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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现代音乐及其他 (2008-07-19 14:59)

厦门,现代音乐及其他

 

    萧春雷

 


   上周五晚,去听爱乐现代音乐专场,也是本音乐季最后一场。也许大家不喜欢韦伯恩、斯特拉文斯基和巴托克吧,座位空了很多,是我见过的听众最少的一次。就我的感觉,这场演出很精彩。《乐队协奏曲》的跳跃、细腻、丰美与节制,让人陶醉。

 

    我曾经向傅人长先生建议过,不要老是古典音乐,也要增加点现代音乐。如今好不容易现代一点,听众就少了。我有点后悔,但愿我的建议毫无影响。演出后部分观众留下来与傅人长先生交流,好几位发言者建议增加中国作曲家的比重。我没吭声,心想这建议与我当初的建议恐怕差不多。听众不来,奈何?

 

    厦门是个奇特的城市。人们能理解最前卫的视觉艺术,却有最古老的音乐偏好,非百年前的莫扎特、老柴不听。什么现代音乐、现代舞,后现代的建筑与设计,一概嗤之以鼻。艺术趣味如此极端,很奇怪。

 

    周日下午参加女诗人南方的诗歌讨论会,陈仲义谢春池领衔,一众厦门诗人又找了个机会聚在一起。南方的诗比前几年好多了。理想蒙尘,往往是因为现实锈迹斑斑。你看她说:“世间仍有无数渴望远行的人/我仅穿过一段铁轨/那绵延的锈迹却要令自己悲痛欲绝。”(《永远有多远》)


 

    2008-07-16

 

厦门最浪漫的事 (2008-07-19 14:38)

厦门最浪漫的事

 

萧春雷

 

 

    这是一个关于激情、梦想、浪漫和勇气的故事。

 

    乔治•沃德,这个具有复杂国际背景的人(按许路先生的叙述,他是出生于荷兰的丹麦人,成年后移居加拿大),从小就在海上讨生活。他热爱航海,但也许他还不知道,所有的航线最终会将他带到中国,有一个名叫阿玉的中国女孩在等着他。

 

    31岁那年,他来到香港,遇见了17岁的阿玉。她是一个船主的女儿,熟悉大海与帆船。天作之合。他们结婚,生子。他们全家移居厦门。他起初在海关工作,然后去做了船长,跑一些固定的航线。

 

    但是,他们渴望自由和更广阔的天地。乔治•沃德,他的血液里一定澎湃着北欧海盗祖先的激情,时时梦想着远洋航行;阿玉呢,想必她是疍民的后裔,中国惟一一支以船为家的民系,血液里同样呼啸着海涛。有一天,这对奇怪的夫妻终于决定,自己造一艘木帆船,带上9岁的儿子,一家子到浩瀚无涯的太平洋上荡舟。

 

    他们造了一艘21米长的帆船,命名为“厦门号”,于1922年5月17日从厦门出发,途经上海、日本函馆,然后横渡大洋。太平洋太辽阔了,所以要分两程航行,在北方的阿留申群岛歇歇脚。4个多月后,也就是9月19日,他们终于把太平洋的波涛抛在身后,来到了加拿大西岸的维多利亚威廉角。

 

    接下去,沿北美西海岸南下,穿过巴拿马运河到大西洋,再沿海岸线北上,简直是闲庭信步,一路走走停停。1924年6月3日,“厦门号”到达纽约。

 

    我不清楚,“厦门号”是不是第一艘横渡太平洋的中国帆船?那张美国纽约Artvue公司发行的明信片说:“厦门号帆船是第一艘在大西洋航行的中国帆船。”可是,然而,也许乔治•沃德夫妇本来就无意什么“第一”,也许他们只想举家泛舟太平洋,就像一次郊游踏青。

 

    谁不会佩服他们呢?抛弃优越稳定的生活,倾家荡产造船,既不为偷渡,也无关走私,仅仅因为梦想着一望无际的自由远航。多酷啊!

 

    1920年前后的厦门,我称之为小岛大时代,再宏伟的梦想也这么轻盈。乔治与阿玉,他们的“厦门号”传奇,是我听说过的厦门最浪漫的事。

 

 

    2008年7月16日

 

 

 

 

附:关于许路《“厦门号”帆船远航美洲的故事》

 

萧春雷

 

    读完这篇稿子,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帆船史学者许路给了我一篇航海小说。叙述很生动,人物鲜明,故事也很完整。但他很认真告诉我:这是真的!是事实!80多年前有一艘厦门号帆船横渡了太平洋!我写的一切都来自于当时的报刊报道和航海日志。

 

    他提供给我的图像材料,包括1924年6月8日的《纽约时报》报道,《中华民国史事纪要》中的“中华民国十三年五月,厦门帆船横渡太平洋抵纽约”的记载,以及美国发行的“厦门号”明信片。我终于相信了。

 

    这是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两年前,许路开始寻找“厦门号”帆船横渡太平洋的史料,本报记者刘丽英曾经做过追踪报道。如今他已将自己的发现写成文章。关于这次伟大航行的奇特经历,此前还从没有人如此完整叙述过。(相关报道见《厦门晚报》2008年7月18日文化周刊)

 

 

 

附:《东方杂志》关于“厦门号”帆船横渡太平洋的记载

 

    厦门号于一九二三年五月十七日出发,实行他们环游全球的计画。当舟行至台湾海岸时,狂风大发,致船上之舵亦被吹去。其间有一次并遭海盗的袭击。一天夜间,复有一条长十六英尺的大蛇,潜入舱内,幸为华德所觉,即用枪击杀,未遭毒手。次日,他们将蛇烹为肴馔,其味鲜美,真与鸡不相上下云。

 

    他们初至上海,继至日本的函馆。后复更由此向美洲而航,迨抵亚留丁群岛附近,天气日寒,王狗因冷而病,他们遂杀而食之。途上狂风不止,舟行殊险,然他们卒能于八十七日间行抵加拿大的晚香坡。二中国水手以不愿更航,遂止于此。然华德夫妇则仍勇气奋发,由此南行,经巴拿马运河,而抵美国的纽约。总计自出发迄今,历时二年有余,航程一万五千英里,这真不愧是一桩空前的伟业呢!

 

    ——《东方杂志》1924年6月25日(转引自《中华民国史事纪要·中华民国十三年五月·厦门帆船横渡太平洋抵纽约》第1069页)

 

 

纽约时报1924年的报道 许路供图

 

美国发行的厦门号明信片 许路供图

教育原来在清华

——厦门晚报文化沙龙(读书)每月一书活动记事

 

   

谢泳(厦门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

阮美玲 记录整理

 

 


    《家在清华》是新近面市的一部回忆录,书里描述了马约翰、梁思成等21位清华老教授波澜起伏的人生经历。书里的老教授们并不是那么为人所知,但他们远去的身影,却依然清晰地印在无数清华学子的记忆里。

 

    “人们怀念清华,其实怀念的是那曾经消失的精神,那是一种沉着、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一种认真奋斗,胜不骄、败不馁的运动家精神。对事,它代表苦干实干,勤劳尽职;对人,它代表谦虚自律,容忍异见,互相合作的民主素质;对学术,就是陈寅恪写在王国维纪念碑上的那种理念。”该书的序作者厦门大学中文系谢泳教授如是分析许多人心里的“清华”情结。

 

    6月29日,晚报文化沙龙“每月一书”活动在西堤阳光音符红酒庄举行。主讲人谢泳教授就《家在清华》及清华大学与现代中国教育的关系,做了生动的讲座。本文经作者本人审阅,小标题为编辑所加。

 

    他们认为旧清华比新清华好


    我愿意推荐大家读这本书,主要有三个考虑。第一,对清华大学的历史多一些关注,对以后了解中国社会的进步和了解知识分子的状况有一些帮助。知识分子主要活动的场所,无论在中国还是西方,主要在大学。中国社团不发达,我们的报业、传媒也没有私人的,大学也没有私人的,但大学里知识分子比较集中,所以关注一个大学的历史,对于我们了解知识分子群体活动有一些帮助。第二,他们对父辈在上世纪50年代的生活环境基本上是否定的,他们认为自己的父辈在这个年代的工作,跟他们的起点来比不是特别相称,本来应该做出更大的成就,但他们事实上没有达到他们本来应该达到的高度。第三,作者对他们在清华园里生活的时代,对老辈知识分子身上的长处和精神的气质,以他们在美国生活的角度判断,这些精神气质还是值得肯定的,大体上,他们认为旧清华比新清华好。

    我和书的三个编者史际平、杨嘉实、陶中源,没有见过面。他们知道我做这方面的研究,辗转通过朋友让写个序言。盛情难却,我写了一个短序。

    《家在清华》的作者回忆的父辈是清华教授里比较晚的,大部分是1910到1920年出生的教授,作者基本是1945到1950年之间出生的,是在新中国读完高中,改革开放后就去美国,所以他们的人文素养不好和他们的前辈相比。文章本身比较弱,他们大部分从事理工科,也可以理解。


    三代清华教授,国学一代不如一代


    国内这几年出这样的书不止这一本。2000年的时候,北京出版社出版过一本熊秉明和宗璞编的《永远的清华园》,副标题是“清华子弟眼中的父辈”,有杨振宁和冯宗璞写的文章,他们基本是1920年代生人,文章写得明显要高明。这两本书可以对照着看。

    我自己的判断,中国人文素养比较好的人,是1920年前的人。从人文素养角度说,这些人的经历比较完整。他们英语比较好,不管什么专业,他们中国文学史的知识、中国历史的知识,大部分都挺好的。知识分子比较合格、健全。

    《永远的清华园》里的知识分子比《家在清华》里回忆的教授还要长一代,基本是1900年以前出生的清华早期的教授,基本延续了老清华的传统,但他们的风采也不好和老清华比,比如和清华国学院的四大导师赵元任、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就国学这点来说,现在学术界大体认为,基本是一代不如一代,越往后越差,原因比较复杂。我们中国学问最好的保留办法是传统的师徒关系、书院制度等,1905年中国废科举以前的文化制度和活动方式,与国学传承方式正好吻合,新学校制度进来后,传统文化的承传就遇到了问题,现在也没有解决。


    清华对中国现代化的贡献


    我把清华的历史和诸位做个简单交流。

    一般来说,一个国家现代化的历史和一个国家现代大学的发展是同步的。现代大学是一个现代国家起步时候必然要伴随的文化事件和体制变革。没有早期的清华大学,中国现代化过程中最重要的动力,比如人才资源会很贫乏。清华正好在中国近代向现代转型中承担了重要职能,这是中国现代化过程中一件幸运的事情。

    清华大学原来叫“清华学堂”,清华的历史一般要从1911年算起。实际上,她的历史还要往前推3年。清华第一次往美国派留学生是从1909年,派了47个人去。第二次是1900年,派了70个人去。第二届学生里,有名的比较多,比如胡适、竺可桢、赵元任。1911年还派了一次,有63个人。他们没在清华读过书,但以“清华留美学务处”名义直接把学生放到美国去,在清华校史上只有这三届。

    1911年建立清华学堂,后来又改称“清华学校”,到1928年建立国立清华大学前,清华是留美预备学校,属学部和外务部联合管理。从一个人成长的经历来说,从派出去留学到回来,基本要10年时间。胡适1910年到美国去,1917年回来,就发表《文学改良刍议》,发起新文化运动。1920年以后,清华放洋的学生就开始回国参与中国社会的变革。1949年前,中国政界、企业界银行、海关,还有文学、教育等行业,中国社会上层,基本以清华人为主。那时回来的清华教授的待遇很高。当时中国知识分子对国家的感情很重,不回来服务是说不过去的。闻一多、罗隆基都是1922年出去的。

    现在看来,中国社会科学的发展,比如法学、社会学、经济学、心理学等学科基础,基本是在清华奠定的,自然科学就更不要说了。当时清华放洋有个比例,80%的人要学自然科学,大部分是工科,跟实用有关的。20%学的是法律和政治。


    “庚款”留学生,美国文化侵略的产物?


    拿清华钱出去的,一般我们称为“庚款”留学生,因为1900年是庚子年。义和团事件后,签订了《辛丑条约》,规定中国给八国联军的赔款是4亿5千万两白银,美国人得到的大约是2400万两白银。1906年,美国外交部和知识界的人士,他们对庚子赔款的总体评价是这笔钱要多了。当时中国驻美国的外务大臣叫梁诚,他也在美国朝野活动,希望能把这笔钱用特殊的方法处理,这个看法也影响了美国的一些人。

    1906年,美国伊利诺大学校长詹姆士给当时美国的总统老罗斯福写了封信,信的内容最早披露在一本名为《今日的中国和美国》的书里。这封信里,詹姆士表达的主要意思是中国是一个正在发生变革的国家,如果哪一个国家能够吸引正在变革的中国青年,那么这个国家以后在精神和商业上得到的回报将是巨大的。詹姆士观察到,在1900年前后,中国人大部分到日本或欧洲留学。詹姆士看到这点就向老罗斯福建议,用庚子赔款,让中国往美国派留学生。

    1909年,中国外务部和美国就达成了协议,把美国应得的庚子赔款分39年时间退给中国,要求中国每年派100个学生到美国学习,然后再让他们回国服务。有了这笔钱,才有了后来的清华留美预备学校。

    过去讲清华大学的历史时,有一个看法,认为这是美国文化侵略的一个产物,学术界现在不使用这个说法了,退还庚款是为了美国人还是为了中国人?我们不好简单评价,但从事实上来说,至少对中国有两大好处:第一,为中国现代化起步初期培养了大量人才;第二,传播了现代文明的理念。清华大学在抗战前在国内已经是名牌大学,在世界上也比较有地位。


    为什么拆散清华大学?两种推测


    1949年后,清华发生了比较大的变化。《家在清华》的作者怀念清华,他们自己成长的时代是上世纪50、60、70年代,在他们笔下,他们比较神往、比较推崇他们的父辈,基本上跟新清华没有什么关系,是1949年前的清华。

    清华大学在新中国受到了重创。1952年院系调整以后,清华大学成了一所工科学大学。1949年前,清华大学是严格按照西方大学标准建立的,1928年罗家伦做了校长以后,清华大学就是国立的综合性大学。当时综合性的大学至少要有四个以上的独立学院,如文学院、理学院、工学院、法商学院等,才能叫综合性大学。

    为什么1952年院系调整要把清华大学拆开,完全搞成工科大学?现在有两种说法,有一种说法可以找到史料,有一种是推测。可以找到史料的说法是,院系调整主要的动机是向苏联学习,所以学制上要向苏联靠近,再有就是当时中国的工业化要快速启动,中国没有那么多人才,所以要把清华大学的一些系分出去办成大学。

    后来还有一种推测,把清华解散的动议,可能是考虑到清华自由主义知识分子过于集中,清华比较洋派,受美国影响很重。1950年朝鲜战争以后,中国和美国成了仇人,清华是受美国影响的大本营,对新意识形态的建立不太有利。这个推测在逻辑上说不无道理,但现在还找不到文献来支持这个结论。
把完整的综合性大学搞成工科大学,显然是一个退步。


    文学:北大开花,清华结果


    1952年以后,清华的自由主义传统就慢慢消失了。院系调整时,当时清华大学发展得最好的两个系已经没有了,一个是社会学系,吴文藻、吴景超、陈达、费孝通、史国衡等都是社会学系出来的,还有它的法学系也非常好。

    今天大家关注清华大学,更多还是关注它的自由主义传统。在中国现代学术史上,清华有趣的现象很多。比如从文学上来说,好象有一种“北大开花,清华结果”的现象。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清华是最出作家的,比如朱自清、闻一多、汪曾祺、曹禺、钱锺书、王瑶、何其芳、李健吾、卞之琳、冯至等等,九叶诗派有七个是清华的(西南联大)。

    王瑶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提出,学术上有一个清华传统,叫做“清华学派”,这个事实提醒我们,观察清华近100年的历史,对以后了解中国的学科历史很有帮助,清华确实是比较好地融合了中西学术传统的典范。


 

 

   

附:

技术专家——我读《家住清华》的一点感受

   

萧春雷


    以前关注的都是文科知识分子的命运,如胡适、陈寅恪、储安平等。《家在清华》是一本回忆工科知识分子的书,他们是第三代清华教授,多为土木、建筑、水利、土壤、机械方面的专家。除了马约翰和梁思成,大多数名字我是第一次听说。

 

    读完很感慨。这些清华教授,中国顶尖的知识分子,他们花了国家的钱去留学,在思想改造运动中,唯唯诺诺,毫无主见,像是压根儿没有见识过西方一样。

 

    例如林洙写梁思成:“如果有人问我思成在最后的日子里,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我只能说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教育革命’的答案……在他最后也是最痛苦的日子里,他是多么盼望能和他的朋友们、学生们一起讨论教育革命呀,一起讨论‘怎样做建筑领域防止资本主义复辟’。”普通人这样想无可厚非,但梁思成是见识过资本主义的人呀。

 

    梁启超是晚清乃至民国初年的思想界巨子,道德文章,令人敬仰。他的儿子梁思成却成了一个技术专家,思想侏儒。不知说什么好。

 

    我看清华的这些水利专家、电力专家、建筑专家,既缺乏思想,也没多少人文情怀,与民间最出色的石匠、铁匠、泥水匠差不多。除了手艺,其他方面没有什么值得我们尊敬的。事实上,他们是技术专家而非知识分子。

 

 

 

晚报文化沙龙“每月一书”7月主题书: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波普启示录》
(美)安迪·沃霍尔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定价:32.00元


   “波普教皇”安迪·沃霍尔是二十世纪艺术界最有名的人物之一,是波普艺术的领袖、20世纪亚文化最主要的旗手。书中对爱、性、工作、艺术、名气、美、成功等话题的表述,显现了淋漓尽致的波普精神。
    萧春雷推荐。将于本月最后一个周日晚(27日)讨论。
   

 

 

 

灯火阑珊——鼓浪屿之夜

 

萧春雷

 

    (萧按:这些图片是普通数码相机单手拍摄的,傍晚拍的那几张,我另一只手提着两瓶酒,努力跟上前面的队伍。用电脑处理后,效果有些奇异,我觉得更有意思。摄影的新方向,就我看,应该从拍摄为中心转到处理图像为中心。黄绍坚、詹朝霞都当面对我说这些照片实在不怎么的。我不同意,称他们的观念太落伍了。艺术本来就是见仁见智的事。放在这里,聊博朋友一笑。)

 


    单位组织活动,去鼓浪屿过夜。与家里打好招呼,晚上不回来了,不料最后还是深夜回了家。房门反锁了,只好打电话吵醒妻子。

    完全相同的经历,我有过两次,不禁哑然失笑。

    其实也在鼓浪屿住过。一夜涛声,寂静像潮汐一样厚实、坚韧。白天的鼓浪屿早已成为厦门最热闹的集市。值得怀念的还是鼓浪屿之夜。

    夜幕下的小巷,灯光阑珊。正好带着数码相机,于是对准路灯,随手拍下一组照片。处理后的画面,自己也吃了一惊。事实上,鼓浪屿的夜晚是多姿彩的,时而沉静、清幽,时而绚丽、迷离,充满梦幻。

    摄影不仅是记录,还是自我表达。鼓浪屿呈现给我的夜晚,何曾不是我对这个小岛的绮丽幻想?

 

 

 

 

 

 

 

 

 

 

城市里的大排档 (2008-07-19 13:31)

 

城市里的大排档

 

萧春雷

 

 

    上帝创造了乡村,人类创造了城市。作为人类的一种成就,城市的最大问题可能是过于理性。规划师为我们精心设计市政中心、博物馆、广场、公园、宾馆、大街、立交桥、高尚社区、商场,这都很重要。但事实上,我们生活中经常接触的,往往是街角的一个报亭、一个小食杂店,或者一个大排档。

 

    晚上去沙坡尾附近一个大排档吃饭。好像是废弃的工厂,空间比较大,停车方便,露天摆放了五六十张桌子。章鱼、丝丁鱼、黄花鱼、虾、虾姑、海蛎炸之类,很平常的一些海鲜。大家食欲很好,清风徐来,还有空数星星。服务员爱理不理。最后几道菜似乎忘记了我们,催了几次。一结帐,没有想像中的便宜。

 

    每座城市都有大排档,在某些方面,它们承担了我们关于城市内脏的诗意想像。

 

    城市远比我们个人宏伟。它们银光闪闪,光鲜亮丽,深深扎根于大地上,似乎天长地久,令人望而生畏。我在会展中心的草坪上散步,就有这样的感觉,人变得非常渺小。在所有环绕着我的事物中,我是最微不足道的。

 

    于是我们需要某种补充。一个更微小的宇宙,一双能穿旧的鞋子,一张杯盘狼藉的餐桌。

 

    我住在莲花。莲花公园旁原有一排小饮食店,东南西北各种风格都有,去年拆光了,从此每到请朋友吃饭就大费踌躇。幸好公园的另一边有不少蒙古包火锅,海鲜排档,有时与朋友吃夜宵,总算还有个去处。莲花是个破败的社区,因了这些价格低廉的小店,生活倒也相当方便。普通人日日感知的城市,其实是城市规划师忽略的一些细节,它让我们觉得亲密、温暖、轻松。这是城市最人性的一面。

 

    所有的大排档都是临时的、简易的、平民的,仿佛违章建筑,是对仪式和虚荣的反抗,是饮食本质的直接呈现。我们为什么会喜欢它们?除了贪图便宜,还有更深刻的心理因素。事实上,我们喜爱城市中那些迅速变迁的事物,它们接近我们的个人尺度,并像我们一样速朽、脆弱、卑微。

 

    我在一家大排档的圆桌边坐下,服务员说没有菜单,于是信口报出一串名字:土笋冻、酱油水杂鱼、文蛤汤、海蛎煎、炒面线……这就是一座城市的日常菜谱。

 

2008年6月24日

画网巾先生:一个著名的无名氏

 

萧春雷

 

 

    顾炎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少人把它改成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一改,就无端生出些是非来,因为顾炎武的原文,国家兴亡,匹夫其实是无责的。他说:“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日知录》卷十三《正始》)顾炎武的原意是,国家(指朝代)要亡,拿薪水的臣子要想办法;天下(指文化)要亡,每个人都有责任。

 

    依照这道理,满清灭明,江山易姓,是明朝文武百官操心的事;但是满清统治者要汉人剃发留辫,那就人人有责,因为发式是一种文化象征。明代男子一般梳发髻,再用网巾包裹,据说是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制度。

 

    明末遗民对故国发式的执著,有时会让我们吃惊。最有名的故事是关于画网巾先生的。这些年来,我随意读书,在不下十种清人的野史笔记中遇到过他的事迹,例如凌雪的《南天痕》、吴伟业的《鹿樵纪闻》、李瑶的《绎史摭遗》、倪在田的《续明纪事本末》、张岱的《石匮书后集》、徐鼒的《小腆纪传》等,诸家叙述大同小异。最有名的一篇是戴名世写的,叫《画网巾先生传》。戴名世是桐城派古文名家,著有《南山集》,因文字狱丢了性命。后来吴拯寰等人编注的《清文观止》,收入了戴名世这篇文章。

 

    画网巾先生的故事很简单。清军征服福建后,有位士人携同两位仆人藏匿邵武光泽山寺中,被清军捕获,没收了他们的网巾。主仆三人于是用笔墨在额头上互相画网巾,大家都称士人为画网巾先生。顺治七年(1650年)夏,清军提督杨名高将画网巾先生带到泰宁,想救他一命,说:“你现在降我,还可以免死。”画网巾先生不从。清福建总兵王之纲千方百计探问他的姓名籍贯,他回答说:“吾忠未能报国,留姓名则辱国;智未能保家,留姓名则辱家;危不即致身,留姓名则辱身。军中呼我为画网巾,即以此为吾姓名可矣!”最后结果是处死:“遂被戮于泰宁之杉津。泰宁诸生谢韩葬其骨于郭外杉窝山,题曰:画网巾先生之墓。岁时上冢致祭不辍。”

 

    画网巾先生的故事发生在偏僻的闽西北。不只戴名世,以上所有作者都只是辗转传抄,并非亲身见闻。李瑶声称,他的故事取自《明文授读》中宁化诗人李世熊写的《画网巾先生传》。李世熊的文章至今犹存,较长,他还议论说,画网巾先生最了不起的地方是耻留姓名,“不艳义声,不谋青史”,比南宋遗民郑思肖还要让人尊敬。

 

    但李世熊显然也是一个传抄者。据乾隆《邵武府志》记载,泰宁举人邱嘉彩写过画网巾先生的传记。当画网巾先生行刑时,“泰人聚观之,所画网巾犹班班额上也”。事实上,只有邱嘉彩有可能目击这一场景,他的记述应该是所有画网巾故事的祖本,可惜我没有找到邱嘉彩的文章。邱嘉彩与李世熊交往密切,两人都是有影响的明遗民,前者隐居泰宁肖岩,后者隐居宁化泉上,均终身不仕清朝,气节感人。

 

    清乾隆中期,地方志就光明正大地表彰画网巾先生了。《邵武府志·寓贤》为他立了传;《泰宁县志·稽古志》将他的墓列为古迹。我在泰宁的时候询问过一些老人,据他们回忆,民国年间,学校每年都要组织学生清明去为画网巾先生扫墓,算是一种爱国主义教育。建国后墓被毁。我去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在事件的发生地,画网巾先生的坟墓,以及最初的目击报告,都已经湮没。然而历史变成了传说,在人心中、口碑间继续生长。一个无名无姓的人,居然被人们牢牢记住了。

 

 

    2008年6月24日

白金汉宫的中国门牌

——曾焕光的英国“位移”艺术展

 

萧春雷

 

 

 

    (去上李采访曾焕光。他的工作室在山边,有个大院子,堆满了破旧的杂物,石墩、陶缸、木雕隔扇等等,一面墙上密密麻麻贴着旧门牌路牌,都是他多年收藏积累。幸好空间足够大,杂物中间还容得下一套茶几。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像看守旧货仓库的员工了。

    他养了两只雄壮的鹅。上厕所要经过鹅的领地,我有点害怕,他说门边放着根小竹棍,可以用来防身。

    与曾焕光聊天是很愉快的。他不谈理论,但理解当代艺术的精神。这些年他在厦门搞的几个展览,都非常前卫,极具争议。

    一个城市,需要几位这样富于创造精神的艺术家,才有活力。当然,一个城市还需要谢泳和舒婷这样的人物,才有思想和灵性。)

 

 

 

 

 

白金汉宫的贴上了中文门牌“新街口南大街195”号

 

在白金汉宫前,曾焕光与英国警察合影

 

 

曾焕光前几年搞的“废墟计划”展览

 

 

 

 

    “新街口南大街195号”——很少人注意到英国白金汉宫突然多了一块中文门牌。曾焕光说,过了几天他再去,门牌还在那里。他不指望这块门牌能挂在那里多久。至少在短短的几天内,遥远的中国北京一户已经消失的门牌,奇迹般地出现在大英帝国最重要的建筑物门前,令人有时空错乱之感。

 

    “你向有关方面申请,还是偷偷摸摸贴的?”

 

    “申请就办不成了。趁警察没注意,飞快地贴了上去。然后,我还在附近与英国警察合了一张影。”

 

    曾焕光不是贴小广告的。他是受英国艺术访问署资助,来到英国举办展览的厦门艺术家。他随身携带了近几年从北京、上海、厦门、漳州、泉洲等城市拆迁过程中所收集的门牌、街牌、路牌近200件,张贴在英国的巴罗、曼切斯特、伦敦等城市。展览的名字就叫“位移”。这些门牌,从东方到西方,从中文环境到英文环境,从消失的建筑转移到健在的建筑,的确产生了空间、时间与语境的位移。它们像是星外文明,生生嵌入英国的大街小巷。

 

    曾焕光是有想法的人。这些年来,他举行的一些艺术展览无不别开生面,惊世骇俗。去年,他用陶土烧制了一批AK-47步枪去合肥参展,在机场就被扣押了,好不容易运抵合肥,他组织了一些志愿者手持模型枪,耀武扬威出现在公共场所,最后不得不到派出所做笔录;他策划了厦门当代诗人到菜市场、轮渡、高架桥等场所朗诵诗歌的活动。前不久,他玩的“恐怖克隆”——全身涂硅胶打石膏——本报报道后,曾经引起许多读者的关注。

 

    好几年前,中山路附近拆迁的时候,曾焕光就在收集废弃门牌路牌,以及居民遗弃的古旧家具、水缸、皮箱、照片、石墩等等,像个拾荒者。不久,他就用这些拣来的旧货搞了一个名叫“废墟计划”的展览。应该承认,这个展览很有创意。市民如果喜欢,可以免费认领他们看中的展品。这样,已经被原主人遗弃的器物,开始了又一轮的生命。

 

    我觉得,这次他在英国举办的“位移”展览,同前几年他在厦门举办的“废墟计划”具有连续性。门牌是他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不再具有实际功用,但是有了高度的文化象征意义。九竹巷、台光街、北砖仔埕、晨光路、周宝街……这些名字会给厦门人带来多么亲切的回忆!时代在变化,古老的街区不可挽回地消逝了。曾焕光带着家乡废弃的路牌门牌,漂洋过海,让他们在异域他乡的街巷开始转世生命。生活变成了艺术。

 

    英人不识象形文字,不然酒后回家,孤独的脚步声会在厦门的街道上响起。

 

 

2008年6月24日

 

 

 

 附:

我做好了被抓的准备——曾焕光自述英国艺术冒险

 

    萧春雷

 

 

    上个月,厦门艺术家曾焕光前往英国举办了“位移”艺术展。这实际上是个贴牌子的行为艺术活动。作者将近几年从北京、上海、厦门、漳州、泉洲等城市拆迁过程中所收集的门牌、街牌、路牌近200件,张贴在英国的巴罗、曼切斯特、伦敦等城市。这种精心制造的时空错乱,体现了艺术家对东西文化差异、城市精神差异,及其全球化话题的思考。感谢阮美玲小姐帮助整理录音。

 

 

画廊担心警察来找

 

    我是5月12号去的,活动一直持续到27日,策划人叫陈卓。英国政府有个访问艺术署,会请别的国家的艺术家去座谈,也把英国的艺术家派到别的国家座谈。访问艺术署考核后为他们提供资金。这次交流展览的地点在巴罗。巴罗很像厦门,是海港,还是英国核潜艇的制造基地。他们的老房子保存得非常好,很漂亮。当时给他们的活动计划叫做“位移”。这是参与性的行为艺术的一种。

 

    但这次展览也出了点状况。巴罗画廊的管理者觉得贴牌子的计划不太行,警察会来找我们。他们建议就贴在展览的地方。我没答应。我就自己想办法和市民去沟通。他们把材料递给英国BBC电台,BBC就来进行专访,记录了我去敲门、贴牌子的过程。

  

在BBC大楼贴“讲古脚巷”

 

    第一天我只贴了100多块牌子。当天晚上活动开幕式的时候,各界的嘉宾来了。我通过翻译,让他们把牌子带回去贴。他们也觉得非常有意思。他们根本不知道路名街名什么意思,只是选他们家的门牌号,然后才问路牌名字的意思。

 

    在BBC大楼贴的牌子是有意味的,那个牌子是“讲古脚巷”。“讲古”在厦门有两个含义,一个是讲故事,另一个是编故事。采访者问我这个牌子是什么意思,我说是“编故事的意思”,他就笑着说“你认为我在编故事吗?”我住的家庭旅馆上贴了一块漳州的“五好家庭”。巴罗人很少,很安静,没人围观。

 

我做的门牌每块都是独一无二的

 

    牌子是我自己制作的铁质复制品,非常薄、非常像,做了将近200份。全部门牌有21种尺寸。准备工作做了很久。我在厦门看到的最大门牌是1M×0.4M,这种牌子放在思明南路思明电影院对面,这也是我带去最大的牌子。最小的牌子是12.4CM×0.83CM,这是北京的门牌。我做的门牌每块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重复复制的。这几年我一直在做这些事,北京很多地方在拆,我就去把门牌拿回来。

 

    我拿去英国贴的门牌都是在中国拆掉的地方的门牌。

 

伦敦主要贴北京的牌子,首都对首都

 

    贴牌子的主要地方是巴罗、曼彻斯特和伦敦。我把厦门、漳州、泉州的门牌和路牌贴在巴罗,把厦门的街牌和巷牌贴在曼彻斯特。我有意识地去找贴牌子的区域。在伦敦,我贴在海德公园、白金汉宫、议会、大本钟、泰特美术馆、城市广场、伦敦塔桥、LIVERPOOL地铁站、证券交易中心、大英博物馆、Poter Jones商场,这些地方贴的是北京的牌子,上海的牌子我只贴了一张在伦敦。这都是对等的,首都对首都。

 

曼城的门牌是瓷质字母拼起来的

 

    曼城是一个工业城市,最著名的就是足球骚乱和乐队,晚上的酒吧也很有名。在这个城市特别放松。曼城有很著名的涂鸦作品,我也在作品边上贴了几块。我把牌子贴在曼城最有意味的地方,其实跟城市的活力有关。曼城的门牌很有意思,我们的是铁的,他们是瓷质字母拼的。

 

    在英国有450多万个监控探头,我的整个行动他们都拍了。特别是在曼城,我在贴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有探头。曼城的人会问我在干什么?我用厦门话告诉他,但他听不懂,最后不了了之。

 

很冒险,可能会被抓起来

 

    我贴牌子的时候没有向任何单位申请,是私人的事情,要自己承担责任的。比如贴在伦敦的白金汉宫,很冒险,可能会被抓起来。我也做好了被抓的准备。但我在访问艺术署做了备案,是他们邀请我来的。现在,当代艺术很重要的是社会性和介入性。

 

    我把门牌贴在白金汉宫后,还和他们的警察拍了照片,他们没有看到我在贴。英国的保安制度还是很森严的,我贴小牌子在伦敦还是很正确的,大牌子不是那么好贴。伦敦70%是外地人,本地人住郊外别墅里,所以不像曼城的本地人那样,问我在做什么。

 

从英国给自己寄了一张明信片

 

    当门牌贴到这些城市,这种位移产生了一种错乱,转化为中西文化对比和思考。这些牌子可能隔天就被清理掉了,也可能会留十年八年的。

 

    活动结束后,我从英国写了一封明信片给自己,做了一个文献的记载:“亲爱的曾焕光先生:知道你在英国贴牌子,请保持冷静,英国女王是很大度和宽容的,虽然你贴在了白金汉宫,但是仁慈的女王宽恕你,祝你你的家人一切都好,爱你的曾。2008.5.24”。我需要这个邮戳,做个证明。

 

在工厂加工门牌

 

贴在巴罗市政厅墙上的“思明南路”路牌

 

BBC电台贴的是“讲古脚巷19”

 

参与展览开幕式的各界人士挑选门牌

 

曼彻斯特的“北砖仔埕”路

 

证券交易中心的“菜市口胡同70”

 

大英博物馆是“新街口南大街195”

 

 

 

    散文的时代是生活的时代
    ——对于坚散文集《相遇了几分钟》的讨论

   

 

     (萧按:这个讨论拖了太久才放上来,我太懒。转眼又到了6月“每月一书”的讨论时间。讨论于后天也就是本周日晚上7点半进行,地址又改回西堤别墅后门的“阳光音符红酒庄”。可以告诉大家,店里新进行了装修,空间较大,比以前环境更好。我觉得,本次讨论很值得期待。主题书是《家在清华》,由著名学者谢泳推荐和主讲。我正在读这本书,书写得较一般,却让人感慨极深。我的一个感想是,中国这批留学欧美回国的最优秀的技术知识分子,几乎都是思想“侏儒”。这是怎么回事?与志民电话里聊了几句,他说他们被政治权力吓坏了,吓傻了。谢泳是国内研究20世纪公共知识分子命运专题方面的最好学者,正想就此向他请教。)

 

 

阮美玲  司空小月

 


    “杂文和颂歌属于革命的时期,小说的时代是停下来回忆整理记录的时代,散文的时代则是生活的时代。”诗人于坚如是说。近十年来,于坚这位屡获大奖的当代著名诗人已出版了《老昆明》、《丽江后面》等多部散文集,《相遇了几分钟》是他的最近散文作品。

    5月25日晚,晚报文化沙龙(读书)在罗布林卡咖啡馆对于坚的《相遇了几分钟》展开了讨论。主讲人西流与各位嘉宾一起讨论了该书的内容、思想以及诗人的转向等话题。

 

    散文:口语化、重细节、有时不大节制


    “有韵为诗,无韵为文”,诗歌与散文是中国文学里最古老的两种文学体裁。作为诗人的于坚是这样看待散文写作的:“我写散文是非常认真的。这是作品,而不是‘写作之余的副产品’”。嘉宾们如何评价《相遇了几分钟》这本于坚非常认真地写出来的散文集?


    西流:于坚的这本书内容集中于以下几方面:第一,对生活的细致感悟,《游泳池记》是一个典型。从我们熟视无睹的一些生活细节中窥探出生活隐藏着的秘密,以及一些带有点哲理性的感悟,类似随感。第二,对艺术的看法。于坚似乎对现在中国那些没有创造力的所谓现代艺术极其反感,在多篇文章中都表达过类似的意见。第三,记录地方文化,表达对环境、生态的关心。如《温泉》、《高原上的葡萄》等。于坚在文章中时时表现出来的批评姿态,特别是他因对生态的关注而获得今年华语文学传媒盛典“生态文学致敬作家”称号,可以看出他是把保护生态当作自己的责任的。第四,对生存、生活的反思,特别是对生活中文革残余的批判在集子中也比比皆是。比如对《何谓日常生活——以昆明为例》中表现的对日常生活价值的肯定。第五,书里还有一部分算海外观感,但往往也是以批评我们自身社会为底子的。


    形式自由、内容丰富到有些杂乱、行文具有其诗歌的某些特点等,是这本书的几个特色。而且,书中思想性较强,批评色彩很浓厚,所以网上有人评价说这些是于坚的“檄文”。

 

    萧春雷:于坚的这本书还是写得挺不错的,与他的诗歌类似,口语化很重,有时觉得他不大节制。他有才气,精彩的比喻经常让人为之一振,读下来很有快感。但我觉得他这本书的语言没有体现出汉语之美,有些粗率。比较起来,读北岛的散文,我们能感受汉语的高贵与优雅,深刻的表现力。前面几篇长散文写得非常棒,内涵非常大,思想也很深刻。后面的短文大约是专栏文字,就比较弱了。

 

    詹朝霞:我们这代人所受的教育是,散文应该形散神不散,应该有个中心。于坚对这种东西是反对的,他的散文和个人生活是融为一体的,他主张用生命去写作,虽然还没达到这点,但他尽量在散文中表现他真实的日常生活。比如《游泳池记》,他很爱观察,每次游泳的不同发现都写下来,把这些东西集中起来写成《游泳池记》。《游泳池记》要表达什么东西?其实没有。他的生活是由零碎的东西组成的,所以他的散文就是这么形成的。

 

    张云良:我比较喜欢于坚书中比较长篇的散文,可以当小说来读,语言基本具备了小说的因素。其中有一篇《塞纳河边的书摊及其他》非常感人。一个老太太因为喜欢塞纳河边的桥和桥上的云,而在河边卖了几乎一辈子的书,他说在中国恐怕找不到一个从1948年一直到今天都在卖旧书的人。从这里我想到,中国人现在基本很急功近利,更多地考虑目的而不是过程。

 

    立场:他主张退回日常生活


    在《相遇了几分钟》的封皮上,有这么一段话:“这是一部关于日常生活、身体旅行和心灵游历的文字,大地与人生,在作者自由灵动的思考中,具有了哲学的深度。这是一位严肃的诗人、作家的灵魂的出场”。于坚体现在书中的思想是否如上述话语所描述的那般深刻?


    西流:思想上,于坚是向后退的。于坚从来不承认他是个先锋诗人,因为他是传统的。之所以先锋,是因为先锋在我们这个时代是个时髦的词语,向后退的一不小心在别人看来反倒是先锋了。在思想上他有两个基本思想,一是个人主义,所以他主张退回日常生活,一是自然主义,所以他对现在的生态破坏痛心疾首。

 

    王彦龙:于坚的现实主义思考体现得更重一些,舒婷的自然主义体现得更多些。舒婷的《真水无香》倾向于自我的小性情,于坚就偏向于大道理的阐释。如果从书名来看的话,于坚的书名肯定更好一些。于坚在叙述的过程中,叙述者在场的判断经常出现,自己跳出来言说的东西是不到位的。他在《词与物》里的一些东西是在胡闹,得出的一些观点和判断,从深度的角度看,是不够的。他的现代主义的批判,得出的结论不是现代主义批判的指向。再往前走,对神性质疑的东西,他的作品更没有达到。

 

    耿苏志:于坚不是生态主义作家。他的观点完全是人类中心主义,站在人的观点看自然,自然是为人所主宰的,这种观点其实是反生态的。生态文学根本不站在人的角度看世界,而是站在整体的角度——人做为自然一部分的角度来看。环保主义和生态主义是两个概念,说他是环保主义者是对的,华语文学传媒奖把他当生态主义作家,是个笑话。


    于坚的散文里很注重对海德格尔等西方思想家的阐释,说明他想用西方的话语和理论来批判中国现在的状态。但他没有把这些思想融化于自己的思想中,他表达出来的东西是分散的,只是给人的感觉比较含糊。他的思想就是拼盘,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是。他很难成为大家,而且我也感到,他可能也就到此为止了。

 

    转向:诗人写散文是江郎才尽的表现


    上世纪90年代之后,随着诗歌的式微,诗人们纷纷转向,于坚便是很好的例子。他不仅写诗、写散文,还拍纪录片。综合看来,散文似乎是诗人最佳的转向。诗人写散文,便成了现场讨论的热点。


    子梵梅:小说家的散文如长途奔袭、狂奔之下的散散步;学者的散文是本行、专业的,可以经常写的;诗人写散文是懒惰的,是江郎才尽的表现。我觉得诗人写散文太容易了,根据我的观察,每个诗人写起散文是非常容易的事情、非常浪费的事情、也是非常没办法的事情。我认为于坚现在写诗歌,已经没办法超过《0档案》等作品,他现在能写的就是这些东西了,尽管写得还不错。很多诗人到最后,没写诗歌,不是他不乐于写诗歌,往往是写不出来。诗人可以写散文,但诗歌应该是主业。


    于坚不承认自己是先锋诗人,很多先锋诗人都说自己不是先锋诗人,以此作为一种先锋的姿态,于坚这五年来也是这样的。于坚骨子里很传统,但他传统得不到位,便夹在平民、文人、口语、传统、学院之间的尴尬位置。

 

    萧春雷:我一直觉得,散文就像公园,谁都可以进去。能够领略公园的魅力的人,不是里面的管理人员,而是外面的人。散文写得好的,不是散文家,而是诗人、小说家和学者。小说家张承志的散文就非常棒,诗人北岛的散文也是顶尖的,祝勇的散文有带有学问的东西。谁一旦沦落到专门写散文,像杨朔、刘白羽、秦牧,那散文基本看不得。职业散文家这个词有点奇怪。诗歌像舞蹈,散文像散步,可以有舞蹈家,但大家不说谁是散步家。

 

    张云良:很多口语说出来就是很好的散文,但受意识形态的影响,许多人把散文写得何其崇高、伟大,已经看不到它的本来面目。散文将来会走什么路,这不是散文家能完成的,可能要靠诗人和小说家来完成这个使命。

 

    黄绍坚:我不读当代诗。在我的心目中,诗歌首先是语言的艺术,现在这些诗人,语言都不过关,会愧对五千年的语言文字。第二,诗歌是生命的艺术,读诗歌要有生命的震撼。以这两点衡量,当代诗根本不值得一提。现在的诗人配称为诗人吗?从纯文学的角度来说,诗人写散文,有先天的优势,但前提是符合这两个前提。我觉得惟一符合这个标准的只有北岛,他的散文有一种生命的痛感,他仍然按照诗歌的最高标准来追问。

 

 


    每月一书6月主题书
    《家在清华》

 


    史际平 等编
    山东画报出版社
    2008年4月
    定价:35.00元


    厦大教授谢泳推荐并主讲
    将于6月最后一个周日(29日)晚讨论,欢迎读者届时参与

 

吃丝丁鱼的无耻 (2008-06-17 19:59)

吃丝丁鱼的无耻

 

萧春雷

 

 

    海鱼大约是天下最复杂的物种,一鱼多名,或多鱼同名,让人无所适从。明人屠本畯写过一本《闽中海错疏》,介绍福建海产,劈头就说:“夫水族之多莫若鱼,而名之异亦莫若鱼。”我很同情。至少我读这本书时,就是一头雾水,满目荒凉。想找几个熟悉的海鲜,比如厦门人说的丝丁鱼,发现根本找不到这名目。丝丁鱼的学名为龙头鱼,属于狗母鱼科龙头鱼属。知道这些也没用。我又去翻民国版《厦门市志·物产志》,叙述之简,让我意外,依然茫无所得。

 

    丝丁鱼是极平常的小鱼,多年前我在厦门第一次吃到,柔若无骨,入口即化,十分惊奇。我吃鱼最怕芒刺,总觉得每根鱼骨都暗藏杀机,吃得心惊肉跳,丝丁鱼是个例外。它的小刺细如毛发,毫无威胁,顶多粘在喉咙有些难受,惟一一根脊椎透明而柔软,仿佛卑躬屈膝的媚骨,感觉不到半点仇恨。问它的名字,朋友称它豆腐鱼、鼻涕鱼,生动极了。

 

    我有一段时间在福州工作,上市场买菜,才知道丝丁鱼是最便宜的一种鱼,每斤不过两元。我不会破鱼,却会处理丝丁鱼,抓住它的头,脖子一拧,连头连内脏一起拔出来扔了。煮治起来也很容易,红烧,或者加点榨菜做汤。主要是贪图便宜和方便,那段时间天天吃丝丁鱼,吃到害怕为止。后来我回老家,又过了几年没丝丁鱼的日子,心理才调整过来。

 

    在网上,有人贴出一张丝丁鱼照片,请教什么名字,答案五花八门。除了豆腐鱼、鼻涕鱼、丝丁鱼之外,各地称呼各异,广州人叫九肚鱼、狗吐鱼,潮汕人说殿鱼、乌齿佃,温州人最奇怪,说他们那里叫水潺——我怀疑“潺”字写错了,应该是“鱼+孱”字,或“虫+孱”字。现在用电脑,冷僻古字无法显示,于是产生了大量新的通假字。

 

    清末福州学者郭柏苍著《海错百一录》,记家乡海产极详实。我细细翻查,终于有所斩获。原来,他将龙头鱼称为“鱼+定”鱼——我翻《辞源》都找不到这个怪字。根据这个名字,我回头找屠本畯的《闽中海错疏》,收获了9个字:“无皮、鳞。岭南呼为绵鱼。”丝丁鱼的确无鳞,但皮应该是有的,只是肤浅得很,肉嘟嘟一团,像水豆腐,筷子略略用力,就破碎得不可收拾。

 

    按郭柏苍的说法,龙头鱼“福州呼油桶。形如火管,无鳞而多油。海鱼之下品,食者耻之。腌市每斤十数文,贫人袖归”。读了这段话,我大呼惭愧。丝丁鱼低贱,这我明白,可是没想到居然到了“食者耻之”的地步,连穷人购买,都要偷偷摸摸藏在衣袖里。想想自己挺无耻的,大摇大摆吃了好多年这种穷人都嫌丢脸的贱鱼。但我还有点糊涂,难道清末一个穷人的生活水准比我还高吗?时代没进步也就算了,难道退步了?

 

    民国《厦门市志》不记丝丁鱼,想来也因为它是贱民的食物,耻于形诸笔端。我的食欲并没有受到影响。厦门的酱油水煮丝丁鱼,味道很好,我经常点这道菜。没几个人会去读《海错百一录》。无耻而人不知,不亦快哉!

 

 

2008年6月5日

 

画册中的四大名石 (2008-06-17 19:56)

画册中的四大名石

 

萧春雷

 

 

    我不玩石,玩不起。这世界遍地皆石,但石与石差别很大。石里的贵族,宝石、玉石和彩石,也讲郡望,不是哪里都肯出生的。中国人最重宝玉,赏玩了几千年,地里却不产翡翠、欧泊等高档玉石。而最贵重的宝石,似乎存心回避中国这么大的国土,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只鳞片爪,几乎没什么利用价值。

 

    中国人玩石,真正玩出自己的花样,其实是彩石,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雕刻石、印章石。彩石这概念有点含混,有人不同意,要把印章石归入玉石。但国际上往往用硬度高低来划分宝石、玉石和普通石头的,从硬度看,印章石比普通石头还软,便于雕刻,所以只能算一种奇石。奇石变成名石、国石,是因为这种石头与中国独有的篆刻艺术结合,文人们在一方方小巧精美的石材上自由雕刻,抒发性情,石头有了灵性。

 

    现在我们说的四大名石,是福州寿山石、浙江青田石、浙江昌化石和内蒙古巴林石。前三种历史悠久,家喻户晓,巴林石是最近数十年异军突起的。前几年,海潮摄影艺术出版社出过一套4本的“中国四大名石系列丛书”,讲石文化。去年该社又出版了一套4种“中国四大名石石种鉴赏”,一书一石,大16开,精装。这回做的是名石鉴赏,大图片,印刷精美,装帧考究。读这种书,相当于看图识石头。

 

    虽然不玩石,但我偶尔也陪朋友转转石头店。到了店里才明白石头的学问多复杂,光寿山石,就有田黄、鱼脑冻、艾叶绿、月尾石、芙蓉石、鸡母窝石、杜陵石等上百个品类;看上去差不多的东西,价格相差十倍百倍;朋友谈起人们如何造假,冒充、粘补、描绘、用火煨色、水煮染色,花样百出;鉴定是风险极大的赌博,有人花10万元买了块假石头,有人2000元拣来的石头20万元不肯卖……

 

    躲在家里翻翻名石图谱,像是欣赏名画,有时闪过一些破碎的想法。五彩斑斓的寿山石,温润醇厚,雍容华丽,雕刻工艺最精湛;青田石色调比较淡雅,显得细润纯净,雕艺也相当出色;昌化鸡血石鲜红,浓艳,让人惊心动魄,壮怀激烈,看看石材就好了;巴林石色泽飘忽,时时让人惊艳,可惜雕工较差,浪费了不少好石料。一种石头,的确需要人类耐心去打磨,在漫长的岁月里认识它的特性,因材赋形,它的美质才会呈现出来。

 

    巴林石历史太短,虽然浓装艳抹,终觉浅薄。另外三种石头呢?现代作家郁达夫是浙江人,玩石,1937年宦游福建时,喜欢上了寿山石。在文章里,他坦言自己老家的两种名石不如寿山石:“鸡血石、青田石虽然很负盛名,但怎么比都比不过寿山石。打个比方:青田冻石如深闺稚女,文静闲雅;昌化鸡血石如小家碧玉,薄施脂粉,楚楚动人;而寿山石则如少妇艳装,玉粉翩跹,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四大名石之美,不在于自然品状,在于它体现的人文内涵。即使从石料的角度看,也不是越稀奇越值钱。一块石头,只有纳入某种成熟的审美体系,我们才能明确其功用,判断其价值。寿山石中的极品田黄,比黄金贵上10倍,然而在不懂寿山石文化的人眼中一文不值。在德国或印度,四大名石不过一堆略略让人惊异的怪石而已,但中国人将它与篆刻艺术结合,提升了其价值,足以同珍稀名贵的玉石和宝石媲美。

 

    旅游成本太高,于是古人发明了卧游,呆在家里看看山水图卷就算了;我玩不起石,也只好躲在家里读名石画册,一种虚拟的把玩。然而,只要有趣,有所感悟,真实与虚拟又有什么区别呢?

 

 

    (中国四大名石石种鉴赏丛书:《寿山石》《青田石》《昌化石》《巴林石》,叶恩忠、杨春广、潘险峰、曲万军主编,曲利明策划,海潮摄影艺术出版社,2007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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