个小屋子里了。幸而收拾得整齐,倒也能够立脚。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很乖巧的样子坐在床上,正盯着一个小电视看。看到姜宣进来,他吃惊地张开嘴,神态跟胡兰一模一样,像某种受惊的孱弱的小动物。
  尽管姜宣对胡兰的境况有一些心理准备,突然看到这样的一个住所,还是不舒服极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不适感又袭击了他的鼻子和眼睛。姜宣认为这是一种怒气,变了形的怒气。这个女人真的让他感到生气:她怎么会过得这么辛苦呢?
  胡兰像影子似的挪来挪去,急急忙忙地找出个玻璃杯,晃晃开水瓶,却发现里面是空的:呃,姜主编,要不您先坐,我……马上烧水。
  不了,就看看,马上走。姜宣也认为自己站在这里很碍事。为了接下来的告别,他找出一个短暂的话题来寒暄:儿子叫什么?该上学了吧?
  哦,他叫丑丑……我们是从外地来的,今年没赶上报名,附近的学校也要赞助费……下半年再说吧……
  好,好,上了学就好,总比关在屋里看电视强。丑丑,再见。
  丑丑也举起手来对姜宣挥挥手。这孩子的手势令人心疼。
  出得院子,姜宣看看时间倒也不早了,径直走过去买鸭子,先斩了半斤,想想突然有了个令他高兴的念头,另外又斩了半斤,看看别家的摊子上还有牛肉,又切了四两,另外要了些花生米,然后一起包好往胡兰的小屋子里走去。
  胡兰的门早关得紧紧的,姜宣敲了好几声,总没人应声。看看墙上的小窗户,里面是有灯光的,再说,才这半会儿工夫,她也不会出去呀?
  姜宣没法,只得喊起门来:胡兰,胡兰。这名字一出口,他突然感到有些异样之感。到底异样在哪里,又说不出来。
  正怔忡着,胡兰开门了,头发湿漉漉地在滴水:呃,对不起,我在洗头,好像听到敲门声,但没想到是找我……我在这城里没熟人……所以,就没开门……
  哦,没事……就是送点鸭子给丑丑吃……没事了,我走了。不等胡兰回应,姜宣连忙就调头走了。
  走到一半,又有些想回头,他想看看:胡兰的头发有没有把衣服淋湿。不过,这关他什么事呢,他坚持住没回头。
  但是他想起方才在胡兰家注意到的一个小细节,这细节,像是一片微暗的火,总在他的前方悄悄地燃烧:胡兰家里的衣柜外面,有扇门上装着一面大镜子,因为光线的原因,看上去并不那么明亮,上面还有些锈迹斑斑,但那是面镜子,姜宣一进门就看见了它,此后,他的目光在屋子里四处游走,跟小男孩打招呼,跟胡兰说话,可在潜意识里,他却一直盯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所照出的他的半边身子,胡兰细长的胳膊、小动物般的眼神……
  可是,自己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要对那面镜子如此惦记、念念不忘?
  六
  姜家所有的男人、女人中,毫无疑问,一望而知,左春是最为俗气的一个,她的体形非常壮实,有着接近男人般的粗大关节,说话行动均爽快利落,这爽快利落,如果换到一个精明聪敏的女人身上,会显出一种干练的职场风度,可放到她身上,跟她的没心没肺一配,就完全失去了美感。她的不美还表现在许多细节上,比如,坐到矮凳上,她会不由自主地叉开双腿,坐到高些的凳子上,她又会高高地跷起二郎腿,说话说到得意处,还会拍起大腿。听到滑稽的笑话,姜家别的人最多是大笑着拍拍手,她倒好,硬是能笑出眼泪,甚至揉着肚子往桌下溜。饭桌上,剩下的饭菜,姜家的习惯是把大碗换作了小碗,用保鲜膜封好放到冰箱里,如果有她在,会一迭声地拦下,再盛半碗饭和着剩菜拌拌竟然就吃掉了。
  左春知道姜家的人有些看她不惯。可是没办法,要她像胜美那样节什么食呀、剔牙捂着嘴呀、打完喷嚏说对不起呀,那简直莫名其妙,她永远都搞不来的。她就是喜欢这样轰轰隆隆像大炮一样热烈的生活,喜欢从吃、喝、睡这些最基本的元素中获得生活的乐趣。
  不过,最近这阵,除了吃喝睡,左春感到她心里也多了两件烦心事儿——姜墨的身体和工作。
  姜墨的身体和工作是串在一根线上的两块浮板,这头下去了,那头也必定跟着往下沉。姜墨的身体好与不好,她是最直接的受益者或受害者。对床笫之事,也不知为什么,左春就是特别热衷。她跟姜墨的第一次,就发生在她带他跑的第一个长途上,发生在长途大客车的连座驾驶室里。从那时起,在这事上,她就一直是主动的,她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跟喜欢吃梅干菜扣肉、喜欢用热水烫脚是一样的程度,喜欢的事为什么不多做做呢?
  可是,左春慢慢发现,这事又跟吃扣肉、热水烫脚不一样——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做的事,她来劲了,姜墨不来劲,那等于白搭,不仅白搭,那个难受劲儿可比馋虫、脚痒还让她吃不消。这可怎么办呢,这事儿急不得推不得帮不得的!
  左春不算聪明,但真正钻了牛角尖去想,也能琢磨个一二出来,况且规律是很明显的:姜墨的身体反应跟他的生意好坏完全直接相对应。这规律又让左春为难死了——生意上的事,她左春哪儿能左右得了呢?正没处下口呢,严晓琴那里支了个高招,听听还真的像有些眉目,这些年,姜墨是帮了姜印不知多少忙,难得倒过来求他办一件事,应该不太难吧?
  那天上门给姜印送饺子,顺便探探口风,姜印前后左右地说了一大堆,左春一时没听得太明白,这个三弟说话一向曲折深奥,左春只好慢慢咂摸着,连蒙带猜,感觉总体像是比较乐观似的。人家不是说了——只要他能办,绝不打一点埋伏。要说不乐观呢,是姜印的语气不那么热烈,有些斟字酌句的意思,不过,这恐怕是姜印在拿乔,左春再笨也能明白:人求人,对方拿个乔也是应当的,我左春多给他烧点好吃的也卖个好讨个乖行不行呐?
  姜印说他爱吃鱼。左春紧紧抓着这条信息,烧鱼其实不是左春的强项,但她有信心,把弱项也变成强项。每个人都有一个舞台,左春的舞台就在厨房,她相信她可以通过这个舞台完全征服姜印。
  这天,她到菜场遛了三圈,最后盯住一条黑得发亮的大黑鱼,黑鱼算是家常菜,左春想,就是烧砸了也不心疼。接着,她配了些红椒、洋葱、笋子,回家呢再泡些东北木耳,便是一道熘鱼片了,这道菜很保险,关键是配料要鲜美,鱼片要嫩滑。
  想想似乎又太单薄了,再遛了三圈,这回她又看中了黄鳝,行,再来个家常的吧,只有家常菜才见真本领,也最能吃出感情了。红烧是她的致胜法宝,闭着眼睛也能做好的。为了去腥,她另外多配了两把蒜头,好了,三下两下便算齐了。左春还有些不舍,又慢慢地走了小半会儿——左春平常的去处不太多,除了上班、接送女儿上幼儿园外,她几乎没有别的爱好,最大的娱乐场所就是菜场。
  菜场可真是个好地方,左春简直有些百逛不厌,箩筐里的蔬菜呀、案板上的排骨呀、笼子里的鸡鸭呀、小格子里的鸡蛋呀、大盆里挤来挤去的虾子呀,左春走到哪儿都看得欢欢喜喜、眉开眼笑,比逛百货公司还要过瘾……
  算了,赶紧回吧,要赶在老三吃晚饭之前把鱼给烧好了送去哩。左春似乎都能想象出来,一碗绛红的鳝段,蒜香扑鼻;一碟清新的鱼片,颜色分明,红的是辣椒,白的是笋子,黑的是木耳,那老三不仅会看得笑眯眯,更会吃得眉开眼笑的。都说吃了人家的嘴软,左春相信,只要她肯下工夫,好好儿服侍一阵儿姜印,再加上姜墨这些年帮过姜印的那些忙,到最后,姜墨的差事就会真的美梦成真,而那时候,姜墨的情绪就会好啦,他的身体就会好啦,而咱左春喜欢的那件事就能比较有劲啦……
  左春几乎是微微笑着地在逛菜场了。好像她买的不是菜,而是春药,一种曲折的通过姜印来实现的春药……姜墨又行啦,他像第一次在驾驶室里那样热血沸腾、那样生龙活虎、那样不管不顾的……
  左春在菜场流连忘返乃至浮想联翩的时候,姜印也正在斟字酌句、深入浅出地跟姜墨交谈。在这场谈话之前,姜印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包括谈话的切入点、前期铺垫、推进程度、语气语调等,其实兄弟之间,本不必这么隆重,但姜印已习惯如此,这是这么多年来在机关生活所养成的一种生存本能,就像军人不打无准备之仗一样,谋士也不应开无准备之口。这是一种习惯和素养,发挥得好的话,可以减去很多尴尬,并且取得超乎寻常的效果。
  盛夏的中午,这城里的许多人都在午睡。白领们歪在格子间的沙发上睡,成衣店营业员们躲在试衣间睡,发廊的小姐们在昏暗的按摩室里睡,学生们趴在课桌上睡,退休的老人开着收音机躺在床上睡……出租车的生意会在午后出现一个短暂的真空,于是,很多司机都把车子开到小巷的树荫下,吃完盒饭,把椅子靠背调低,把脚跷高,张着嘴也开始睡……
  姜墨却在午饭时分接到姜印的电话:来,二哥,中午我请你吃饭。看来,姜墨今天中午就不必吃盒饭了,但他也没有得睡了。
  姜印其实经常请姜墨吃饭,一盆酸菜鱼,或者一个牛腩煲什么的,然后配一两个炒菜也就行了。姜印请吃饭有两个特点:一是每次姜印总点他自己最爱吃的菜,并且吃得比姜墨还欢;二是每次吃饭,他必定都是有事要跟姜墨说,比如用他的车接个人、送个什么东西之类。姜墨不太喜欢姜印这样,办事总喜欢以一报还一报的样子,不过从小到大,姜印就是这样的,喜欢利益交换,喜欢动心思,没必要的地方也作交换、也动心思。哪一天姜印不那样了,他又会觉得不对。
  不过,今天的开场好像还是有些不太对。等姜墨坐下来,发现姜印没有点菜,而是把菜单放到他面前:二哥,今天你点。
  姜墨看看姜印。姜墨真是个不爱说话的司机,在客人面前,他是厌倦的沉默;在家里人这里,虽不是厌倦,他只是觉得没必要多说,抬抬眼睛就行了,意思全在那里面了。
  唉呀,看什么?点嘛!为什么让你点呢?因为姜墨你是个美食家呀,所以,从今往后,咱哥儿俩吃饭,我请客,你点菜。
  姜墨还是看着姜印。他今天真是太累了,现在的身体真的是大不如前了,不过才跑了半天,倒像是跑了一天似的,最好有间暗暗的房间有张软绵绵的床躺下来死睡一场才好呢。
  还看什么呀?点菜吧,我都饿死了……你不知道,上次吃了左春做的那个灌汤饺子呀,我真是美得三天都吃不出别的味儿了!你说,家里有二嫂那样的大厨子,你不是美食家谁是美食家呀?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每次都是自说自话地瞎点菜。
  姜墨于是随便叫了两个时蔬,又要了一碗西红柿汤。虽然他也有些饿了,可是想到荤菜又没胃口。
  姜印咂着嘴,不动声色地按计划转换着话题:你知道,上次二嫂除了饺子还给我带啥来了?
  姜墨低头喝水。他现在猜到姜印今天要说什么了。唉,小题大做,本来姜墨就没想过那好事儿。
  嫂子还给我送了个心病哟!唉,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好。要说我这二嫂对你真是没的说,家里家外孩子什么全都一手包了,你就只管开车挣钱,别的不要烦……要我说呢,二嫂什么都好,就有一点……她见识少了些,对当今社会了解得少了些,人太单纯了,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你说严晓琴出的那叫主意吗?整个就是离间计嘛!说实话,当初每家掏一百五十块我就觉得少了,太少!最起码也得二百以上……算了,大嫂二嫂都是我嫂子,有些话我不好说,跟二哥你一说你就会明白。来,先吃菜吃菜。唉哟,你怎么净点的素菜呀,来来,小姐,再来个铁板牛柳吧……
  没事,钱多钱少没有关系。那事办成办不成也没关系。你就好好吃饭吧。姜墨看看姜印说得脖子里筋都冒出来了,突然想起他小时候,有次好像是为了几个玻璃弹球,他也是这样,跟在屁股后面说啊说啊,直到最后姜墨把自己的几个玻璃球全部给了他。
  不是,二哥,话不说清楚了我这心病就一直养着呢。二哥,这么多年,你是最清楚的,在机关里整天装孙子孝敬这孝敬那,我图什么,不就图当个官有点权么,家里人以后有什么事儿好撑着点,这世道,是个官就什么都好说,否则,永远看别人的脸色。你的事我其实一直放在心上,也总惦记着,可是人微言轻呀,那种开公车的美差,哪是我这种人物可以伸到手摘到星的?再说了,二哥,就算我有那个本事,咱们也摸到藤找到瓜了,找到认头的主儿了,但现在时候不对呀,这形势跟左春说了,她不见得理解,严晓琴她是应当知道的,你也是应当明白的——现在机关都搞公车改革呀,公车转私、私车公用是大势所趋,专职司机这一块,现有的最起码要减掉一大半,哪里还会再有空缺?我就是变到天上去哪还能变得过减员这条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别烦神了,我出租车不开得好好儿的么,就这么一直开下去得了,哪天开不动了就回家混吃等死……姜印,你就趁热吃吧,我都快吃好了。我从来就没指望你什么呀。你和老大,都比我能干,比我混得好,但我不见得就非要指着你们怎么样对不对?大家都不容易,小事帮帮忙,大事自己扛,这道理我总归懂的。你就别扯了,我都没什么心病,你瞎添什么心病?
  姜印听姜墨的口气是真没指望过那件事,马上就放下心来,准备提前结束今天的谈话。但听姜墨的口气,又好像有些看轻自己似的,姜印不太喜欢别人看轻自己,想想还是应当按计划把最后一层意思都说全了吧,这样,今天的这谈话就算功德圆满了:二哥,我知道你会体谅我,不过呢,这心病,我是放不下了……二哥,说句夸海口的话,你就等着,我就不信我在三十五岁之前混不出一官半职,等到了那天,别的事都放一放,二哥你的事,我会头一个找人办掉!二嫂那里,你先别说破,省得她不开心,时间就是机会,说不定哪天天上就给咱哥儿俩掉下块馅饼呢……
  侍者恰好把铁板牛柳送到,姜印现在是完全的食欲大开,连姜墨没吃完的半碗饭他都拿过去接着吃起来。
  姜墨看着姜印吃着他剩下的半碗饭,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难过起来。其实,姜印今天什么都可以不用说的。
  七
  拆迁的告示贴在楼道里已经很长时间了,也许有五六个月,也许超过一年,总之,现在已经看不出上面的字迹了。但每个从面前经过的住户,都会条件反射般地记起上面写着的最后期限,一边会在心里迅速地计算:在这幢老房子里,还能待几天?
  父亲下不了楼,他不用看告示,也不用算时间。他跟母亲说好了,等阳台上的小银杏树掉光最后一片叶子,他们就搬走。
  这棵小银杏长得非常偶然,不知是哪个孩子随手丢在花盆里的一颗白果,没有人注意它,它竟然就长出来了,父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时无意中看见它小扇子一样的树叶,认出是株小银杏。
  有人把银杏树种在花盆里么?父亲和母亲都因为这棵小银杏树长得这么不是地方而发起笑来。每回到阳台上看看,都要发笑。
  这银杏树就像是专门来跟他们逗乐似的,它秀秀气气地长着,慢慢吞吞地蹿个子,一片片叶子都像模像样地跟小扇子似的,风一吹,就轻轻地扭一扭。银杏树,其实又叫公孙树呢——爷爷小时候种下了,要到孙子这辈才能吃上白果,可是,瞧瞧这株还不到一只手长的银杏,它哪里像个公孙树呀?
  父亲用那只能活动的左手指着银杏,呜啊呜啊地把这意思说给母亲听,母亲听明白了,也跟着父亲一起嘲笑起这株小银杏树:可不是,爷爷都这么老了你才发芽,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它的果子呢。
  笑了一会儿,母亲突然发现,父亲没有声音了,再一看,他在哭。两只眼睛满满的全是泪。那只能动的左手却还在远远地点着银杏树。母亲连忙拿起她随手备着的小毛巾,父亲却摆摆手,继续笑起来。病中的父亲动不动就会脆弱起来,却又总会竭力地掩饰。
  勉强笑了几声,他才呜呜啊啊地说起来:不是别的,这房子,我们都住了三十多年了……这次搬走,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有我们的新房子,我也不知道那时我还在不在……我,其实就像这棵银杏树呢,你等着吧,等秋风一起,它就要死了,我可能也就不行了。
  ——父亲大概是想起了他曾带学生鉴赏过的《最后一片叶子》,他活学活用到自己身上了。
  母亲被他说得伤心,却不敢再顺着往下说,只好再拿玩笑话打住:看你,人家不好好地长着嘛,再小也是棵树哩……新房子么,市里不是说过,一年半就能盖好,你要着急,跟孩子们商量商量,我们就到别处先买一套也是一样……老二那里,只是过渡,咱们很快就会有房子的……对了,你倒是说说,我们什么时候搬呀,不要拖到最后,整幢楼都空了,搞得像个钉子户似的,人家还以为咱们多那个呢……
  我计划好了,秋风一起,这银杏就会变黄了、掉叶子了,要跟咱们说再见了……它这辈子一共才长了七片叶子,等它一片片掉完了,它也就枯了,完全结束了……到那时候,咱们就搬家,省得我老是放心不下这株小银杏……
  病中之人的预言似乎往往有着特别的灵验。刚立过秋,天其实还很热,更不要谈什么秋风,但是真的,这株银杏树的叶子就开始发黄了,在饱经了整个夏季的烘烤之后,它们的水分和绿意全都被蒸发了,叶子下部连着枝干的部分显得特别伶仃,吹口气都要掉了似的。
  接着,秋后第一场雨下来,母亲第二天便在阳台上发现:七片叶子已经少了两片,最下面的两片。
  母亲没有告诉父亲,他也没问。他现在不怎么到阳台上去了,他总爱待在书房流着口水打盹,但他跟母亲说:他在画画、在写字,不要打扰他。
  这天中午,老大姜宣来了一趟,他知道老人一般都会留恋旧宅,看看还有一个月就是搬迁的最后期限,想过来再给父母疏通疏通情绪。姜宣进了门,母亲先拿了掸子把他全身上下拍了一大圈,这才指指书房,又摇摇手。
  姜宣推门进去,站了好一会儿,父亲仍是没有发觉,看样子是睡着了。姜宣往前走一走,父亲慢慢半睁开眼,却仍是没有发现姜宣,只盯着书桌专心地看。这让姜宣心中有些发酸,看来父亲是一天天迟钝下去了。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现在这样的酷暑,太阳最晒的中午,父亲逼着孩子们睡午觉,他自己则搬个凳子坐到朝北的厨房备课。下面两个弟弟都很淘,哪里睡得着,两个人勾勾手,用最轻的动作起了身、下了床,半步半步地往门口挪,往往还没出房门呢,父亲已一跃而起,天神一样地拦在他们面前,一边得意而生气地骂道:哼,我连猫走路都能听见,你们两个小老鼠还想蒙我?那时候的父亲多威风哪!
  现在呢,看看他,不要说猫了,就是老虎来了他也会无知无觉吧,还会一直这样坐着,打盹,间或醒来。
  姜宣想了想,还是退出来了,就是父亲看到他了,进行一场交谈也是困难的——除了母亲,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有时,他也没有耐心听别人说,听多了便是有些厌倦的样子,或者无声地悄悄睡去。
  姜宣在屋子里四处看看,一边提醒着自己要到单位找些旧纸盒子来替他们打包,不过,这房里真正要带走的东西估计也没多少,家具、电器什么的都已经用了太长时间,放到二弟那里不仅没用,还占地方、添乱,父亲将来搬到自己的新居肯定会重新置办一套……念头盘算到这里,姜宣突然顿住了,他冒出了个新想法,唉呀,他太高兴了,这想法真是妙极了,简直是天才——这些旧家具、旧家电,都还好好的,一点不坏,卖了也不值几个钱,不是可以给更需要的人吗?比如说:胡兰。
  姜宣激动得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把跟父母聊天沟通的事都放到一边儿了,他半抬着头四处转悠着,把家里的东西一样样打量过去:一百五十立升的冰箱、不锈钢灶台、带床头柜的双人床、蝙蝠吊扇、台灯……简直可以把胡兰那里全都换个遍,反正比她家里的那些要强几百倍……
  母亲手里拿着毛巾,见姜宣只管偏着头四处看,便顺着他的眼光也一一看过去,母亲叹了口气,以为他也舍不得这老房子:唉,这房子,把你们兄弟三个从小一直养到大,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过去的几十年……天天住着没觉得什么,一想到就要永远离开这儿,然后这房子就给推倒了,真是舍不得……你跟我到阳台来……
  母亲把姜宣带到阳台上:喏,看到这银杏树了没?唉呀!什么时候又掉了一片?现在,只有四片了!真是快了,没几天了……你爸说了:等这小树叶子掉光了,咱们就走……母亲伤心起来,泪眼之中看到银杏树的花盆外围沾了块鸟粪样的东西,又忙不迭地找来一块专门的抹布清洁起来。
  噢,阳台上还有个小天鹅洗衣机。姜宣高兴极了:妈,这洗衣机你们也不要了吧?
  什么?做母亲的看看姜宣,她意外地发现儿子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兴奋,居然没有一丝伤感之气。
  八
  严晓琴这两天的心情特别烦躁。也许是到了二十五号的缘故,做会计的,月历才翻到二十,就开始不安起来,接下来的几天就开始忙碌,先赶着把手头零零碎碎的事情忙掉,真正到了二十五号,却又发现这样那样的小问题,但大账是等不得的,各个业务单项的收入报表从下面的门市满头满脸地报上来,却又有这个那个的破绽或漏项,她得打电话去催、得自己去算去改……还没替他们理顺呢,自己手上的报表又被上面的总账会计催了,现金流量、应收账款、欠费回收得一样一样地归类、累计、平衡合拢,还要算同比增幅、完成年度比例……就是忙得人仰马翻还是跌跌爬爬,二十五号这天总是又漫长又混乱似的,就像是永远也过不去了似的……
  与此同时的,她的月事也总是在这个时候来做例行访问。一到这几天,哪怕就是账做得再顺溜或者干脆休假在家不要做账,严晓琴的心情也总是恶劣得要命,一股一股的暴躁之气像水中葫芦似的怎么也按不下去,就想虎着脸、摔东西、骂人、发火——报上说这叫经期综合症,男人们一定以为这说话是扯淡,只有女人自己才能体会到:经期到了,的确就会神经发作,没办法,根本控制不住。
  可是最近,严晓琴发现,她的经期综合症像是无限延长了似的,陷入了没完没了的烦躁与郁闷。她分析了一下,主要可能是因为元元的学习。这学期一开学的摸底考,元元在班上排到二十二位!一个暑假直掉下来十几名!病树前头万木春,沉舟侧畔千帆过。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严晓琴是真慌了,这样下去还了得!小升初的成败说得轻点儿虽然只是一所中学的好坏,但实际上,中学就决定了大学,大学会左右职业,职业又会左右婚姻,婚姻就会左右命运。因此,小升初这一步绝不能失手,一失手,元元的一辈子也就基本定性了!
  她又不好太过责怪元元,她是一向推崇“赏识教育”法的,还得昧着良心变着法子夸元元,给她打气,伸出大拇指:我相信你是最棒的!
  每次言不由衷地夸完元元,她都觉得冤死了、憋死了,恨不得马上出来找个人说说骂骂出口气。偏偏那姜宣又是个慢性子,晓琴每次才开个头说两句,他就会伸出手来摇摇,笑眯眯地像在开玩笑:你的心态根本就不对!哪能这样呢,人都说举重若轻,好了,你倒是举轻若重……
  这时的严晓琴绝对就是只大气球,姜宣的话完全不对她的胃口,没等他讲完,她马上就咆哮起来:人家这里急得要冒火,你倒有心情玩文字游戏?你自己想想,元元的学习你尽过什么义务?依我看,她这次考试退步,你的责任最大!别人家做爸爸的都在四处忙着拉关系找人,瞧瞧你,整天若无其事地晃来晃去,靠看书打发日子,要么说些之乎者也的废话,还跟孩子说要放松、要看淡,你想想你这都说的什么屁话!姜宣,我早就说过,在这个家里,在我眼里,在我们女儿的前途上,你纯粹就是个摆设!一点实用价值都没有!
  这话有些污辱人了,但姜宣听不出,或者是听惯了,不仅不回嘴,他还觉得严晓琴骂得也有道理,他一向认为严晓琴在骂人上是有天分的,总能一针见血。的确,他是个很没用的人,一个读书人。他静静地听完,像迎头接过来一盆水,带着高贵的隐忍似的,等晓琴终于骂完,他才抹抹脸,再摆一摆手,决定还是出去走走,哪怕到单位去看看书也好……破罐子破摔,这话他还是有些体会的,他这辈子是不指望严晓琴夸他半个字了。唉,她为什么不在丈夫身上也试试“赏识教育”呢?
  看着姜宣轻轻地带上门出去,晓琴又会有些后悔,倒不是怕姜宣会怎么样,关键是,她想跟姜宣说的话还没完呢。其实,说到底,她自己最清楚,除了元元的学习,还有一个问题也在折磨着她。
  上次的家庭会议,虽然已经按照她的设计,成功地让老二他们把老人接回去住。可是,看他们答应得那样爽气,看姜印那样自觉自愿地迎合自己,她又有些疑惑了,这里面,不会有什么吧?回头想想,越想竟越不踏实,其实她早该想过的:老人年纪大了,就有个家产的潜在问题在里面,按道理应当是三个兄弟平分,可也不见得呀,万一老人是按照功劳簿来分账呢?再说,因为姜宣性格太闷,又喜欢死读书,平常倒是老三、老二相互间要亲近些,万一,他们背后联起手来操纵家产分配……那他们这一家不是很吃亏了?
  严晓琴早替两位老人算过账,把三个儿子一一培养大了又个个成家结婚,这里面的开销的确是蛮大的,但他们都是老师呀,中学老师,工资一直是稳定的,何况他们俩人一向节俭,公公不抽烟不喝酒,婆婆不爱打扮不爱购物,除了比别人多花些洗涤剂,他们两个老人还真应当是存下了一些钱呐!
  再说了,这次的老房拆迁不有一大笔房款吗,如果老二两口子把老人服侍得妥帖了,说不定他们也就不想搬了,然后把省下的房款用来补贴老二……唉呀呀,严晓琴是越往深里想越是坐立不安,只怪自己当时没有往深里算,现在这样,倒是太被动了,唉,还不都是为了元元的考学,可这孩子,多不争气呀!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漂漂亮亮地把他们接回来,怎么着,有谁会说半个不字?老大养老人还不是天经地义……
  晓琴现在又把两件事绕到一块儿想了,真是互为因果、同消共长呀,她心里愈加不是滋味,又是悔来又是恼……现在事情到了这步,她的心情怎么能好得起来……而那死姜宣,竟还是若无其事地背了手出去散步,去看那劳什子的死人书!骂他又怎么样,他找骂,该骂!
  姜宣出了家门,开始漫无目的地乱走。心里本来想还是到单位看看书得了,可是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拐到了鸭子店那条巷子。姜宣有些不大好意思承认,其实他就是想到胡兰家去的,不为别的,只想再看看她房子的大小,看看哪些东西好拿过来用?
  可是这样突然走了去好像也不大对头,想了想,就又买了些鸭翅,他想起元元小时候最喜欢啃鸭翅膀,估计那个丑丑也应该会喜欢。
  这回只敲了三下门,胡兰就开了,她笑眯眯的:我猜到可能就是您呢,没别的人会找到我们这里。丑丑,过来叫姜主编好!
  不知为何,胡兰的熟稔和愉快让姜宣有些不快。从理智上讲,他不喜欢一个兼职清洁工、一个带着孩子的外地女人跟他用这种口气说话,再说,很奇怪,他也不大喜欢放松自如的胡兰,好像只有那种紧张的、局促的胡兰才更加真实,才吸引他!难道,他之所以要走到胡兰这里来,是因为他也想发发火、像严晓琴那样痛痛快快地骂骂人?然后看到那个被他欺负的女人吓得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这样想着,他替自己的心态感到不快,他其实是生自己的气,但脸上一黑下来,就像在跟别人生气了。他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意思把手中的鸭翅递给迎上来的丑丑,语气冷冷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正好看到,就给你买了。
  胡兰被姜宣的表情弄得有些蒙,并马上传染到她的身体上,她马上变得僵硬起来,说话开始打结了:……太不过意了……您……您太客气了……我太不过意了。一边说着,又像是要弯腰鞠躬的样子。
  看到胡兰这样,姜宣一下子就舒服多了,同时又有些惭愧,他认为自己真是有些龌龊了,不该这样对人家的。他于是勉强牵了牵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这个,有事找你哩!你能不能帮我到废品站找些旧纸盒子,尽量大一点结实一点,我父母他们搬家用。你呢,就按重量称了买下,回头我给你钱……
  这话让胡兰又放松下来,她高高兴兴地笑起来,又高高兴兴地摸摸丑丑的头:儿子,洗洗手去啃吧!
  什么时候要?大概要多少呢?胡兰问。能帮上姜主编一个忙,这女人乐坏了,脸色像被阳光罩住似了,亮亮的。
  姜宣却趁机往胡兰屋子里仔细打量,这一打量,他很满意,胡兰这个房子,虽然不大,但很齐整,四四方方的,倒还能放不少东西,看来,父母家那几样东西,可以全部拿来。
  呃,姜主编,什么时候要?要多少?见姜宣不语,胡兰又小声再次问了一遍。
  哦,不急,不急,哪天我再告诉你。星期天咱们不是还能见到么?姜宣继续看看屋子里,然后又看了看那面衣柜外面的大穿衣镜,影影绰绰的带着些斑斑锈迹(啊,镜子),但是没有看胡兰。然后就转身走了。
  九
  姜印最近感到自己有些发胖了,也可能只是心理上的胖。这胖得归功于左春的两只手。
  从上次的红烧鳝段、熘鱼片儿开始,左春就像个田螺姑娘似的隔三岔五地给姜印送菜来。左春做鱼的功夫也开始日渐升级了,鱼丸烧杂烩、鱼头豆腐汤、红烧鸦片鱼、鲶鱼炖粉条、松鼠鳜鱼。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套日式的提篮,连菜带汤地坐两站路,送到姜印这里,都还冒着热气呢。为了不与姜印晚上的饭局撞车,她会在下午给姜印的手机发条短信:晚上回来吃饭吗?今天想吃什么?
  姜印每次看到短信都有些想笑,这左春真是可笑,她这短信,发得简直像个妻子似的。就像办公室里别的同事们,到四五点钟了也会接到这样的电话或短信,那常常让姜印羡慕煞了,现在虽然也有了这样的福气,却不是来自妻子。说到妻子,唉,姜印感到他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肉又要给气得塌下去了——胜美前两天回她母亲家了。嘁,再现代派的女性,闹起矛盾来还是跟上个世纪一样:回娘家。
  结婚三年后要小孩,这是俩人当初就说好了的。姜印也就一直心平气和地等着那一天。显然胜美也惦记着这件事。因为从上个月开始,也就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前一个月,她开始跟姜印谈这件事了。她要变卦了。
  晚上,她脸上厚厚敷了层面膜,一手撑着椅背,一边做小腿运动一边轻声慢语地跟姜印谈开了:姜印,有个事,我们沟通沟通。BABY的事我们再重新考虑一下好不好?
  什么意思?姜印警惕起来,根据经验,他知道,胜美一要沟通,肯定是有事情,对她有利而对他无益的事。本来他正躺在沙发上一边看报纸一边愉快地消化晚饭呢。今天,左春送来的是油炸小黄鱼,金灿灿的,脆香香,他连牙都舍不得刷了。
  我不大想要了。她脸上的面膜像是一个高超的面具,完全遮住了表情。
  为什么?姜印吃惊得都要打嗝了。对一个正在消化的人谈论坏消息是很不利于健康的。
  理由太多了。什么人口太多、能源紧张这些大道理我不跟你说,你也不会信。主要的是这事情本身,不合适我,怀孕期间得吃大量的蛋白质、脂肪,而我,你知道,我的饮食习惯已经变不回去了,这样,即使怀个孩子,肯定也是先天不足……而且,一生孩子,我的身材就全完蛋了,腰会变粗,臀部会松垮,胸会变形,脖子上会一圈一圈的全是褶子……
  就因为这些?姜印难以置信,他想不通胜美会变态到这种地步。要说爱美,女人个个都爱美,但为了爱美而牺牲母性倒真是闻所未闻。胜美会有别的原因吗?
  当然,还有啦,就算我什么都妥协都放弃,你知道现在畸形儿的概率有多高吗?为什么?因为我们的空气有问题,生存环境有问题,摄入饮食也有问题,市场上的食品安全完全没有保障,孕妇们吃进去的不是营养,而是各种各样的有害毒素,这个你只要看央视的每周质量报告及本市晚报就会知道……再退一步,就算我们运气好,小孩生下来什么都是好的,健康的。那么,你又会带给她什么生活?无休无止的作业、升学考试、近视眼、琴课上的争吵、随时可能降临的意外伤害……
  胜美还是慢条斯理的,甚至都谈不上激动,就像一个尽心尽职的播音员,显然,她没打算跟姜印争论,这说明她已经作了决定。
  胜美态度平静,好像她已完全掌握了真理。姜印细细想想她的话,句句直指世道人心,挑不出毛病。可是,姜印他从来没想过不要孩子呀!在他所受的教育和道德系统里,一家三口是最稳定最匀称的社会基本细胞,他认为,一个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如果没有生孩子,如果没有体验过父母这一角色中所含的责任和义务,那他(她)的情感经历就是残缺的、单薄的。前一阵子,他甚至还把对胜美的改造寄希望于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他想,一个做母亲的,为了孩子,她一定会放弃节食、放弃素食、放弃无休无止的各种锻炼,孩子会改造和塑造出一个新的胜美,而他姜印,也会沾孩子的光过上热气腾腾的幸福生活……而现在,胜美把这一切的可能性全都掐死了。
  姜印张着嘴,头脑中基本就是一片空白,对这场谈话(沟通)他完全没有准备,没有准备的交流他总是很失败。相对胜美的理性与冷静,他几乎是胡乱张口瞎说了。
  可是,周围有那么多人都生了,人家能生,你为什么不能生?姜印这话显得太没水平了,简直是街头中年妇女吵架时的逻辑。
  果然,胜美笑起来,笑到一半,想到脸上的面膜,又收起来:别人的想法跟我没有关系。要生的就去生,不想生的就不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就是跟你沟通一下。
  你是说,我们会一直避孕?终身避孕?按以前的经验,姜印知道,胜美绝对不会吃避孕药,绝对不敢尝试安全期,也绝对不会在子宫内放环。她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她黄金般的身体。或许,她根本就不在意做爱这件事,她不惜一切代价地去保养她的玉体,保养得再好又如何?她永远不会去真正地纵情享用!她与他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该死的塑胶制品。
  我将一辈子都戴着套子跟你做爱?或者,我把自己给阉掉?姜印忍不住粗俗起来,这粗俗进一步降低了他今天谈话的质量。
  真聪明。不过不必阉,做个结扎就可以了。没有任何副作用。我帮你到网上看过了。不过,姜印,你不觉得你对肉体享受的理解太狭隘了吗?我在你眼中就只有那方面的价值?姜印,你知道不知道这让你看上去有些猥琐。胜美现在也生气了,但她还尽量保持着平静,并选择了书面用语。
  好吧!全是我的错,我狭隘我猥琐。姜印突然不顾一切地认起错来,他想起一个问题,这问题一直很蒙,但的确是个问题。为了这个问题,他必须向胜美低头服输。胜美,是我错了,求求你,还是生个孩子吧,生下来我保证不要你操劳,甚至你都可以不用喂奶,你仍然想干嘛就干嘛……但是咱们一定得生一个,你看,大哥二哥生的都是女孩,无论如何,哪怕就是试一下呢,咱们应该替姜家生个男孩,要不然,我爸我妈该多遗憾哪?看我爸,七十多岁的人,都中风成那样了,不能让他老人家在走之前看到自己的孙子吗?
  哦,姜印,你今天真是一句比一句可笑呀!说话这么有新意!境界这么高!真让我大开眼界,你现在基本上就是一个七十年代的老农民!想不到,你不仅官迷心窍,还封建保守呀,想把我当做传宗接代的工具!你这是在污辱我你知不知道!唉呀,真是绝了,绝得我都不想再看见你了。这样,这两天,我到我妈妈那里住去,你好好考虑考虑,考虑通了再给我电话好吗。晚饭么,左春他们不是求着你办事嘛,你就尽管白吃白喝吧,胆固醇高了可别怨我,我早提醒过你的。
  姜墨每天跟二驾交完车回来都能看见餐桌上的日式提篮,用手摸摸,有时是干的,有时是潮乎乎的,刚刚洗过的样子,如果是后者,他知道:左春又给姜印送菜去了。
  左春问过姜墨,姜印有没有跟他说过“那件事”?左春现在把“请姜印帮忙混到机关去开公家车”称为“那件事”,显得很神秘,好像是一个什么巨大的远景计划似的。
  那件事?哦,有次吃饭时说起过。姜墨想起姜印的叮嘱,还是不要把实话告诉左春比较好,女人么,的确是要有点想头才好。再说,真要一五一十说出来,也显得兄弟之间多么薄情寡义似的,何苦。
  怎么样怎么样?左春一迭声地问。
  能怎么样?我的事当然就是他的事。有办法他总归会想办法的,你不要这么急躁躁的,他就是帮不了忙又怎么样?兄弟间难道就图个相互利用?
  哦,不急不急,我会有耐心的。左春眨着眼睛,不知道姜墨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怎么丈夫现在说话也跟三弟似的,不好懂了。这怎么叫相互利用呢,不是相互帮助么。
  左春决定不再跟姜墨谈“那件事”了,包括以后的晚上,她也不会主动再谈起。她感到,“那件事”实际上让姜墨更加烦躁不安了,进而影响了他的胃口并会破坏整个晚上的情绪。事实上,一天之中,她最重视的就是晚上了。
  像切菜一样,左春把自己的一天分成好几块儿:一大早在菜场,像女皇一样挑最新鲜的菜与肉;白天在单位,来来往往的旅客像流水一样从身边淌过:傍晚在厨房,热气腾腾地捧出大盘小碟——所有这些时段,似乎都是一种铺垫和过渡,像是厨房里的辅菜、像是餐桌上的开胃冷盘一样,左春的主食在晚上,在卧室,在床上,在姜墨身下。左春等了一天了就是想等这份大料这份主食。
  但姜墨总也不肯给她主食。左春有时觉得很迷茫,姜墨现在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回家就埋头吃饭,吃得却一点不香,有时吃着吃着他竟睡着了。左春看看他的盘子,又看他的眼皮,不明白他为什么一边吃饭还会一边睡着?这对她简直是一个打击,她烧的菜就那么让人没劲?可同样的这份辣味水煮鱼,姜印可是吃得叫好不绝呀。对一个主妇来讲,最大的安慰就应当是丈夫对饭菜狼吞虎咽、一扫而光……也许,左春会得到另一种安慰……姜墨他到底是个男人呢,难道因为生意不好做,他就一直憋着不跟老婆睡觉。左春认定,没有人能憋得过欲望。说不定,就在今晚,姜墨会给她一份“大料”一份“主食”。
  左春这么一想,又高兴起来,她急急忙忙地开始收拾桌子,用最快的速度把碗洗了,又悄悄地给自己洒了些香水。然后她才开始往卧室里去——可是,姜墨已经在床上睡着啦!
  左春真气坏了,这姜墨,什么意思嘛,他已经好多天没跟她在一起了!左春可是不管那些性心理学的,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她推推姜墨:嗳?嗳?嗳!嗳!
  姜墨被推醒了,却仍然闭着眼不动。他明白左春的意思,可他真接不了左春的招儿——刚才冲澡时他就试验过自己了,没反应,根本就没任何反应。在车子里坐了一整天,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大腿根的那玩意儿像是在叹息似的,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弱,它好像比姜墨本人还累,它好像就想永远待在那里,再也不站起来……这样的感觉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好几个月都是这样,其中有几次,白天的生意还是不错的,姜墨以为它会跟从前一样势利,见钱眼开,会兴奋地充血,骄傲地高高昂起……但没有,它还是那样,像是个洞察世故的老人似的,不为瞬间的繁华所动,它知道人生的本质即是永恒的苍凉,它将永远作冷冷的旁观……姜墨温柔而怜惜地托着它,在花洒下里里外外地仔细冲洗,甚至还用了一些左春的洗面奶,在雪白的泡沫中,它像婴儿般纯洁平静……
  在哗哗的流水声中,姜墨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他明白,从今往后,他会是一个悲哀的人,一个有秘密的人,一个虚伪的人,一个给左春带去痛苦的人。姜墨还明白,从今往后,除了做生意赚钱,他的生活将会增加一个新的目标:寻求解决的途径。
  但是,在那个婴儿重新变成男子汉之前,他应当怎么面对左春?睡眠这道屏障能遮蔽多久?
  你醒了对不对?左春不推姜墨了,她趴到姜墨的跟前,眼睛对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不?我刚才看你的钱夹了,你今天生意挺好的……姜墨,嗳?
  …………
  你为什么闭着眼,睁开好不好,你看,我都已经把衣服给脱了……
  …………
  姜墨打定主意,就是这会儿失火了死人了,他也不睁开眼睛。只要不睁开眼,世界就不存在了。他就是一个人了,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左春光溜溜地在床前的地板上蹲着,她也打定主意,就是着凉了、感冒了、冻死了,她也要在这里一直蹲着。她就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身体饿了,姜墨不给她吃?
  十
  最后一片叶子掉下来的这天是星期三,母亲看了看她的老黄历,“诸事不宜”,她往后翻了翻,星期天挺好,宜出行,宜祭祀,宜迁居。她想,真是好日子呢,正好孩子们也都不用请假了。从前母亲不太在意这些,她是数学老师,非常唯物,但是很奇怪,老了之后,她开始悄悄地注意了,连出门到医院拿药她都要查查,如果有大凶就避开。元元为这事取笑过奶奶,那时父亲还没有中风,正在老年大学热火朝天地上着课呢,他对元元摇摇头:趋利避害,人之本能。你不能取笑你奶奶。
  可是母亲这次的日子其实定得还是不太妥当。首先是元元,一下子蹦起来:星期天我上午是奥数奥语、下午是英语口语,妈妈得送我呀!
  严晓琴本来是准备卯足了劲儿在搬家的事情上大显身手,借机讨好一下老人的,甚至,她还准备放点血,安置完家什请大家出去吃顿饭,她要在饭桌上说几句,提醒大家不要忘了他们大哥大嫂的位置。但……跟元元的课冲突了,她就只能放弃。所有的利益在元元这里都得让步,这是普天下母亲的原则。晓琴不能例外。那天,得指望姜宣了。
  她把姜宣叫到跟前,准备好好叮嘱他一下,正好把她关于家产走向的一些担忧也说一说。但她发现,姜宣比她还不定神,他坐在椅子上,有些一反常态,全然不似以往的温吞水样:搬个家,很简单的事嘛,搬家公司什么都包圆了的,再说,我也做了不少前期工作了,比如,上个礼拜,我就给他们送去十几个大纸盒子,又买了塑料绳,帮他们捆呀扎呀装的……不过,真是的,干嘛要选星期天,其实我也很忙的……
  你忙什么?除了看书没见你忙过别的……嗳,你有没有感到最近老二老三走得比较近……搬家当然是小事,但联络感情是大事,包括爸妈那里,老年人么,不就图个眼前热闹?你得常去转转,不要把好人都让老二老三做了……晓琴压低声音,以引起姜宣的注意。
  晓琴这话虽然没有点破,但潜台词是不言而喻的。其实,严晓琴平常再怎么凶悍、霸道,姜宣也都习惯了,是能忍受的,但他最恨的就是严晓琴这种机关算尽、滴水不漏的样子,又想逃了养老人的麻烦,又惦记着家产不能少她一份,天下怎么有她那么多好事呢?
  姜宣心中很不屑,却又不太会骂人,只是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往房间里走。
  严晓琴却没有眼力,还在后面发飚:我说你是个死人哪,跟你说话一点反应没有?你给别人欺负了还给我摆脸色,我为谁呀,还不是为了元元为了这个家……反正星期天你得给我从头到尾地盯着,拿出点长兄的样子,我告诉你,跟什么赌气都别跟钱财赌气,这话总不错吧……
  搬家的事暂时转移了左春的注意力,她跟姜墨在床上的僵局从此将转入地下的沉默。以后,公公婆婆住到一块儿了,她总不能还在房里一迭声地逼着姜墨吧。再说,这种事,跟逼供不一样,是逼不出来的。因为星期天是出租车的黄金日,左春还是让姜墨照常出车,她一个人忙就够了。知道婆婆爱干净,她把本已打扫过的客房又彻头彻尾地重新清理了一遍。
  事实上,为了迎接两位老人,她已经准备了很久。自那天家庭会议决定二老到她家拆迁过渡后,她就暗暗地替自己下了个决心,要借助这个机会全面提升她在姜家的地位,让姜家人特别是两位老人低下他们清高的头颅,承认她左春是最贤良淑德的媳妇,一扫她如影随形的自卑。
  其实,要说自卑,每个人都自卑,只要放到一个超过他(她)层面的环境里。但左春对在姜家的自卑又有些不服气,平反昭雪的意思在里面,她知道,论出身、外貌、气质、精明,她横比不过晓琴,竖比不过胜美,总之,三个媳妇走出去,就是陌生人都会看出她矮人一等。可是,左春独个儿的时候也会夸夸自己:那个晓琴有我温柔吗,看她整天把人家姜主编骂得跟儿子似的;那个胜美有我能干吗,看都把姜印给馋成什么样了?吃了我几个菜,把天下最好听的词都拿出来夸我了……你们看不上我,我家姜墨可把我当个宝呢,全家都反对是吧,他还不是用车队浩浩荡荡地把咱娶回家……不过,当然……现在的姜墨,他现在还把自己当个宝吗?
  想到姜墨,左春又觉得浑身没劲儿了,正怔忡着,听到有人敲门,开了门,却是姜印,不言不语地挨了进来。
  因为经常送饭给姜印吃,左春现在跟他倒是没什么客套的:一大早来干什么?还不到老房子那里帮忙?
  姜印没说话,只叹口气,先到厨房翻了翻,找到两个烧麦,半冷不热地就吃上了。左春一看就知道他是没吃早饭,忙着冲了一包无糖麦片,另外再撒上一把芝麻、挑上半勺槐花蜜,香气扑鼻地端上来。
  姜印也不客气,不声不响地只管低头吃喝——这跟平常有些不大像啊,兄弟三个,顶数姜印话多、嘴甜,每回吃她的东西更是天上地下地乱夸。左春疑惑起来,走近了一看,却吓了一跳,唉呀,这小三子,怎么眼圈倒红了呢!
  姜印你怎么了?有事跟二嫂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上点忙?左春心里一阵热又一阵酸的,这姜印,倒没看出来,看来各人都有各人的烦恼……人哪,只要有颗心在跳,他就会有烦恼像影子一样地跟着,寸步不离,人人难逃……
  丫丫呢?姜印却站起来往儿童房去了,随手抓起丫丫的一个响铃。墙上有丫丫的一张放大了的三岁照,姜印站在下面,一边摇铃铛一边有些发了痴似的看。
  姜印这样子就更加有些古怪了,他从前很少注意丫丫呀,就是一家人在父母那里聚聚,他最多也只是象征性地摸摸孩子的头而已。没生过孩子的人一般也都是这样,对小孩没感觉,左春倒也习惯了,今天怎么倒关心上了?
  哦,因为今天搬家,怕家里太乱,一大早送到我妈家了。怎么了姜印?没事儿,家里现在没别人,有事跟我说嘛!
  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喊我爸爸了……姜印仍是在一下下地摇着铃铛,一边看着丫丫的照片,眼睛尽量地瞪大了,他在忍住泪。那样子忽然可怜极了。
  左春忍住想上去抱住姜印的冲动。她太吃惊了,也太感动了,姜印太把她当人了!这么大的事,他没有去跟母亲说,也没有去跟大嫂说。他自己到这儿来了!他太高看我左春了,他太把我当人了,我一个检票的工人我一个只会做菜的粗坯子我有什么呀人家这么信任我!这一瞬间,左春简直冲动得热血沸腾了,只要姜印开个口,只要能帮上他一点点忙,哪怕就是少条胳膊断条腿又怎么样?可是,他说的这是个能帮忙的事情么?问题出在他们自己身上,谁也替代不了……可是,到底是他呢?还是胜美?谁的身体有问题?左春想要问,又不敢胡乱开口,她知道姜印会自己说下去。
  胜美前天跟我谈了,她决定不要小孩。从昨天开始,她就回到她妈妈家住了。直到我想通了,她才回来。
  那么……
  本来倒也没什么,我以为我会接受,毕竟现在也有好多人都那样,但没想到……昨天、今天,整整两天,走到哪儿,碰上什么人,哪怕是路边菜农的孩子,哪怕是广告画里不会动的孩子,我都会盯着他们看,没长牙的、刚会跑的、哇哇大哭的、满脸是泥跟人打架的,怎么每个小孩子都突然那么可爱了,一看到他们,我就会想:本来,我的儿子就会是这样的,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就会远远地跑过来,喊我爸爸要我抱……
  其实,不仅仅是孩子的问题,二嫂,你真不知道,我也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胜美她实在是太没烟火气了,跟她在一起过日子,我像在跟一张漂亮的凳子过日子……这凳子看上去处处都是黄金分割点,哪里都完美极了,谁看了都羡慕我有艳福,可是我屁股下烙得慌呀我,我一天都没坐舒服过……
  姜印终于不摇铃铛了,他像个孩子似的,把嘴一撇,靠在墙上无声地哭起来。
  左春看得实在心疼,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她走上前去,轻轻地搂住姜印,拍拍他不太结实的背:好了,好了,会过去的……没事儿……以后咱慢慢想办法,你们俩人都是好好的,这事儿还会解决不了……哪会有女人不想要孩子哩,像我跟姜墨,从跟他好上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日没夜地想着要给他生个孩子出来……你放心,只要胜美想着你喜欢着你,她一准会替你生个小姜印出来……胜美不在家,这两天就到我这里吃饭好了……正好我还想跟你说呢,爸妈他们过来了,我就不往你那儿送饭了,没那么多时间跑,你就过来一块儿吃吧,大家还热闹热闹……
  父亲躺在他的轮椅上,他让母亲把他推到阳台上。
  现在银杏树是完全光秃秃的了,细细的杆子矮矮地站在那里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婴儿士兵。
  还有五分钟,搬家公司的车就要到楼下了。姜宣有些着急,家里还有些东西没有打包,比如,父亲书房墙上的那些字画儿,桌上的笔砚。但有些不该打包的东西却被母亲包扎起来,比如,那张已经有了洞的老藤椅、旧棉花胎、时间不准的大座钟,这些玩意儿太占地方却基本没用,到了姜墨家,迟早还是得扔。
  但总的来说,今天的这次搬家,到目前为止,他非常愉快,昨天,他甚至一度有些担忧,怕说服不了老人,但结果是令他欣慰和满意的,那些他想留下的东西还是留下了。主要包括:一套餐桌椅,书桌,一张一米三五的床和床头柜,小天鹅洗衣机和一个冰箱。姜宣劝说的方法非常巧妙,他首先表示了惋惜,但很快提到了重要的障碍:空间问题,到了姜墨那儿,老两口能够真正拥有的独立空间仅仅是一间客房,而客厅、厨房、阳台、卫生间等其他的地方老二家均已配备到位,他们带去的任何东西都必须放在客房里,那么,试想一下:有地方放吗?母亲看看那些东西,慢慢有些动摇了,她知道,父亲的轮椅本身就很占地方;接着,姜宣提到了卫生问题,特别是冰箱,十几年用下来,绝对属于细菌超标范围;洗衣机也是,齿轮里的污垢永远无法清理,放进去的衣服其实不是洗干净,而是洗得更脏!母亲这时已经点头了,只有父亲还在用他的右手摩挲着餐桌,这餐桌不是很大,油漆已经完全剥落,除了吃饭,父亲和母亲总是在它上面备课和批改作业,因为真正的书桌上已经一个挨着一个地趴着三个儿子。这张餐桌,有父亲关于年轻的记忆。他显然很舍不得。
  摩挲了一会儿,父亲的手垂下了,这表示了他的放弃。现在,即使是这只能活动的右手,也时常感到非常疲惫,没有力气。在这个世界上,他到底还能抓住什么东西?更何况是一张餐桌!
  楼下传来了汽车喇叭声,姜宣伸出头去,是一辆有些破旧的小卡车,搬家公司来了。
  父亲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因为无所事事,或出于习惯,母亲擦起了窗户,事实上,这窗户,在母亲常年的清洁下,已经太干净了。母亲像在擦一片看不见的空气。这让姜宣感到了一种奇怪的疼痛和焦灼,时间像是在无限地被拉长似的。
  爸爸,我去把书房里你的书画卷起来吧,还有桌上的东西……
  父亲转过头,淡漠地看了看姜宣,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呜呀呀地问:这么说,我们家这儿,最后会变成一条大马路?
  是的,能走六车道,然后上高架桥一直通到环城干道。
  那也不错……我那些字画,别收了,就留着吧,跟房子一起,变成废墟,埋到地下……
  搬家的这个中午,左春精心捧出了她的第一次家庭午宴,并拿出酒,算是正式欢迎父亲母亲入住。姜墨、姜印自不用说,连晓琴也带着下了课的元元赶到。看看一桌人,又跟上次开会似的像是全家福了,只缺一个胜美,有人问起,姜印倒是显现出一个公务员的良好素质,非常自然地编了个谎:哦,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到她妈妈家调养去了。左春在厨房中听到,心中对姜印简直更添了一份责任与慎重,她知道,姜印的秘密只为她一个人打开。
  饭桌上,晓琴反客为主,全面施展她的外交功夫,絮絮叨叨地表白了她对父母搬家的复杂感想,解释今天不能去帮忙的原因,接着又跟在座的每个人都套了一圈近乎,并代表二老感谢左春、姜墨夫妇……当她找着姜印碰杯,后者却总是装着没看见,晓琴明白他是记恨上次关于姜墨工作的事,晓琴也并不强求,只管放下酒杯继续吃菜。上次那事,她知道自己那主意是不大恰当,但她对这结果很有些失望,她不明白,何以姜印与姜墨一家看上去倒更加亲热了些似的?就在刚才,左春还亲亲热热地对全家人宣布:最近呀,姜印要在她这里搭伙,直到胜美身体好了回家。
  因为惦记着下午去单位的事,姜宣从一开始吃饭就有些心神不宁,频繁地给元元夹菜,又催她快些吃……听到晓琴在八面玲珑地人为地拉长家宴时间,他简直要急坏了,人人都在夸左春的菜做得漂亮,姜宣一口口却味同嚼蜡。
  幸而父亲救了他一命。父亲的三餐一般都是简洁而明确的,那是母亲的风格,也是不得已的风格:蔬菜或豆制品、肉类、主食,最多还有个汤,品种少但营养到位,并便于清洗、烹饪及随后的喂食。今天,左春的这顿饭显然并不适合一个中风病人及他的护理者。
  拥挤的餐桌上,母亲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蚂蚁上树、蒜焖茄子、油炸鸡翅、糖醋仔排、清蒸鳊鱼,这些或者太过油腻,或者太过滑溜,或者带有骨头的菜大大地为难了母亲手中的勺子和父亲努力的嘴,他们尽力地配合着,却每每不得要领,左春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今天的菜单,她兼顾到大人、孩子特别是姜印,却独独忘记了需要喂食的父亲,她有些尴尬,在晓琴一迭声的提醒下,她连忙到厨房赶做蒸鸡蛋羹,等她终于端出撒着虾皮的鸡蛋羹,父亲却在这漫长的午宴中睡着了,他的午睡时间已经到了,他顾不上许多了,他已经开始流口涎了,晶莹的在嘴角闪亮,像是突然沁出的一滴泪,也许,他在梦中,又回到了刚刚分手的老屋。
  父亲的睡姿令大家有些不自然起来,姜宣感到他终于等到一个绝好的机会,他突然站起来,像是不忍心再看父母似的,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了,大家慢用”便逃之夭夭,有些拂袖而去的意思。晓琴看着姜宣匆匆的背影,为他的这个举动感到欣慰,对了,这就有些像个大哥的样子了。
  十一
  终于,一切如愿,父母顺利搬家。而且,还能够跟往常一样,在星期天赶到单位。姜宣开心极了,他知道,很快,他会像以往那样,见到前去兼职物业清洁的胡兰。
  他和胡兰之间,现在已经达成一种默契。胡兰经过他的办公室门前,会停下,拿出一个大大的塑料袋,由姜宣带着她到各个房间搜罗些对她有用的废旧物。他们不声不响地在格子间里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被无形的绳子拉着,很少有交谈。捡完东西,胡兰还会像第一天那样,很真切地冲着姜宣鞠个躬,头发垂下来,一直遮到她的半边脸。
  而到了晚间,姜宣准备回家之前,他会在路口拐弯,那是跟回家相反的方向。他会到路边的一排熟食店挑一两样东西,称了给丑丑送去。同样,这时他们不怎么说话,胡兰会用热烈的眼神和涨红的脸表示感谢,但一旦她化作具体的语言,姜宣就会显得很生气,几乎是拉着脸马上走开……
  尽管姜宣几乎是跑着往单位去的,但这还是比以往的时间要迟了些。
  一进楼道,他就看见胡兰正在他办公室门外徘徊,手里虽是拿着拖把,但地上其实已经干干净净。显然,她在等他。不知为何,这情形又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恼怒:她为什么要等他?一个外地女人,一个兼职清洁工,一个几乎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女人?却像早有默契似的在等待一个约定,她以为她是谁?又以为他是谁?
  姜宣放慢脚步,好像只是若无其事地,像往常一样散着步子,摇晃着钥匙往办公室走去。胡兰听到钥匙响,转过头来,看到姜宣,脸色突然红了一下,但几乎在瞬间,那红晕又像水滴一样地蒸发掉了,又恢复了苍白的瘦瘦的那张脸。
  姜宣一边开门,一边有些讽刺地:怎么,惦记着旧报纸哪?放心,我会来的……
  后面没有声音,姜宣于是又接着往下说:其实,我看大马路上饮料瓶子才多呢……每次我一看到就会想,唉呀,要是胡兰在这儿就好了,她一定会捡起来拿回家卖的……
  胡兰仍是一声不吭,只管跟在姜宣后面挨个儿房间地走。
  姜宣有些不高兴:你怎么不说话呢,还跟我耍脾气?
  没有没有。胡兰一下子吃紧起来,脸色也愈发的白。我……不是耍脾气,是不知说什么才好,您说得很对,路上看到饮料瓶子,我真的会捡的,连我家丑丑都会提醒我,他眼睛尖,老远就会告诉我,于是我就跑过去捡……
  姜宣想这胡兰是怎么回事,听到那种有些嘲弄的话也不会生气?难道她就压根不会生气?一个不会生气的女人也真够让人烦的!
  姜宣半愠怒半好笑地皱起眉心。好了,不要再说了……你快点把这里弄完,然后你早点回家,我现在先走一步,等会儿有事到你家找你。
  胡兰飞快地看看姜宣,又低下头,看得出她有些没底,不知姜宣到底是什么事,突然到她家做什么呢?可是又怯懦地不敢问。
  胡兰的样子让姜宣很满意,他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得神秘,也很有趣,让胡兰感到了压力和惶恐,而她的压力和惶恐又让他获得了微妙的快感和愉悦。
  一离开单位,他就完全一改刚才慢慢吞吞的样了,以最快的速度找了两个大板车,价格也不还,直接带了就往老房子里去。哦,那些家具,真不知胡兰看了会是什么表情,那小女人,一定会激动坏了吧,会不会一直走到他跟前,激动得不知所云。哦,胡兰的反应!真奇怪,为什么会那么强烈地吸引着自己?
  父亲的入睡加上姜宣的离席,午宴的后半部分就吃得相当潦草了,话题有些淡淡的,母亲叹口气:唉,可怜你父亲前两年写的那些字画,也都全部留在老屋了,只怕他以后想起来,肯定会舍不得呢。他这一病呀,是再也不可能写的了。
  晓琴看看快要到元元上课的时间了,听母亲这么一说,便借机站起来:这么着吧,送完元元上课我去跑一趟,去帮爸爸挑几幅好些的收好,先放在我家,哪天他想念了,也好给他一个惊喜。
  母亲一想也有些道理,便把钥匙给了晓琴,由她去了。
  晓琴其实也是有些私心。上学期,她托人找了个外教给元元练口语,像大多数游学中国的老外一样,这外教对中国文化一窍不通却又非常迷恋,总是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请晓琴帮他留意民间艺术品。
  民间艺术品?这到哪里去找,真正的好东西她晓琴哪里买得起?那老外又哪里会识得货?正犯愁着,晓琴突然有了灵感:公公不就是民间人士么,水墨绘画不也是典型的中国艺术品吗?可惜时候不巧,等晓琴刚刚想到,公公不久就中风了,她这民间艺术品也就一直没有“收购”得成。刚才婆婆突然提到遗留在老房的书画,她头脑中一激灵,又记起“民间艺术品”的事儿了,太好了,这不是典型的一举两得嘛!
  这么着,不赶早不赶晚,就赶个巧,晓琴跟姜宣倒又在老房子见面了。
  你干嘛呢?晓琴晃晃手上的钥匙,表明她此行是有婆婆的授意的。而且,她奇怪极了,姜宣整天心不在焉的样子,怎么也会起了私心,惦记着老屋里的那些破烂呢?
  来拖旧家具,送人。你呢?姜宣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他没丝毫尴尬,但是,他感到,有一股莫名的怒气在脚后跟窜来窜去。
  我呀,来替爸妈保存几幅字画,老年人都是念旧,可又没地方放,我先替他们收着吧。
  姜宣看出晓琴有些公私兼顾的意思,于是俩人对视着笑笑,就进了门,各取所需。
  晓琴那事情干起来快,都是裱好的中轴,卷了用套子一装便成了。看姜宣的动静挺大,倒起了些好奇之心:嗳,这么多,谁要得了真是捡大便宜了,谁呀,能承你这么大个人情?
  我们单位一校对,一个人带着孩子,很困难。姜宣仍是不卑不亢,的确,何卑之有又何亢之有呢,什么也没有呀!
  哦。晓琴点点头。看看姜宣,确实没有什么奇怪,晓琴倒有些替他叫屈了:你呀,就是喜欢做滥好人,那种人,对他们好了有什么用……要我说,这家具,说不定还能卖点钱呢!算了算了,要不要我帮你呀……
  家具确实挺多,分装了两个三轮车,元元下课还早,晓琴于是决定跟姜宣一起去。姜宣这下有些哑然失笑起来,他的怒气现在从脚掌心开始升到小腿肚了,可是跟谁生气呢?也没什么事儿好气呀!可是,真的,他感到他小腿肚、膝盖弯都开始僵硬了,那里面充满了没有对象的气体。
  胡兰早就回家了。按照她以前的习惯,搞完保洁回来是要洗头的,但又怕姜宣随时会来,于是只好干干地坐着等。丑丑却在啃着食指,照他的理解,过不了一会儿,他又会吃到鸭子了,丑丑开始笑了。笑声中,他终于听到熟悉的敲门声。
  听到敲门声,胡兰打开门,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这女人先是伸进头来,接着又不请自进地踏入整个身子,在房里四处打量,满脸是笑,那笑,怎么说呢,是做好人做善事的笑——掩不住的自得和自爱,却又刻意矜持显示修养的样子:哟,就是你呀,你看我们家姜宣,真是有心人呐,把他父母不用的家具都给你拉来了,的确,你这里是该换一换了……哎,两位师傅,顺便搭个手吧,帮着搬搬可以吧。
  胡兰往外面看看,姜宣站在平板车边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往前走,完全置身物外的样子,只看到他一条腿斜着在微微的抖。这家伙,看样子又犯懒病了。
  晓琴这会儿是完全进入角色了,她像个指挥家似的,有条不紊,先是拉出丑丑,让胡兰把孩子送到房东家待会儿,省得大人束手束脚不便行动;接着,又让胡兰把原先旧桌子、旧床、旧柜子里的东西全都腾空——胡兰显然完全蒙了,她根本没想到姜宣所说的“有事找她”是给她送家具,而且,是……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动静!
  她现在显得笨拙极了,晓琴说一句,她做一样,瘦小的身体完全失去了以往的灵活,神色带着些恍惚,像走在别人家里似的,一会儿碰到这里,一会儿又碰到那里。
  因为要腾空旧家具,她不得不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拿出来,她的衬衣、袜子乃至内衣不得不一一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包括那两个拉板车的,更是看得津津有味。晓琴似乎对此毫无觉察,她只是觉得胡兰实在是太笨了,把她都看得着急了,晓琴于是大刀阔斧地加入进去,一团一团五颜六色的衣服被她翻出,屋里越发像开了服装铺子似的令人眼花缭乱。
  此刻的姜宣,正远远站在所有人的后面,像站在一幅构图局促、用色混乱的油画面前似的,他看到画中胡兰苍白而瘦小的脸,看到拉车人四处乱转的目光,看到晓琴淋漓尽致的手势。这丑陋的油画,作者就是姜宣自己呀。姜宣摇摇头笑起来,一边笑他一边感觉膝盖处的愤怒。哈,这愤怒现在开始膨胀了,开始向大腿进发了,真奇妙呀……
  终于,油画的内容开始向另一个色调转换了,现在,人物开始改变他们的位置。在晓琴的指挥下,旧的书桌、床、柜子开始向外撤退,很快,另一个色调的家具开始进入……胡兰则愣愣地站在一个角落,尽可能地占用最小的地方,像一件最小的家具似的,完全没有意志、没有生命力……
  忽然,晓琴像被咬了一口似的看看表:哎哟!快到点了!我要去接元元了!姜宣,我先走了,这里你看着点,做好事嘛就要做到底!别老袖手旁观的……那两位师傅,外面的旧家具麻烦你们带走,碰到个垃圾场就扔掉好吧……
  晓琴一一布置好各人下面的工作,才放心地大摇大摆地去了,说不清她刚才这一系列举动的真正动机,也许,她的确疑心过什么,并想借此来侦察一下什么,但等她真正看到胡兰本人,看到这个破烂狭小的家,她就彻底放心了:姜宣再怎么失去理智,也绝不会看上这么个女人!她那么瘦!胸脯上都抓不出二两肉,还那么蠢!连句应景的活泛话都不会说!照说,看到人家白送这么多家具,也该说些什么才是呀……
  终于,像被仙人吹了一口气似的,像得到什么统一的命令似的,一眨眼的工夫,晓琴和拉车人就全走了,油画的中心地带现在空出来,不够明亮的光线下,仍旧乱糟糟的房子里,只剩下主人公和作者本人。
  胡兰有些麻木地活动起来,毫无章法地开始重新收拾衣物,那些衬衫、袜子、内裤又被拿起来,放进去……
  嘁!这女人,不会感谢也不会抗议、不会感受屈辱也不会表示愤怒,她难道就是根木头疙瘩!生来就是给姜宣来生气的!姜宣感到他真的要气炸了!
  本来,在姜宣的脑海里,今天的这一幕完全应当是另一番景象。他这精心设计的赠与,如此慷慨,如此周全,如此隆重,但事先又没有透露一点风声,因为他想完整地欣赏到胡兰彼时彼刻的表情,她的脸会全部涨红吗?她会慌乱地绞起她自己的两只手吗?她会两只眼睛突然像星星那样地亮起来吗?她会特别真切地弯腰鞠躬吗?不对,这些在第一次给她钱买镜子时她就表现过,与那个相比,这才是巨大的真正的帮助,不对,她应当会激动得哭起来!用泪眼看着姜宣,甚至,她会扑到姜宣跟前,或者,跪下来,趴到姜宣脚下……哦,没有人能够理解或体会,姜宣多么需要胡兰的百依百顺、感激涕零!他需要感知他对另一个女人的重要……
  而现在,瞧吧,一切都没了。刚才那完全是一出闹剧,丑剧!
  这到底该怪谁?能怪谁?也许就只能怪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好像从来就没有过好运气……姜宣的怒气现在开始集中到他的屁股,屁股的前面,是的,他坚硬地勃起了!这因为愤怒而充血的勃起!这莫名其妙的性欲!完全背离姜宣的初衷!
  ——他不知道,他愤怒的最高形式原来是这样!
  像是梦中的一次飞翔,像是一次完全的晕厥。姜宣把正在收捡衣物的胡兰一下子扑倒在床上。姜宣看到大衣柜上的镜子,这镜子,像催情剂一样,让姜宣兴奋得无法自持了。这镜子,照出他所处的位置——堆满衣服和被单的床,照出他的姿势——僵硬却又狂热,照出他的表情——惊奇而又放纵。
  对,姜宣在放纵他的愤怒,从遇到晓琴时开始、发源自脚后跟的怒气,这怒气,压抑得太久了,现在终于应当释放了!
  姜宣忽然想起胡兰,她此刻怎么样?他不是低下头——他不愿意直面她的目光——而是再次通过那面模糊的镜子看胡兰。呀,多么让人吃惊的女人。也许就在他扑向她的同时,胡兰用最快的速度扯过一件毛衣,遮住了她的脸!姜宣根本看不到她的眼睛。他将要跟一个没有表情的女人做爱!
  姜宣更加冲动了,他实在无法控制,他前半辈子的隐忍和美德在此刻得以通过爆炸的方式实现了自我终结。
  姜宣开始进入胡兰了,她没有任何挣扎,但也没有任何配合。当然,姜宣此刻的身体不需要她的任何配合。姜宣从来没有这么强大这么凶恶过!
  这是个过分瘦小的女人,没有丰满的胸脯,没有修长的大腿,更不要说呢喃的叫床和红晕的双颊。可是这一切并不影响她有一个柔软温润的下体。姜宣很快体验到了极致的快感,带着罪恶感和报复欲,他的怒气最终化成了一堆发黏的白色液体。在最后一刻,胡兰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低极短的呻吟。
  他下了床,转过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在镜子里,他看见胡兰也慢慢地动了起来,把脸上遮着的衣服拿到一边,把被姜宣褪下的裤子拉上去,然后下了床,接着整理起衣服。她的头发现在很乱,把她的脸基本全部遮住,姜宣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注意到,她的脖子现在成了粉红的,而整理衣服的双手则带着微微地颤抖。
  姜宣现在完全平静了,这体现在他的语气和问话里:可以吗?
  这问话有些先斩后奏的意思,而且还带有两层含义:我睡你,可以吗?我睡你的这种感觉,你觉得可以吗?
  胡兰不知是就着哪一样作了回答,她慢慢地点点头。不知是汗珠还是泪珠,从她的脸上滴下来。
  那你看我一眼吧。姜宣的口气软下来,他现在觉得浑身都很舒服,心情也很好,这似乎从未有过的身心俱佳。
  胡兰不动,仍是低着头。她头发不太干净,竟然还留着几个纸屑,大概是在单位做清洁时落上的,加上汗渍,头发有些贴在头皮上。
  就看一下,我就放心了,然后我就走,你去接丑丑回来。
  胡兰终于抬起头。
  姜宣看到,不仅是脖子,她的整个脸都是粉红色的,发出湿漉漉的光泽,简直完全像另一个人。但是她的眼中却又充满着巨大的痛苦,泪水亮闪闪地一一滚下。
  姜宣看了好一会儿,有一些迷糊,胡兰这张脸,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和她之间,到底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和关系?他是头野兽吗?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是否,当初酝酿着送一套家具就在期许着这个场景……
  在回家的路上,姜宣走得很慢,想来想去,什么都有可能,比如,她想依靠他,她也有身体之欲,他呢,则想找个软弱女人来发发脾气发发恶性等等,总之,什么都有可能,但有一个绝对不可能:爱。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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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子·未来大家top20” 第5集   鲁敏作品集16

 

                                博情书(2)


 

 

第二部分 第25节:博情书(25)

    七

    1.

    迷宫

    能相信这一切吗?生活像迷宫,我走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这是个拐角,还是个死胡同呢,或者是个欲扬先抑的瓶颈,会通向一个美妙的天地。

    ——我开始与一个婚外男人及他的盲人朋友约会,这真是一出最为荒诞的约会模式,在三十五岁的“高龄”上,一个如此不合时宜的年岁。

    那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所谓的见证人,像尊拈花微笑的弥勒似的坐在那里,他很安静,从不多言,似乎是在缩小他的存在,可实际上,他越是缩小,在我心理上却越是放大,一切的举止与语言都被窥视、被束缚——说实话,我喜欢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感觉。都说“艺术生于约束、死于自由”,这一原理或许可放之其他诸方面而皆准,如孩童游戏、味觉与食欲、情感生活、肉体生活等等皆是,越是被禁忌,则越是富有迷人的引力——门缝里的香味总是浓过餐桌上的浓汤,违反人伦的肉欲总是更富高潮。

    煮熟的种子

    与他们的约会,在刻意的计划里,我们走的是婚外情的通俗程序。按照那程序,我们已经在茶馆、饭店里喝了好回茶、吃了好几次饭,这过程中不免会有些调情与表白的成分——这方面他处理得不错,几可以假乱真,我总当听笑话一样当场失笑,如同演员笑场,以削弱那种里面的真实性。

    笑话与真实性。非此即彼,或者彼此交融。我索性也不去分辨个真与伪了。

    再说,这个男人,像是水汽渗透宣纸一样,我一天天地有些……欣赏他了。

    他的幽默,慢慢少了些轻浮的东西,像一层汤撇去了上面的油,里面的味道还是健康和纯正的。

    他兼有知识分子气与孩子气,却不肯承认、总想掩饰。

    让我特别留意的是他某些细节与礼节。餐桌上对食物的赞美与节俭。走路时给一个孩子让路。把茶杯摆放在桌上,他悄悄停在黄金分割点处自我欣赏。这些东西,稍纵即逝,却能够像素描一样在几笔之中勾画出他不甚明确的内心。

    令我高兴和坦然的是,在他们面前,我一直保持着矜持与低调,我知道我永不会真正出轨,肉体上的背叛永不会发生,像煮熟的种子绝不会发芽。

    ——的确,在这场概念先行、性质含糊的交往中,我就是一粒煮熟的种子,我接受土壤与浇灌,接受空气与阳光,接受一切促成胚胎萌芽的过程与条件。我接受这个男人,然后在泥土里默默腐烂。

    这与对丈夫的忠贞没有关系。我不是一个愚蠢的卫道士,不是抵死拒绝婚外的性。但我认为,性,对情感的纯度,实际上是有破坏的,一对男女之间,它的发生与否,关乎品质与方向。

    2.每次央歌告辞走后,林永哲和蔡生生,还会再找个地方坐上一小会儿。

    蔡生生活动活动身子,从木头人变成活动人,并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感言,以释放他压抑了太久的嗓子。

    唉呀,虚伪之极呀,明明想要暗渡陈仓,偏偏又要做正人君子,弄出个什么行为艺术的幌子,还把我这瞎子拉上陪绑……

    得了,好吃好喝的侍候着,还有一对举世无双的聪明人儿在一边聊天给你听,这哪是一般的瞎子可以得的?你别得了便宜又卖乖!

    玩笑了几句,蔡生生忽地脸色一怔:我说,永哲,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怎么讲?林永哲并不表态。

    人的表情可以掩饰,但声音,是最诚实的,撒不了谎,最起码在我这个瞎子面前撒不了谎。你跟她说了那么多。你的母亲,你的大学,你的初恋,你的工作,你的夜晚与白天,你看的书,你喜欢的小说,你爱吃的饭菜……虽失之琐屑,却句句发自肺腑,这绝非逢场作戏……

    你能听出来?哈哈,看来我入戏了,演技高明呀。那么,她呢,从她的声音里,你听出什么没?林永哲还在打着哈哈,他不想完全摊开来裸给蔡生生。

    有点难。这个女人不简单,有些藏着掖着的,你也算是棋逢对手了。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偶尔说呢,也喜欢往虚里头说……而且,她喜欢笑,你这里像是动起情了,她那里就笑。这个笑,其实是她的防御武器,你只要稍微出了点格儿,越过艺术的边界,还了世俗,现出原形,她就那样笑起来,把你往回拽了……

    你是说,她对我一点儿不动心?林永哲装得嬉皮笑脸。

    你别急,等我分析完呢!现象虽是如此,透过现象看本质,她那些笑呀、拽呀,其实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她自己,她怕她自己露出真性情的马脚……她呀,是个典型的自抑型的女人……

    你呀,这也是典型的盲人摸象,盲人摸象也。林永哲假笑起来,心中有酸楚而微妙的喜悦:这么说,是对的……她与我必是心有同感,心怀戚戚,因而更加慎重,不敢造次……

    别笑,听我继续往下说。有句话说得有些糙,但道理不糙:跟妓女上床,算不得什么,连公狗都能干,但能跟贞妇烈女调情,那才是真正的强手。永哲,你这一招,这招欲扬先抑的行为艺术法,对央歌这样的女人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要不然,以她那种性格,哪里会一次又一次有失体统地出来跟你吃饭?不过,成亦萧何败亦萧何呀,你的这个头,开得如此正儿八经,下面怎么办?而且,你的这个游戏法则是经不起推敲的——哪一步是真,哪一步是假,哪一步假作真时真亦假?吃饭喝茶无所谓,真和假没什么本质的区别,但你们到宾馆开房间怎么弄?何谓艺术,何为行为,还有我,我怎么处理?永远像老爷背后的大扇面儿似的寸步不离?唉,我看,永哲,你是聪明得过了头,硬把这事儿给办得南辕北辙了!蔡生生是真急了,忘了装文雅,说得很粗俗了。

第二部分 第26节:博情书(26)

    当然一起去,我们事先说好的,你从头到尾跟着!林永哲嘎嘣脆地回答,特别伶俐的样子。他嘿嘿笑起来,好像事情越难办他越得意似的,就等着看好戏,演砸了他都高兴。这真让蔡生生看不懂了。

    离了蔡生生,林永哲才把他的笑淡下去。其实,他也是有点发愁的,好像胃里搁了个永远消化不了的面疙瘩似的——愁的不是如何上床,而是如何不上床。

    央歌,是否能真正体味到他的苦心孤诣?

    关于央歌,在一开始到现在,他真的没想要什么,除了一样:柏拉图。这三个字,在他的头脑里艰难地徘徊着,他说不出口,怕一说出来,就失笑了、失真了。这是什么样的时代,还说这三个字!

    与央歌说话,常常会说得绞尽脑汁、筋疲力尽,大脑皮层如此兴奋,以至有点累,可这是一种多么心满意足的累!日常的谈话离智力与性情太远,只有坐在央歌对面,他才会如此紧张、激动,好像来不及似的,好像来日无多似的,要剖心掏肺地跟她诉说一切心灵深处的记忆与幻梦。

    而这种异性谈话,正是他关于情感生活的最高理想,他不能轻易地说给任何人听。更何况是蔡生生,蔡生生是个朋友,但他远远不是个细腻深邃的朋友,还不如在他那里往反方向树立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形象,才是一个安全之道。

    可是,他往下该怎么走呢,以行为艺术的名义,往柏拉图的路上走?能走得通吗?这的确是林永哲不大拿捏得准的命题。

    3.

    最绝望的云

    今天看的是蔡明亮的《天边一朵云》,要说黄,是够黄的,可是这种黄,又多么哀伤多么绝望。这是我最近以来所看到的最好的一部色情片。

    片子的男主角就是个专门拍三级片的家伙,在一个停水的夏季,为了谋生,他兢兢业业地进行着他的职业。另外两个男人拿着灯、举着摄像机从不同的角度拍摄他与女人性交,嘴中念念有词:再快一点。手摸奶。腿张开。转过身。

    无限延长的时间,各种别扭的角度,这种场景,如此机械、疲惫、肮脏、对美好性事的无限践踏……

    这让我想起了那些妇科的男大夫,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他们职业中也存在同样的粗暴与尴尬。世上几个最令人同情的职业之一。

    写完博客,撕下脸上的木瓜面膜,林雨准备上床。本以为这个夜晚就这样以平淡告终。没想到,险情在将近凌晨的时候姗姗到来——哥哥林永哲大驾光临。

    这个时间太离谱了,林雨连桌子都没来得及收。最近正在看的蔡明亮、丁度·巴拉斯的杰作明晃晃地摆在桌子上。她心中略有慌乱,毕竟,哥哥比她要大上十岁,现在,三年就是出一个代沟,何况十年。林雨想了想,反正也不是什么耸人听闻的丑事,只装着若无其事。

    本帅今天来突击查房,看看你的夜生活是否健康。为了逗林雨高兴,或者是显示他还够年轻,林永哲喜欢用一些与他年龄不大相称的词语。

    很遗憾,没有异性合租,没有同居者,没有试婚对象。林雨同样轻松地回答哥哥,一边瞧着后者暗中思量:这么迟,哥哥不仅仅是来说说笑话的吧。他肯定还有别的事。

    林永哲在她屋子里转了几圈,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他挠挠头,旧话重提,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翻林雨的桌子:怎么样,替自己找到下家了吗?

    不急。林雨小心地盯着他的手。墨菲定律——蛋糕滑落,总是粘着奶油的那面先落地。他果然看到了那些碟片。

    哦,你在看这些东西。林永哲显然还不明所以,他随意地看看包装,包装上有些不雅的镜头。但林永哲不以为意,很有判断力的样子:瞧瞧,现在的包装。以恶俗为荣,以高雅为耻。

    哥,你找我有事?林雨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也……没有什么。主要还是不放心你呗。一个人生活。唉,要是你早点结婚就好了,有些问题,我就可以跟你谈谈了。

    还是可以谈的,毕竟我是女的。你妻子以外的女人,立场都是一样的。林雨研究地看看哥哥。这个一向自视甚高的家伙,难道也碰到什么情感问题了。

第二部分 第27节:博情书(27)

    最近,我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女的,我们呢……林永哲停下,犹豫着该怎么表述。他掩饰着把一张巴拉斯的碟子往碟仓里放,像在为接下来的谈话建立一个分散注意力的背景似的。

    林雨挣扎着想站起来做些努力,但来不及了。巴拉斯的风格一向是先声夺人。在粗重夸张的喘气声中,那刺激夸张的场景出现了。巴拉斯所选择的女主角绝对丰乳肥臀。

    林永哲停住了,林雨想关掉显示屏。但林永哲拦住她,他似乎想要弄清楚:事情还能再离奇到什么程度。

    这样一个寂静的深夜,原本该有一次理性的谈话。但这来自异域的放纵场面覆盖了一切,像黄沙一样把这对兄妹裹挟住。

    林永哲像被沙子呛住了嗓子,他困难地伸着手指向屏幕,都要结巴了:你,你每天就看着这些?

    哥,瞎激动什么呀?全世界几千万人都在看呢。色情消费是很正常的人生需求,跟食品消费、书籍消费一样,人人都……林雨试图在三言两语中给六十年代的哥哥进行快速启蒙。

    就是他妈的全世界都在消费我也不管!可你是谁呀,你是我妹妹,你还是个大姑娘呢,怎么就这样没脸皮了!

    唉呀!林雨哭笑不得。果然,代沟,像冰山里巨大而无情的裂缝似的在他们中间咔咔作响。

    屏幕上现在出现的是那些器官的镜头,男人女人们对着镜头慢慢吞吞地走来走去,无耻而挑逗地展示着他们夸张的欲望。

    你瞧瞧,我说你怎么老不想结婚呢!尽看这些东西!林永哲羞得转过脸来,却仍旧愤怒着坚持不让林雨关掉,借此羞辱林雨。你知道我们那时候吗?在结婚前,除了小时候在母亲怀里,我没见过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体……性,多么神秘,多么遥远,它可以成为一切美好情感的动力和源泉。而你呢,想想你这都在做些什么呀,你这是在毁了自己,你什么都知道了,还有什么新鲜劲儿呀?

    林雨吁口气,就这样让他说下去吧。她并不想辩解,不可能说得通的。

    也许哥哥说得有些道理,但是他知道吗,这是透明的、没有秘密的时代,这是鼓励好奇心与猎奇心的时代,或许,正因为这些无限的被放大的便利渠道,这一代以来,像她这样的晚婚者、不婚者反倒越来越多了。性,成了没有禁忌的东西,还有什么必要去追逐呀。人们永远只会追寻锁在盒子里的那些得不到的神秘玩意儿。

    林永哲用了快进键,那些口交、群交、同性交等的镜头一晃而过,他咬着牙看了,最终关了播放窗口,然后动作迟缓地把碟子从仓里退出来,慢慢吞吞地把它掰成两半——碟片很硬,他掰得脸上青筋暴露。

    屋子里静下来,方才那一阵高过一阵地叫床声终于完全隐退了。林永哲痛心地摇摇头,自我解嘲地笑起来:小雨,本来,我今天还打算来跟你谈谈,在已婚者之间建立柏拉图的可能性呢。没想到,连像你们这样的孩子,都把性当作了家常便饭,再赤裸裸的东西,眼睛都不会眨一眨。还有什么指望呀,这个世道。小雨……你跟我一样,是从乡下上来的,在大学里是写过诗的,怎么会,就这样呢?母亲那样小心翼翼地把你托付到我这里,你这样,让我太失望了,看了这些东西,你下一步会往哪个方向走呀……

    林雨有点恻然。哥哥这样说她,她并不委屈,也不想解释,这个话题,兄妹之间,哪里是可以谈论的呢。

    说实话,她何尝不跟哥哥一样、感到同样的疑惑,不知道下一步的走向。这些日子,她在博客里大谈黄片谈性谈高潮谈器官,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上来骂她,那些留言者一个比一个猛,他们都拍着手叫好呢,有的要林雨贴清凉照片,有的怂恿林雨到视频聊天室开房间,有的干脆直接跟林雨要QQ或MSN,要跟她单线联系。有谁在意过处女的纯洁呀哥哥!这个世道,以破坏一切为乐,以娱乐一切为旨。

    但这些东西,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在她内心某个小小角落里,还在等待并寻找着那个男孩子,像她一样,表面上百无禁忌,其实是以进为退,还守着冰川一样的晶莹,泪珠或雪莲。她愿意为了那个可能性而守护着她自己,哪怕她成为这世上最后一个处女,像个符号一样地存在。

第二部分 第28节:博情书(28)

    林永哲看着沉默不语的林雨,口气缓和下来:算了,我们改日再谈吧,小雨,你不能这样子下去,真的会出事情的。呃,我想问一句,你还没有……

    没有。林雨知道哥哥说的是什么。唉,仅仅因为这些碟片,连最亲爱的哥哥都要怀疑起妹妹的贞洁了。可是,他应该知道吧,这些碟片,正以怎样的速度和范围在无数间大学宿舍、出租房、宾馆里传播呀……父母怎么会再相信孩子、妻子怎么相信丈夫、未知的男女怎么能相信对方?

    没有就好。小雨,不要做傻事。不过,今天这一趟,所见所闻,反而更坚定了我的信念……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就要大逆不道、建造我的柏拉图。

    林永哲走后,林雨知道她晚上又要失眠了,索性挂到网上去找人聊天,“小跳”与“空房子”都在,但她选择了“小跳”。

    自从“小跳”说出他的双性恋身份,林雨就特别愿意与他聊天。“小跳”,是她最安全的朋友,也是她最不可能的情人。哈哈,无限神奇的性。要是,哥哥知道她的博,知道她的这些朋友,那他又会是什么反应?在这迷雾一样的疯狂世界里,一个保守主义者注定会成为一个悲剧吧。为了不成为悲剧,林雨必须以开放的形式作为自己的保护色,像变色龙一样,她愿意把小小的悲戚永远掩埋在内心最深处。

    这样一想,她忽然心念一动:既是如此,不如见见“小跳”与“空房子”?反正形式永远只是形式。

    4.动漫男生也许永远都活在他的动漫世界里,甚至连自己,都成了一个不食烟火的动漫人物,全然没有世俗的交往概念——

    伊姗约他到家里,他便顺从地来了,一声不吭地走在伊姗的身边;伊姗给他吃点心、喝饮料,他也不客气或拘谨,那样自然地就吃了、喝了……然后,便坐在沙发前看书,看得天一点点暗下来,他无动于衷,伊姗开上灯了,他还是浑然不觉。

    伊姗看看表:林永哲是要回来了,倒不是刻意要避,但还是不大好。她说:孩子,回学校去吧。他也便顺从地起了身,冲伊姗笑笑,那笑,不全是感谢或腼腆,还有些什么呢,伊姗也说不清。说他是个大人吧,怎么好像没心没肺,说他是孩子吧,却处处都有男子汉的规模与气息。难道,这便是她一直在梦中与之相遇的儿子?

    有那么一天,林永哲出差了。

    公家的人,出差的基本时长,都是一个星期:开会两天,游山玩水倒要四天。每次林永哲出差,伊姗都有种两难的体验。从事务上讲,她可以少做饭少洗衣了,这对一个主妇来说,应当是一次不错的解放。在开始的两三天,她有点自得其乐,假装成一个单身姑娘那样随心所欲,但很快,到了第四天、第五天,对一个缺乏精神生活的女人来说,巨大的空虚就会像一个慢慢逼近的阴影一样把她渐渐吞没——走到客厅,走到卧室,走到厨房,都像是走在蛮荒的沙漠上,走在正在腐烂的坟墓里……她在桌子、椅子与床这有限的空间里极目远望,像一眼可以看到世界的尽头、生命的尽头。这情景似有不怀好意的暗示性,让伊姗想到她的老年、她的死亡,一个没有子嗣的妇女,她的下半生,难道不就像一场落寞的演出,生命中的那些亲人、朋友、同事,将一个个先她而去,灯光渐次熄灭,她最终会在自己的阴影中像蜡烛那样摇晃着死去……

    而这次,林永哲的出差,要延续到第七天——他这次去得远些,是“考察”边塞风光——伊姗苦苦地撑着,跟她的幻灭感决斗,她洗了还很干净的衣服,开了不需要开的灯,烧了没有人吃的饭菜。可是无济于事,到了第六天的下午,她感到自己都快要变成灰了。天黑了,家具开始慢慢失去光泽,跟着来看动漫的那个男孩,像是个雕塑一般,仍然坐在地上,坐在纸箱前,靠在沙发上。

    伊姗彻底软弱了,她向自己让步,做出个决定,一个忍了很久、一直试图回避的决定:让动漫男孩留下来陪她,哪怕这个动漫男孩终究只是个不会说话的雕塑。

第二部分 第29节:博情书(29)

    嗨,她的嗓子有些哑,难道说这句话还会紧张?嗳。她尽量自然地招呼那个孩子。要不,在这里吃过饭再接着看?

    男孩子站起来,高大的身影一下子比伊姗高出半个头。他愉悦地伸个懒腰,好像刚刚从一个漫长的睡眠中醒来,很随便地答应了:行啊。

    晚饭很丰盛,伊姗用以排遣孤寂而做出的饭菜终于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二十出头的孩子,食欲的旺盛简直让伊姗又惊又喜。红烧排骨,毛豆鸡块,清蒸鳊鱼,麻辣豆腐,清炒四季豆,青菜香菇。男孩子无拘无束地吃着,由衷而随意地咂吧着大口吞咽,他吃得热起来,脱去外套,又脱去衬衫,只穿着件小背心,头上的汗珠似乎要通过那黑亮的发梢渗出来。

    伊姗坐在一边看着,从未有过的心满意足,从心理到生理上的快意与感动。她想起她在菜场经常会碰到的那些中年妇女,那些做了母亲的,在各样的摊子前徘徊着,专注地凝视屠夫案板上的大排与牛肉,眼光几乎是脉脉含情的,她们用手指点着,要“这块后腿肉”、要“那五根肋骨肉”——伊姗现在明白了,只要一想到儿子吃饭时的神情与吞咽之声,做母亲的便会提前获得非生理的高潮体验。

    伊姗吃得很少,她不饿,甚至已经感到很饱了。她心不在焉地举着筷子,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只一心一意悄悄地盯着对面的孩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似要吞下他的每一个动作与声息。

    终于,桌子上出现了杯盘狼藉的局面——有些人不喜欢杯盘狼藉,觉得那像是散场戏,伊姗一向也不大喜欢,可是她今天喜欢了:这满桌子被吃剩的饭食,倒像是一个大红的幕布,激动人心的好戏也许正在后面演练。

    伊姗走到头发湿漉漉的男孩面前,她觉得、她百分百地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孩子的母亲,他就是她本该生出、却不曾生出的那个儿子。好像在说一句被事先订制的台词,她平静地收拾了桌子,一边用淡然的声调说:出了这么多汗,要不,你去冲把澡吧。

    在心理距离上,进入某个家庭的卫生间、浴室,就像进入了家庭主妇的厨房,进入她的化妆盒,进入她的心房。

    在洁白的被伊姗擦洗得过分干净的浴室里,动漫男孩有些不知所措,行动上出现类似口吃似的反应,衣服放到何处,花洒该不该拿下,有新毛巾没有,洗发水和沐浴液的区别……伊姗站在门口,这孩子的局促简直天可怜见的!她怎么能不去帮帮他!

    她像母亲那样走过去,嘴里发出疼爱的责怪:瞧你这孩子!她替男孩子一件件脱下衣服,那衣服间散发出的汗味,在她的鼻尖短暂停留……狭小的空间里,男孩子好像更加高大健壮了,伊姗可以很近地靠近到他的胳肢窝。

    她醉倒在无边无际的母性里,感到自己正变成某种雌性动物。她下意识地凭着直觉替他调好花洒里出水的温度,替他冲洗、打上沐浴液,搓揉出温柔的泡沫里,注意不要碰到他的眼睛……她从没有做过母亲,但她感到自己比哪一个女人都像母亲。

    灯光照在无邪的泡沫上,映射出五彩缤纷的光泽。在那彩色的虚空里,伊姗看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由她洗刷的男孩子,突然流下一串泪来,他翕动着嘴唇,轻声吐出两个字:妈妈。

    他蜷缩着蹲下身来,满身湿漉漉地抱住同样浑身是水的伊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那样呜咽着:妈妈。

第二部分 第30节:博情书(30)

    八

    1.

    对话录

    他出差了。我们的三人约会也自然地中断了。

    作为一种反刍,我回忆了最近以来的一些对话,并把它们记到博客里。这是对自己的一种备忘,同时,“宛若处女”,也是为了你。你可以了解一下,男女之间,除了古老而时新的肉体生活,他们还应当有的其他交流方式。

    我们的谈话其实有些风马牛,好像是自说自话了。另外,出于一种习惯和美化,我把我们的对话加以了书面化,这好像有点自欺欺人。但真的,如果一辈子,真的有这样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该多好。

    他:我时常感到危险与激情之间的关联与暗示。车子在大雨里开得飞快,刮雨器如挥之不去层层叠叠的阴影。那危险的速度,蕴含着无限的激情。在旅程的终点,好像有激动人心的场面正在发生。

    我:我最喜欢一个人坐在家里,慢吞吞的,穿着颜色黯淡的衣服。暴风雨突然降临,枝叶疯狂地拍打窗户。凉丝丝的雨气顺着小腿慢慢往上爬。捧着一本书,看着,要瞌睡了一样地看。电话铃声响起,久未谋面的朋友从另一个城市打来。

    盲:你们其实都在说暴雨。我不喜欢暴雨,雨让我听不清声音。还会影响一些生意,大部分客人会迟到或爽约,有些人会发脾气。大厅里全是水,脚上的,伞上滴下的,我会容易摔倒。

    他:小时候,每次摔倒,我都会惊奇得忘了哭泣。我总是被眼前的泥土给完全吸引。只有摔倒才会让我离泥土那么近。泥土太神奇了,多变和丰富,简直像人一样。屋檐后,水井边,床前,灶下。青苔,零落的米粒,正在腐烂的菜帮子。过分踩踏后的坚硬。有时,我会因此故意摔倒,我要倒到泥土上,我要趴在泥土上,我要沉睡到泥土里。我想会因此不惧怕死亡,来于尘归于土。

    我:真要死得其所,我更愿意死在水里。水跟我的关系,青梅竹马。我的生活,就跟水一样,不断地在各种容器间被倒来倒去——办公室、会议室、公共汽车、街道、商店以及人群——事实上,在所有的容器中,在所有的时刻,我都极度渴望安静,空白。我需要水的援助,需要水的洗刷,需要水的笼罩与淹没。

    盲:嘿嘿。你们二位,说话总爱打排比句。实际上,我不喜欢土,也不喜欢水,我没你们那么多想法。我只喜欢空气。空,四大皆空,妙手空空。气,清扬浊沉,此消彼长。

    白天,在学校里,大部分时候较为安静,只有在课间,操场上会突然喧闹起来。央歌会挑这个时候站到操场的一角,在热闹处思考往往最为有效。

    林永哲的出差,对她而言,是个很好的冷静期,虽然她一向没有热烈过。但每周三中午,在推拿之后,雷打不动的一小时谈话,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激情吗?她这辈子好像还没跟谁说过这么多话呢。

    每天的谈话中,像是为了对得起“行为艺术”的招牌,他们起先会嬉笑一会儿,论证下一步的所谓“婚外恋规划”……说上两句,如同喝罢餐前茶,很快就撇到一边,进入正题,进入他们梦想中的交谈。

    林永哲会谈起独处之道,他在房子里独处,在风景里独处,在会议室上独处,在酒桌上独处,在闹市区独处,似乎任何的时间地点,心上一冷,忽然就觉得远离喧嚣,雾霭层层,可以遁尘而去了——而旁边的人看他,还是热闹活泼、亦庄亦谐。真是壳中人生也。

    央歌会说起她小时候,十六七岁的样子,有许多抄书本——每看一本书,都要隆重地录下出版社、作者与译者姓名,甚而阅读日期之类,然后便是成段成段的摘抄,字迹溢出格子略有些上斜……在书摘之后,便是大量排比句的读后心得,对作者或主人公的狂热崇拜……央歌记得,抄得最多的要数泰戈尔与聂鲁达,因为觉得字字珠玑。而读后感最长的,是《基度山伯爵》与《巴黎的秘密》,因为两者皆是谱系庞杂,关系缠绕,她甚至专门用图表划出人物关系与情节发展……唉,这样的抄书本,家里有八九本呢。

    央歌还记得,当她说到此处,林永哲突然打断——他很少这样唐突——或许只是脱口而出,他说:央歌,真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坐在一个什么地方,一起慢慢地看你从前的抄书本,那是你以前的笔迹……应当还有你以前的味道……

    这话显然有些不妥当了。林永哲说到一半,下意识地看看蔡生生,后者自然面无表情,他遽然止住,自己打个哈哈:唉呀,瞧我多没教养,打断女士说话……

    央歌也跟着一起笑。可是,可是,他说得多好,简直就是说的她的梦!每年岁末在家中大扫除时,央歌曾不止一次地在自己的小书柜前站住发呆,她摩挲她那八九本硬抄封面,嗅嗅里面走了样的墨纸味,多少次感慨不已:这些书抄,世上竟是没有一个读者的!

    林永哲当然不可能是那个读者,他与她之间,绝不会那样随心所欲、那样放松与自由……可是她感谢他这样说!只要他说了,简直胜过他读了。

第二部分 第31节:博情书(31)

    操场上的孩子们开始散了,他们又要回教室上课了。可央歌的思考还没有开始……连着几次都是这样,她试图替自己与林永哲的关系梳理出个什么肌理与脉络来,可每每都从回味开始,回味他们的谈话,那些在无意中打动心弦的只言片语,每每在回味中便会沉下去……明天会怎样?未来会怎样?像是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彼岸似的……如果,能够就这样谈下去,也就好啦。只但愿林永哲能够保持初衷,就当这是一门清高的行为艺术,永不要没入尘世的纠葛与缠绕才好。

    2.那件事,虽已过去了许多时日,可夏阳还会情不自禁地回味他与“疑似少女”的那个夜晚。就像一个可怜的乡里人,难得有机会出来,难得有人摆上满桌的稀罕吃食招待,他虽是一口没吃上,但凭了顽固的记忆,仍是能回味得有声有色。

    那晚,在兄弟们看来,以及他所表现出来的,都是“做”了的——他带着那女孩子到了侯门宾馆、搂着那女孩进去了,一直呆到天亮才出来——这么长的时间,那么小的空间,能不做吗?

    但只有夏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像个麻袋似的一进门就睡了,仿佛他刚刚从一趟八十年代春运期间的长途列车上下来,刚刚站了十几个小时,累得眼皮不是眼皮、脚后跟不是脚后跟了。他扑到被子上,不听不想不看不闻——他竟然真的就那样睡着了,不仅仅是睡在疲惫的梦中,还睡在美德里,睡在史前的英雄主义里,他想那女孩子会感谢他、崇敬他,为了他不曾侵犯她,而是像忠实的睡狮一样,守在那里。在梦里,夏阳看到那女孩子真正爱上了他,泪水涟涟地向他哭诉她的不幸遭遇,她来自偏僻的乡村,只是被生活所逼……

    当白天真正到来,事实跟梦境却有了奇妙的反差。“疑似少女”早早地醒了,坐在那里化妆,往脸上刷粉红色的腮红,那是少女的粉红,她的面颊一下子纯洁地透明起来,映衬着广告似的笔直头发。

    夏阳欣慰地看着她,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守护和自控,这女孩子才可以在一大早如此清新干净?说到底,在夏阳的潜意识里,还残留着一点旧时代的气息,兴许是小时候看多了章回小说,草莽出世,闺秀落难,逼良为娼,英雄救美啦之类——就算真的要发生什么,也必须要有这些旧式故事来做桥段和铺垫,让美人爱上英雄,让英雄难过美人关等等,这样,总要胜过开门见山式的妓女嫖客二人转吧……

    女孩子见他醒了,面无表情地看看他,一边把化妆品什么的往包里放:拿钱吧。有没有事实都一样。过夜费五百。

    她腔调烂熟,神情平常,略带厌倦,好像在说起一件她不是那么钟爱的首饰。这与她冰清玉洁的外表合在一块儿,简直成了个莫大的悖论命题。

    夏阳连忙转开头。这么说,在老大所说的那么多人当中,什么寂寞的富婆,找刺激的女大学生,玩一夜情的小白领什么的,他根本没碰上,他碰上的就是个货真价实、地地道道的小姐。

    哈。

    他的那些梦境与幻想,在这个女孩子老熟的腔调前显得多么具有喜剧性!他一阵沮丧,一边默默地把钱数过去放到床边。

    “疑似少女”继续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却递过来一张小纸片:这是我的电话,有需要可打电话。这时的声音好像稍稍有了些热度,带着点温情的鼻音。

    夏阳接过那写在便笺上的电话,心中慢慢地一跳,好像断了梦又被续上似的,章回小说里相干不相干的句子又自动跳了出来:雁去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夏阳把写了电话的纸片片收起,像收起了一根细细的线,他惬意地想: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拉一拉这根线,像拉铃呼唤女佣。一根线,以及线那头随时可以开始的体验——这是夏阳得以在兄弟们那里面露神秘微笑的唯一理由。他感到他要比他们聪明得多:他没有“做”,但他保留了“做”的念想和线索。这是富有哲理、并洁身自好的一种境界。

第二部分 第32节:博情书(32)

    不过,哲学并不意味着世俗意义上的明智。事情过去了,无限的失落却涨了上来,夏阳总弄不明白,在那个夜晚,到底,他是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他作了一场高尚的秀,可是没有一个喝彩者。这是比锦衣夜行还要愚蠢的行为吧,他在为了谁做这个秀呢?为了央歌?为了良心?好像都不是那么回事。

    夏阳陷入了不足为外人道的困惑。这年头,为什么连对与错都是这么模糊不清了。

    在发什么呆?央歌进了卧室。她刚刚洗过澡,进来拿了个发带把头发束起,又到书房里去了。这种问话是纯粹寒暄性质的,她甚至不等到夏阳的回答便转身走了。夏阳习以为常,他乐意他的胡思乱想不被打断。央歌从来就不是个唠叨的女人。有人说,女人唠叨是因为爱,就算那是真的吧,也没关系,反正到了婚后,爱的深浅程度都是那么回事儿了,如果她能够不唠叨,做丈夫的难道不应当高兴吗。

    这个不唠叨的女人把她的倾诉欲全部放到了电脑前,每晚都在书房里捣弄到很久。夏阳知道,她准是在网上,可那又怎么样?

    ——对于网络,夏阳的态度可能足以代表很多对电脑不精通的落伍男人,除了因工作需要查查资料,夏阳很少上网。他不大瞧得上那个虚拟世界,这一点上,他有着农民式的顽固和实用主义。网上打牌,网上聊天,网上论坛,网上日记,那到底有什么劲啊?人活着,不就需要个热乎乎的人际圈儿么,跟一帮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干耗着有什么用哪?就是认识一万个网络精英又怎么样?夏阳宁可跟街拐角修拉链的老头说两句结结实实的闲话。

    真乃此处蜜糖,彼处砒霜。

    他知道央歌写博客,可他很有把握:能写什么呢,不用看都知道,那些小资情调,那些小伤小感,对物质生活装模作样的唾弃、对简单生活的叶公好龙。这些玩意儿,有谁会真的在意?而且,男子汉么,就应当抓大放小,家里女人爱个啥就让她去玩个啥。老大在吹牛时说过一句话——或许也是为了替自己打野食而寻找的理论根据——夏阳一向深为信服:最理想的夫妻之道,就是冬天里的刺猬:尽可能地靠在一块儿,但每个人都得留下自己的空间,让刺儿们可以自由地生长呼吸。

    央歌在屏幕前写字。夏阳在床上发呆。这种单调的宁静里有种他们夫妻所习惯的和谐。而所谓和谐,其实就是互不相干,互不相干的自由告白书,互不相干的喑哑狂想曲。

    3.

    眼镜先生告退

    那位眼镜先生,我一直愿意称他为眼镜先生,而不是瞎子先生,这里不完全是尊重的原因,好像,出于一种女人的直觉——尽管人们通常对女人的直觉嗤之以鼻——他只是比别人多了副眼镜而已。

    眼镜先生不是个简单的家伙,他从来都不是谁的影子或附庸。他今天一定是故意的:在我们约会的一半,他接了一个电话,像是十万火急的样子,万分抱歉地提前告辞了。

    这让他很惊愕,再三挽留,但无济于事。他表现得有些慌张。

    我们在原地继续坐着。但我感到,他的坐姿僵硬了,甚至谈话都不那么利索了。

    而今天的谈话中,本来是十分戏谑的。我们甚至在谈话中列了一个清单,假设,一对婚外情的男女,到了这步,下面该干什么?三个人几乎是热烈地讨论起来:互相赠送暧昧的礼物,女人的内衣、男人的腰带之类。

    接着,必定有某一方假装良心发现,在忏悔中,情绪出现反复,另一方假以拥抱来坚定其信念……

    肉体初步接触,被推开,点到为止,欲扬先抑……

    寻找机会共同到外地出差……或者,借着另一方的配偶出差的机会,在陈旧的夫妻之床上冒险上演初次肉体盛宴。

    我们边谈边笑,像是导演与演员们在谈论剧情与细节,在什么样的房间,窗帘是否低垂,男人是否刮过胡子,女人是否洒过香水等等——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调情,但我和他以及眼镜先生,都很正经,带着一探究竟的神情,是啊,让两个非夫妻的中年男女从马路走到床铺,这个过程确实耐人寻味。但越是讲到细处,就越是觉得虚无。肉体之娱真的那么重要吗?真的就是爱情的终极指向吗?

第二部分 第33节:博情书(33)

    就在谈话快要出现理性部分的时候,眼镜先生告退了,像提前掐掉一枝没有抽完的烟。桌子上虽然还放着三个茶杯,但我们的谈话只是像热气那样,慢慢地在空中飘散了。

    这门离奇的行为艺术,离开了观众与见证者就没法延续了吧。我们坐着,陷入失语。

    ……无意中,我们对视了一眼。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让开。我对他安心地微笑,他终于,也像我一样神情自若了……或许,快餐式的婚外情里,不应当包括这种对视,以及视线里的风暴,在风暴的中心,瞳孔里被淹没的对方……

    有个真理我深信不疑:跟有趣的人玩最无聊的游戏一定胜过跟没趣的人玩最有趣的游戏。

    我知道,在我跟他之间,这所谓的婚外情行为艺术将是一场难以维系的游戏,但只要他还在那里,我就会一直兴致勃勃地玩下去。

    我说过我是煮熟的种子,我一定不会发芽,但我不会拒绝这片深情肥沃的土地。

    那个中午剩下的时间,我们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可以沉默地坐着,而不觉丝毫不妥——这似乎也是一种很好的感受。日常里,与别人在一起,人们总是要竭力地避免空白,要不断地交流说笑,表现得推心置腹,像是儿童画上被涂满色彩的那些背景……实际上,大家可能都会喜欢传统水墨画里的那种留白吧……

    现在,我与他,便是在留白了,“白”的这部分,是极目之远山,是濯足之近水,是伴日之浮云,是吹面之寒风……我真喜欢这样跟他一直坐着,坐下去……

    4.林雨决定跟“小跳”和“空房子”分别见个面。现在这种时候,跟网友见个面已经跟喝凉水儿似的,什么都不是了。林雨就担心“小跳”不肯出来呢,双性恋,只在碟子里看过不少,要在生活中,走大街上,那该是什么样儿呀?她还真是有些好奇了。

    果然,“小跳”在MSN里摆了一大溜红彤彤的笑脸,扭捏了半晌,才说:见面做什么?咱们又玩儿不起来。再说,你纯粹是猎奇吧。

    是啊。主要是看的碟片太多,想从现实中找点真人真事满足一下。林雨并不想否认。

    嘿嘿,能够理解,大多数人都是好奇的……你只是看看碟罢了,俺可是身体力行了。但见面是另一回事。毕竟我这个品味有点灰色呢,见阳光的感觉不会那么好。

    放心,我不是阳光。我是月光。来吧。你可能需要跟一个陌生的家伙说说你的秘密生活。

    与“小跳”约完之后,林雨又到“矜持者”博上转了转,这个妇人,是越来越大胆了,都宣称她喜欢上对方了。其实往往就是这样,生活中越是循矩蹈规的人,到了虚拟空间里,就会物极必反,所有压抑的部分都像小虫子似的爬了出来。她自己不也是如此,在网上像个性痴狂者似的,其实呢?

    变形的世界呀,人人皆是卡夫卡的大甲虫,是庄生的花蝴蝶,是望帝的喋血杜鹃。生活在华丽的噩梦中,生活中凄惨的美梦中。

    但无论如何,林雨是支持“矜持者”的,她希望这世上每个人都够尽最大可能地靠近自己的梦,靠近梦的核心。

    她在“矜持者”的博客上留了个煽风点火的言:所谓行为艺术,那是要为艺术献身的,若有诚意,你就应当为之彻底献身。你们之间,如此热烈浓沉,为何假作惺惺。虚伪与放纵,前者更不可饶恕。

    5.“小跳”个子不高,条纹的衬衫很合体,有些中性的风度,讲话慢条斯理,目光温和,不像某些男人,总喜欢弄出些咄咄逼人的聪明劲儿。

    “小跳”没怎么寒暄,一会儿就进入了主题,一边在纸上乱画,一边低着头慢慢地说:既然你是猎奇,我也就开始说了。三个字:不容易。但现在已是胜过从前,将来必定好过现在。

    一开始,总在傍晚的公园里,能碰到一些同道者,傍晚的小公园迟暮气很重,快要关门了,所有的人都在往外走,可我们在往里走——逆流而行——这个动作本身就有些虚幻感、罪恶感。在那种黑暗的气味里,我跟一些人相遇。也谈不上多美好,但绝对是与众不同的,是从我妻子身上,永远获得不到的体验。当然,也会碰到不良之人,发生不良之事,有纠缠和肮脏的东西。这就跟异性恋一样,总是有好有坏。但我们都特别的能忍,能将就,标准在这里总是一再放低的。

第二部分 第34节:博情书(34)

    有了网络之后,情境一下子好多了。网络改变了大部分人的生活,乃至命运。对于我们这些非异性恋者来说,这种改变也是惊人的,有着分水岭般的效果。废弃仓库、公厕、游泳池、夜场电影院,属于中国同性恋者的荒凉背景色终于开始变得像样多了。某个版,某个坛,某个站,虚拟的空间比现实有着更大的凝聚力和心理按摩的作用……这种空间,标志并不是那么明显,局外人可能觉得并无二致,但我们一旦进去,就可以感知那种心照不宣的熟悉气味。归宿感、群体感都有了。想一想都觉得宽心极了,生活中什么都可以忍受了。

    而且,舆论方面也稍稍人道了一点,但“心理不健康”这词儿他们还不肯放弃,好像这是我们的别名,因此,我们当中的大部分,都还是地下的、讳莫如深的,不像国外,连政客都站出来宣称他的性取向。不过,总的说来,我们应当知足了,已经可以在体面的地方、以体面的方式进行结识、交往。

    这期间,我有过两次很好的感情,从生理到心理都极为愉悦。我感到我的生活,像个大圆圈一样,终于找到另一个圆心……呃,我是双圆心,像有些人是双头顶一样。

    为什么说是双圆心呢——我与妻子的关系,反而在这种前提下更加和谐了。她是个性感的女人,我同样能够欣赏和喜欢。也许我应当感谢上帝对我的眷顾,他让我行走在两个不同的方向,而我同样可以抵达高潮的彼岸。我们圈子里有些家伙,对女人是完全不感兴趣的,甚至看到妻子的乳房都要觉得倒胃。这方面,我绝对是个幸运儿,我因此心平气和、心存感念。我爱我的异性妻子,也爱我的同性伴侣。

    呃,我一直想不出,你们的同道之人,真的有那么多吗?林雨插话。

    多,多得超乎你的常识,而这或许还只是冰山一角。世界的奥秘、人类的秘密,永远都大于我们的想象。也许你的邻居、你的上司、你的同学,就是一个同性恋,但他或者她,尚未意识到这一点,还在为了生活中无法填平的缺憾之感而苦苦沉沦,不知所然。有时,我甚至突发奇想,也许,上帝赋予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博爱的、双性的。性别不取决于生理特征,而取决于心理、审美、性格等其他的因素。人类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去爱一个男人,或者爱一个女人。现今被大多数人所认可的男欢女爱,那是一种粗暴的、想当然的伦理演变。

    林雨笑起来,这个“小跳”,真够有意思的,一下子把全人类的异性爱全都否定了。

    “小跳”摇摇头停下来,一口气喝了很多水。他突然看看林雨,秀气地笑一笑:怎么样?听得还满意吗?我还是第一次跟人说这么多呢。你虽是个小姑娘,但跟你说这个我不难为情,你看你在博里都可以那样写了,说明你对性的态度是完全坦然的。同性恋在碟片里被表现得很多,不过,有些导演完全是圈外人,他们根本没拍出那种感觉……好像我们只有肉体之欢似的。其实,同性恋的爱情,跟异性恋一样,有缠绵与依恋,有反叛与厌倦。西班牙的阿莫多瓦你应当知道吧,这方面他做得不错,他的同性之爱拍得很迷人,恰如其分,他有个男主角是我最中意的那一种。

    林雨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本来是想问一些具体的东西,比如,他们之间到底如何做爱、高潮因何而起等等。这是大多数异性恋者所不能想象的细节。但小跳说得如此真诚、坦白,她已经没办法再形而下了。

    她最终只得以玩笑收场了:那么,你看我呢,是被蒙蔽的同性恋呢还是回到本真的双性恋?

    “小跳”想都没想:你的同性倾向很明显。这是我最终答应来见你的主要原因。因为我们殊途同归,最终将是同道之人

    啊!林雨吓了一跳,这个答案太惊悚了吧,她完全没有自知。

    你回去好好看看你自己的博,你谈论性镜头的视角,对女人体与男人体的看法与感触,你好好看,你会发现,很显然:你是个对女性体更加敏感的女孩子……好啦,如果需要我,在博客上打个唿哨。我会随时为您做任何事情。我们这一部分人应当永远相亲相爱、互相帮助……

第二部分 第35节:博情书(35)

    九

    1.蔡生生拿出他久不使用的八卦图,青蓝底子上的白色图案,略有些陈旧了,却像是真的一直可以通到天机。

    我来给你测个字。他扶扶黑镜片子,踌躇满志很有把握的样子。他知道林永哲不信这个。但对于算命,他在骨子里有种投入的盎然兴致,私下的场合里,他愿意接受林永哲的奚落与不屑,只要给他一个游戏和验证的机会。

    林永哲闭着眼睛。刚刚出差回来,有些累,也有种普遍的陌生感……好像这个城市变得更破败了,蔡生生变得更加神神叨叨了,伊姗更爱电视剧了,而央歌,变得更朦胧了。距离上一次的见面,他有十天没有见到她了,但在他的记忆中,她像一朵风中的花,摇摆着,林永哲怎么也看不清她的真实模样。

    风。林永哲仍旧闭着眼,他随口说。这是个太简单的字,测字,就怕字型简单,不便于拆。他有心为难蔡生生。

    风。好的。风。

    蔡生生紧张地陷入那缺乏逻辑的思考,手指微微捻动着,并不去翻那本旧卦书。

    第一,风,框内有“叉”,“叉”与“勾”相对,意为错也。永哲,你周围可能有什么事,一件不正确的事。蔡生生抬起脸来朝着林永哲,好像他能透过镜片子观察林永哲的反应似的。

    第二,风,表为风,里为凤。凤者,有凤来仪,吉祥如意,你的桃花运可能会修成正果。

    第三,风,加上言为“讽”,谓言多必失,言多成讽,最近要出言谨慎;加上木则为“枫”,枫者,叶色红,红运当道,主事业顺畅有宏图。

    蔡生生一一放下他方才竖起的三根指头,功莫大焉地摸索着举起茶杯仰头喝下,喉咙里畅快地一滚:怎么样?家庭、爱情、事业,我都替你一一算过,到底准也不准,咱们不日就见分晓。

    林永哲鼻子里出气,忍住没有当面驳斥蔡生生。蔡生生哪里是打卦,他完全是信口开河。事业有成,那是老套话了,就像人们见面预测天气,总是不会出离奇的差错;所谓有凤来仪,那倒是跟央歌的气质有些合拍,但怎么个“来”法呢,鬼知道!蔡生生不过是借谵语烧把火而已,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至于家里有事,怎么可能呢。他太了解伊姗了——她骨子里有些胆怯,遇事多停在想象之处,再说,一个缺乏精神生活的人,是不大可能犯错的——怀疑伊姗的忠诚,那是对自己眼光的污辱。

    这次出差回来,林永哲像以往一样给她带了当地的小特产,她一一说好并仔细地收起,林永哲拍了许多照片,他把照片下载到电脑上,伊姗站在一边看,一边听他讲解每张照片所关联的背景与当地民情。

    ……有那么一会儿,林永哲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发出空荡荡的回音,似乎他完全是在自言自语,他回过头,发觉伊姗走神了——眼睛盯着显示器,里面一片空洞,像久无人居住的房间。

    伊姗。林永哲喊她。

    嗯?她突然回过神来,身子低下来一点,用手指着屏幕上林永哲骑在身下的一头牦牛:它身上一定很臭吧?

    除了上述的那一个瞬间的走神,伊姗其他还有什么不对劲吗?林永哲认真地想了想。没有什么,伊姗就像是一样家具,一件衣服,她或许会落些灰,或许会起些皱,却不会发生什么质的变化。她不是树,枯萎不了,也不会突然开花。她就是妻子,适合做妻子的那种女人。

    蔡生生胡说什么?一件不正确的事,真的有吗。如果伊姗真的能发生一件不正确的事,林永哲愿意祝贺她,而绝不干涉她,真的……兴风作浪之池,比之一潭死水,他宁可选择前者,哪怕他在风浪中失去平静的家庭之舟。

    ——林永哲没有认真考虑蔡生生歪打正着的警示,这是他一贯以来的自信。

    自信的男人,在社交场合,总是受异性青睐的,但家庭中,他往往并不那么可爱,他过分地以自我为中心了,以至会完全忽略掉妻子的内心世界——这是很多知识分子男人的通病,在他们看来,妻子的那个大脑袋必定空空如也,空到足以靠日常生活维持住心灵的平静。

第二部分 第36节:博情书(36)

    2.中午,像一个劳碌而随波逐流的母亲似的,伊姗在城市的大小书店里奔走。她在替那男孩寻找更新更多的动漫图书,原先的那一纸箱,男孩已经开始看第二遍了。

    伊姗久不逛书店,或许工作以后便再也没有逛过。一个图书馆工作人员,在业余时间再进入书店,那会有加班的呕吐感。但雌性的力量是惊人的,为了那男孩,她真愿意无偿加班,她所索要的不是报酬,不需要任何回报,一种完全盲目的热忱……

    而真正踏进书店,伊姗这才知道,动漫图书竟然是如此的猖獗与惊人,拥趸者如此庞大——那些半大的孩子,在受过十年左右过分呆板的初等教育之后,已经不愿意再阅读任何一本布满铅字的课外书了。图说,图解,图秀。“图画”一马当道,文字退避三舍。

    伊姗短促地感叹着,有失身份地在那些半大的运动装学生中间挤来挤去,动漫书比纯文字书要贵一些,但比起化妆品和衣服来,书的这种价格还真算不上什么,伊姗不怕花这个钱,那孩子喜欢的东西,钱能买到就好。

    她定定心,随手拿了几本翻翻,从前她是根本不屑于此的,这一翻才发现:动漫书,也算是怪现象之一了——从形式上看去,是如此稚气、低智力倾向;可内容上,暴力惊悚、男女色情、科幻妖魔,几乎无所不包,有些细节,分明就是黄色图画了。伊姗心中一紧,她看看周围的孩子,那些嘴唇上刚刚长了茸毛、嗓子正在变声的中学生们,正半张着嘴看得浑然不觉呢。她忽然庆幸起自己并不是个真正的母亲了。突然的,她的心又是一松,并且,有种意外之喜似的——那个男孩子,哪里是纯真不懂事,他天天看这些,说不定比谁都懂事呢?

    伊姗把那不太道德的喜悦压下去一些,胡乱挑了十来本,捧在手上,沉甸甸的,像是某种筹码——到底,她是打算用这些动漫书去博弈什么呢?

    这段时间,只要林永哲晚上有应酬,伊姗就把动漫男孩留下来吃晚饭,她现在并不隐瞒林永哲,而是大大方方地感叹着,告诉林永哲:那孩子很可怜的,从小父母就离了婚,一直没有母爱。我真是挺可怜这孩子。

    自然,伊姗不会说起她替男孩子洗澡的事情。而关于父母亲的离婚,正是在水气氤氲的浴室里,动漫男孩喃喃中说出的。

    他放松地躺在浴缸里,头发贴在脑门上,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眼睛半眯着,一边玩水,一边自言自语,或许是在跟伊姗交谈:我的妈妈,小时候总这样替我洗澡,一直洗到我十三岁……她替我买许多的动漫书,做好吃的饭菜,晚上搂着我一起睡觉,因为我爸爸经常很晚才回家,我总是一边用手指绕着她的头发,一边就慢慢地睡着了,闻着妈妈身上那种特别的香气……可是,突然地,我都不知道,她就和我爸爸离婚了,就离开家了,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再也闻不到她的味道,摸不到她的头发……只有看动漫书时,才能恍恍惚惚地感受到一丁点儿她的存在,打开动漫书,就像进入时光倒流器,我就又回到了十三岁之前……不过,现在,我又多了几个通道啦——您给我做好吃的饭菜、给我洗澡、还有您的味儿,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这都是我的时光倒流器,我可以重新回到十三岁之前……

    伊姗平心静气地听着,一边慢慢儿地把水浇在男孩子的头上、背上、胳膊上,生怕任何一个稍稍猛烈一点的动作,都会把这孩子从往事中给惊扰出来……男孩的皮肤有些油脂,水流到上面,形成一个又一个的细小水珠……他的体毛黑而浓,却又带着未可知的生涩,又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皮毛,水浇在上面,立刻滚落下去……

    不过,除此之外,在伊姗家的浴室里,他们并没有发生任何形体上的实质接触,一切发乎天真(以动漫作为由头),并止乎暧昧(以洗澡作为后记)。然而,这在伊姗心理与生理上的影响,那真是桃花潭水深千尺,连她自己都不敢探头往下看个究竟了。她妥协而自欺欺人地想:先这样吧。后面不管了。到底这算个什么,也不管了。

第二部分 第37节:博情书(37)

    她不愿想,有人倒是替她想了一想。比如,林永哲。

    做丈夫的,出差回来之后,终于还是意识到什么,就是再没有直觉的人都会感到的——他与伊姗,仅仅两个人的小家庭,一旦多出另一个实体的存在,怎么可能无迹无踪?沙发靠垫的位置,碗筷与茶杯的变换,洗手液与手纸的用度。这种种细节,虽不说扑面而来,却也处处可见。不过这些变化,与伊姗提到“可怜的男孩子”时的轻描淡写倒也互为佐证,他无从再说什么。

    晚饭后,伊姗照旧开始了她的电视,林永哲则到书房里假寐。

    他现在的假寐,是在闭着眼思考,调用起他所能想起的各种生理的、心理的、哲学的智识来思考。

    他想:那个男孩子,可能是个恋母的、肤浅的家伙;弗洛伊德的陈辞滥调,不知不觉中的顺水推舟;而伊姗,一个电视剧的受惠者与受害者,同情心与母性的共同泛滥;未曾生育者的角色缺位与精神失控——不就是这些道道儿吗,能看得一清二楚的……

    林永哲甚至站到伊姗的角度出发,替她感到一种新鲜的喜悦与充实,他可以原谅浴室里重新更换过的毛巾,原谅水槽地漏里夹住的陌生短发——没关系,不必介意。如果一个女人,一个妻子,像伊姗这样的不能生育者,注定要出点儿什么无伤大雅的小错儿的话,现在的这种非典型性的母子情,恐怕是最温情最合理的吧。

    林永哲为自己的宽宏大量感到愉悦,他从门缝里看着伊姗,蓝色屏幕在她脸上闪烁跳跃,像是阴晴不定的脸色。可怜的女人呀,她需要慈悲与宽宥。

    ——而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林永哲又开始笑话起自己来:一个能够默许并原谅妻子寻找畸形感情寄托的丈夫,他一定不够爱她、一定很不爱她。

    宽恕是一种美德,但在夫妻之间,情形或许恰恰相反。

    3.快递公司给央歌送来了一个包裹。落款处草草画了两棵树。一看就是他了。林。

    央歌拿起剪刀,在那缺乏诗意的胶带边缘,她停了下来,让自己想象一会儿。

    包裹里会是什么?

    真的像他们上次所讨论过的那样,是带蕾丝花边的内衣,项链,香水,披肩……在传情达意这件事上,物质有时多么无能、拙劣,似乎所能想到的每一样礼品,都是一个编剧黔驴技穷的夸张台词与生硬手势。

    剪刀开始等得不耐烦了,它像是自作主张的小鸟,慢慢地用喙,试探性地亲吻着胶带,轻轻挑开了封口。几本外国小说,怯生生、欲说还休地出现在央歌面前。在灰色的牛皮纸包装中,它们朴素而明快的封面像不知名的花儿似的,开在那里。共有四本书。

    《死》

    《身着狮皮》

    《香水》

    《法兰西组曲》

    央歌下意识地翻弄着每一本书,纸张像洁白的处女,第一次被打开。但所有的书里都是一片空白,没有零星的纸张或暗示的书签,没有赠言与题记。好像只是一个邮购公司的日常业务,连“告顾客书”都忘了夹送。

    央歌想起一句诗,她喜欢了很多年: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这诗,用在这几本没有任何记号的书上,或许是夸张了些,但央歌总觉得就是那个意思——这会儿,如果她拿起书来,侧耳听听,或许就会听到某人的私语与叹息。

    这几本书,除了第四本,前面三个,央歌都是看过的——央歌平常不大好意思承认她喜欢看小说,看外国小说。这个爱好,放在一个中年女人的身上,总有些不得体似的,就像一向被人们批评的文艺腔与小资调调,这些要素,与中年女人,都是不和谐、不得体的。

    推己及人,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是否也必须得隐藏这种爱好。他应当看《一分钟经理人》、《做最好的自己》、《细节决定成败》之类,总之,那类在畅销榜上居高不下的励志书。

    央歌竭力忆起林永哲的一些闲谈与习惯,口头禅,她想起一些破绽,这些破绽,在当时是不觉得的,因为央歌本身也是文艺腔的,听了并不刺耳,但现在回看,倒慢慢地凸现出来——这个林永哲,必也是个藏匿了多年的文学爱好者……

    爱好文学,这个词儿在今天听来有些贬义了,简直是笑话人了,但在八十年代,简直是整整一代人的胎记,有了这个记号,他们便会是个富有理想色彩的家伙,是激情的缔造者与追随者,是浪漫主义的最后一拨衣钵传人……二十多年过去了,到现在,他还在喜欢、还是文学的奴仆与俘虏吗,这样央歌就更加可以放心了是吧,他的品性与趣味,就是有底了,有根了……他寄这几本书,莫不就是对性情真相的一种剖白与全权相托?手法虽是直白了,却还是心意相通的。

    不过,央歌短促地嘲笑了一声——她想起她从前在中学里,第一次收到男生礼物,便是一本书,徐志摩诗集。时光兜了一个圈子,又拐了个大弯回到起点。她在三十五岁的“婚外恋”演义中,再一次收到书了!那位林永哲,他一定想不到吧,这桩所谓的婚外情行为艺术,已经开始走样了,在一个重要的情节上,失真了,一直失到中学生初恋的水平。

    而央歌,竟又是喜欢这种走样与失真的。

    她捧起那几本书,竟像是捧起了一片赤子之心。

    4.小径分叉的花园。小径分叉的肉欲。小径分叉的情感。

    生活中的一切都在小径分叉。小径分叉是唯一的发展规律与定理。

    央歌与林永哲,他们会在花园深处迎面相遇还是最终分道而行?

    伊姗与动漫男孩,这种母子情的虚拟寄托将指向何方,会不会在某个顶点,他拐错弯,而她看错一个路标……他们得以在肉体上相遇,却在精神上失散。

    林雨在网络上分叉。

    夏阳在道德上分叉。

    “小跳”在性别上分叉。

    无数我们认识不认识的人们,都走在他们扑朔迷离的花园里,向左一点,向右一点。左边高尚,右边荒唐。左边天真,右边肮脏。

    小径分叉的人生。无限的言外之意、物外之意。在未可知的错误概率面前,众生平等。

第二部分 第38节:博情书(38)

    十

    1.一个人无意中做了件好事,或许很快便忘了。但若是刻意的,精心的,不那么情愿的,这就糟了——高尚情操的支撑力比想象中要薄弱得多。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在与“疑似少女”的关系中,夏阳感到:他就是那个总惦记某人某事的贼……当然,他曾经获得过一些心理上愉悦,但如今,他得承认,愉悦过去了,结束了,他摆脱不了如影随形的纠缠,总觉得是少做了一件事,像出门前忘了关卫生间的灯。他现在必须回过头去、重复一下当天的动作与过程、把忘了的事情补上。否则,他真疑心,他剩下的人生,都将要深陷在那个晚上,如同失足于沙地,如同盘桓于迷宫。

    鬼使神差,不可逆转,夏阳摸出了那个“疑似少女”的电话,像拿起了命运这头的绳子。

    重新牵起一根绳子,一个多么简单的动作,就像人们突然地抬头看天,举手理一下头发。但没有人能体味到夏阳手中的沉重,绳子那头,简直有整个身体的重量……

    大脑的无数根神经,反复的冲突与碰撞,最终挤出最后一滴橡胶树液,他的头脑里、心里、手掌里全都变得黏糊糊的,得尽快摆脱掉这可怕的状态……在几乎绝望的情绪下,夏阳拨打了“疑似少女”的电话,像在把自己串上鱼钩,舍身饲虎。

    重新的接头顺畅得像亲朋聚会。地点、时间,三言两语便交代完毕。那姑娘在电话里只是调笑了一句:大哥,不要重演历史。

    夏阳也利落起来,头脑灵活地回应了一句:既是打了这个电话,历史就已被改写。这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的体重忽然就轻了起来,人格里比较凝重的那一部分,像豆腐渣堆成的小山丘似的呼啦一声就塌了。

    天下了一点小雨,这天的黄昏就这样在湿漉漉的可疑背景中降临。夏阳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暮色在人群中躲躲藏藏,最终蓄谋已久地吞没了所有男女的表情。刚才,他给央歌打了一个例行电话:晚上迟点回来。

    央歌则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今天收到一个包裹,是四本书哩。她的语气有些迟疑,带着些微炫耀的意思,像在等待他进一步的询问和探究。女人呀,总是喜欢委婉行事,她们总以为他人会有兴趣分析她们的言外之意。

第二部分 第39节:博情书(39)

    夏阳这时哪有那个兴趣,或者说,他故意选择忽略央歌的暗示,他明智地认为这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在这个黑夜之前的黄昏,他不想跟任何人谈起书本,过分高雅和过分俗气一样,在生活中总是令人倒胃口的。

    放下电话,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突然对夏阳弯起了两根指头,并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啊,他知道了,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念念不忘去牵起“疑似少女”那根黏糊糊的沉重的绳子,有一个重要的背景原因,就是在央歌身上。

    生活中,央歌就是一个……过分追求高雅的女人,对高尚情操有种不遗余力的向往和努力,而央歌所推崇的那些美德:节制,善良,积极,好学等等,不知为何,对夏阳来说,却有种钝而持久的破坏力,在不动声色消减了他大部分的乐趣,与央歌在一起,总有说不清楚的压力,来自“美”压力,活得不尽兴;而只有与兄弟们在一起,完全瘫倒在地似的,大吃大喝,抽烟,打牌、找女人,这些央歌所不齿的“恶”才真的有种热乎乎的生活劲呢!

    因为。所以。

    哈。夏阳满意地发现,他终于替自己找了一个非常深层次的关键理由,这下可以了,如释重负、轻装上阵!

    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如果人们需要一个理由,就像人们需要一个答案,他总会找到的。

    正是怀着那种找到答案后的安详愉悦之心,夏阳走在通往侯门宾馆的路上。

    2.同样走在通往约会路上的还有林雨,她的目的地是“空房子”的空房子。黄昏的街头,是约会登场前的花样表演。

    各种各样女人们的脸,经过白日里污浊空气长达十小时的浸泡,已经显出疲态,但她们总是怀着自欺欺人的心态掏出小圆镜,扑扑粉,点点唇,对着镜子欣然一笑,以暗示自己旧貌换新颜。

    而那些男人们,也从各自的格子间里抬起身子,像动物一样,在出发前抖擞一下身子,检查一下票夹里的现金,往嘴里扔一块口香糖,然后走到通往女人的街上。在动物界,求偶期总是按季节分布的,而人类,则随着夜色的降临而迎来小小的高峰。

    林雨没有化妆。不是自信,而是厌烦。自从“小跳”把她定义为一个潜伏期的同性恋后,她就开始了这样的厌烦。

    打开电视,时装秀,不穿内衣的模特儿,紧凑的小乳房随着步子和音乐富有节奏地抖动,林雨不能不看着那些乳房,甚至忽略掉其所穿的最新款时装。

    大街上的女人,她会注意到她们短裙下面的裸腿,分布有惹人注目的青色血管……

    富有气质的女人从身边倏忽经过,暗中以目光追随,渴望了解她神秘身影后的经历与故事。

    难道,这些细节与构成,最终会指向一个同性恋的归宿?

    林雨绝对不愿相信:她所守护的处女之贞竟跟道德约束无关,而仅仅是性别上的生理排斥。她不能接受这个,她得推翻。谁主张谁举证,她要替自己寻找货真价实的证明。

    ——而这个约会,就会是一次试验:“空房子”的那间空房子,将是一个巨大的试管,她要把自己和“空房子”放进去,并适时加入各种催化剂,她要看看是自己是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阴极。

    3.金梭呀金梭,太阳像一把金梭。银梭呀银梭,月亮像一把银梭。

    分别赶赴不同约会的夏阳与林雨,就是这夜色里典型不过的两根金线与银钱。他们与其他无数的金银线一起,织成了我们金光灿烂的美妙夜晚,如此金碧辉煌、灼灼其华,刺得那些不够大胆的人们,瞳孔里泛出落寞的神色。

    落寞的神色。像央歌那样,在博客中对屈指可数的未知者耳语;或者像林永哲,用睫毛和眼皮加以遮盖,在书房的躺椅上,像老人那样度过。

    这样的夜晚,林永哲与央歌或许也是可以出来的。就像大街上无数对男女,在他们快步走着的双腿间,在他们随身晃动的小包里,此起彼伏,蕴藏着无数的秘密,这秘密纵是千变万化,究其实不过仍是男女之情,但这男女之情,一旦落到具体的人物身上,便成了卓有成效的惊人之作,他们的肾上素、汗腺、荷尔蒙因此变得更加年轻、活跃、莽撞……

第二部分 第40节:博情书(40)

    林永哲设想过——与央歌在晚间约会,但一旦联想到男女约会将会伴随着的各种生理上的细微反应,纵然是美好的、健康的,他仍感到沮丧,他不能接受情感的物化过程。物体、肉欲、物质、物理,这些具象的条件反射般的东西,总让林永哲感到反胃,这是一种病态的精神洁癖吗?

    不知道,也想不清。幸而事情、他与央歌的事情,就像是一艘大船,虽然无舵无桨,只听任它自行漂流,但最终,它总归会向前慢吞吞地航行,停在该停的地方。

    比如现在,他们便是停在一个“该”停的地方了吧——终于开始碰到了一点小小的问题,自蔡生生上次的中途撤退之后,林永哲与央歌就再没有见过面,除了林永哲每半个月给央歌寄一些书。

    从技术角度而言,主要的瓶颈就是在蔡生生,他不再遵守当初与林永哲的约定了。他总会找出一些生硬却又堂而皇之的理由,陪饭啦,谈合同啦,有重要客人光临啦,身体不舒服啦之类,总之,拒绝再次的出场。

    4.电话那头的蔡生生,一边半卧着享用手下员工最为妥贴到位的推拿,一边扶扶他的圆镜片框子,嘴角露出老于世故的皱纹:对不起,真的有事,实在去不了。你们玩你们的好了。

    这些日子以来,与林永哲、央歌同出同入,听这对聪明(同时又是自作聪明)、有良心(同时又过分强调良心)的男女高调地谈情说爱,倒也算是一桩美差,但蔡生生是谁?哪里当真就会一直陪下去了?那就太蠢相了。做算命先生,不管是否瞎眼,最要紧的基本功就是察言观色、听话听音。

    这么多年,蔡生生为人处事总有一个重要准则:留有余地,把握分寸。特别在关键时刻,他提醒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每半句话,都应当可以分析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潜台词来——正是凭着这个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诀窍,蔡生生才得以在各路朋友中赢得了神秘的声誉,那些官员、商人、企业家、野心家,一个比一个迷信,一个比一个多疑,他们总喜欢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纠缠不清,比如,一个梦,房子的朝向,早晨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种颜色,等等。他们会固执地以此来推断他即将要进行的一个小小政变或投资项目。于是,他们来找蔡生生聊天,假装无意中谈起,然而双眼,却像是被线拉过来一样,绷直地盯着蔡生生:蔡总,不如打一卦玩玩呢,看看到底是凶是吉?

    于是,蔡生生便帮他们“打一卦玩玩”,而这种帮忙,从来都是富有功利效果的。蔡生生并不是傻子,各路朋友的交情,就像是高明厨子手里的调料与配菜,没有一样不是有用的。

    所有这些人当中,只有林永哲是真不信的。蔡生生不怪林永哲,因为自己跟他一样,也全然不信。但他又总想在林永哲这里埋下交情种子,或者说是,还掉交情债。

    蔡生生是个知道感恩的人,回顾他的创业史与发家史、他被改写的命运,关键的几笔都是林永哲在里头做的大文章,他蔡生生是怎么样也回报不了的——给他按摩,那太小儿科;给他算命,他又不信;给他钱,更不合适了,可除了这几样,蔡生生还拿得出什么?

    可是现在,蔡生生找到回报林永哲的路子了——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那央歌不仅风度迷人,而且机智、有趣,进退自若,虽然跟林妹妹不是一回事,但似乎倒正好合了林永哲的品位。否则,林永哲怎么会想出个拙劣的婚外情行为艺术来?

    婚外情——行为艺术。嘿嘿,说出来都像个不够真诚的笑话。当然,蔡生生相信林永哲在初衷上的真诚,但谁说结果就一定要与初衷保持一致?旁听了这些时日,蔡生生早就听得再清楚不过了:林永哲是真的喜欢上央歌了,而后者,更没的说。

    “喜欢”这个东西,就跟肚子上的肥肉似的,是遮不住藏不住的,隔了再多的衣服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何况蔡生生仅仅隔了一层镜片儿?既是如此,两情相悦的事情,蔡生生不帮忙谁帮忙?这个忙若能帮上了,远要胜过替林永哲打了几百回不着边际的卦了。

    所以,从蔡生生这头来说,他是铁了心,要把林永哲与央歌从抽象的行为艺术里解救出来,变成真正的婚外情,那人类最高级最大众化的行为艺术。

    正是这样啊,他才开始忙得不可开交了,怎么也抽不时间去陪他们二位玩儿了!

第二部分 第41节:博情书(41)

    十一

    1.就像是一个正在重播的电视晚会,除了个别细节上的剪辑与修改,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再现。灯光、摄像、机位、音响。夏阳是被提着线的木偶主演。

    在同一家酒吧里,他“碰巧”重逢了“疑似少女”,他们喝酒,用酒杯的碰撞代替交谈,这种时候,交谈是太假模假样了……

    子夜过后,登上那些长长的出租车当中的一辆,清冷的街风吹得头脑一冷,央歌的脸好像突然在夏阳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下,朦胧而遥远,她超脱地微笑,不说一句话……夏阳咬咬牙,他感到自己已经失足跌下水下了,虽可以挣扎着冒出半个头,但他并不尽力,存心要放弃,索性沉下去算了,一直沉下去……这种沉没,有着奇异的愉快……

    夏阳带着女孩到侯门宾馆,他这次才注意到,侯门宾馆是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规规矩矩的小门脸,设施略有些陈旧,服务员拎着老式的钥匙牌叮当作响。在前台,他登了记——夏阳对服务员提到了老大的名字,哦,熟人。一个平淡无奇的假名,不需要身份证明,他现在好像不是夏阳了。他们上了楼梯,用钥匙打开门,夏阳再一次扑倒在床上……重播到这里才被切开,现场直播开始了。情节要更新了。

    夏阳面朝下,鼻子里吸满床单的味道,洗衣液与霉味交杂在一起,陈旧、不洁、黯淡……像是倒片带在嘶嘶作响,夏阳回忆起他的性经历……实际上,这是太过寒碜的记忆,跟大多数胆小规矩的六十年代中国孩子一样,除了青春期床单上的污迹、对英语老师的浮想联翩、夏日里与女友拥抱时的尴尬,还能有什么呢……然后就是婚姻,合法的唯一性生活。但夏阳还是认真地回忆了一下,以免遗忘了什么出格的举动,当然,没有,他的性史简单得像幼儿园小小班的算术,一,就是一,还是一。

    ……在床单越来越浓重气味的压迫下,像是作为一种参照物,或是为了增加某种动力,他还稍带着回忆了一下老大、老二们的性史——那是他们在喝酒后闲聊时经常提到的,老大竖起手指来掰个数,他需要七个指头,而老二甘拜下风,他只需要一只手掌就足够了。与他们相比,夏阳这算什么呢,他这一辈子算什么呢,他下面的那个小弟弟,它算什么呢。

    嘶嘶的不甚清晰的背景回放结束了,直播即将开始。夏阳站起来,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停下来了,半是陌生半是熟悉的女声湿漉漉地传出来:大哥,您也进来洗吧……

    2.“空房子”的空房子不算太大,但的确空空荡荡,没什么东西,只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垫子。墙上有一些色泽古旧的挂件,这使得整间房子有种温和的放松的味道。

    这是我爸妈的房子,当我需要一个人呆着,就到这里来。“空房子”解释道。他在垫子的另一头坐下,但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垫子中间,有个矮几,他替林雨倒了杯白开水。他的声音并不特别热情,但从小幅度的殷切动作里,林雨可以看出他由衷的高兴——又是个孤独的家伙,哪怕是一只老鼠来拜访,他都是要设宴的吧。

    林雨仔细地看看“空房子”,的确有点面熟,也许真的在某次不相干的饭局上见过。林雨半眯着眼看着他,带着点轻浮的笑似的。她想到了自己所写的那些博……一个黄色博主与一个读者的见面。就是这样的吧,有什么好庄重的呢。形式与内容总要相配,今晚就应当轻浮。

    “空房子”绝不像他在MSN上那样大方,简直判若两人,绝口不谈任何有关性的话题。他甚至不大看林雨,只凝望着半空,竭力找一些话题跟林雨讨论:工作,出租房,交通,大学,父母等等。好像是在站台等公共汽车的一个邂逅者。

    可林雨想的是试验,是催化剂,是自我取证,她到底会不会是个同性恋……

第二部分 第42节:博情书(42)

    找个空儿,她突然转换话题:呃,你说过……你想在一间空房子里与陌生女人……

    “空房子”迅速地转过脸去:别……说那些了……太那个了……

    怎么了?你不是在MSN上说过?我光有理论没有实践……又说我会跟你一样,有需要……我们可以双赢……林雨反倒来了劲,把“空房子”从前说过的话全都搬出来。这就像两个完全没有外援的同行者,在没有归路的途中遇到一条蛇,如果一方怯弱了,另一方就会坚强起来,拉着对方一起冲过去……现在,“空房子”显然是怯弱了,林雨她必须挑这个头——只是,她绝没想到,自己竟真会孟浪至此,也许哥哥上次骂得是对的,那些碟子看多了,连性子都“移”了。

    “空房子”尴尬万分,耳朵都红起来:不是……你一个女孩子……

    唉呀,现在还有这个话。林雨在心里晒笑起来,这个“空房子”哪里会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女孩子,或许他自己也是个处男吧,怕露怯而已……

    事情可能就是那样,他是那种常见的矛盾体,很多男孩子都是,在网上叫嚣得特别厉害特别火暴,超级开放的样子,实际上比谁都乖。

    那我来干什么呢?你为什么又同意我来见你?林雨瞪瞪眼睛。这话听上去有些无耻,但也不过分,网友见面,总要有个事由,有个出发点,而他们一开始共同聊起的,就是“性”么。

    其实,我只是很想与你认识、交往。我总觉得我跟你很像……我也曾经对黄片不能自拔,可到最后,不知怎么搞的,对于性本身,有些排斥与抗拒了,或者说,已经不敢尝试了。就像,怎么说呢,就像对一个特别想吃的东西,听了、看了、闻了,里三层外三层地都扒开来看过了,到临了,却不敢再吃了,怕吃下去,味道完全不对。

    你是说,你恐惧……性?

    也不完全是……可能,我是太了解性了,因此太紧张太重视了,总是过不去……这样,看到你的博,觉得你跟以前的我很像,曾经那样投入,满怀热情。所以我想,如果结识了你,可以跟你说说,因为,关于性本身,我已经没有任何期望……

    这样啊。林雨是怔住了,却用不以为然的笑一带而过。

    这“空房子”太真诚了,让她有些不习惯。看来今天是做不成了试验了——对这结果,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她似乎事先并没有想过,如果“空房子”真的像网上那样随意,真的要与她发生关系,她是否真的会一往无前?她今天匆匆而来,毫无顾虑,这本身就不大正常,难道冥冥之中,她就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不过,在回家的路上,想到“空房子”的那些话,她还是真心诚意地替“空房子”悲伤起来:怎么这个世界上,有问题的人这么多呢,难道一个人多看些了黄碟子,竟也会得病不成?色情消费呀,可能也是把双刃剑!

    3.联防队员。这四个字有点怪,人们总会用一种难以描述的语气提到它,就像说到色素、防腐剂之类,爱恨交加。

    而现在,联防队员就将要进入我们的视线。他们一共两个人,二马不离步,一前一后地在大街上巡逻。我们可以把他们叫作大马、小马。他们蹓跶的姿势看上去跟从前一样——带点国家机器的威严,又有股子自由散漫的市民相——事实上,他们是在竭力保持步伐中的平常,以掩饰心中的激动兴奋:今晚是有任务的。

    十二个小时前,也就是上午十一点,他们接到上面的紧急通知,最近“性”交易气氛嚣张,要治理治理、整顿整顿,大街大区由派出所负责,小街小巷就要联防队员发挥作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呀,联防队员要在关键时刻站到前面来,拿出成绩来。

    而侯门宾馆,就在这二马所负责的小街小巷内,也是他们挂念很久的一块风月宝地了。大马和小马仍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个快要大便的人仍在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这种拖延有助于提高接下来的愉悦之情。他们太熟悉那些家伙们的程序了,每当子夜过后,他们便带着各人的伴侣从出租车上鱼贯而出,有伤风化地搂搂抱抱,走进那些光线黯淡的小宾馆——门口插着小牌子:住宿特价,80元/晚。很快,他们进入房间,关上门,背影从二马的视线里消失。

第二部分 第43节:博情书(43)

    无数个夜晚,他们辛辛苦苦地来回巡逻,所能看的就总是背影,以及背影之后的无限想象。而在门后面所真正发生的一切,那是二马们不大有机会看到的场景。

    不大有机会,跟没有机会是不一样的。对普通的陌生人来说,那是百分百没机会,但他们是谁?是联防队员,这里面就有个特殊性,他们是公共道德与社会治安的监护人,他们的眼睛是群众选出来的代表,因此,是什么都有可能看到的。比如,今晚,那门后面的一切,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看了,掐准时间找个最好的点儿看了。

    他们看看表,互相对视一下,面露心照不宣的微笑:差不多了,这个时辰是差不多的。

    等不及任何人发出任何提醒或通知,二马已经开始训练有素地敲夏阳的房门了。

    而这个时候,夏阳,刚刚下决心离开散发霉味的床单,脱掉黏糊糊的衣服,他进入洗澡间,看到了对方“疑似少女”般的身体,同时,一股清冽而温热的水柱正从老式的花洒里迎面扑来。

    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就过分恶俗,难以入画了。

    他只被允许套了个短裤,全无尊严地近乎半裸。纠缠在细节上的审问。闻风而至来看热闹的服务员,她们的视线毫无同情心扫来扫去。联防队员对于辛苦费的露骨暗示等等。

    最终,经过若干次不顾羞耻的请求与妥协,夏阳被允许打一个电话给朋友。夏阳恨不得把头埋到裤裆里,他拨通老大的电话,一边绝望地想,他今后在兄弟们心中是再也抬不起头了,这将是一个流传千古的笑话,他们一定会反反复复地拿今天的这个事情作为经典的下酒菜,说不定什么时候,由于某个无意中的漏嘴,还会传到央歌的耳朵里,传到更多的熟人或同事那里……这个夜晚将会是一瓶超浓缩的硫酸,在日子里慢慢消解,把他的人生浸泡得满目疮痍、直至完全毁容。

    一拖二,像某种空调产品似的,他本来请的是老大,但老二老三都风尘仆仆、表情严肃地一同来了,他们中途还分头到24小时自助取款区取了钱,好像谁都不肯错过这个拔刀相助的良机。他们分工合作,红脸白脸、唱打念做,跟在两个联防队员后面替夏阳百般告饶,并热心热肠地掏出来厚厚一叠钱交给联防队员——对后者开出的价目,是一分价都不敢讨让的,否则,单位来领人——由此换取了对夏阳的从轻发落以及自由空气。

    整整八千块,足足抵得上夏阳三个多月的工资。但老大拍着肩膀抚慰他:千金散尽还复来,这点钱算什么,不行,咱们兄弟们替你出都可以,总比单位来领你好吧,总比央歌来领你好吧。这件事,到此为止到此为止,我们谁都不会往外说个字,男人的事嘛,这方面是顶要帮衬着的,你放一百个心!

    老二老三也跟在后面连声附和,他们看着夏阳,一边像对待英雄似的簇拥着把他往外推,眼中甚至有种佩服的意思:兄弟,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你呢,这次是太大意了吧……不过没得事,吃一堑长一智,下一次当心点儿不就得了。走,哥儿们请你吃饭去压惊。这种事,不能吓,吓坏了要影响功能的……哈哈哈……

    他们粗俗而豪放地笑起来,在快要放亮的小巷子里,这笑声是显得太响亮了。

    出于一种习惯,夏阳也不甘示弱地陪着笑了几声,一边喃喃自语地说着感谢他们的话。

    方才,短暂的,他曾有过一种“塞翁失马”的感觉,好像对兄弟们又重新认识了一遍似的,想不到他们竟会这样对待他,宽容,大方,热络。可是,就在此时此刻,与他们同时大笑的这会儿,他又感到很糟糕了,像被突然扔到了月球上似的,完全失去了对是非标准的平衡感。

    看来,在男人中间,下流竟是另一种勇气与光荣,就算露了马脚,也只像做生意失手一样,仍然值得嘉许与抚慰:再接再厉,更上一层楼。

    喝得过多的洋酒终于开始沉渣泛起,不可抵挡的恶心感猛然袭来,夏阳不得不蹲到大街上,姿势难看地用双手把着路牙子,把头尽量地往前伸,像个晕车的人那样孱弱地呕吐起来,在酒吧里所吃的芝华士、黑方、开心果、哈密瓜变成了黄色的浑浊汤水从喉咙深处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4.接下来所谓为夏阳压惊的夜宵,兄弟几个倒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异常兴奋了。

    他们愤怒地嘲弄人们在公共场合里装模作样,大家都会用一种厌恶的调子提到嫖娼,好像这是一条最起码的道德基准线,跟不得随地吐痰丢纸片一样,可实际上呢,如果有一种无所不至的长镜头多好,会看到的,那些谈论者,会在小圈子里露出睿智的笑容,在言论中采用一些婉转的论调:性压抑,压力释放通道,减少犯罪概率,安定因素啦等等,模棱两可,忽左忽右,两只眼睛一闪一闪的,稍稍有些兴奋了。

    那当然,这根本就是正常现象嘛。在某些国家,父亲会专门带着成年的儿子到妓院进行启蒙一课。

    哈哈,有些国家,妓女们还是纳税人呢。

    不要说别人,在古代,那些文人骚客,哪个不是青楼高手,有诗为证……

    兄弟几个一边吃喝,一边津津有味地谈论起各种相关资讯,记忆力突然好得出奇,各种与此有关的点滴记忆像遇到磁块的碎铁屑、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有个地方,你们听说过吗?只接待男宾,所有的汽车牌都被布幕遮起,并有专人看守!安全得很,哪会发生夏阳这种事情?

    嗳,前两天我打过一次声讯电话,里面放小广告,有个地方,全是货真价实的大学生;还配有“特色职业”可选菜单,护士啦,女兵啦,幼儿老师啦。对了,如果喜欢SM,那里面还分类提供S或M啦。

    对的嘛,这样才繁荣,有个叫李银河的博士,很有名的,她不是说过,这是自由与权利!

    夏阳的肠胃仍然不行,他不住地喝,又不住地呕吐,完全没了样子。他醉眼蒙眬地听老大老二老三高谈阔论,心中一阵阵没由来的史前恐慌。他感到自己正被活埋进一片倒塌的道德废墟,鼻不能呼,口不能吸,眼不能辨,瘴气四溢,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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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子·未来大家top20” 第5集   鲁敏作品集15

 

                                博情书(1)


第一部分 第1节:博情书(1)

    1.“从来至美之物,皆利于孤行。”忽然在书上读到这样一句,林永哲略有些发呆。这些日子,但凡看到触目惊心的好句子,第一个念头,总要想到自己与央歌的关系上去。

    其实,算来算去,见了她不过才两面。这两面,也只是稀松平常,但回想起来,总有惊天动地之感。也可能是现在五光十色的人太多,难得看到安静的、干净的,偏偏倒往心里去了。

    林永哲一向认为自己是出色的,接近于“至美之物”了。而她,还用说吗,是另一种好了。总之,如按照先贤的意思,根本就是无法走到一起了。

    简直有些后悔看到这句话了,不如即刻把它忘掉,虽有些自欺欺人。林永哲合上书,不知是第几回了,又重新忆起跟央歌的初见与复见了。

    2.初见……是在按摩房。

    若是上个时代的男女,会在茶楼、书肆、教室、公园等这样一些地方见面吧,他们衣衫宽松修长,言止有礼,相视微笑……现在,一切皆大不同了,酒宴、派对、歌厅、网络,这种起始的氛围就决定了彼此见面的格调。这没有办法,林永哲或是央歌,他们都没法从这个时代拔地而起,相反,得紧紧贴身于现实的凹凸不平。

    ——盲人按摩房,像火车的卧铺或大夫的检查室一样,都是需要宽衣解带的地方,但陌生男女们可以坦然面对那些暴露的倾向。

    外面寒风绕膝,按摩室里却一团火热,像是刻意要与日常民生保持奢侈的高调。林永哲脱了外套和毛衣,只穿了件衬衣躺在那里,等待蔡生生。

    一旁的按摩床上,央歌——这个时候林永哲还不认识她,更不知道以后将会跟她有所瓜葛。因此,应当这样说——一个陌生女人,也正在一件件地脱衣裳,慢慢地解扣子。她的按摩师也没有到。

    等待会导致一些无聊的行为。林永哲用余光看看她,不看脸,只稍稍看了看身体……一些饱满的部位,富有克制精神的小腹。

    到了他这个岁数,不会无礼地盯着,只要扫上半眼,就可以明白那女子的身体情况,平淡或者华丽,放纵还是自律。这是光阴送给成熟男人的廉价礼物,不值钱的,连乡下老汉都会吧。

    一个躺着的男人正在鉴赏一个脱衣服的女人。这个场景若是放到另一个地方,真是再暧昧不过了。林永哲苦笑了一下,笑完了,他发现,自己许多天都没有笑了,脸都有些发紧。

    唉,说起来,现今的男人,哭,自然是难的,他都好些年都没哭过了;而真正发自内心的大笑,更不容易。四十岁的脸皮像是一块正在快速老化的面具,一脸的约定俗成与恰如其分,别人还把这盛赞成所谓的气质与风度。

    这家按摩中心是蔡生生开的。生生是他十年之交的老朋友了。

    林永哲的交友之道一向不拘一格。富贵子弟、大小官员,他自然望闻问切,恭恭敬敬地交了;艺文名士、商人老板,他亦是来者不拒,生动活泼地交了;下里巴人、街头巷尾他也是生冷不忌,拍拍打打地交了。可以说,对于交往之道,他有种强迫症般的兴趣,这样,他便觉得他是赚了——通过这些形形色色的家伙,窥探他们的侧面或背面,他的一天便成了两天,一辈子便成了三生三世,热闹有趣、功德圆满。

    但话说回来,朋友再多,一日日大浪淘沙下来,到最后,真正无拘无束的知己倒又有限了——在林永哲看来,这正是人生的奇妙之处,亦是苍凉之处。繁华与落寞,不过一纸之隔。

    而这个蔡生生呢,也算是那为数不多的几个之一了。十年了,男人间的来往,也真是不容易的,或许,更多的是因为他是个盲人,戴着那两片黑糊糊的片子——永无表情,不会在突然间闪过令他心寒的审视、嘲弄、游离之类的丑陋七十二变。

    因此,林永哲每次过来按摩,一方面是肉体的需要,是那些发酸发胀的贱骨头们的需要,同时,也是精神的需要,跟蔡生生说说话,等于给大脑里的边边角角也搽了一层按摩乳,可以担保接下来一段时间不掉链子不滑丝。

第一部分 第2节:博情书(2)

    蔡生生来了,有人替他打了白布帘子,又轻声通报了一下。蔡生生现在是名人了,虽为盲者,仍十足有着成功人士的架势,那种顾盼之态,宛若天成。

    怨不得他自我膨胀。他开的这家“生生盲人推拿中心”,都是从盲校招来的正规军,比起那些名不副实的发廊按摩女们,不用说,技术含量不知要高出多少倍,名声上因此很是纯洁,提到生生盲人按摩,没有人会羞于出口或想入非非,特别地便于公款消费、团体消费。这样,生意便一天天大起来,连锁店都有了十几家,城市包围农村,一直扩张到郊区去了。他这里发达了,很快就被市残联注意到,作为典型发掘了,用以宣传残疾人自主创业等等,总之是那些主流的冠冕堂皇的报道。这么的,生生便成了名人。

    其实说白了,推拿按摩是个混沌的手艺,谈不上多么高明,当初,林永哲之所以一心撺掇着蔡生生进这个行当,一来是考虑到他的生理缺陷、因势利导,更主要的是看到这里面的巨大空间——人呢,天生都是有饥渴症的,皮肤饥渴、肌肉饥渴、骨骼饥渴,只要有人在上面拍拍打打、揉揉捏捏,随便怎么弄都是舒服、乃至有快感的。尤其是按摩师出场,煞有介事地上下一通摸:这里,肌肉打结了,那里,液酸分泌过多,这里,受了风寒僵硬了,那里,长期紧张拉伤了……被捏的家伙保证个个点头称是,哼哼唧唧着闭眼跌入富贵温柔之乡。

    这方面,蔡生生是一点就通的,他眼睛是盲,但头脑不盲,理解能力、操作能力比一般的人还要强,林永哲大概说个理念,他马上就会顿悟。他一方面享受着免税及政府扶持等各种实惠,虚名上也从青联委员、青年商会会员开始一步步进入政协候补了。与此同时,更是毫不含糊地舞弄着各种营销花招,弄出了年卡、会员卡、精英套餐等方便各行各业腐败分子上贿下行的玩意儿。逢上时令节日了,林永哲替他搞点策划,又乖巧地推出“给最可爱的人(教师专场)”、“给母亲洗脚(报得三春晖)”、“给父亲捶背(送给父亲节的礼物)”等哗众取宠的噱头,给记者们一把消费券,那免费的宣传稿甚至能用粗黑的大标题上了晚报民生版的头条,把那些本来一辈子不打算进按摩院的平头百姓都拉成他的客人。

    所以,说起来,林永哲真算得上蔡生生的幕后军事,可谓功莫大焉——蔡生生很晓得轻重,每次林永哲来按摩,无论多忙,他都亲自出场。

    不好意思,劳你的金手出场。林永哲客套一番——这种虚伪的寒暄,天天在说,真说得有些倒胃口,连林永哲自己听上去,都觉得不那么真诚了。

    但蔡生生显然很受用关于“金手”的这个美誉:你不知道,现在我呀,“出台”的机会少,要不是你,我这双手都恐怕是要废了。

    两人这样说着,旁边那女人的按摩师也到了,一个眼睑外翻、露着眼白的小伙子被引领员拉着手,慢吞吞地进来了——他的眼镜挂在脖子上,忘了扣到脸上了。

    对于残疾人的躯体,像所有的人一样,林永哲也怀着很不礼貌的好奇心,却每每克制着不去看,但盲人就有这点好,你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他——那小伙子的眼里,竟然全是白花花的,除了几根血丝,根本看不到眼珠,很可怕很刺激,看得真过瘾。正看到兴头上,林永哲突然感觉到身边陌生女子的目光,她在盯着他——目光里含着所谓以人为本者那种无言的谴责。

    喔哟,这女子,不仅人长得好,也许还是个读书人呢。林永哲在心里淡淡笑了一下。不过,没有比小知识分子更难伺候的人群了,近之则狎,远之则怨。当然,从前,自己也可能会被别人骂作知识分子——年轻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夹生,狷介,不合作……不过,现在不同了,几十年下来,快四十了,他想他已经改造得不错了,最起码在表象上,基本做到“近之则喜,远之不伤”吧,旁人的侧目也很难让他尴尬或脸红了。

    有趣的倒是蔡生生,他好像感觉到什么,突然把头转过去对着小伙子,语气严厉:你是几号?是不是又忘了戴眼镜了?晨会上领班没有说吗?再发现就要扣分了。

    这个蔡生生,有时真不敢信他是个盲人,好像没有他“看”不到的事情,前世今生,他无所不晓——这总让林永哲想到他跟蔡生生初次见面时他的营生。

第一部分 第3节:博情书(3)

    3.十年前,蔡生生的出场形象很具喜剧性:戴着圆圆的黑镜片子,嘴角上粘了假胡子,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衫,坐在小马扎上,面前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几个黑团团的字:易经算命。

    那一年的林永哲才29岁,可能是一生中最体面最积极的阶段,就是出来散个步,都穿得边角分明、踌躇满志的。

    这位先生,请留步,您等一下。蔡生生颤巍巍的嗓子在后面突然喊起来,迫切而谦卑。

    林永哲从小受的是励志教育,总是看不上这种在路边尘土里讨生活的人——尊严都不要了,活着有甚趣味。但在这无所事事的散步途中,倒也不妨跟他游戏几句。

    林永哲停下来,冲着蔡生生的两只黑眼镜片子挥挥手:你真看不见?

    我倒是做梦都想看得见呢。蔡生生见他停下,感到有了机会,语速慢下来,弄出点神闲气定的仙人气。

    那你刚才怎么知道面前走过的是先生而不是小姐?林永哲逗他。

    唉呀这位先生问得好!蔡生生伸出一只手指,有力地停在半空,高声表扬起林永哲——从这点看,蔡生生骨子里就有演说与沟通的超级潜质,像他后来的按摩生意一样,总能在人的虚荣心上恰到好处地拿捏一下。

    这位先生,你问得好!听我慢慢道来……我们搞易经的,最讲究气场,每个人都有气场,气场的强弱、大小,那是千差万别。人中龙凤与人中庸常,十里阳刚与一寸阴柔,我们在几米之外,就可以感知,我虽然不能看见,但您的这个气场呀,不得了,我走南闯北好几年,从未碰到这么强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冒失地请您留步,这么好的气场,不吐不快呀!

    虽是满口的江湖屁话,但林永哲仍能听出,这家伙有点小聪明,甚至可能受过点教育,尤其是说话间的那种明朗神情,不卑不亢,好像他不是装神弄鬼,而是在传道授业解惑。林永哲忍俊不禁。他这人骨子里虽是清高,但碰到好玩的人,马上就没了界限了。

    得了,别胡吹了,不就是我脚步重点儿吗?告诉你,你大概还没摸到易经的门儿呢,连对象都选错了——你找错人了,我呀,根本不信命,包括那些血型说呀、生肖说呀、星座说、地域说、时辰说呀,总之,怪力乱神,我一概不信,你说,我的命是你这个家伙能算出来的吗?真能算出来那还叫命吗?天机不可泄露,可露必非天机。

    不信无妨,且听一听就是,反正我也不会收先生您一分钱,您就是过意不去给我钱,我都不会要,能给您这种气场的人打上一卦,也算是我职业生涯中一次难得的际遇。蔡生生或许也听出林永哲语气中的调侃,以及调侃之后那点居高临下的喜欢。他于是更加放松起来,语气中带了些亲昵。怎么样,就委屈先生您坐在这个马扎上吧。我不问生辰八字,不问姓名字号,不必测字画符,您只要,借贵头给我摸一下,摸一下我就能说出您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林永哲讥讽地笑起来——他是笑自己,竟然鬼使神差真的坐下来,像那些大字不识的农村大嫂似的,把脸微微侧过,让蔡生生的手伸到他的头上,后脑勺、顶门、天庭、耳垂、鼻梁,这样一寸寸摸下来。

    人生之中,所谓的一切的一切,无非就是金钱权力、饮食男女、生老病死。那一天,在路边的尘土中,那昏然的暮色里,一边反复地摩挲林永哲的头,一边上天入地海吹胡咧,蔡生生确实是说了不少,当然,因为林永哲的气场所致,无一样不是花团锦簇、可喜可贺。

    巧的是,这一年林永哲刚刚从基层进入机关,正打算要在白纸上大绘蓝图,蔡生生这一套花拳绣腿的溢美之辞,好像怎么说都不为过……但在关于女人的话题上,蔡生生抿着嘴唇停滞了一下,他侧着头,像在聆听上帝的耳语,好一会儿,才煞有介事地叹口气,转述起他所听到的天机。

    你的命里,在四十岁这年,有个桃花劫。这个劫呢,是让不过躲不过的,只有迎着上了,关键的关键,你得记着我今天跟你说的话,是把握好“度”,要发乎当发处,要止于当止处。

第一部分 第4节:博情书(4)

    4.这会儿,像翻烙饼似的,蔡生生把林永哲面朝下扣下了。林永哲把脸放进床洞里。

    “对着树洞,说出你的秘密!”林永哲想起了那个被伪小资们口耳相传的电影镜头……梁朝伟把他黑油光光的头往树洞口凑去,瞬时,他在片中所交往的那些女人们,婀娜的腰肢像树杈一样扑面而来……同样是对着洞口,他怎么就没有一点意象呢,这些年,所接触到的女人,从初恋到失恋,从同学到同事,从各种会议到各种晚会,不可谓少,其中亦有风流的,多情的,深刻的,可哪个真能让他往心里去了?要动真格了?莫非自己在情商上,本来便是低的,迟钝的……

    想到这里,林永哲倒要开蔡生生个玩笑了,他把头从洞里抬起来,用京戏里旦角的念白,拖长了表示冤屈:生生哪——你、你、你!当年可真骗得俺好苦——

    听得旁边的小伙子吃吃笑起来。

    又什么呀。蔡生生不急,一心只注意手下的力气。他知道林永哲的味儿,这个家伙,坐到会议室,必是一脸严肃正经,眉川里能夹死个苍蝇;坐到宴席桌面儿上,那是进退有序,左右逢源;如是跟朋友私下里到了歌厅或浴场,那你瞧瞧他,上蹿下跳,打闹搞笑,完全没个样子。但要当心的是,他有个小特点——表面上一本正经了,心里倒有可能游离到十万八千里了;而越是用玩笑话说出来的,倒恰恰是严重的、当真的。

    你,十年前,马路边上,不是说过,我四十岁这年有桃花劫的嘛!桃花呢!在哪儿呢!快来劫我呀!再不劫我都要成老骨头了、没有油水了……唉哟!唉哟!救命!

    蔡生生手下突然用起力来,他生怕林永哲会说出更多他当年在街头算命的事情来,旁边还有个员工在做活呢!每个人都有个软穴,他蔡生生没别的,就是街上替人算命过活这事,点不得。

    当然,蔡生生想不到林永哲竟然还真惦记起那个“桃花劫”了,这都十年过去了,别的预言哪一样没灵验呢:升官、发财……他倒可能全都忘了,独独这个“桃花劫”——他虽是在开玩笑,但世上哪会有无缘无故的玩笑!就像没有无缘无故的梦境一样,有所欲,必有所思,乃有所言,更有所梦。

    当然,蔡生生并不怕林永哲这招,他是算命先生出生,什么话能难倒他?

    我说林主任,你还没过四十岁生日呢是不是?急什么?我看好了,你那棵桃树呢,刚下了种子刚发了芽,等你请我喝完生日酒之后,那桃花就会挡也挡不住地怒放啦,你就好好地准备吧,练兵养马、粮草先行,到时,就等着被包围被打劫被缴枪不杀吧……

    好像就是为了给蔡生生这话配音似的,隔壁房间里忽然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之声,是个女客,大约是被按摩师拿捏到好处了,全然不顾地就叫起来——声音实在太像叫床,而这种按摩房,都是两层化纤板子一间间隔出来的,估计几间房子里大家都听得甚是清楚。

    林永哲一听,来了劲,他把头重新放到洞里,跟着蔡生生在肩上起伏的两只手,也“吭唷吭唷”地叫起来,虽不响亮,但其孟浪之势,真可以跟隔壁女人有得一拼。

    这下,不仅是那翻白眼的小伙子,连蔡生生也听得发笑,林永哲这家伙,实在有意思!这种男人,命里怎么可能没有桃花劫呢!

    隔壁床的陌生女人,一直默不作声听林永哲与蔡生生瞎扯的,这时忽然呼地坐了起来,一把掀开身上的白毛巾,走到林永哲床边,硬邦邦地低声开了口:有完没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讨喜?

    林永哲一愣,他从洞里抬起头,看到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很近,近到可以看到她瞳孔里的自己。可这是一双多亮多闪的眼睛!刚才都没有注意到……可惜,如此一双通透的眼睛怎么偏偏是个假正经呢?毫无幽默感……

第一部分 第5节:博情书(5)

    林永哲不怕人跟他斗,一斗他就来劲,特别在他闲着的时候。他笑眯眯的,一语双关地打招呼,实际上还是在调笑:对不起,因为做得实在舒服,我就哼哼了……这种事情,您也在做,您一定也经常做,您应当知道,不是那么好克制的,要舒服起来,忍都忍不住……怎么,影响您了?我倒真想向您学学,您倒是怎么忍得住不叫的?

    女人气得把眼睛转开去,不再看他……她像根长长的树桩似的,憋在那里,一时想不出什么妥当的反驳之辞。

    唉哟,对不住了,那,给您换个房间……蔡生生早收起笑,忙不迭地打招呼。

    算了,我先走了,这事不怪您。不过,我提醒您:交友当慎,要擦亮眼睛、看清面目。女人已经开始穿衣服了,有些气咻咻的,还不忘了刺林永哲两句。

    林永哲忍不住笑了,一下子接过话儿:嗳?这位女士,您污辱我没关系,我素质太低。可是,您不应当暗示蔡总的视力有问题——他可怎么擦亮眼睛、认清我的面目呀?

    呃,对不起……女人突然用手捂住嘴,她的脸迅速红起来,她慌里慌张地看了林永哲一眼,基本就是落荒而逃了……

    才两个回合就收兵啦,真没劲,小知识分子,连吵架都没有小市民好看。不过,他想起那女人方才突然涨红起来的脸,那倒有点意思。一个那么严肃、假正经的女人,在瞬间脸红起来,那种白里突然涌上的晕,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

    应当是过了几个月吧,当林永哲与央歌已经交往到可以说笑的地步时,倒是央歌,把这天的情形又重提了一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突然那么凶地阻止你配合那女人叫唤吗?

    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了?然后吃那女人的醋了?林永哲开玩笑。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有些喜欢央歌了,一旦说到这种容易动性情的话题,他便以玩笑带过,以免自己不小心露馅,他不习惯流露真情,情感这种东西,在他看来,好像是不宜暴露到空气中的豆制品,太娇气,弄不好就会变味。

    哪里!因为你实在是叫得太滑稽了太相像了,我怕我绷不住,也笑出来!可是,好好的,当着旁人的面儿,我怎么能因为这种声音笑呢!你们三个男的在那间房里,我一个女的,真笑出声来,绝对是自取其辱。

    央歌说得很轻松,理直气壮,显然,这是她的真实想法。林永哲心里却凛了一下:看来,这个央歌,不是假正经,她极有可能是真正经。这样的女子,于他而言,是祸,还是福?

    二

    1.每天深夜,看完碟子,林雨便开始更新她的博客。

    她的博客名叫“宛若处女”。林雨的确是个处女,但“宛若处女”的含意显然正相反——但有什么关系,任何的谎言、任何不堪的把戏、肮脏的勾当,只要是为了吸引眼球,在瞬间,就是可以原谅的了。是啊,市场经济,商业时代,人们会用世故的口吻说,好像他们一个个都深谙《经济学》原理而完全遗忘了《道德经》的存在。

    《宛若处女》,这是麦当娜的一首老歌了,但借过来做“博客”名,还挺管用,最起码骗取了不少猎奇而来的访问者,那些家伙像顺藤摸瓜一样,从别的陌生博客里一环环摸进来,总想在扑朔迷离的假象后面找到更加刺激的赤裸世相。

    而到了林雨这里,他们会在视觉疲劳中意外地发现:不虚此行。

    “宛若处女”里,永远只谈色情,与色情有关的碟片及观感。

    出镜率

    色情片演员,他们的面孔,出镜的时长要远远低于他们的性器官,甚至还不如他们的阴毛。因此,他们很难真正做到妇孺皆知、成为超级明星,从业务前景上看,或许是个遗憾。但或许,这正是主创人员包括演员本身刻意所为。在色情片里,面孔与表情是没有意义的,张大的嘴、喘息的声音,不断抽动的动作,这才是价值所在。

    今天的片子,那白种男人的话儿够长够大,不知是否因为戴了安全套的缘故,白白亮亮的,完全像塑料制品……

    林雨不是话痨,一般也就写上两三百字便罢了。接下来她翻看留言,“游客”们兴致盎然,他们会在留言里替林雨写下更多,留言簿成了色情片大讨论,种种亢奋之态扑面而来。林雨从不回话。她不掩饰她对这些留言者的不屑。但是如果哪天点击次数低了、留言太少了,从博客排行榜上掉下来了,她又会感到异常失落,好像生意惨淡的商人似的,她会在第二天重新努力,力图写得更为生猛。她自嘲:这是个多么寂寞的时代,所有人都像是疯了一样,需要不相干的喝彩与关注,哪怕来自白痴,哪怕是喝倒彩,也会得到性欲般的低级满足。

第一部分 第6节:博情书(6)

    在链接里,林雨只链了一个人:“矜持者”——林雨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因为矜持者的风格,跟她几乎完全相反。林雨描写A片中男人的肉体表现,而“矜持者”则关注现实中各样男人的精神层面。她似乎在茫茫人海进行一种无穷无尽的寻觅,并在持续的寻觅中收获持续的失望。然后,在她博客里,她会耐心地对所有些她曾经碰到或认识的男人进行抽丝剥茧的分析与批判,包括她的丈夫——她在博客里,有着罕见的不恰当的诚实,显然,她是完全把这里看成了私人日记,她以为这种网络中的隐身埋名真的是可以百无禁忌。

    秘书男

    秘书这个职业或许能够磨损掉男人的一切阳刚之气。

    我曾经很欣赏XJ,我的大学同学,同样是学中文的,在我们身上有一种相似的密码般的气质——那些不可言说的情调与审美。

    昨天我在国际会议中心碰到他,几年的官员秘书做下来,他完全地阴柔化、奴化了。夹着领导的包,迈出恭谦的小碎步,与领导保持严格而微妙的距离,以便替后者引路、开门等,在完成使命离开现场时采取熟练的倒退步伐,以避免臀部直接对着领导。

    我在楼梯口叫住他,他眼里闪过压缩过的喜悦,他与我叙起旧,但说话的声音很低,类似窃窃私语,保持着某种谨慎的惯性。我注意到他手里的大口袋,他自嘲,不,应当是自得地展开,里面是一个本子、几张白纸及三支笔:瞧,这是我随身携带的行头,领导随时会有重要的讲话,我不能漏记。

    为何带三支笔?我不解。

    以防万一。其中的一支坏掉。第二支也坏掉。这是我们做秘书的最害怕出现的局面……

    心思沸腾

    他今天又没有回家吃饭。这对我们两人而言,似乎都是一种便利。我可以仅仅下一碗面条。他可以在饭店明亮的灯光下,与那些酒囊饭袋们共度良宵。

    我知道,有些人,或者说,大部分人,都喜欢在饭店吃饭,那里的光线、侍者的低语、酒杯里的色泽、源源不断的笑话……就那样,用漫长的时间在伪饰的繁华里享受不健康的美食,会让他们感到人生的莫大趣味。

    我不会责怪他这种大众化的趋向。

    但遗憾的是,他不能同样宽容我小众化的生活方式。

    我跟他说,我喜欢一个人在家吃饭。

    下面条,当开水像某人的心事一样沸腾,修长的挂面宛若少女的腰肢,在瞬间变得柔软。水花翻滚着,面条在其中激烈地拥抱缠绕,并慢慢变得丰满透明。这种细微而复杂的场景,往往令我沉湎不止。

    我试着把这些说给他听。他耐心地听完,最终叹口气,有些讷讷地:为什么你总这样怪怪的,一定要在家吃面条。我真是说不出口,别人更难以理解,还以为我们关系不好……

    对的,她的博客就是这样,诸如此类的,带着凛然的道德批判,把林雨看得很可乐、也很喜欢,便常常给她留一些玩世不恭的留言,逗她一逗。不过,“矜持者”不是每天都写博客,内容又偏寡淡些,清教徒般的生活纪录,长篇累牍的独白,因此它的点击率一直很低,更不要说有人留言了。这样,林雨的留言她很快留意到,并逐条回复。她们慢慢儿地成了标准的“博友”:互相链接、互相留言、互相回音、通过博客进行有节制有选择的交流。

    林雨进入了“矜持者”的博,真巧,“矜持者”刚刚更新过了。

    浅薄者众

    晚上,跟几个老同学一起吃饭,我很不高兴。我可怜他们所有的人!看看,不管原来在学校是多么腼腆多么含蓄的,现在都一律转了型,挣扎着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争着说笑话,插科打诨,千人一面,好像最完美的社交气质就是“活泼、通俗”,多可怕!他们把原来的自己都丢到哪里去了?

    我在那里冷眼坐着,他们仍是不肯放过,好像我是个异教徒。有人体己地贴过来,心理医生似的,谆谆诱导,劝我放开些,放松些,要改变生活态度,改变生活方式。

    真是天大的笑话。放开!放松!就差点说放纵了。

第一部分 第7节:博情书(7)

    偏偏我就喜欢这样冷淡、矜持。我就要一辈子做个矜持者。如博所名。

    对了,得说说今天碰到的那个家伙。今天我又失态了,其实跟那种人,哪里值当?我早就该知道:男人啊,你的名字叫浅薄。当初,莎士比亚只说了前半句,我替他把下半句补上。

    要说起来,一开始,他并不十分讨厌。静静地平躺在那里,毫不掩饰地拿眼睛看着我脱衣服。这种直率的目光还算诚实。他的眼睛,脱毛衣时,我躲在毛衣后面看到了。一种悲凉与沉重的东西,隔着毛衣的疏漏处,某种感觉被放大了似的。

    但有着这种眼神的人,竟然也会在瞬间变得那么低级趣味,从对叫床声的模仿开始,他快速地滑下去了。

    我发火,其实也许是一种失望。这个世界,好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一天比一天不牢靠。

    林雨摇摇头,这个“矜持者”,怎么搞得跟怨妇似的。模仿叫床声又怎么啦?她真是太不开眼了,连咱们处女都会呢。她坏笑着给“矜持者”留了一条有点黄色的留言。然后一个人在屋子里也开口高一声低一声的叫起来。A片看得多了,绝对训练有素、出口成章。

    好了,博客的游戏到此结束。她退出“矜持者”,开始到MSN上与“空房子”聊天。

    最近,跟“空房子”打得火热。但他到底是谁呢?鬼知道。事实上,她并不记得他的脸,可“空房子”说,在一个朋友的朋友的饭局上,他见过她,并且一直在看她的“宛若处女”。

    说到饭局,林雨真要笑了。这么些年,她所认识的新朋友,十有八九都是来自饭局上及其后的K歌厅。一开始是三五个朋友,吃饭时,有人带来了各自的朋友,唱歌时,又来了两个,好,圈子大了一点,就这样,慢慢儿的,有的老朋友淡了,而新朋友,又兴致勃勃地领了更新的朋友加入。一次次的把杯换盏,一次次的歌声缠绵,老面孔新面孔来来往往,无比繁荣……常常的,在大街上就会突然碰到张似曾相识的脸孔,双方毫不迟疑地欢呼着冲上去,拍肩打背亲热异常,各自却慢慢地背过脸去焦急地捉摸:这家伙,是在哪里吃饭碰上的呢,是在“东来顺”还是在“一品香”……

    而这位“空房子”,不要说是网名儿了,就是顶面儿迎脑袋撞上,谁知道他就是“空房子”呢?不过,算了,那么较真干吗。不过是一个看博客的读者,不过是MSN上的朋友,互相陪伴而已……不是性伴侣,胜过性伴侣,足以支撑一个个无边无际的晚上。

    2.林雨是林永哲的妹妹,比他要小十岁。但对一个未婚女子,二十九岁,这年龄有点不大方便说出口了。最起码林永哲很少愿意说出口。林雨看着哥哥在旁人面前咂着嘴为难的样子,感到很温暖。这世上,哥哥与老家里的母亲,只有他们两个,总在夙兴夜寐、没完没了地担心她的终身归宿。这种担忧,正是林雨最可感知、最为流连的亲情所在。

    有时,她打电话给哥哥,好像只是为了听听他咬牙切齿的责骂,以掩盖他快要绝望的忧心,林永哲总会这样故意作践她:祸害!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面目,牛首马面、满脸麻子,赶紧找个人嫁了算了,我一想到你都要提前老掉十岁……

    林雨属马,因从小脾气固执,跟牛一样犟,林永哲便一直取笑她牛首马面,而她的下巴上,倒的确真有两三个麻子,当然,并不难看。未婚女子的脸上,就算有几粒雀斑、有几颗麻子,那也是可以原谅的、乃至俏皮的——这是条比较无理的原则,兴许是男权审美习惯中对处女的一种盲目崇拜。是啊,处女,一处遮百丑,哪怕只是“宛若处女”。

    林雨跟哥哥上的是同一所大学,又分到同一个城市。这并不是林雨所喜欢的局面,但这也由不得她,这方面,母亲固执得惊人,她总认为林雨可以在哥哥的庇护下少受些风浪。

    乡下的母亲,对于世事,对于城市,总有过分悲观的看法,似乎无处没有陷害与隐患,尤其对女孩子而言。她记忆力很好,在乡野处流传着很多耸人听闻的暴力案件,她都可以倒背如流,并以此恐吓和警告兄妹。或许是因为父亲去世太早,作为寡母,她在拉扯儿女的过程中曾受到一些侵害,谁知道呢,她并没有详细对林永哲说过,但无论如何,她总用担心受怕的语气和表情一再强调:世道太可怕了,你一定要看好你家小妹,不能出任何事,女孩子家,一出事就什么都完了……

第一部分 第8节:博情书(8)

    不过,真正出来了,林雨哪里又肯听母亲的,在哥哥家寄居!当然要自己租房独住了。她这个年纪,独立性不算太强,独立意识却强得过了头。再说,她不太喜欢嫂子伊姗——伊姗是受过大学教育的,可却总让林雨觉得她没文化。有文化没文化,这当中的道理很微妙,可能与幽默感和生活趣味有关,总之,林雨不是很喜欢她。林雨甚至不明白,哥哥这么一个人精儿似的家伙,怎么会甘心娶了这个相对平庸的伊姗?

    哦,这个呀,的确,应该跟你上一课。林永哲在林雨租住的小屋里来回跨了几步,向南走七步,向北走又是七步,像《绞刑架下的报告》的作者伏契克在丈量他的牢房。

    小妹呀,人活着,本来便是一场漫长的牢役。而婚姻呢,不过是替自己选个狱友,这个选择,先天里就存在着巨大的荒诞性与悲剧性……

    当然,我不否认,在伊姗之外,世上可能会有另外一些女人更合适我的性情,但这种比较是没有底的,是破坏性的。婚姻经不起比,跟任何人结婚,其实都一样,时间是最上等的腐蚀剂,是对爱情的侮辱与解构,最后,再怎么绝配的两个人,都会在共同的岁月中化为两具森森的白骨……

    行了,哥,你这样说下去,到底是劝我结婚还是让我独身呀,我坐单人牢房算了!

    笨丫头,我的意思就一句话:找个差不多的家伙结婚就行了,你要把心放淡一点,你要嫁的不是爱情,而是一个差不多的男人代表。

    行了,我知道你那点拐七拐八的意思了……不过,你虽然说得这么平静,可我怎么觉得你暗流涌动呀,哥,我有个预感,有人要劫狱,要把你给救出去呀……你要当心点,四十男人一枝花,别给别人给折了去……

    呦,怎么跟那我那朋友蔡生生说得一样!没事,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就让桃花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行了,你就是这样,嘴上总说得比谁都放浪形骸,可我知道,你永远都走不出自己的原则——你早被你从前的正统教育给废了,就只能这样意淫意淫而已。

    3.其实,要像哥哥所劝,找个男人代表把自己给嫁了,对林雨来说,也许真算不上是桩难事。

    真要像人们在市场上卖东西那样把硬件一样样摆出来,林雨的品相还是可以的。文凭、长相、身高、工作呀什么的,都不错——可正因为不是桩难事,这事,反倒办不成了。

    好在她对二十九的年纪并不像哥哥那样羞于启口。人以群分,在她周围,到这种岁数而依然是一个人晃荡着的多着了,还有三十一、三十五的在垫着底呢,怕什么,实在不行就“时尚”、“个性”什么的瞎扯一气,总之让那些大嫂大妈们没法置喙就行了。

    不置喙归不置喙,等林雨一转身,她们一定会捂着嘴巴相互看看:哦,敢情……肯定的,她在玩同居呀、试婚呀什么的。现在的女孩子……

    是呀,人们一定以为林雨的生活里有性,层出不穷的性——她那个年纪,穿得那样时尚,说得那样时尚,想得那样时尚,而性,现在又是全社会最流行最普及的消费品,她怎么会免俗怎么会落伍呢?

    所以啊,林雨自己有时也会迷糊起来。在看完碟片后的一大段空白里,环视空荡荡的小房子,看看尴尬的单人枕,过分平坦的床单,林雨一下子怔忡在那里。为什么呀,为什么不玩玩性,到底是守护什么呢?一个二十九的处女,听上去简直像是符号化的小品人物了,绝对不容于天地、不容于这个“性时代”了……

    得了,答案不是想出来的。她又重新登上网络,无数深夜不眠的MSN小人头像虫子一样跳了出来,太好了,林雨舒了一口气,这便是她所在的圈子,那些晃来晃去的单身者……“空房子”在,“小跳”也在,“铁人三项”也在……只要看到这些人头,哪怕只是其中的一个,她的心情就会慢慢平静下来。最起码她知道,还有许多尴尬的家伙,跟她一样,在坚守着这些没有爱也没有性的夜晚。

第一部分 第9节:博情书(9)

    三

    1.在与伊姗结婚之前,林永哲没有发现,世上竟然还会有这么喜欢看电视剧的人!

    为了更加圆满科学地安排好各个频道之间的剧目,充分利用好每个晚上的时间看尽可能多的内容,伊姗订了《中国电视报》,每周还会买当地的广播电视报,而在每天的晚报上,只要有电视剧情预告的,她必定会抽出来整齐地夹起来,以便随时查阅——这个细节,倒可以看出她图书管理员的一点职业习惯。

    在报夹子边上,她长年准备着纸笔,近期的剧名、频道、时段及播放周期、复播时间都抄写得清清楚楚。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沉静,一丝不苟,带着种做大事业般的执着,这样的表情,或许也是职业之流毒吧——林永哲知道,大学里,许多学生和助教在做论文时,整天泡在图书馆里,他们都是这样的:用最神圣的表情在最无聊的课题与细节里反复盘桓、不知世外洞天变化,日落月升……

    然后,夜色降临,新闻之后,电视剧的黄金时间一到,伊姗就端正地坐到电视前,面巾纸、水,脚凳,一切都安置好,这样,一旦坐下,就不用再起身了。她把大灯关掉,客厅里不留一点照明,只有屏幕上的蓝光、粉红光、白光,交替着照着她的脸。她多愁善感,看了不到几分钟,眼泪比电视里的女人流得还快,这显然带给她某种期待中的愉悦,她抽出备好的面巾纸,睁着眼睛一边看一边慢慢拭起泪。

    林永哲往往会靠在书房门口看看妻子。伊姗这种样子,他感到很不踏实:是不是自己冷落了她,否则,她怎么会沉湎至此呢?有时,趁着放广告,他走上前,推推哭得鼻子红红的伊姗。

    伊姗回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太傻了是不是?其实我知道那是假的,也知道情节到后面的发展会越来越好,最后是个大团圆,可是,就是要哭,就是爱哭!没办法……

    伊姗的表现相当正常。她甚至拉着林永哲坐下,热心地跟他讲这部电视剧的选角背景、拍摄花絮、情节走向,甚至哪里穿帮了,哪里编得太拙劣了,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如果林永哲不起身,她可以一直那样说下去……反正现在的广告时间都很长……

    林永哲听得笑起来:姗姗,我看呀,哪天电视台要搞个电视剧有奖问答大赛,你都能拿冠军呢!

    没准儿!伊姗也面露得色。行了,你走吧。

    广告结束了,主题歌出来了,伊姗又进入到她的电视剧世界里去了。

    离开客厅之前,林永哲替伊姗把她的杯子蓄满了水。这杯正在冷却的水,和那越来越热的电视器外壳,将一起陪着伊姗度过又一个漫漫长夜——而别的那些家里,无数个中国家庭的窗帘背后、灯光下面,一个女人所要陪伴的可能是孩子,孩子的作业,孩子的脏衣服,孩子的夜宵……

    ——而这一点,在伊姗,是不可能了。她没有孩子,她永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她和林永哲两个,是生不出孩子的那种夫妇。

    像小学生们在二年级所要学习的那种统计归类法:所有的物品,都可以按照一定的原则加以分类。比如,人,可分为男的与女的。同一性别的,又可分为单身的与已婚的。而已婚的夫妇,再可以分为有小孩的没小孩的。而没小孩的,仍然可以往下细分为自己不要的或是没有能力生。那么没有能力生的,原因是在男方呢还是在女方呢……

    ——伊姗,经过这么多次分类统计下来,她顽强地留在了最后那个孤单的小格子里:是她的生理有问题,她的子宫光滑得像块最高级的纳米面料,没法附着一个脆弱的胚胎。

    娶了一个生不了孩子的女人——周围的人们皆以为这是林永哲的人生一大缺憾,他们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回避任何关于孩子的话题——而实际上,就像谈天气一样,没了孩子的话题用来寒暄,熟人之间往往会面面相觑,陷入失语的尴尬。

    事实上,对此,林永哲远远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悲恸。一直以来,对于新生命的孕育与降临,他并不像大多数爱心泛滥的人那么热衷——活着,太多的折磨与压抑,从婴儿的第一口奶开始,直到吐出最后一口气,就是一个不断与欲望作斗争、不断被拒绝被欺骗的过程。创造一个这样的生命,价值何在?

第一部分 第10节:博情书(10)

    如果真的需要一个孩子,医学上或许是可以解决的,但林永哲放弃了那种上下求索、四方求医的方式——可以说是因为厌恶,他不愿意接受任何关于生殖器官的检查,回答这方面的问题,纠缠那些乱七八糟、半迷信性质的试验方案。那所有的过程,绝对是一种羞辱,是对自然规律的背叛。他与伊姗,就该顺着命运的指引,通向一个膝下荒凉的老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那些生了儿子女儿的,就准会有一个安享天伦的结局吗?

    再说,伊姗不是还有电视么,还有比这更经济更丰富的完美替代品吗?从这个角度而言,林永哲是宽容、纵容着伊姗对电视剧的超常爱好的。电视剧,这便是她的孩子。

    而林永哲,也同样,他有个自己的孩子:独处。

    他把自己的书房门关上,把“独处”搂到怀里,躺在藤椅上,慢慢地、无限深情地亲吻这个看不见的孩子,感受那如同小野兽般热乎乎的气息。

    慎独。这是林永哲在学生时代就开始喜欢的两个字。一日三省地走过了学生时代,走过了青年,一步步就到了四十,他对这两个字的喜欢有了些变化——对“慎”字,是淡了,但“独”字,却愈加深了。就连上班,他也最喜欢愿意一个人呆在办公室,事实上,不大可能,人来人往,这事那事,谁让他是办公室主任?那些人,好像只有不停地说、说、说,才对得起他的那份薪水似……要想独处,除非躲到卫生间,还要是蹲坑,要不然,就算站在那里撒尿,都会有同事一边夹着家伙一边跟你客套寒暄,否则好像就显得很无礼了……

    好在回到家,伊姗的电视剧开始之后,他可以有大块的享用独处的一日之余,只有这个时候,活跃了一整天的林永哲才会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是个悲观的人。

    门一关上,无穷无尽的哀愁与虚无之感像粽叶一样把他包裹得紧紧的,然后,被放到深夜的砂锅里,用文火慢慢地炙着,孤独的清香散发出来,林永哲慢慢地沉入到屈原的汨罗江里,水泡一个个地上升……他沉浸在这种假死的凄凉里,在自虐与自怜中打起盹来。

    临睡前的迷糊中,林永哲突然想起了白天在蔡生生那里的一幕插曲,回头想想,自己是否真的“改造”得有些过分了:在公共场合,与隔壁的女人轮番发出叫床之声,这的确不像一个读过书的人……甚至,他还奚落那个指责他的女人……在陌生女人突然涨红起来的脸颊里,在对那发红脸颊的重温里,林永哲真的睡着了。

    他知道,当他第二天醒来,他又会顺利地变成另一个林永哲,得体、通达、举重若轻、人人喜爱——这不是人格分裂,只是生存之道。

    2.其实,在林永哲睡着之后,伊姗会闭上眼睛,暂时离开她的电视。她的表情会从那种伪装地聚精会神中突然涣散下来,摊在沙发上,像一团终于融化下来的冰。

    电视剧下一步的情节与戏份,她是了然于胸的,看与不看,并没什么特别的不同。她把声音关了,只偶尔睁开眼看看上面的人物,他们的嘴唇一张一合,表情夸张,展示平淡生活中不可能的戏剧与高潮——或许,所有的电视剧都是对主妇生活的补充与平衡,如果没有这些电视剧,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度过那么多面目可憎的漫长夜晚。

    她的夜晚,没有孩子,丈夫需要独处,没有特别的业余爱好,没有亲密的朋友(就算有,她们也要忙孩子,妈妈们的友谊,是不可能奢侈到用来共同消遣夜晚的),那么她能怎么办呢?她只能选择对电视剧的投入与依附——不算是物竞天择,只是一道单项选择题。

    而且,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有保留地面对林永哲。

    对林永哲,她是爱的。但这爱里,不知为何,又有种隔的东西,说得严重点,甚至是惧的成分。这种情形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于她的不孕症。

    女人不孕,在罪过程度上,甚至重于男人阳痿。好在,伊姗是受过教育的,对生育的观念还没有那么固执。她是喜欢孩子,可又能怎么样呢,得认命。

第一部分 第11节:博情书(11)

    真正令她感到焦虑不安的是林永哲的态度,后者对此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大方和积极乐观,好像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一种梦想:丁克家庭。伊姗弄不明白:林永哲是真的这么想的吗?还只是一种出于体贴和美德?

    她直接地问过丈夫,但林永哲睁大眼睛,好像她说了他听不懂的语言,他亲热地一把揽住她:亲爱的,你怎么会这样想?当然是真的,我真的不在意。没有孩子也很好。你看看那些生了孩子的,钢琴、奥数、名次、升学,他们都要烦出白头发了!我们就这样顺其自然,难道不是最好的吗?

    伊姗盯着林永哲嘴唇边的笑纹,不知道丈夫是否在接二连三地进行伪装。

    结婚之后,愈是与丈夫相处得久,她就愈是觉得他深不可测,当然,这种深不可测,在工作上,得以保护他顺利应对各种人事上的陷阱、抓住机会顺利升迁。但在生活中,她总疑心,自己远远跟不上他的思维,她不是他的对手——不是说夫妻生活就是打仗,只是说,她有些吃不准他、跟不上他。于是,隔阂开始了,由隔开始了惧,由惧又化为逃避。电视剧,慢慢地成了她最好的安全网。她隔着这张有些弱智的网与丈夫对望,由此获得可信、体面的生活模式。

    3.林永哲与伊姗之间,有一道小小缝隙,误读的缝隙,或许,还是以爱情的名义。这样的悲哀处处可见。由美好的起点出发,最终却抵达不可挽救的悲凉。

    赋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缝隙,还存在于央歌与她的丈夫之间。一个从众者与小众者的裂缝,无法达成双向的宽容。

    或许,世上绝大多数婚姻,都像是一张摇摇晃晃的竹床,男女们在上面吱吱呀呀地做爱、生儿育女,但谁都知道,这竹床是布满各种“漏洞”的,他们的心事、秘密、欲望,像光线或沙子那样,一点点地在摇晃中漏下来,由此带来的孤独与隔离,才是婚姻面具后的永恒真相。

    由此看来,所有的出轨与外遇,似乎都是可以原宥的求助之举。人的意志,如此脆弱,而对爱的渴求,又那般深不见底——这两股力量,便是婚姻边上的巨大离心力。旋转啊旋转啊,妻子与丈夫慢慢地远了,而与婚外的那个人,反倒慢慢地近了。

    这是外遇定律中的力学原理。有人能悖原理而行吗?

第一部分 第12节:博情书(12)

    四

    1.复见……在一次区政府主持的商会委员联谊会上,林永哲第二次见到了央歌。

    这种联谊会,形式冠冕堂皇,所谓“共振区域商业发展”,其实呢就是社会关系网的生成方式之一。能够成为委员的人,必定是某单位或某行业的头面人物,个个都有非凡的能量,大家费了时间彼此见面吃饭,就是为了累加人际资源,以图今后“好办事、办好事、事办好”——这种人人趋而赴之的实用关系网,实在有种林永哲所不喜欢的庸俗气与市侩气。

    如果要依了林永哲性格中积极入世的一面,他还是会很得体地混迹其中,并成为有张有弛的活跃人物,不过,他今天似乎是有点疲了——男人其实也有生理周期的,只不过没有女人那样有理有据,男人的低潮永远在暗处,他流不了血,腰不酸,肚子也不痛,可是,就是情绪上不来,全身心的累,不想跟人说话……再说,今天这个会,本不该是他来的,单位的一把手出国去了,二把手、三把手其实都是想来的,胶着之下,索性让办公室主任代表了——作为一个替代品,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轻浮。这种场合,偶尔做个赋闲的配角和点缀,也是桩蛮愉快的事儿。

    晚餐是自助餐,有法国蜗牛、烤乳猪、三文鱼。不过,自助餐到了中国,吃得还是像桌餐,那些家伙们一人端了一大盘,凭着顽固的惯性仍是团团而座,并拍手示意侍者多多地斟些啤酒。他们相互碰杯致敬,谈笑风生。双赢、多赢。和谐共进。携手合作。那些官面上的陈辞滥调从他们紧包着食物的双唇中蠕动而出。

    林永哲看那波尔卡红酒倒是不错——他喜欢享受这些不被人所注意的细节之处——替自己倒了半杯,加了几块冰,又取了些扇贝,坐到一个双人座的角落里。

    他的对面有个女人,独占了一张大桌子。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穿着浅紫的西装,有些过分正经了。好在她桌边有一盆虎皮兰,搭配着看上去,还算悦目。林永哲悄悄地对着她身边的虎皮兰举起杯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愿意让自己愉快一点。

    正吃着,那张大桌子忽然呼啦啦上来了一群迟到的就餐者,好像刚刚从一个主题小会上过来的,仍然在热烈地延续着方才的话题。那个女人显然是个不大合群的角色,她勉强地僵直了背吃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端了盘子站起来——

    林永哲赶紧站起来把自己对面的椅子拉开——他有天生的绅士风,再说,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这女人的脸,他现在有二十分的理由替这个女人拉开椅子——她这种气质,就是街头的小贩子见到她,也会变成绅士的。

    女人坐下,对林永哲点头致谢。林永哲立刻感到面熟,出于社交习惯,他笑眯眯地看着女人寒暄:我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

    女人看看他,眼里淡笑了一下,摇摇头:我一点没有印象。

    她讲话有点生硬,也许以为林永哲是想套近乎。不过,林永哲欣赏有戒备心的女人。戒备心,通常在乡下少女身上才会存在,现在的城里女人,就算心里戒备,表面上她们还是会假装大方——她们真不知道,过分的大方其实多么让男人倒胃口。

    林永哲注意她在脖子里的条纹丝巾。条纹,这是所谓智性女士最喜欢的花色,同样受这个群体欢迎的还有格格子与圆点点。还有,她的饮料选的是白开水,那么多果汁与牛奶,她竟然只选了白开水,这就过分克制了,不好,一个紧张的女人。

    林永哲在细节里寻找可能的谈话气氛。但女人态度冷淡,林永哲也不是没有眼色的,不过他仍然想聊会儿天。他吃得差不多了,又喝了一点点红酒。这是个恰到好处的午餐,如果能够再有一小段轻松的谈话会更好,就像有的人喜欢在饭后来支烟一样,他就想来一小段谈话,何况这个女人,她真吸引人,像什么呢,像秋风一样,不热烈,但舒服极了,带着金黄色大地上那种懒洋洋的成熟的风味。

    没见过?那我可能记错了。不过,真的,您长得很面善。呃,您是哪个系统?林永哲继续套近乎,留意着不要失了分寸。

    女人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剔一根鱼刺,惜字如金:十二中学。

    林永哲跌足叹息的样子:唉呀,想不到现在中学校长也要到商会里运作,不过也对,教育产业化么,你们也是走市场路子……现在这个社会呀,没有一个行业不商,没有一个商人不奸,所以呢,这叫全民皆奸……

    一般的人听到这里都会配合地笑起来,这是聊天里最起码的规则。这个女人却完全不合作,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永哲。

    也许她不喜欢谈社会话题?林永哲决定换个话题,反正他就想聊会天,这并没有错。而且他是那种越碰到挑战,越不信邪的人,他就不信,他不能让这个女人放松下来说说话。

    林永哲继续努力:哦,这么说,您是十二中的校长了,了不起呀,这么年轻就当校长……

    女人皱着眉打断他:不是。校长有事,我代他来的。

    哦,那真太巧了!我也是滥竽充数呀。那咱们可以好好聊一会儿了,让他们没完没了地去拉关系吧,咱们可以简单点,说点儿人话。现在,林永哲是真的感到高兴了。终于找到个最完美的话题——这女人跟他一样,是非主流身份的陪衬人。

    可几乎与此同时,他认出她来了:不就是那个女人……按摩室、叫床、涨红的脸颊。一系列的关键词跳出来。怪不得,这个女人总低着头,她一定也认出自己了,只是出于某种高贵的理由想回避。但这是干什么呀,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都不嫌难为情,她倒遮掩着干什么呢。林永哲又想逗人乐了。

    唉呀!他突然把手中的杯子往桌上一顿。

    怎么啦?她吓了一跳。头不由得向前探过来。

    林永哲开心地笑起来:我终于想起来了,我们是哪里见过的!林永哲也把头向前凑去。

第一部分 第13节:博情书(13)

    ……那天在按摩房,我叫得声音太响,您生气了,还骂我来着的,记得吧……

    女人急忙忙地往四周看了看,那些老总们正说到好处,并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喝了一口水,把盘子往前一推,往后挪了挪,有些淡然地看着林永哲:其实,今天,跟那天一样,你若不说话,倒是不错,我挺欣赏。但一开口,就不好了,真的不好。流俗、轻浮、虚假。事实上,我敢说,这跟您真正的内心世界完全背道而驰,您真的一点儿不知道吗?

    她说话的语气跟她的衣服一样正经,眼神也过分严厉了。或许是职业特性,她那样专注而严肃地盯着林永哲,简直像看着一个学生。

    林永哲半张的嘴巴停在空气中,方才的轻佻笑容一时无法收回。有点寒气从面上掠过似的,他很惊异,没想到这女人会这样接茬,如此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林永哲伸出手,把脸抹了一下,再抹了一下,不知该答什么。也许真该如这个女人所建议的:闭上嘴。

    那么,这些年,自己滔滔不绝地与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说的都是些什么呢……核子里那个真正的自己,疏远了太久,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得回来。

    他也把盘子推了开去,好像突然的,他感到自己的眼睛很酸涩了。

    她还在看着他。这个女人,她的眼睛特别会看人。被她看着,好像突然就清澈了,缩小了,软弱了,想哭了。

    晚餐之后,林永哲顺道送了央歌回去——现代社会里多么恶俗的典型场景。林永哲不大喜欢,如果能够选择,他宁可跟央歌一起到某片开阔的湖边走一走……但那又怎么可能呢。幸而车子是单位里的公车,没什么情调——林永哲这会儿讨厌俗套的情调。司机们总爱听那些翻唱得软绵绵的老歌,林永哲开了音响,只听两拍便关了。

    这样,车子里便只是安静了,央歌并不说话,可是这一点不让林永哲尴尬,好像他们已经可以不用再多说似的……语言之外的同情与理解……

    他选了一条安静些的路,正好从紫金山边穿过……长长的甬道,森然的树木,由远而近的灯光,林永哲忽然百感交集了,希望可以一直这样开下去似的……他不明白,身边的这个女人,不过仅仅跟他说了一两句话,他竟会如此有动于衷……

    晚安。晚安。道别时他们互相这样说。好像明天一大早睁开眼就会再次见面似的。

    林永哲看着央歌消失在她的单元门内,那扇门眼看着就完全空荡荡了。

    送完央歌,林永哲给蔡生生打了个电话。

    蔡生生似乎正在陪什么人吃饭——因为是名流,他的一切社交活动都参照正常人,他的盲,不能算是弱点,最多只是特点,有些人专门就想跟他这样“因有所短、而有所长”的人吃饭。因此,他的晚饭,十有八九,总是在外面应酬,他跟林永哲诉苦:你知道的,我有时觉得自己还是像个流浪儿——不知道自己的下一顿在哪里吃,吃什么,跟什么人一起吃。

    这话有些撒娇了,但怎么办呢,对蔡生生来说,他走到这一步,的确超出他自己的想象,撒这种娇还算是真诚的。

    电话里,林永哲删繁就简,只提到了央歌那双会使他缩小、软弱、想哭的眼睛。蔡生生嘴里似乎正嚼着什么,也许是一小块鲍鱼,他咽下那玩意儿,意味深长地对着电话回了一句:你的桃花,抽出第一片新叶子了。

    2.

    我在“慢”的那一边

    从前的阅读,像给沙漠地浇水,嗞嗞儿地就全吸收得一干二净。现在呢,不行了,一边看一边走神还一边批判。

    我记得,从前的小说,总会有大段大段放肆的景色描写,林间的草地,上天的云层,道路上的马车,牲口在吃草,那么漫长,却会让人带着安详而克制的期待。可现在不行了,这种小说或许根本就不会有机会进入出版市场、进入我的视线——有一层自以为是的公共审美机制,已经周到体贴地替大家过滤掉那些“缓慢”的东西——这是“快”的时代,小说要“抓人”!要“好看”!要“曲折”!他们带着职业性的肥厚阅历这样说。

第一部分 第14节:博情书(14)

    于是,现在的书呀,女人在第一页就与男人上床了,或者男人在第一页就阳痿了。大家一齐努力着把可能存在的一点羞涩与害羞杀得片甲不留,茫茫大地,除了“欲”,别无长物。

    多么可怕的“快”呀。快是品尝生活滋味的敌人,快是孩子成长的敌人,快是无邪爱情的敌人,快是一切艺术的敌人。可是,没有办法,在与“快”的战争中,“慢”输了,死了,死得仓促难看,死得不足为惜,人们飞快地从它失血过多的尸体上踏过,赶着去忙各样的事情。

    但一直的,我在悼念“慢”,它死在我的心中,在我内心的一个角落里,我替它竖起了永久的无字碑。它的失败在于实力悬殊——在“快”的这一边,有太多势利的同盟军和押宝者,您算一个,他算一个。

    而我,我不想算一个,我打算站到“慢”的那一边,做个不识时务不为俊杰的人。

    防腐剂

    这样的天气,越来越喜欢凉拌菜了。白蒜泥、绿芫荽、红辣丁,再浇上加过热的酱油与醋,五味俱全。如此简易的饭食,却有种浓烈而心事重重的滋味。

    他仍旧没有回来吃饭,回来很迟。头发上、衣服里都带着浓烈的烟味。

    烟味真是奇怪的味道,多变的,带有主观性的。在烟盒里,可能是它最好闻的阶段,植物般的纯洁,干草与焦油的混合。

    然后,被某个人从盒子里抽出,夹在指间,燃烧起来,在失去躯体的同时,变成空气里的飘浮物,婀娜多姿,仪态万千。抽烟的家伙,嘴角凹进去,几道享乐主义的典型皱纹。烟味在他的头颅边盘旋,呛人,像千言万语一下子被噎住,同时,又带着吸烟者的体味与气息,好似他的唇一下子贴过来,用烟的形式亲吻……

    只有当烟变成集体产物,它恶劣的一面才全部释放出来,污染、散漫、放纵……而他,就是集体产物的参与者,一帮人在烟雾中聊天,彼此的面目有些模糊。然后,携带着烟味在深夜回家,好像这是他的专用防腐剂,以此来与生活进行安全的隔离……包括与我的隔离——我们现在很少有真正的交谈。

    所有的对话,那只能叫问答、实用主义的问答,像留学生在课堂上做枯燥的对话练习。

    我今天到外面有事。

    你早上想吃什么?

    今天我有点头疼。

    3.夏阳不知道,他的烟味在央歌那里竟也算是一宗罪。对男人来说,烟算什么?甚至应当是种优点。央歌真是生活在空中楼阁里了,她要是知道……知道老大、老三做了什么;要是知道……自己正面临着什么样的危险!

    每个男人都有几个哥儿们,要不然那日子是没法过的。

    夏阳这一帮,一共四个人,是高中同学,尽管后来的教育和职业不尽相同,但来来往往成了习惯,成了惦念,慢慢就成了很铁的兄弟了。四个人按序齿排下来依次成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喝茶、打牌、吃饭,不多不少刚刚好。

    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光,那种放松真是不足与女人道也。用挖苦的口气骂骂老板和工作、无边无际地畅想一些挣钱、投资的招儿之类。当然也经常谈谈女人,荤话素话百无禁忌。男人对女人的兴趣,虽是永恒的,但个中的尺度和原则却一直在变,他们甚至还替自己总结出一个规律:十八岁,喜欢活泼热情的年轻姑娘;二十八岁,喜欢脸蛋好看的女人,挽在手上走出去脸上风光;三十八岁,喜欢身材好的女人,那种事情上有风情;四十八岁,喜欢有耐心的女人,懂事、等得及;到五十八、六十八岁,得,回过去了,又喜欢年纪轻的女人了,看那些有钱的糟老头儿,都忙不迭地娶个女儿一般大小的女人回来尝鲜……

    这天,又说到女人,老二发自内心地长叹一声:现在知道女人的道理有什么用?为时已晚,从前,一心想着狗屁爱情呢,把性都放一边儿了,根本没顾上注意到一些关键问题,眼含热泪稀里糊涂结了婚……现在仔细一看,妈哟,家里的那位,胸脯、屁股、腰肢、大腿,要哪儿没哪儿……苍天哪大地呀,咱这也算是一辈子呀……

第一部分 第15节:博情书(15)

    这话是有共鸣的,几个人都连声呼应。老三却突然神秘地捣捣老大的胳膊,一边挤眼一边笑:天可怜见的!老大,你得帮帮兄弟们!怎么样,把咱们的好事告诉他们听听?

    四个人里面,老大和老三高中毕业就出来做事了,自己开了小公司,对于吃喝玩乐,总有些特别的招术。而这方面,老二和夏阳都要弱一些,好像多读了几年书,反倒闭塞些似的。

    也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就说吧。只怕这事儿咱老四接受不了。他家央歌,是蛮格涩的……老大特意地看看夏阳。格涩,这是老大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方言,他喜欢挂在嘴边,形容人不随和、不入世的意思。

    什么事儿,别瞧不起人,她格涩她的,我格涩我的。兄弟们都能接受,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夏阳连忙接话儿。因为排在老四,他总觉得他们有些怠慢他,这让他真不服气,总想找机会推翻。

    真的?老四,那我可说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不要吓着你。老三继续卖关子。

    快说快说,都活到不惑之年了,哪里有什么事能吓着人!老二在那里不耐烦了。

    其实,我跟老大,我们常去酒吧找女人玩。老三说得简洁而清晰,况且这的确不是多么复杂费解的事,一句话也足够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审视地盯着老二和夏阳的脸。

    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然后是老二突然爆发出来的大笑,他的头向前探去,显然想听到老三更详细的交代。夏阳也笑起来,一个不算成功的笑,他掩饰着也把头向前伸去。他们的脑袋靠在一起,像小时候趴在地上数弹子儿。

    但另一个夏阳却好像慢慢站直了身子,退到靠门的地方,远远地看着灯光下聚拢了起来的几个男人,他们脸上凹下去的部分被灯光投下阴影,老三兴致盎然地挥着手追忆起那些刺激的夜晚,牙齿像夜间动物那样闪闪发亮:要知道,在那种场合,噪音、酒、灯光,人人都是不做主的……都是些年轻女孩,她们最开放了,听说,有的人在洗手间就搞起来了……我们是到饭店开房间的,不紧不慢,随心所欲,都人到中年了,吃相不用搞得那么难看对不啦……唉呀,你们真不知道,那些小丫头猛极了,上来就扯裤子,嘴巴就上来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在兄弟们第二次聚会之前,夏阳感到自己正面临一个微妙而严重的抉择。

    他知道,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从普通百姓到足球明星,从公务员到大学教授,它跟教育程度、职业状况、夫妻恩爱并没什么直接的联系,再说他夏阳也并不是一个特别富有自律精神的家伙。上高中时,他对着画报自慰,与央歌谈恋爱时,也动过把生米煮成熟饭的念头;就是到了现在,他还是悄悄地喜欢舒淇,在偶尔的胡思乱想里会想象着跟一个超级性感的陌生女人共度春宵——像自己这个样子,并没有什么资格去谴责什么……而且,听老三说上去,那是你情我愿的即景生情,比完全的买春卖春要高一层……他能说什么呢,也许,他得佩服老大、老三的坦诚,用他们的原话是:有福同享。

    也许,下一次见面,他们真的就会约着四个人一起去酒吧了……夏阳到时候该怎么办?在这件事情上,拒绝就等于否定,而否定,显然,他就会失去哥几个的信赖与友情——那种结局,是夏阳最不愿意看到的,他能想到,没有了他们,那些周末的聚餐打牌,啤酒泡沫里的NBA,长假里的自驾游与钓鱼,他就要完全地失去了……一个没有兄弟的男人,活着将会多么悲凉!

    所以——他将不得不去——可是,归根结底,他难道真的只是怕失去老大老二老三?不知道。他不敢往下问,也不想往下问了。问题只有一个:当那一幕真的降临,他该怎么度过?

    他心事重重地在床上辗转,而身边的央歌,在梦中吐出平静的气息。

    4.哈,贞洁。

    真奇妙,事情到这一步,首先遭到挑战的是男人的贞洁。

    贞洁是什么东东?网络上八零九零后的孩子们一定会打出一连串通红的笑脸来奚落发问者。贞洁么,是古代仕女梳妆台的铜镜呀,这个时代,哪里还有人顾得上再去擦拭它!几百年过去,几千年过去,它被蒙上了厚厚的世俗之尘,永远无法照得清世道人心,哪怕是近在咫尺的夫妻。

    不过,替夏阳想一想,男人有贞洁的概念吗?婚前,处男是羞耻的(而处女是圣洁的);婚后,男人外遇是有魅力的,女人外遇则是罪过的。比如,夏阳所在的圈子,那群最普通的男人们。他们只是想要更为满意的女人体及性爱,好像这已是足够坦诚的理由。他们毫不避讳,坦坦荡荡。他们感到自己并不为过,比这惹火的男人还多的是!那些收藏阴毛的男人,那些四处搜罗处女的男人,那些包二奶养小蜜的男人,那些玩换妻游戏的小团体……他们这样算什么,偶尔在酒吧里放纵一回,简直是小儿科了……有谁规定一个人一辈子只能与一个人做爱?一夫一妻制是最完美的婚姻模式吗。一对永远保持贞洁与忠诚的男人或女人,难道不存在乏味与愚昧的嫌疑吗?

    没错,贞洁只是卫道士的伪命题,它是违背天性的,是清教徒的,它已古老得像那些落后的技术,以至迟早会被取代和消灭——如果真是面铜镜,岂止是要蒙尘?而是要把那生了绿色锈斑的铜镜给熔成液体,化成气体,遁于无形!

    或许这样,便是进步与解放了吧,谁知道呢。这是语焉不详、众说纷纭的事情,只有玩世不恭地耸耸肩走开吧!

第一部分 第16节:博情书(16)

    五

    1.图书馆的下午通常是令人绝望的。窗户被紧闭着,以阻隔一切尘世的俗音——那些看书的人,神经非常脆弱,鸟叫、打球者的呼喊、儿童突然的哭声,他们都会因此烦闷起来,叫伊姗“关上,快关上窗户”。

    伊姗坐在她的小位置那里,有人递过电脑号位或书,她站起来去查找或插入。然后重新坐下。

    人们往往会厌恶她的工作对象——自从到图书馆工作,伊姗便开始失去了对书的喜爱。那些脆而发黄的纸张,摩擦中所发出的窸之声,字迹上移动的手指,嘴唇不由自主的翕动。也许有些人发疯般地着迷这些细节,认为这是人类文明智慧得以承传的脉络所在。可是伊姗不,她虽是受过教育的,但她并不真心喜爱知识,知识是没有生命的、冷冰冰的东西,她很难由衷地投入。在那些阴冷的天气里,她甚至觉得图书馆像一座冷寂的坟茔,她从里面呼出白乎乎的气体,以免因为过度的寒冷而冻僵。

    除了呼吸之外,她还替自己找到了幻觉和想象,以支撑着帮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如此荒凉的下午。她想象着自己变成某部电视剧的女主人公,情节跌宕,大喜大悲——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却有着N重完全不同可能的生活。

    最近,她所幻想的参照物主要是韩剧。当然,韩剧这种东西,在大学里是说都不要说的,会被大多数富有修养的教授们所不屑。所以她只能靠自己冥想。美丽的大屋子。清新精致的脸蛋。富商儿子。被抛弃的女孩。活泼搞笑的性格。阴差阳错的纠葛。九九归一的缘分。

    ——一切恶俗的戏剧化的人物与情节,伊姗都假装确信不疑,她说服自己沉湎其中,像穿上演出服的戏子,舞台的灯光打下来,侧面的琴弦拉起来,她踮一下脚尖,就跳到那个不相干的太虚幻境里去了。

    她有时会借上洗手间的机会,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尚未生育过的腰身。她盯着镜子看,一分钟,三分钟,她的脸果真开始变了,变成了《人鱼小姐》里的雅丽英,《看了又看》里的银珠,《浪漫满屋》里的韩志恩。接着,她再看镜子,一分钟,三分钟,镜子里又如期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他对着镜中的她微微笑着,像光线突然射进小屋,带着暖洋洋的诱惑。他长得像无数个男主角,还像图书馆里的那个男生……每周三下午,坐在靠西的窗户下面,那个专门借阅动漫图书的男生。

    每天,都有无数的男生进入图书馆,有一些家伙,到这里可能只是寻找心理安慰,用一种冠冕堂皇的方式正确地浪费时间。另一些,是为了异性——在图书馆眉目传情是校园的传统,也是极富挑逗性的,因亵渎感而产生的愉悦:静默的背景,古板的书架,桌子下触碰的腿,就某个生涩课题的讨论——附耳过来,发丝弯曲,气息摇动。

    这是些青春期的男孩子,伊姗总会把他们想象成她的儿子——如果她真的会有个儿子的话,一定是这样,她替他洗澡,搀着他过马路,给他盖被子,帮他整理衣服……这样,在她的手心里,儿子慢慢长大了,长成中学生、大学生……嘴上一圈茸毛,手里不停地旋转着玩笔,在图书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着……

第一部分 第17节:博情书(17)

    就像那个男生,坐在角落里,偶尔对她点头致笑。她注意过他的借书卡,信息物理系05级,照片上留着可笑的老式分头,也许是高中时期的照片。除了星期五,他每天都会来图书馆,坐在同一个位置,不过他专门看魔幻、动漫方面的图书,对《洛丽塔》、《情人》等这些被理科生热捧的色情名著完全无动于衷——瞧,连阅读口味都完全像个初中生,他姿势端正,目不转睛,根本注意不到身边那些男生女生隐蔽的调情,看完一本书,他会迷糊地对着虚空瞪一会儿眼,然后,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伊姗面前,他对着伊姗笑,再按照顺序往下报出另一本动漫书的书号。

    伊姗喜欢这孩子,她认为他是所有这些小伙子里最纯洁的一个,她想他一定有个更为纯洁的好母亲。但奇怪的是,每次他对着自己笑过之后,伊姗便会感到紧张,像有人在她胸口塞了件什么东西似的。她会去上个厕所,主要是照照镜子。并试图对着镜子摆出一个像样的慈祥微笑,像一个母亲那样,可是,她所看到的,却往往是某部电视剧里最俗套的画面。

    ——女图书管理员与大三男生。如果发生在电视剧里,将会怎样往下安排呢?

    2.那天的商会联谊之后,主办者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通讯名录。林永哲在上面看到央歌的名字,作为单位一把手的替代者,他们俩排在一块儿,职位一栏被微妙地处理成了空白。整张通讯录里,他们与整体显得有些不谐,像是某种游戏规则之外的旁观者与同盟者,林永哲承认:他喜欢这个巧合。

    捏着这张纸,林永哲像得了强迫症:该不该给央歌打电话?他的心智在冷静地提醒他:不要打电话,不能打电话……否则,轻松的萍水相逢就会变成一种遮遮掩掩欲说还休的关系……

    但是,他很熟悉自己这种强迫症的最终指向——

    少年时期,他曾经非常害怕坐过山车,速度带来的失重会导致脸部肌肉的完全扭曲,同时也让他感到一种类似放浪形骸般的刺激——他认为那是粗野和扭曲的。但每当过山车停下来,他会发现自己泪流满面,从而遭到同伴们的一致嘲弄。为了克服心理与生理上的阻隔,他把全部的零花钱都花到了游乐场的这个角落。他在厌恶中一次又一次体验中那种快感,不够纯洁的快感。

    所以,他知道他肯定会打那个电话的:因为不敢打,所以必须打。这是他的哲学,他喜欢挑战自己的极限,生理的或是心理的。

    “其实,你若不说话,倒是不错,我挺欣赏。但一开口,就不好了,真的不好。事实上,我敢说,这跟您真正的内心世界完全背道而驰,您真的一点儿不知道吗?”

    她的这句话,像一张旧唱片,总在林永哲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唱针像停在那里,怎么也过不去了。每听一遍,他都好像被打了一个耳光,有甜丝丝的血畅快地流下来。这话,又像是知心知肺的耳语,这么些年来的孤独与委屈,对无奈人世的绝望,人格分裂般地撕扯,好像一下子都有了呼应似的……真的,林永哲需要听她再说点什么,随便说些什么都可以……他太需要谈话了,与富有智力、理解力的人……

    然而,果真打出这个电话,电话之后,又将会是什么?见面、谈心,慢慢变成俗不可耐的约会……中年人的挑逗,自我保护的警觉,最后,以不名誉的性进入一种胶着状态。这路子像陈旧的剧情一样让林永哲感到沮丧——

    这里面,不完全是道德洁癖的作用,或许,还有从学生时代就有的那种一鸣惊人的心态:他总想“木秀于林”,想让自己惊喜,让对方惊喜。这是一种容易带来压力的期许,但林永哲喜欢这样,他骨子里不信邪的那一面又抬头了——一对男女,认识之后,就必定是形而下的肉体关系吗?林永哲就要在不存在的肉体沙地上建筑精神交流的大厦,形而上,一直上到蔚蓝得没有一丁点儿污染的大气层之外。

    林永哲一向喜欢拿别人开涮,看别人的笑话。这回,他想让自己成为主角了,不管这是出喜剧、悲剧或闹剧,总之,出于安全,出于创新,出于另类,出于自律和她律。他要来一次行为艺术,婚外情的行为艺术:

第一部分 第18节:博情书(18)

    在他与央歌之间,只有艺术,没有行为——他与她,将惟妙惟肖、一丝不苟地模仿婚外恋的全部步骤和进程,同时,在整个过程中,将邀请盲者蔡生生作为旁观者与见证者。

    这便是林永哲给自己创新的婚外异性交往之路。只有这样,他才能同意自己给央歌打电话开始约会。至于央歌会不会来,会不会加入这场游戏,他似乎倒有十足的把握。是的,他相信央歌会来。

    思路上清晰之后,行动上便有了指南与底线,林永哲完全放松了、愉悦了,他的自信又回来了,他相信他可以控制事物的发展轨道,就像宇宙飞船升空,何时启程,何时抛掉燃料仓,何时展开太阳能源板,何时着陆……一分一秒都是事先设定好的,直至完美安全的返回。

    这么的,作为启动计划的一个前置措施,他先给蔡生生发了一条短信,在短信之后,才重新捏起那张薄薄的通讯录,拨起央歌的电话。

    ——给央歌的电话暂且不提,这种欲扬先抑的电话邀请,多听一个少听一个也无妨。更何况,央歌会不会接他的电话也未可知也。不如先看看林永哲给蔡生生的这条短信,带着他一贯的戏谑风格:不日我将约会一位女士,届时请莅临现场。

    3.

    标本收集者

    我的博好像只是为你写的呢,宛若处女,每天的点击率低得不值一提。但这让我喜欢,我这是完全地在给自己写日记。

    所以,让我继续无所顾忌地给你讲讲我所见到的那些男性。

    我喜欢观察和描绘他们,就像有些人喜欢爬山,有些人喜欢打牌,或者,像你喜欢看色情片一样,我就是喜欢研究和分析不同的男性。这里,有莫大的乐趣和悲哀。

    今天跟副校长到教育局去找×主任办事,×主任风度翩翩,年少得志,从基层教学一步步做到专职管理,算是实力派的少帅官员了,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前途无量,他亦相当自信,而自信的男人,你知道的,有种不可替代的气质。我一度很欣赏他。

    中午我们请他吃饭,他带了四个女科员出来陪饭。到了饭桌上,不知为何,×主任突然像换了一个人,把粗俗当作幽默,他指着四个女科员一一介绍:李娟,我的星期一老婆;马青青,我的星期二老婆……被介绍的那四个女子竟配合着露出有些轻浮的表情。我倒胃之极……这些被世俗气败坏了品位的男人,可怜……

    他让我想到了另一个同样被湮没的男人,巧的是,就在今天下午,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那个后来凑巧又见了第二次的男人。

    电话在我的包里响起,在纸巾、小镜子、木糖醇口香糖、备用的笔、月票中间,手机轻轻地叫起来,像从最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鼓声。

    我拿出来看了看,又重新放了回去。这个号码我一看就认出来了。不过在公共汽车上,当众接那样一个电话是很不得体的举动。或者说,我还在想,该不该接,接了该说什么?

    第二次的见面……并没有改变我对他的看法,他活得太乖巧了,像水一样,总是跟每个置身其中的容器贴得那样紧密。或许他喜欢自己这样、自得于这种随机应变的能力。

    但就在那同一张杯盘狼藉的小桌子上,当我说了那么一小段之后,他突然露出不自信的马脚,不知为何,这非常打动我……

    而回程的路上那种美好的沉默,真不可相信,竟让我沉迷不已……有时候,沉默用以掩盖无知和无聊,可那晚,沉默却像是静海深流乃至惊涛拍岸般……

    宛若处女,你看了那样多的色情片,对他们的肉体,是知道得足够了,或者说,知道得太多了……但男人们的其他部分,如精神深处的幽暗与曲折,你或许也应当加以留意……

    下了公交车之后,我给他发了个短信:在哪里见面?

    身为矜持者,我这个举动有些不矜持了吧——我没有接听他的电话,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要见我!事实上,这等于是我在提出一次约会。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可以这样解释——你知道,那些昆虫爱好者,为了诱捕一个新品种而不择手段……我只不过是在试图寻找一个男人标本,一个可以放在记忆簿里风干、保存的优秀标本。我相信这世上应当有一些好的男人,我想要尽力地靠近他们……当然,这位不见得就是。但我不应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这应当是一个标本收集者的基本原则对吧。

    4.一个是行为艺术的空想者,一个是标本主义的实践者。

    林永哲与央歌,也许是为了掩盖各自情感需求上的真相,他们阴差阳错地替自己寻找到了继续交往的理由。事实上,作为旁观者,你应当可以感知,他们在本质上,是那种所谓洁身自好的中年人,一向以为自己洞察世事,故而可以凌驾于一切世俗的关系之上,由此,他们选择了一条危险的口是心非的路子,这条路子若走得通了,说明他们的确是道行高深;反之,也许会跟众人一样,一不小心中了招,伤人伤己,心血淋漓,罪莫大焉。

    顺便看看他们的行为艺术。对行为艺术是否真的存在艺术性,值得存疑,比如,那些走极端的环保主义者,赤裸,生食,野居;那些高调的人文主义者,为了救一只受伤的枝头小鸟,作秀般地动用消防车及大量人员,并以此得出沾沾自喜的媒体结论:中华之邦,已达人与自然的高度和谐。与此类似的还有自驾游俱乐部、帐篷族、徒步旅行小组、独身主义者、素食主义圈等等,他们的生活便像是一种“秀”,具有强烈的观赏性和娱乐性,其目的好像不是生活本身,而是方式本身,内容并不重要,形式永远至上。他们简直可歌可泣,人们相信他们是货真价实的行为艺术者。

    那么林永哲呢,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未可知也。但你得注意他处理情感的角度——把婚外情处理成一个行为艺术,再怎么无聊、矫情、不靠谱,都没有关系,一旦艺术了,什么都合理。

    艺术,本来就是人世间最大的一块红色遮羞布。

第一部分 第19节:博情书(19)

    六

    1.第一次正式的约会,他们以一个古老、稳定的三角形出现。周三中午——这是央歌固定的推拿时间,她只需再花上一小时留在推拿中心。

    林永哲、央歌、蔡生生,像三个点,坐在一张圆形的藤桌边。从旁观者看来,或许更像一种试探性的商业谈判。

    蔡生生圆圆的镜片子带着喜剧性地一闪一闪——央歌冲着它们打招呼,她总觉得那圆镜片子后面,其实是什么都看得见的。

    林永哲似笑非笑地坐在那里,一边热络地尽着义务,说些够水平的废话来寒暄。他看出来,央歌是绝不会主动说什么的。他沉吟着该怎么进一步阐述他的想法——关于婚外情的行为艺术,因为这听上去实在像个拙劣的圈套。为了避免第一次开口的尴尬,在见面前的半小时,他已经发了一个短信给央歌,说了个简洁的大意。

    到底还是蔡生生,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不等林永哲使眼色——使了他也看不见——他咳嗽一声把话往主题上引:央歌,恕我冒昧,若说得不对您别见怪,我是没有眼色的人。呃,您怎么看待今天这个约会?这种有第三者在场的……行为艺术?林永哲,他有时就是这样的,怪怪的,跟大家不一样……

    央歌客气地冲蔡生生点点头,看上去她并不把蔡生生当作盲人:我明白林先生的意思,也基本赞同。世上许多事情,若参与者都带了游戏的心态,自然轻松许多。生活本身已经太烦太累,大家能有这种共同的兴趣,倒是个不错的消遣。

    央歌的话讲得很有分寸,有些斟字酌句,但意思确凿无疑:她是同意一起行为艺术的。哈,所谋略同,真乃知己也。

    蔡生生像是桩大生意的中间人似的,马上叫起好来,并从他长期以来的阅人心得出发,用一些俗词套话夸了央歌几句。

    林永哲也不含糊,马上又加了一句:央歌,我们的一切交往,蔡生生先生都要在场参与。您要慢慢习惯这一点。他不仅视而不见,而且听而不闻,知而不言,但他必须在场,这是整个行为艺术中最重要的一环。

    我知道了。央歌垂下眼皮,以掩饰她差点涌到脸上的笑。

    刚才,在路上,已经出发了,接到林永哲短信的那一瞬,她真以为林永哲发错短信了——世上有这样孩子气的成年人吗?想起这样玩了!他要以自己作为活道具来反讽整个婚外情的大游戏吗?还拖上一个几乎陌生的女人……

    但是,他何以这么信任自己?又何以要开始一桩行为艺术?央歌停在道中,短暂的犹豫。

第一部分 第20节:博情书(20)

    要是翻过来看——就像把一片叶子的另一面贴到眼前——她看到的是林永哲的孤独与孤注一掷,他是否也像自己一样,一直在寻找一个那样的可能性:脱离一切世俗之道的交往模式,深入心灵的交换与慰藉。这可能是所有情感丰富者的共同理想。

    从行为艺术的荒诞性中,央歌看到了怜悯与慈悲。她慈悲他,怜悯他。反之亦然。她也想给自己一个获得慰藉的机会……如果世间真有同样美好的心灵,为何不给它们一个亲近的可能?

    那么,你瞧,现在我们已经顺利完成了婚外恋行为艺术第一单元:偶遇(按摩中心)——重逢(会议中心)——电话联络(男方主动,女方呼应)——单独见面(蔡生生此处当视作不存在)。下面呢,第二单元,应当是什么?林永哲在一个本子上画画弄弄,写了时间与地点。

    他的表情有些煞有介事,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松。

    蔡生生心里暗自道苦,他知道,他的这个老朋友,其实是有些当真了。他越游戏,就越当真。他到死都改不了这点。别人看不出,但瞒不了他蔡生生。十年了,这个规律屡试不爽。每人命里一个劫呀,看来,这个叫央歌的,在林永哲命里,是逃不过去的。

    央歌则比林永哲还要进入情境,她沉吟着以手托颊,略带戏谑:下面,当然是相互交心啦。我们的角色是受过教育的中年知识分子,这种身份,真要越得雷池半步,需得有充分的精神铺垫。但这种交心又不能那么恶俗,有一些修养所决定的禁忌,比如,他们一般不谈家庭,不谈另一半,甚至不谈孩子,那种哭诉婚姻不幸的模式在高智商群的婚外恋中是绝对行不通的。他们会谈终极追求、价值苦闷、信仰危机等等,基本发自肺腑——因为,这种话题,跟日常的生活伴侣,即他们的丈夫或妻子,总是说不来的、说不畅快的,好像只有与婚外异性,智性的火花才会在欲望的指引下重新迸发……总之,这一阶段,我们得尽可能地交心,高雅而深入地交心。

    蔡生生两只眼黑洞洞地对着央歌,他的耳朵在空气中专心地竖起,听上去,这个女子的玩性和聪明劲儿并不在林永贤之下,态度如此沉着大方,语气如此冷静而客观,这场行为艺术,也许真的是碰到了两个最好的表演者——惜乎唯一的观众,是戴着黑镜片子的蔡生生。

    2.

    丁度·巴拉斯

    丁度·巴拉斯是享誉全球(有了互联网,享誉全球好像变得太容易了吧?)的色情导演,他可能想做这个行当的思想家,他总想给那些男女们的乱搞找点理由。“给我一个理由先”,这是人类思维的惯性与劣性所在,好像有了理由,就可以原谅和无所顾忌。连色情片都要讲究这个,没治了。

    今晚看了他的《奸情》和《黑天使》,前者以大量细节特写赢得虚名,后者以乱交镜头见长,那些家伙像玩接龙游戏似的,头尾相连,起伏不止,满耳淫声浪调。到了这个份儿上,一点刺激都没有了。巴拉斯也许够大胆,但绝对不够聪明。性感,其实是多么微妙的东西呀,增一分则太过,减一分则不足。

    我一直对日本的《失乐园》推崇有加,虽然从头至尾,连三点都未暴露,但那种压抑后的挑逗,才真正的激动人心。有一场戏,在一个葬礼上,气氛那样凝重,他却把她带到没人处,突然从后面掀起她层叠的丧服,衣衫完整,但他与她像狗那样……还有一场,他带她到一家旅社,他把她压到落地玻璃窗边,倚着空荡荡一览无余的玻璃窗,他们就那样做了,一边做一边诅咒自己,又像是对全世界的挑衅!

    好,“宛若处女”今晚为您介绍的情色经典就此打住,我喜欢意犹未尽,与丁度·巴拉斯的没完没了完全相反。

    林雨关了博客页面,“空房子”的MSN跳了出来,他刚刚读过今天的博——简直像守株待兔,这很满足林雨的成就感。

    [空房子]:知道我为什么叫“空房子”?

    [宛若处女]:说说看。

    [空房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韩片名。金基德导演。

第一部分 第21节:博情书(21)

    [宛若处女]:肯定不色情。我怎么不知道。

    [空房子]:确实不色情。不过跟我拼色情,你还嫩了点儿。我当年看日本A片时估计你还不知道什么叫小鸡鸡呢?

    [宛若处女]:入道不分时长短。好汉不提当年勇。最近看过什么好点儿的没?

    [空房子]:早不看这些了。想玩真的。

    [宛若处女]:流俗了吧。

    [空房子]:“俗”跟“欲”乃同源字也,都从“谷”根,吃五谷者,即为“俗”,即有“欲”。

    [宛若处女]:哼。说得倒好玩。

    [空房子]:知道我为什么叫“空房子”?

    [宛若处女]:咦?有失忆症?刚刚不是讨论过。

    [空房子]:因为我正好有一所空房子。

    [宛若处女]:所以?

    [空房子]:我想在里面与陌生女人做爱。

    [宛若处女]:您丫太压抑了吧。

    [空房子]:要说压抑,我可比不过你。

    [宛若处女]:怎么讲?

    [空房子]:但凡爱看色情片者,无论男女,99%都是因为性压抑,得不到满足。

    [宛若处女]:我就是那1%。我是做课题研究。

    [空房子]:纸上得来终觉浅,光有理论没有实践。

    [宛若处女]: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空房子]:说真的。我有一间空房子。

    [宛若处女]:但我不是陌生女人。你不是说我们在饭局上见过?

    [空房子]:其实我都忘了你长什么样。再说,我认为你需要。我也需要。我们可以双赢。

    [宛若处女]:……

    [空房子]:我有一间空房子。真的。

    [宛若处女]:我的性不要空房子。我只要一根网络线。

    [空房子]:你不够坦诚。有一天,你会需要一间空房子的。88。

    “空房子”下线了。

    林雨的手在半空停住,像抚摸过一个并不存在的肉体。纸上得来终觉浅?哼哼,难道万事万物都要身临其境?人人喜欢惊悚,那就个个都去杀人吗,这或许真是个幼稚的类推吧。性,说到底……是说不清的。真要投身其中,恐怕还是看趣味与机缘。林雨只是在等,她想有个好的开始。

    她又转到博客上,“小跳”已经抢了沙发,留了一个很长的言。林雨看得很欢喜,在关于A片的讨论上,“小跳”赋有学术精神,这点比“空房子”强多了。

    “小跳的留言”:我几乎看过巴拉斯的全部作品,他所表现的女性人体,视觉效果特别好,就像你在上一篇博里说过的,他拍摄女人体的角度,有点抽象派,他会把器官处理成一枚桃子,或一把乐器。这一点真是天才;不满意的是,他对男人体的表现不足。男人的性感难道只在“那话儿”上吗?如果让一个女导演或男同性恋导演者来处理,可能会好一点,你看香港的关锦鹏,他对男人的性感就处理得很好,臀部、腹肌、背沟、腋窝等等。但他在女性方面又弱了……最合适的导演人选也许应当是有才华的双性恋者……顺便加一句,“宛若处女”妹妹,我要悄悄地告诉您一个可爱的秘密:我是一个已婚的双性恋。所以能让我肯定的色情片太少了。他们要么重男轻女,要么重女轻男,就像这个世界一样残缺不全、顾此失彼。我坚信——只有双性恋者才是真正的完美主义者和博爱主义者。

    林雨看得笑起来,如果这个“小跳”不是在开玩笑,林雨会很想认识他(她?)。结识一个真正的双性恋,就像在与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同时交往——那一定有着妙不可言的乐趣。

    不过,真够乱的呀,这个世界。一到性的深处,人就陌生了。恐怕连亲人之间都是不可测的,比如,这个“小跳”,他(她)床边的另一半,其实活在一个多么荒诞的悬念边上呀。

    3.那个男生现在看完了图书馆里所有的动漫书,这类图书本来收得就不是很多,哪里经得住他这样一日日地盯着看。他眼巴巴地看着伊姗,像个讨要吃食的孩子:帮我再找找看,也许有些新买的,或者有些老的,还没有录入电子系统呢?

第一部分 第22节:博情书(22)

    这孩子长得真是眉清目秀,叫伊姗看得着实心疼。真是巧了,她家里倒是确实有不少动漫书,是她姐姐藏到这里的,姐姐的儿子正在高二,迷得把吃饭钱都省下来买动漫,上课压在课本下看,姐姐没收下想要扔掉,经不住儿子死活求饶,暂且存在伊姗这里等他放假再看——有整整一大纸盒呢。

    想到能帮帮这个令人怜爱的男孩子,伊姗感到非常安慰,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内心突然涌上来的激动之情,好像只是不由自主地,伸手过去,轻轻地摸了摸那男孩子的脑袋:图书馆里肯定没有——

    男孩子脸色暗下去,像阳光遁入乌云……

    但是——伊姗愉快地拉长音调。

    阳光又出来了,穿过云层的晴朗。

    我家里正好有一些……

    太好了!那我们到你家去拿,你一下班我们就一起去!

    伊姗把手从男孩子的头上拿开,大二男生发梢的硬度超乎她的想象,那头发太粗了太浓了,以至在末端凝结成一种厚度与力度,伊姗感到她的手心被弄得刺刺的、痒痒的,这实在是一种新奇的经验,她的手,从视觉上看,是离开了一尺之外的那颗黑脑袋,可在感觉上,却仍然停在那里,像蝴蝶恋恋不舍于它刚刚发现的一朵奇葩。

    伊姗的图书馆下午四点半下班。四点半,一日将尽未尽,有种蓄势待发、弓箭暗张的意思,行人、车辆都不算多,不急不忙的街景像是梦境里的场景。

    伊姗因为要减肥,平常总是步行上下班,一个人走惯了,身边突然走出个高半头的小伙子——有些突兀了。他的表情,倒是跟这下午四点半的街景相配:恍惚、模糊,顺从而茫然地跟着伊姗。

    伊姗感到有些别扭。别扭——听起来是个孬词儿,但真的,扪心自问,伊姗喜欢今天的这个别扭。她保持着她跟那个男孩子之间的别扭,她没有问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嗫嚅着表示感谢。他们像两个有着远大目标、因而不拘小节的人,正在赶往同一个终点。

    进入室内之后,情形终于有所变异,从别扭的一端突然神奇地飞到温馨的那端了。一大纸箱动漫书像宝藏一样被伊姗拖出来,男孩子盘腿坐在地上,眼睛里像藏了个灵活的木偶,牵动着四肢上下翻飞,兴奋得不知所以,想要看这本,又要拿那本,一副贪心模样。

    伊姗从冰箱里找出一罐冰饮——冰了很久了,林永哲却不喝,他顶瞧不起易拉罐,觉得没有文化,不适合中年人喝——男生接过来,打开仰着便喝,嘴角都流出泡沫来。这场景像是电视剧频道的广告:放学回家的孩子,温柔体贴的母亲——要是人们能够随心所欲地控制时光,就像放映机里的定格键,伊姗真想把这男孩盘腿坐在沙发上仰头喝饮料的场景给定格下来。

    上帝没有给伊姗时光定格器,她得自己想办法,难道她不是个优秀的图书管理员吗?要留住阅读者,这不是她的职业强项吗。

    伊姗从男孩子左手里拿下一本书,又把膝盖上的另一本同样拿走:这书呀,跟古籍借阅室同样的规定,只能就地阅读,不得外借。以后我下了班,你就跟我回家来看。

    一边说着,她顺手再摸摸男孩子的脑袋,感觉那微妙的软刺与酥痒之感。而后者,已埋下头来一头扎进到某个光怪陆离的动漫故事里去了。

    伊姗于是……由着自己的手,停在他的头发上。

    天慢吞吞地黑下来。这个下午是伊姗第一个带有母性成分的下午。她没有儿子,她生不了儿子,可是她今天满足了,她发现,原来她可以这样,坐在一个动漫男生的边上,伸出一只手,长久而缓慢地抚摸他短而刺的头发。

    4.时间已经过了子夜十二点半了。

    老二笑起来:好,好,这个时辰好。夏阳,你就是现在赶回去,那跟凌晨回去,是一个效果。央歌一样是饶不了你。所以,你就放了心大了胆地跟兄弟们走吧。

    老大、老三不理会老二的笑话,他俩以一种引路人的姿态走在前面,不急不缓,风度翩翩。老二见状紧随其后,也算胸有成竹。只有夏阳,他克制不住地缩头畏尾、东张西望。令他略感到放心的是这家酒吧的大门,并不那么显眼——只像个见惯世面的嘴巴似的,懒洋洋地把他们四人一口吞下去。

第一部分 第23节:博情书(23)

    真正到了里面,夏阳才发现:世外日月明,洞中风光异。喧嚣扑面、人影扑面、性感扑面、欲火扑面。难道这城里所有没回家的男人、所有没男人的漂亮女人都集中到这里了?

    夏阳跟在他们后面,他们前面几位也开始走得磕磕绊绊了,不知道是要小心不碰到那些女人呢,还是小心最好碰到她们?

    在靠近秀台的一圈凳子上,他们找到几个位子,胡乱坐下去,胡乱点了些酒,胡乱跟邻桌的女人搭讪。

    这个地方,谁要是讲礼数讲规矩,那就是大SB!老二对着夏阳耳语,并安慰他:不要急,这会儿都是过渡期等待期,我们的目标会自动出现。在这里玩,就像钓鱼,不是钩子找鱼,而是鱼找钩子。

    果然,他们真像是某种庞大而香甜的诱饵似的,周围慢慢游来了几个女孩子,看上去都十分的年轻。其中一个异常丰满,浑身明晃晃的,老大一眼看中,三言两语就半搂着窃窃私语了——夏阳看着,不免想:老大真是个老手了,竟弄得那样光明磊落、水到渠成的了,想到老大此前曾经发生过的种种,其情其景必是下流而又风流的,这串联想倒令夏阳裆下一阵抖动。好笑,不是女人刺激了他,反倒是老大的往事刺激了他。

    正胡思乱想中,老二已与一个单薄得像高中生的女孩谈起话来,老三微笑不语东看西看,显然想寻找更理想的目标。于是其他两个女孩子,很自然的,向夏阳这里转了脸庞。

    这趟出门,夏阳是打定主意的:他要走形式,他要假睡,他既要在步伐上保持与兄弟们的共同享受,又要在肉体上做到洁身自好。显然,这是个高难度动作,某种意义上,比足球的假摔、假哨、假球都难。

    但夏阳怀着对自我意志的高度期许,他出场了。出门前,他跟央歌说:今晚哥几个玩通宵——他没有撒谎,是玩通宵。不过央歌也没有进一步追问,这种情况以前也经常有的:一玩牌就玩得不回来了。

    其时,央歌正在炖一锅莲子银耳,一只手捧着书,徘徊在银耳的香气里,她只回头看了看夏阳,跟往常一样,很通达、很民主的样子,不盘问,不赞成,不追究。

    说实话,她这种态度往往会让夏阳生气。她为什么总是那样开通!女人小心眼儿起来反而更像个妻子不是吗。

    那两张女孩子的脸,像向日葵似的,大方而明朗地朝着他,他转动,向日葵也转动。

    夏阳假装有些醉意地举起杯子,一边看这两朵葵花。说真的,要是走到大街上,把他杀了他都不会相信,这两个女孩子,完全就是清纯少女的模样,长得乖乖巧巧的,却是可以出来跟陌生人上床的!

    你要注意,别把她们都当成小姐。老大出门之前特地叮嘱夏阳与老二,那里面的女孩子,角色很复杂。她们当中,有的是有正经职业的,说不定还是个小白领;有的则是小阔太,周末出来解闷,总之,这是她们认为最为时尚的生活方式,你们两个不要自作聪明乱说话,大家一起心照不宣地玩玩就成,完了一拍两散。她若要钱,那就是专业选手,你便如数地给;她若不提,你千万不要胡乱大方、弄巧成拙,当心吃耳光。哦对了,如果她倒过来给你钱,你也就笑笑拿着,那是一种调皮的小游戏,男色消费什么的……

    如果按照老大的话看来,这两个女孩子,倒真的没有什么风尘气,最多可以说是“疑似少女”吧。这样一想,夏阳慢慢觉得轻松了一些,她们这样面嫩,应当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他只要顾自喝酒便可以应付过去吧。

    透过杯底的凸玻璃,他仔细地看看这些变形的男男女女,东挤西挨,摩肩接踵,简直像一锅粥……穿得再体面也没用,喝过一肚子墨水也没用,人性斗不过兽性,斗不过劣根性,这种场合,稍稍不留神,不也就顺流而下了——有谁能做到坚若磐石,挡住下流之势?

    老大与那丰腴女子在眉目之中挑逗成功,完成前戏,要转移阵地了,老二老三也已各自有了打得火热的女伴。夏阳心底一阵紧迫兼慌乱,却又不愿流露出来,慌不择路之下,就手挽起一株邻近的向日葵,也就跟着他们出去了。

第一部分 第24节:博情书(24)

    门外候着的出租车像百脚虫一样长长的都看不到头,原来这是众人皆知的夜生活集散地呀。夏阳正暗叹自己没有见识,手机突然一响,是老大发来的短信:带她到长虹路上的侯门旅馆,我一朋友开的,安全。另,切记要用套。

    夏阳哑然失笑:真是扶上马还送一程,手把手地教呀。

    夜风一吹,无比清爽,夜色如此美好。女孩子拉着他的手往车里坐,她的手软而细腻,像是书上写的温柔富贵之乡。

    夏阳对司机竖起指头:长虹路,侯门旅馆。

    女孩子掐掐他的胳膊,把嘴巴贴到他的耳朵边:想不到,你其实一点不老实。

    夏阳享受着那如兰吹气,一边神秘地笑起来。

    5.那个夜晚,从凌晨一点到清晨六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夏阳没有再跟第二个人说起。在后来的聚会中,作为先行者的老大、老三,作为亦趋者的老二,他们不止一次地用各种方式追问过他,夏阳均面露享受而高深莫测的微笑,坚决不露半点风声——富有趣味的是,这反而微妙地改善了他在兄弟们心目中的怯懦形象。夏阳由此才体味到:秘密,尤其是跟性有关的秘密,就像是一笔意外之财,会给拥有者带来精神层面上的无形快乐。

    而性的面纱,在所有这些家伙们的枕边,也开始撩起她并不纯洁的隐晦一角。

    性这个玩意儿,其实是跟衣食住行具有同样地位的一样物事,但它的处境却着实古怪。凡是成年的,几乎无一不与之经常亲近,却总在公共场合表现得若无其事,谈吃饭,谈服装,谈交通,都可以,但性,万万不可贸然谈之,不仅不能谈,还要装得压根不知,好像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而在私下里,在窗帘后,在帷幔下,人们又是怎样对待性的呀,其创造性和变异性,绝对超过他们在吃饭与穿衣上的呆板与守旧,种种花样,种种招术,着实无穷无尽——同性恋。双性恋。恋物。受虐狂。房中考。体位N式。群交。兽交。把最美好的变成最恶心的,把最自然的化成最变态的。这是万物之灵在性方面的无限变形。

    性,昨夜的性,还反作用于人们每天的情绪、脸色、食欲与睡眠,反作用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作用于一切的人际关系、社会生活和历史进程——医生(亦或屠夫)手中的刀法,精确地挖去一个肿瘤,还是敷衍地捅破一个血管;某位官员当天的批示,过分严厉还是宽容乐观……性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力和控制力是惊人的,性,它是永恒的戏剧因子。

    所以,我们应当看得很平常吧——伊姗迷恋那男孩子头上的粗粗发尖;夏阳兄弟们的一次集体打野食;林雨对A片的无限沉迷。以及在林雨哲与央歌之间,那貌似天真的行为艺术,那里怎么可能没有“性”的影响——在按摩中心,林永哲初见央歌,他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她脱下外套后的身材。

    林永哲的这第一眼的趣味应当是无意的,但亦是天意,是天合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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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06 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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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Fading is true while flowering is p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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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01 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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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They say a person needs just three things to be truly happy in this word:Something to love,something to do,and something to hope f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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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9-03 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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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一个人的教养主要表现在不仅能享受最好的,也能承受最差的。无论是在物质方面,还是在精神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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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19 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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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因为是写小说的人,我想这是我的本分,把人生的来龙去脉看得很清楚。如果原先有憎恶的心,看明白之后,也只有哀矜。……我写到的那些人,他们有什么不好我都能够原谅,有时候还有喜爱,就因为他们存在,他们是真的。……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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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17 1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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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有着含而不露的情感脉动和扑朔迷离的色彩,在不经意间将丰富的肢体语言植入作品,从而作品有一种精美的“混沌感”,倾听…… 平衡、全面、浑然的复调音乐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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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15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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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在文字的沟通上,小说是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就连最亲近的身边散文,是对熟朋友的态度,也总还要保持一点距离。只有小说可以不尊重隐私权。但是并不是窥视别人,而是暂时或多或少的认同,像演员沉浸在一个角色里,也成为自身的一次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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