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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无所主,即动静皆失其中。
不为外物所动之谓静,不为外物所实之谓虚。
——弘一法师《格言别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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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04 17:28)

冬天的小村

 

冬天的黄昏,

小村真静。

东一个西一个老房子,

火柴盒一样,非常静。

墙头那边,偶尔传出的几声咳嗽,

也很静。

夕阳歪过屋角,

像摔碎一个红瓤大西瓜。

花斑鸠在光秃秃的楝树上叫了几声,

像锤子一记一记

砸在厚厚的冰层上。

这种声音尤其静。

2017-12-6

 

安静

 

世界是喧哗的,

而母亲是安静的。

街道是喧哗的,

而爱情是安静的。

 

脸盆、碗筷和一杯白开水

是安静的。

2017-12-10

 

杏花

 

做一朵杏花,

真好。

春天来了,

它还没开。

它开完了,

春天还没走。

2017-12-15

 

只要作为一个人……

 

深夜,他写下一个犹豫的句子:

就连耶稣,这至高的人,

他身上也有可怜的一面。

第二天,他仍然推己及人地保持着这个观点。

是的,只要耶稣曾经作为一个人而存在……

2017-12-24

 

羞愧

 

人性发出光来,

就有了神性。

就像一盏灯

亮了。

多么羞愧啊,

至今,我仍然如此黯淡。

2017-12-24

 

记忆一种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

阴沉欲雪的冬夜,

独自从破旧的电影院出来,

寒意骤然扑面,

不觉袖手缩背。

街上行人稀少,

偶有纸片,贴地而飞。

电线杆旁有个卖爆米花的中年男人,

生意清淡,神态落寂。

街灯昏黄,一盏一盏

亮得互不相干似的。

2017-12-24

 

角色转换

 

那个与狼共舞的人,

最后变成了狼。

2017-12-25

 

想起一个人

 

想起一个人。

他快死了,

他也知道自己快死了。

我们去看他,

他竭力想从病床上坐起来迎接我们。

他的神态里有一种感激和不安,

他和我们握手、寒暄。

 

他快死了,

他也知道自己快死了。

但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

他还必须活在某些约定俗成的人间规范里,

比如握手,比如不安

 

如今,这个人已经死去多年了。

2017-12-26

 

街头一幕

 

黄昏的街头,

那个男孩不停抽打那个女孩。

他的手不疼吗?他的心不疼吗?

那女孩痛哭着躲闪、挣扎,

像一棵风雨中的小树。

 

他执意让她跟他走,

她不跟,他就继续抽打,拉扯。

反抗,僵持,妥协和维持,

他们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绳索。

这一幕,让人揪心,绝望……

 

天渐渐黑下来,华灯初放,

男女之间,这古老而复杂的缠绕啊。

2017-12-26

 

 

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了,

冬天,这片林子干干净净的。

明亮的阳光中,

每一棵树都很静,

——它们是杨树,榆树,椿树,花楸树。

这是一种植物性的静,

纯洁的温柔的静,

没有任何攻击性的静。

 

风吹过来,

连风声也很静。

这些杨树,榆树,椿树,花楸树,

它们就这样静静的在阳光中待着。

我相信,有时这棵树会轻轻的叫那棵树一声,

那棵树也会轻轻的叫这棵树一声。

它们什么事也没有,

只是相互轻轻的叫一声。

只是它们静静的声音,

我们永远也无法听懂。

冬天,它们什么也没有了,

只剩下这种静。

2017-12-27

 

有时,仍会有这种感觉

 

有时,仍会有这种感觉,

就像小时候,邻村看电影,

散场后,摸黑走在

两边长满茂盛高粱的小路上,

紧紧拉住前面一个人的衣角,

结果,他突然加快脚步,

我一松手,

独自落在了黑暗中……

有时,仍会有这种感觉,

那个孩子仿佛仍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站着,

无助,惶恐,

他愣了片刻,拼命向前跑去……

2017-12-30

 

虞姬

 

我知道,英雄只有在末路之时,

才会儿女情长。

夜深沉,世界渐渐睡去,

只有我们还醒着。

江山如画,你震慑千军万马的眼睛,

此刻,温柔地凝视着我。

你扭转乾坤的双手,

轻轻捧住我微羞的脸颊,

就像一个干渴的孩子,

笨拙地捧住一滴水。

 

宝剑入鞘,帷幕低垂,

这是真的吗?今夕何夕兮,

仿佛你历经所有跌宕起伏的风云,

就是为了此刻与我

秉烛相对,成为这世上无数儿女中

最普通的一对。

 

而楚歌四面响起来了,

我知道,这属于我的时刻,

就要失去。

但在你眼中的柔情消失之前,

我已经拔剑出鞘了……

我要用一道决绝的剑锋,

来挽救一个短暂易破的绮梦。

2017-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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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8 11:27)

深秋月夜偶闻虫鸣

 

霜降之后,

大地渐渐肃静了。

 

月色晶明。

路过一片草坪,

居然听到了几声零碎的虫鸣。

 

走了老远,

还是忍不住折了回来。

草坪寂然,

我好像丢失了几粒珍珠。

 

月色清奇,

照人遒劲孤影。

2017-11-1

 

情感几何学

 

一个棱形的

夜晚,

被爱过之后,

变成了

圆形。

 

 

情感几何学

 

一个棱形的

夜晚,

被爱过之后,

消失于

无形。

2017-11-4

 

秋色颂

 

赤橙黄绿,

秋色斑斓。

高天厚地,

一声高唱。

2017-11-5

 

黄昏偶感

 

新翻的土地。新出的麦苗。

落日下,乌鸦和喜鹊蹦一阵,飞一阵。

儿时和少年,我所深惧的锈迹斑斑的孤寂,

如今已变成了我所热爱的锃亮的宁静。

2017-11-25

 

孤独

 

花朵沉甸甸的。

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响,

花朵只是轻轻动了动。

花朵的孤独

沉甸甸的。

2017-11-26

 

枯草

 

想坚持什么,

又不知要坚持什么。

 

就像冬天的枯草,

在苦霜中静静挺立着。

2017-11-28

 

雪人

 

犹记多年以前,

堆了一个又丑又小的雪人。

天黑的时候,

我和小伙伴们各自回家。

只有它还在草房子后面呆着,

仿佛很孤单很可怜的样子。

2017-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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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0 09:46)

银杏叶

 

有多么碧绿,

就有多么金黄。

无限的宁静中,

突然就有了一丝颤抖。

 

本不想碰触,

却终于碰触。

 

一片一片……银杏叶

落下来,落下来——

很轻,很轻,

世界复归于无限的宁静。

 

苦果那么苦,又那么甜;

甜果那么甜,又那么苦。

2017-10-22

 

渡沙河

 

水落。

石出。

一加一等于二,

此岸加彼岸等于

第三条岸。

 

风平。

浪静。

轻舟惊醒一朵

在镜子里做梦的云影。

利涉大川。

2017-10-23

 

秋景

 

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鸣叫,

空气里隐隐弥漫着熬薄荷油的味道。

一个拎蛇皮袋的老人,

在辙痕深深的小路边弯下腰,

捡搭遗落的豆粒。

那些走失的,总是重于回归的。

 

树的影子似乎比树更真实,

我们终生追求的,有时只是一个倒影。

不知何时,树叶已落满宁静的池塘。

2017-10-25

 

 

秋天

 

我喜欢这种浩大的衰落,

树叶一起变黄,一起飞落,长风激烈。

 

而芦花白得如此尖锐,

近乎那无边的虚无,

又给人深刻的慰藉。

2017-10-28

 

落叶

 

落叶多么像

某一时刻中的我们——

 

翻飞着,

旋转着,

没有

任何一个人、任何

一种东西,

可以凭靠。

 

我们隐藏起

我们的挣扎。

尽量让自己

看上去

像舞蹈。

2017-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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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23 20:55)

《管窥集》

 

《我曾这样寂寞生活》  (波兰)维斯拉瓦·辛波斯卡著 胡桑译

辛波斯卡,第三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女诗人。长期在克拉科夫古城过着一种平静、简洁的生活。读书,写诗,翻译。她说,“我偏爱那些散漫的零/胜于被编排成序列的零”。我喜欢这种诗句中所蕴含的精神价值。人总是在“序列”之内,获得某些权益,而在“序列”之外,获得心性的自由。

 

《周易今注今译》 陈鼓应著

《周易》公认难读,但在传统文化中,影响又极其深远。春雨赏花,秋风读《易》。陈鼓应这部注译本,也不太让人满意,但相对于其他繁琐玄远的注本来说,比较适合我这种不求甚解的普通读者。

 

《段祺瑞政权》 唐德刚著

历史就像家务事,从来就公有公理,婆有婆理,纠缠不清。近代史尤其难说。“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但读唐德刚的历史著作,且看他条分缕析,洞察幽微,简直有“片言可以折狱”的明达。

 

《李商隐选集》 周振甫选注

大作家的全集,购买过来,如果不作专业研究,大多都在书架上供着。对一般读者来说,读选集就足够了。我有李商隐的诗歌全集,又购了这本选集。李商隐就不用说了。选注者周振甫,也不用多说。钱钟书著《管锥编》,曾言,“命笔之时,数请益于周君振甫”。上海古籍出版社这套“中国古典名家选集”丛书,都相当不错。

 

《云仙散录》 (后唐)冯贽著

谢安石曾叹,中年伤于哀乐。近年易感,文学作品有意读得少了。此书为笔记小说,三言两语,所记多为奇闻异事。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消闲遣怀,随意翻读,如东坡黄州听人言鬼。

 

《佛陀》 (英)凯伦·阿姆斯特朗著 贤祥译

关于释迦牟尼的传记,佛教中人,多有著述。宗教学者阿姆斯特朗的这部著作,早成经典畅销名作了。态度会影响角度。有时态度即是角度。阿姆斯特朗的宗教态度,和虔诚佛教徒的态度自有差异。从另一个角度,看同一事物,会有不同印象。

 

《容斋随笔》 (宋)洪迈著

有一年,整个冬天,此书一直作为我的枕边书。高天群星灿烂,窗外冷风呼呼,每晚拥被随意翻阅十则八则,心思格外简静、安然。洪迈自言,此书“意之所之,随即纪录,因其后先,无复诠次”。其实,这才是最自然的写作方式。古人高迈的写作志向,往往不动声色地蕴藏在自然散漫的行文之中。

 

《文学写照》,(苏)高尔基著,巴金译

高尔基在此书中显示了自己深刻的洞察力。尤其对托尔斯泰的观察描写,既细致又客观,真实清晰。中国人写人物,总是处处为尊者讳。结果,笔下人物反而面目不清。高尔基直言托尔斯泰夫人对他没有好感。但在关于托尔斯泰夫人的文字中,针对托尔斯泰出走事件,高尔基却特意设身处地地为她辩护。所谓文学的良知,即体现于此。

 

1846年的沙龙》 (法)波德莱尔著 郭宏安译

波德莱尔关于文学艺术的一部论文随笔集,读之可以充分了解这位在现代诗歌发展历程中影响巨大的诗人的美学思想。和读王尔德的文学艺术随笔一样,波德莱尔也让我感到,深刻敏锐的洞察力,本身就是一种艺术。

2017-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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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07 09:48)

小满

 

小满来了,皖北的天相当热了。

早晨的风倒很清凉。清风的“清”,在五月、六月之间的早晨,能体会得更透彻。春天的风是感性的、抒情的,带着你,从某个温柔的地方来,到某个温柔的地方去。夏天的风呢,热烈而不沉溺,它拂过你,然后走远,没有留恋,也不执著,风是风,你是你。秋天的风清清爽爽,带有玄思色彩,它走远了,它的凉意久久留在你那儿,在肌肤中,在骨头里。它把很多东西都带走了,不再回来。冬天的风凛然,有一种绝对性,摧枯拉朽,不过,人的自我意识会被唤醒,像荒野上的一棵孤树。

现在,该开的花都开过了,花朵稀少了,果实和叶子变多了。一颗颗或一串串果实,桃,杏,梨,苹果,李子,枇杷。柿子正在坐果,但还没坐稳,每天早晨,地上落得都是没成的柿纽子,我们这儿叫做柿蔫子。一片片,一层层,叶子后面还有叶子,夏天变得深远而富有包容性。如果花朵是一种意象,那么绿荫则是一种意境。这么多叶子,每年都这么新、这么绿。深绿,浅绿,青绿,翠绿,墨绿,每种树叶的颜色都有或明显或细微的差别,富有层次感。但再多的叶子,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枝条都给遮住,偶尔仍有一根枯枝露了出来。

到处都是光的涟漪,五月亮闪闪的,一晃一晃,像一棵麦穗。

麦子上面了,小小的颗粒,微微发胀,有了重量,但还没有成熟,才开始变黄。

 

我喜欢“小满”这两个字,可以作男孩的名字,也可以作女孩的名字。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朴实,自惜,尤其这个“小”字,透出几丝可爱和憨然。

晚饭后的灯影里,仿佛只要我问一声,咦,小满呢?院子角落的杏树下,就会有一个声音轻轻说,在这儿呢。

我有些惘然的想,小满长大了,开始有心事了。

枝叶婆娑,杏子累累。杏是麦黄杏,真香。

 

小满,还不是太满,还剩下一些微妙的空间。圆满,意味着结束和转化。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满”,对中国人而言,是一种心理感觉,一种现实经验,也是一个哲思概念。孟子说,充实之谓美。但太满的时候,就需要警惕了,所以说,物忌满盈。

满,并不是绝对充实。新月一弯,对我们来说,却已经有了圆的意思。草色遥看近却无,但春天的意思却已经满满地存在了。我们之所以能够有这样的感觉,这只能说是一种文化基因遗传。我们的古人早就悟透了有和无、虚和实。太极中的双鱼图,是阴阳相生,也是虚实相眏。汉字中的“悠悠”、“渺渺”、“窅窅”、“冥冥”……一个空茫无限的意象世界。

年轻时,往往不能接受人生中的缺憾。到了中年,就会觉得人生中的缺憾是难免的。这一生,无论怎样活,无论活得怎样精彩绝伦,也总会有意犹未尽之感。正如欧阳修的诗句所言,“杏花红处青山缺”。然而,只要认真的活过,就连缺憾也会变得美丽。也正是种种缺憾,才使人生显出了一种“圆满”的意思来。

王维的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我们眼中的世界,就是有如此浩渺而又灵动的空间。这个世界是实的,也是虚的,是具象的,也是抽象的。如此,我们的水墨画,才有那无限悠远的留白。《山海经》是写实的,虽奇奇怪怪,却郑重其事,天地肃然。然而,它又是虚的,神秘悠渺,山一重,水一重,世界却荒荒的,没有人世的光阴徘徊。《西游记》多从虚处着笔,而你又处处能感到这是在写一个现实的人世,有一种世俗之美。我最近又重新翻看了一遍此书,每天晚上随意读那么几页,又修正了很多以前的看法。

我承认,《金瓶梅》是一部伟大的小说。但我读了还是觉得,写得太满了。满得有了壅塞之感,透不出一丝光来。绝望到极处,如果不能豁然解脱,便只有直坠下去。杜牧咏晋人石崇的爱妾绿珠,“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堕楼人”。可叹,可哀,但又十分可惧,因为没一点挽回的余地了,连一点回环和波折都没有。《金瓶梅》中的人物,就这样落花般堕下去了。所以,我还是更喜欢《红楼梦》。《红楼梦》尽管“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可是倒像孔子所言,绘事后素。白茫茫如一卷生宣,天地无言,虽空无所有,却仍蕴含着妙笔生花的希望。

中国人做事情,总是说,别做得太绝了,要留有余地。给别人留有余地,也就是给自己留了余地。还有,做人做得太实,虽然正大,但也会显出僵硬和呆板来。《论语》中的孔子在某些方面,是个很有趣的人,但后来的儒者,比如朱熹他们,就少了几分温润之感。他们的人,太满了。太满,就不易有清新之气。

有一些细微的空间,就有一些自为的余地。有人在这种空间里,养精蓄锐,准备开疆拓土,打下另一个新的天地。也有人静观山河,超然于物外,作心灵的逍遥游。

但是一朵花,总有开满的时候。满开的花,多美啊。接着就谢了。

 

那远古的世界,显得那么大,空空的,又满满的都是植物,都是风。说话的声音很少,一点点。那时的山还只是山,水还只是水,世界还没有被人类抬到逻辑和修辞的手术台上细细剖析。所以,那时的感观世界还是一个浑然的整体,清晰而浩大。

只有清寂的一刻才有悟,只有停顿的一刻才能识。

人多的地方,神就少了。

在古时,人是那么小,静悄悄的,在山水中。人也是虚的,无我,只剩下几根虚虚的线条。很小、很虚的人,道通天地,就立即变大了,参天地之化育。一个一个,顶天立地,头角峥嵘。虚虚的线条,都变成了铮铮铁骨。

 

小满时节,蔷薇花色狼藉,已经萎败了,而榴花却正艳。《闲情偶记》里,李渔说种杏树不结果,若把女孩子的裙子系在上面,果实便累累满枝。李渔以此断定杏树喜淫。这种无稽之谈,也算明清才子趣味之一种。美人如花,花朵本身就是情色修辞学中的一个主要喻体。石榴裙,不就是一个带有情色意味的意象吗。白居易描写《长恨歌》中的欢宴,“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真是纸醉金迷。以前我读此句,嫌太写实,轻易就忽略过去了。如今倒觉得有一种真实可感的绮丽冶艳,有一种现场感。

五月中旬的阳光白亮亮的,石榴花锦重重地落了一地,而枝上仍然腥红朵朵,娇艳欲燃。这些花,开了又开,开了又开,你只觉得生命也可以奢侈得理直气壮,因为过于富有。自然界也像人,有一掷千金、貂裘换酒的豪气。

禅宗里南泉禅师曾道,“时人见此一枝花,如梦相似”。南泉的意思是说时人未能彻见佛性,眼中所见,只是幻象,而非真如实相。

而时人有这一刻的恍惚,不也是很好的吗。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刻的恍惚,世界才生动起来,波澜横生,风光流转。

这么小的树,却开了这么多的花。枝条都压弯了。

 

儿时,小满前后,正赶上青黄不接的节骨眼儿上。麦子虽然上面了,还是水籽。不是为了尝鲜,而是实在揭不开锅了,母亲才拿把镰刀,割回来一捆半捆,小火把麦芒烤掉,麦穗散发出微焦的诱人香味,在簸箕里揉出麦粒,打成黏馔充饥。但也不是年年这样,在我充满饥饿感的童年记忆里,也就只有那么一两次。没到芒种,麦子虽黄了,却还不到开镰的时候,黏馔虽然鲜美可口,心里却有暴殄天物的感觉,总不能吃得心安理得。虽然种麦子就是为了吃,早也是吃,晚也是吃,都是为了活命。但没到时候,就是不应该。这是一个人间的规则。我从小就养成了惜物的习惯。

晴雯撕扇,宝玉发奇论道,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只是不可生气时拿它出气。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欢听那一声响,就是故意打碎了也可以,只是别在生气时拿它出气。这也是爱物。这看似戏言,其实是从道家的齐物的高度来看待事物的。人从物的羁绊中解脱出来。超越于一切人世的规范和命名的约束,万物为我所用。作为一种艺术精神,可得大自在。但如果作为一种社会行为准则,就会造成一种极大的破坏性了。

静则秋水长天,动则惊涛裂岸。

在社会现实层面,扇子就是用来扇的,你撕,就是破坏,就是不合理。杯盘就是用来盛东西的,你再喜欢听那一声响,你故意打碎,就是不应该。所以,虽然青黄不接,母亲还是不愿意去割那么一捆半捆麦子的。

 

布谷鸟叫了,天空静谧的深蓝中,时不时响起一串啼鸣。在黎明和暮晚中,这种鸟儿也叫。还有一种鸟儿,常在暮晚鸣叫,与布谷的鸣声相似,但没有其婉转。布谷的鸣声是:“布谷、布谷——”、“布谷、布谷——”比较急促。这种鸟儿的叫声是单音节的,尾音略微上挑,比较幽深:“谷——”、“谷——”。我们把这种鸟儿叫做“地牤牛”。有时,在星月明亮的上半夜,它也鸣叫。大地静悄悄的,庄稼茂密。这种鸣声显得神秘、幽远,叫得人心里微微发怵。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鸟儿在我们这儿彻底消失了。前几天,也就是今年小满前,我去合肥肥西县参加一个活动,住在一片湿地旁的宾馆里,傍晚和几个朋友到湿地散步,忽然又听到地牤牛这种久违了的鸣叫声。经一个写小说的朋友提醒,我才知道,这种鸟儿原来就是古典诗词里赫赫有名的杜鹃,它还有另外一个优美的名字,子归。在乡村,对于我们生活中的事物,我们经常根据我们自己的理解和观察来命名,我们有一个自成一统的世界,也有一套独具特色的语言系统。比如,吃饭我们不说吃饭,而是说喝茶;稀饭不叫稀饭,叫糊涂。我们称下午为横阳,半下午为半横阳;称傍晚为天落黑。这个世界既保持了一种相对的独立性,又造成了一种相对的封闭性。当然,如今这个世界,早已分崩离析,丧失自己的任何特色了。

过了小满,麦子上了面,开始慢慢收身,再经几天阳光暴晒,就要收割了。日子有了忙碌的氛围,太阳也毒了。家家户户开始磨镰,长条型的磨刀石,青幽幽的,每年使用,中间呈微凹状。男人们蹴在房檐下,从脸盆里往石上撩些水,两手捏住刀片,唰唰唰磨了起来。把锈了的刀刃磨得锃亮,举起来映着日光,眯着眼看了看,再用拇指在刃口蹭了蹭,自语道,好了!然后再磨下一把。古书上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果然是这样的。

收割前的一件大事就是造场。年年收麦,需要一个固定的场地,这个地方就叫麦场。麦子收割后,颗粒归仓,麦秸垛好,秋收时节,还可以再用。等到第二年麦季,这段时间很长,麦场就荒废了,这就需要再造一造。把地边的青草清除掉,把场地铲平整,牵头黄牛,让它拉着一个石磙一遍遍碾压,直至碾得光光的,又硬又亮,场就算造成了。老黄牛慢悠悠的走,石磙骨碌骨碌转动,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太阳当头照着,然后又向西歪了过去——岁月好长啊。

我们这儿有个禁忌,就是麦收期间,不能坐在石磙上。我到现在还不太明白什么原因,也许是对收获的某种古老的敬意,人体——尤其是屁股——是不洁的。古时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祭祀或祈祷,都要斋戒,沐浴更衣。正心诚意,以临大事。小时候,我倒喜欢坐在上面。明知母亲看到会吵,我还是趁她不注意,故意在上面坐坐。有时候,我也有某种突破禁忌的冲动。我曾说过,我是一个消极的反抗者。表面看来越温和的人,其实内心深处越存在着某种凛然的东西,就像一块厚厚的丝绒布,包裹着一把锋利的刀子。

麦穗越来越黄,沉甸甸的向大地弯了下去。镰磨好,场造好,一年中最繁忙紧张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今年小满这天,上午,我特意到西沙河转了转。岸边有一片竹林,竹杆正在往上蹿,丈把高了,还没长枝叶。晋人爱竹,竹林七贤便是一个著名的文化意象。竹清虚,枝叶虽繁密,却仍然显得秀逸。竹杆一节节往上走,心无傍鹜,里面却是空的。它有审美价值,也有广泛的实用性。当然,它不能作栋梁。晋朝本来就像是用竹子搭建而成,佛老使晋人变得清空灵动,但人格精神深处似乎缺乏一种粗壮坚稳如松柏的东西。晋人的精神世界更多是艺术性的,他们的人生是风格化的。羊祜,卫瓘,张华,山涛等西晋初年这些重事功的人中龙凤,如果和两汉初年之人相比,就会觉得其精神强度不足,少了几分鲜活的生命元气。晋朝是一座竹楼,陈设高雅,情致怡人,八王之乱就像武打电影中的镜头,一群江湖人士聚会议事,各自打着各自的小算盘,一言不合就哄然动起了拳脚,一阵噼里啪啦,桌碎椅坏,竹楼摇摇,胡人一推就散了架了。而汉朝给我的主观印象是高大、结实,满满当当,像是用方砖大石一块块砌成,但汉朝并不给人壅堵闭闷之感。西汉初年,休养生息,无为而治,虽叔孙通定礼仪,使刘邦知为帝之尊,萧何建宫室,壮伟宏丽,威荣流传后世,而其国家精神则提倡黄老,有清虚之气流转。刘邦打天下时,狎辱儒生,临死前路过山东,却亲自祭祀孔子,这里面当然有政治意味存在。刘彻尊儒,更是大一统的集权时势使然,儒法并用,凝聚力大增,而到了晚期,凝聚力消失,整个国家精神则变得凝滞胶着,政治系统也变得僵化机械了。王莽更是一个不近人情的腐儒,虽力矫时弊,然而弄巧成拙,天下就乱了。当其衰败崩溃,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无限苍凉中仍透出一种荡人心魄的壮美。

在一个水湾儿边,长了很多茨菰、蒲草和芦荻,我很喜欢这个地方,有野趣。看上去很乱,其实是哪儿该长什么就长出什么,不该长什么就不会长什么。自然而然才是一种理想的秩序。人类不知道,很多事情,便越俎代庖,全部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处理,并且洋洋自得,自以为建立了新的秩序。这其实是一种僭越。其结果便如老子所言,“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者”。

有一段河堤,用水泥砌住了,显得十分触目。如果堆放的是天然的石块,就没有这种生硬的不协调的感觉。石头是有生命的,水泥则是被戕害至死的石头。我们看石头雕刻,仍觉得石头有生命,虽然这是石头又轮回成了其他的生命。这中间由于投注了雕刻者的精神和感情,便等于又赋予了石头新的生命。

沙河蜿蜒如带,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注淮入海,最终汇入那云蒸霞蔚的浩瀚里,而生命也是一个不息的轮回。但见一只白鹭,从茂密的草丛中翩然飞起,悠悠向对岸移去,孤云自闲,波间轻影如梦,一时天地寂然。

2017-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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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07 09:46)

文河小品

 

古典夕照

 

《老残游记》第八回,“桃花山月下遇虎,柏树峪雪中访贤”,有个句子写道:“冬天日头本容易落,况又是个山里,两边都有岭子遮着,愈黑得快。一面走着,一面的算,不知不觉,那天已黑下来了……”这种经验恍然早已切身经过。

哦,是的,这种情景曾出现在刘长卿(《送灵澈上人》)、贾岛(《暮过山村》)等中晚唐诗人的作品之中——寂寞的少年时代,我曾在这些语言的山道间反复走过。

古典的夕阳早已坠落,而我身上至今却仍落满古典的夕照。

 

银杏

 

刚要变黄的银杏叶显得灰暗、斑驳。立冬后,经过一两次霜冻,叶子才会完全变黄。黄得透明,不含一点杂质,仿佛叶子里有种某光。

满树美丽的叶子,比满树花朵还要好看。

一片一片,慢慢的落,能落很长时间。但要是碰到几场连阴雨,就落得快了。叶子落光。

曾经那么繁华的树,看上去仿佛没有一点经历。

 

路灯

 

薄暮,路灯刚亮的时候,显得孤单。一盏一盏,仿佛离得很远。深夜,长长的大街空无一人,路灯又显得寂寞。一盏一盏,光芒相互辉映,但都没有办法去安慰对方。

 

爱花者

 

清人宋荦《筠廊偶笔》载:“春花落瓣,秋花落朵。盖气使然也,前人无道及者。”此君善于观察,然非真爱花者。

爱,不是眼睛的观察,而是心灵的感受。

 

疏雨

 

疏雨。地皮儿刚湿时的泥土味。文字里应该有泥土味(自然气息)和炊烟味(生活气息)。炊烟静静浮在小屋顶上,囤积成一大团。仿佛小屋子在人间呆得太久了,想出去散散心,一下子跑到了天上。

白云深处,恍惚已是千年。

 

白鹭

 

第七次看到这只白鹭,在第七个早晨。

它在西沙河飞来飞去,翅膀和水面大概保持三十厘米的距离。最低的时候,几乎擦破自己的倒影。飞翔的速度减慢。有一刻,它的翅膀停止摆动,仅靠惯性前进。这使它的身体看上去像在明亮的镜面滑动。接着,它翩然升高,再升高,然后垂直降下,缓缓落在浅水处那块大石头上。

此时,我在岸边独坐,它在石上独立,清风徐徐,波澜不兴。

我们相对无言。

我想起早年曾写过的一个诗句,“从飞鸟的尖喙,到你美丽的诗篇,路有多远?”

是啊,这其间的距离,有多远呢?我至今仍未抵达。

 

女性化

 

女性化,作为一个文学判断标准,不仅仅包括优美、细腻、抒情等因素,还有其它更为丰富敏感的生命体验,某种生命的好奇、体贴、慰藉、依恋、缱绻,或惆怅失落、绝望无常。——旧社会的冬夜,红灯笼里的光芒和它周围那一小团飘忽不定的灯影。

女性化的作家,往往以诗人的形象出现:李商隐、晏小山、秦观、纳兰容若、黄景仁等。沈从文也是一个女性化的作家。汪曾祺不是。川端康成的气质是女性化的。谷崎润一郎也许不是。

女性化的古老经典:《红楼梦》、《枕草子》、《源氏物语》等。女性写的作品不一定就是女性化的,比如,《呼啸山庄》。张爱玲的作品也没有太多女性化,她作品的本质是冷的,硬的,厌倦的。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倒恰恰是女性化的。

女性化是东方式的,童贞气,韶华盛极,或欲逝而犹存。有着柔软的陈旧丝绸的质地。——春天的晾衣杆上斜斜下垂的丝绸,微风里轻轻打摆,隐隐散发出某种遥远的回忆性的气味。大日头亮亮的,又如此真切的照在身上。墙角的花朵红了,香了。水井边,长长的搓衣板横放在木盆沿上。那一刻,洗衣服的人安静的坐着,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过去与现在交织在一起。而未来,似乎已经到来,又似乎永不到来。

 

楮果

 

朋友曾忆儿时爬楮树摘楮果的情景。此树以前农村沟畔很多。盛夏结果,果实熟前青硬,毛茸茸的,像小球。熟后变软,茸毛变粗、变长,四下里散开,呈小管状,通红。极艳。含浆,甜。我们就是为了这点甜味而爬高上低。不过,那种甜味如今却忘了,大概甜得很飘忽。

《酉阳杂俎》有句记载,“构,谷田久废必生构。叶有瓣曰楮,无曰构”。叶子有瓣无瓣我倒从没留意过,我们那儿,通通称此树为楮。楮叶类似于桐叶而略小,更毛糙些,但摸上去倒比桐叶软些。

夏天,树荫很厚,站在里面,凉快。

 

世俗气

 

魏晋小说有天地初开的奇异,事物刚从《山海经》中走出,还没走远。作者对于这个世界,有种孩子式的惊讶和好奇。一个孩子,在黑夜,面对远方的点点灯火,肆意展开自己无边无际的想象。

唐人传奇故事有仙意,然而迈着魏晋游仙诗的韵脚,跋山涉水,慢慢向现世走去。《聊斋》则有世俗气了。而我喜欢世俗气。《聊斋》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是民间的,有人情味,有泥土味,亦真亦幻中弥漫着古中国的世俗情怀。

午后闻鸣蝉一缕。也许是今夏第一次听到。

 

 

埙是泥土的声音,憨憨的、郁郁的声音。哪一小片土地,寂寞了,想飞一下,但飞不起。眨巴眨巴眼睛,又深深的伏下去。“呜呜——呜呜——”,想说些什么。想说的太多,结果说不清。就只能发出这么一种声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呜呜——”,“呜呜——”

 

长途汽车上

 

长途汽车上,她侧过脸,问他:“你知道‘其貌不扬’的意思吗?”然后用纤细的食指在前面的椅背上快速的写下这几个字的笔划。他笑着点点头。她告诉他说:“我老公就是‘其貌不扬’”。

她主动向他谈论很多家庭琐事,从她的谈话中,她老公给他的印象是,精明,能干,专断,琐屑,敏感,过于自尊,爱吃醋——甚至达到不合常理的程度,对她有极强的控制欲。她想摆脱他的控制,但又明显克服不了自己长期以来养成的依赖习惯。

她的脸很平,线条不突出,但微笑时很可爱,有一丝那类胳膊窝里过日子的小女人常见的天真,虽然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却仍隐隐保留着一种小家碧玉式的少女神态。

路边,盛夏的浓荫排山倒海地掠过车窗。

 

物态

 

拍拍卷毛狗的小脑袋,它瞪大眼睛,直直望着你,若有所思的样子,很可爱。小牛犊可爱,憨憨的,毛色发亮,只会跑,想不起来走,一蹦一蹦的。但长大后,神态便显出最深厚的悲哀,步伐也变稳重了。羊的神态有悲情之美,楚楚可怜。小家碧玉。羊的叫声微微发颤,有点无助。据说,动物中,猪的智商极高。而猪的神态却不太明显。或者人类已习惯于对它们的心灵视而不见。鸡、鸭、鹅的脸太小,所以,看上去面无表情。

 

有趣的称呼

 

有趣的称呼:称狂风为跋扈将军。风雨把花吹落,称花刑。春雨霏霏,有个叫无染的和尚游庐山,脚下打滑,摔了一跤,突然间却大彻大悟,于是人们称之为泥融觉。兰花香极,是为香祖。有一种野竹,其叶纠结如虫状,山民称之为蚱蜢竹。给笋起名曰:边幼节,字脆中,晋林琅玕之裔。称善于给花治病的人为花太医。西瓜、冬瓜、石榴肚子里的籽粒真多,称它们百子瓮。莴苣是隋朝时引进中国的,当初为了引进这种菜种,花费昂贵,所以那时的人称莴苣为千金菜。葱可以调济众味,所以可以称其为和事草。生蒜的味道强烈,古代宫中称麝香草。瓠子少味无韵,荤素都不好吃,俗呼净街槌。温庭筠有诗曰:“蜜官金翼使,花贼玉腰奴”,一称蜜蜂,一称蝴蝶。温庭筠也是个蝴蝶般的花花公子呀,但长相极丑,号称温钟馗。皇帝要是称葡萄美酒为太平君子,那就国将不国了。被称为雪香扇的扇子,是什么样的扇子呢?

 

永恒的感动

 

面对黄昏、落日、鸣蝉,有一种淡淡的永恒的感动。这种感动,单纯而又神秘,宁静而又惆怅。四季轮回,光阴流逝。古中国历尽劫难、千锤百炼的心灵就涵容在这种古老的感动之中(西沙河,散步随记)。

自在比自由好,安然比安定好,容比忍好。另记。

 

猴子

 

丑陋的猴子有一种病态的美吗?孩子们喜欢它,成年男人们则很厌恶。女人们呢,不好说,她们在猴子面前略作停留,“也许在脑子里搜寻,她们认识的男人中有谁与这个家伙长得隐隐约约有点相似。”

 

雨中的树

 

雨中的树是恋爱中的树,轻轻抖动。

满树都是声响。

 

想到王维

 

今天老是想到王维。陶渊明喜欢树,王维比较喜欢竹子。竹子有道教气息。王维信佛(其母便是虔诚的佛教徒),身上竹影缭乱,很是清虚。当然,这竹影是月光下的竹影。王维不喜欢灼热的东西和太亮的东西。他的月亮始终是圆的。

夜晚,虫鸣渐密,蝉鸣渐疏。

 

 

宝玉对穿红衣裳的女孩子心生好奇,见了忍不住打听,那是谁呢?

红色抓眼,也抓心。

有一种植物,叫红心草,名字让人遐想。

沈亚之《异梦录》载,有个叫王炎的人,做梦。梦中去了吴国,陪侍吴王。有一天,看到宫中出车辇,一打听,说是埋葬西施。吴王悲伤不已,诏令词客作挽歌。王炎遂写一诗呈进,其中有两句是,“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吴王看了,极为赞赏。

这个扑朔迷离的故事,吸引了清代词人纳兰性德。在悼念亡妻的一首词中,就把它作为典故用了,“凄凉满地红心草,此恨谁知道。”

纳兰还专门写过一种植物,叫红姑娘。这名字也带一个红字。

红字——《红字》,海丝特白兰。可怜的女人。

 

散步者

 

晚年的卢梭。中年后的蒙田。少年的普鲁斯特。陶渊明亦喜散步。左迁九江后的白居易。“乌台诗案”后的苏东坡。

散步者本质上是一个自然主义者。

散步是一种美学行为。宗白华有《美学散步》一书。散步者不同于本雅明在《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一书中所说的“休闲逛街者”。休闲逛街者,是资本主义时代的产物。散步与庄子的“逍遥游”大有关系,鲲鹏从浪漫主义的天空垂下翅膀,在现实主义的大地上缓缓而行(但鲲鹏不同于波德莱尔诗中的信天翁)。麒麟行走时中规中矩,不践生草,不履生虫,是儒家精神的象征。麒麟与鲲鹏截然不同。儒家在大地上行走,叫踱步。

散步是自由的,随性的,道家式的,“乘流则行,遇坎则止《汉书贾谊传》”。

 

落叶

 

落叶翻卷,飘落,秋天一阵阵眩晕。落叶旋转着打量这个世界。落叶变黄,世界也随之变黄。最后,落叶静了下来……

惊惧沸腾的星辰和池塘静了下来……

 

东坡论山谷诗

 

东坡评价黄山谷的诗,“如蝤蛑、江瑶柱,格韵高绝,盘飧尽废。然不可多食,多食则发风动气。”

蝤蛑,即螃蟹。此物性冷,微腥,多食于腹不利。姜辛辣,性热。故食时,需调一碟姜末、香醋,蘸一蘸。宝钗咏之曰:“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还须姜。”前两句借以讽世,后两句则就物写物。

江瑶柱,《江邻几杂志》一书引王介甫所言:“瑶当作珧,如蛤蜊之类,即韩文公所谓马甲柱”。此物滋阴补肾。东坡记参寥子论杜诗:“老杜诗云,‘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此句可画,但恐画不就尔。”东坡曰:“公禅人,亦复爱此绮语耶?”参寥云:“譬如不事口腹人,见江瑶柱,岂免一朵颐哉!”江瑶柱,宋人嗜之可知。

蝤蛑、江瑶柱,此二物虽是餐中尤物,然毕竟不是正餐,不能当食,亦不可多食。东坡此论,从中倒也可窥见其对山谷诗的看法和态度。

 

冬晨

 

在野外度过一个晴朗的初冬的早晨,胜读十年书。

沿河堤而行,想象那些古代的人,因了一个温暖的现实目的——比如参寥子不远千里,寻访贬谪中的苏东坡——夜住晓行,且一路观赏风景。

在一阵鸟鸣声中,突然感觉到语言对自己的桎梏。

得意与忘言之间,有一个刹那而又永恒的距离,就像两棵开满花朵的树,中间隔着一阵清风。

 

愿望

 

多年以来,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愿望,想写部小说。十万字左右。以一个童年的视角,写那种生命中某种温暖的感觉。或者说,某种氛围。没有故事,只有故事性。没有诗意,只有诗性。朴素,优美。自然,随意。像落了几场细雨,草根慢慢绿了。

那种感觉,像冬日黄昏时的夕阳照在土墙、院角、有着干净尘土的地面上。清冷中的温暖,红,一丝淡淡的惆怅和寂寞。地老天荒的岁月。疼痛中,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坟地,杂树林,河滩,田间小径,柴垛,土房子,落满雨痕的矮墙头。

从冬天的某个夜晚开始,一个孩子,晚饭后跑到自家房后,眺望邻村疏疏的一闪一闪的灯火。到秋天的某个黄昏,就结束了。

村头那头秋风中的老黄牛,又老又瘦,眼睛里有某种湿漉漉的东西……

 

太白

 

冬晨,到处都是阳光,清虚中有暖意。李太白《古诗五十九首》之四曰:“桃李何处开,此花非我春。”太白虽居大唐盛世,却仍有未尽之意。但太白却可以把这个“意”变成仙意。繁华热闹中可以有仙意。仙境并不可慕,自古如刘辰阮肇离开红尘遇仙者,最后无不又回到了红尘。世间事,有时留有遗憾才是好的,这也正如花看半开,酒饮微醺。

忘记是谁的诗句了,心无杂事便是仙。仙境迢迢难期,仙意却随处皆是。

桃李何处开,此花非我春”,其实这是太白面对人世的繁华,一时惊艳中的恍然。置身其中,一瞬间却仿佛成了局外人。《斋聊》中的小生安大业突然遇见云萝公主下降,惊喜得不知置词,公主亦俯首而坐,两人一时遂“相对寂然”。这一刻是真好。一朵花眼看着就要开时,才会有这样的好。太白和他所处的人世,正是如此。看似生分得你是你,我是我。其实,这只不过是小儿女一时的“相对寂然”。

 

严冬

 

我喜欢晴朗的严冬,尤其是深夜。——它里面隐藏着某种幽蓝的锋利的钢性。在一些文学作品里,也隐藏着这种清冽如冰的钢性,让人念念不忘。比如萧红的《后花园》,老是给人一种严冬之夜,星光满天的感觉。从第一次读到这篇作品,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这种感觉,一直在心中难以消失。在德国作家卡尔楚克迈耶的《爱的悲剧》中呢,也有这种感觉。而在川端康成的《雪国》里,倒没有。

很多作品,读过后,很快就忘记具体情节了,只留下那种阅读时所带来的感觉。

 

书斋生活

 

人到中年,越来越愿意过一种平静的书斋式的生活。蒙田式的,雅姆式的,博尔赫斯式的,当然,更希望是北宋学者邵雍式的,春秋旅游,冬夏著述——“水流任急境常静,花落虽频意自闲”

象牙塔的生活,很多人认为是狭小封闭的。其实他们忘了,再广阔的生活也会有一个界限,但心灵是没有界限的。真正的现实,是内心的现实。正如爱默生所言,对于某些人来说,想了什么,远比做了什么,更为重要。

 

元旦

 

人来人往的大街。看见一个毛头小子,骑单车,弓着身,驮个女孩儿,匆匆远去。无论如何,青春是美的。虽然从没觉得自己的青春怎么样。

当初也和几个女孩子有过零零碎碎的交往,甚至有过蜻蜓点水般的肌肤之亲,但谈不上是爱。呵,年青似乎总被当成荒唐的借口和理由,用贾母劝凤姐的话来说,“自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

有过狂热的痛苦不堪的单相思,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单相思,单纯,也单调,羞涩,怯懦,笨拙而脆弱。那点子热情,越是想表达,又越喜欢层层叠叠包裹起来。就像一堆受潮的柴火,烧不起来,憋在那儿,一个劲儿的冒烟。

最终没勇气捅破那层窗户纸。就那样让她疏影横斜的映在心上了。很好看,但也只能看。也容易凋落。

但现在想想,就算当初梦想成真,又能怎样。新人总会成旧人的。这种旧,不像中国古画的旧,被时光杀尽了火气,变得古色古香,更有韵味。而是旧棉袄的旧,充满现实性——厚厚的棉花和细密的针线。花团锦簇的新鲜感消失了,如果还暖和,倒好,就怕旧得破绽百出,连暖都保不住了。

如今,窗户也破了,纸也没了,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框架,斑斑驳驳,曾经那么美丽的影子,也没得映了。当然,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开始还偶尔有一阵回忆的风吹来,碰到什么,哗哗啦啦响那么一阵子。后来,连风也没有了。这应该就是那种叫做沧桑的东西罢。

很多事情,是由不得我们自个儿作主的,而是时光。

 

像柳丝

 

像柳丝,在春风里。谦卑,安然。不是惊慌,而是千锤百炼后的拂动;不是软弱,而是包罗万物式的柔顺。

不是神性的,而是母性的。向着大地下垂,深深的下垂——一种慈悲的永不离弃的俯就和守护。

什么也不拥有。哦,生命,你甚至忘记了自身的绝世之美。那么多的柳丝,在春风里。

 

植物性

 

忘了是莎乐美说的,还是里尔克说的了——女性都是植物性的。那么,是不是可以反过来说,植物都蕴含着女性色彩呢?那么,植物中的松柏和荆棘呢?它们是纯洁的,自然的。美也是植物性的,是女性化的。孕育,接纳,包容,浸润。是被动的,也是奉献的。那么,狰狞之美和肃穆之美呢?它们是宁静的,向着某种未知的深处,永恒地奔跑。

 

消极的人

 

消极的人:他们总是湿漉漉的。他们在暮色中拣拾生锈的针尖,怀抱一团虚无的乱麻,在忧伤的自我的绸缎上认真而盲目地绣花。微风吹过,他们产生无数个精细的粘腻的颤动。

 

头发

 

从《诗经》开始,“鬒发如云”,中国古诗词——尤其宋词——对女人的头发就极尽雕琢描写之能事。

美发行业生意兴隆。发制品、发饰品行业利润丰厚。

头发有更灵活的可塑性和装饰性,柔软的特质,色泽。发式、发型可以呈现流动性,飞扬之感,也可以呈现凝固的建筑美。

年轻漂亮的女人轻拂云鬓的动作,永远让男人迷恋。这里面潜存着一种古老的永恒的心理涟漪——男女间的性意识。

“女人的头发即是女人本身”,用罗兰·巴特的这一观点,可以通过心理学的角度解释这些现象。

 

树态

 

树是欲芽的树。清疏的枝,爽丽明洁。尤其是柳树的枝条。柳树的美在于柳线,婉约、细腻、敏感的线条,千丝万缕。微风中,那种动态,是洛神凌波微步时的动态。欲芽的垂柳,是尤物。枝条一发芽,线条之美就丧失了。刹那芳华。

树是一点嫩芽初着枝的树。尤其是榆树的芽。老榆树,苍黑皴裂的皮,满身伤口,繁枝交错,缀满星星点点的芽,绿意照人。柿树的芽,梅树的芽。尤其是四月初,老枣树姗姗来迟的新芽,初阳清露之中,看上去真是美好。

新叶初着枝的树,枝叶清丽,生意无限。比如杨树。新叶绿莹莹的。说是叶,其实还是芽。说是芽,其实已是叶的模样。芽和叶间一个妙曼的过度。此时的叶,应该叫雏叶。银杏的叶是初定型时最为好看,心形叶。

盛夏的树姿最为浑浊。尤其是粗枝大叶的树,风一吹,气势汹汹的样子。风树——疯树。猛雨中,又显得激动不已。想到两个措词:颠树和醉树。然而,静静的暮色中,它们看上去却沉潜深远,线条起伏有致。树有色,亦有态。盛夏,赏的是嘉荫,悠悠一片如闲云横空,或森森万顷似洪波浩瀚。一枝一叶的细节,大可忽略不计。

秋树。“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古中国清寂的人生情韵。儿女情长、声色秾艳的日子早已远去。整个的人已删繁就简。黄叶片片,每一种翩然的飘落都是一个无言的告别。黄叶落尽的树,枝是枝,干是干,历历分明,没有什么可隐藏的,风姿洒落,独立云天。

世人皆知陶渊明爱菊,废名却独曰陶渊明爱树。我亦爱树。

 

黄昏

 

黄昏很辽阔,无边无际,充满光点、声响和形象。

但它在慢慢的收敛,像一张网,一点一点拉紧。仿佛有一个人,站在高处,沉默地扯着网绳。

网越拉越小。于是,黄昏便变成了暮晚。

光点和世尘的声响消失了。很多虫鸣,或急切,或舒缓,但还是给人很静的感觉。不不,那也许不是虫鸣,而是宁静本身发出的声音。仿佛宁静是一种直翅目昆虫,长着小小的翅膀,和纤细的长腿,会蹦,会跳。

一大片一大片的树影,失去了色彩的层次感,只剩下最单纯的浅灰或淡黑,映衬着清幽幽的天空,构图简洁,但又极其空灵。

一只小船,系在河边的木桩上。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想着去对岸了?

我只愿在此岸独立苍茫,静观山河。

 

 

鲤鱼为鱼中之贵者。

鲤鱼长寿,传说可寿至千岁。一条一千岁的鱼,不是传奇,也是传奇。在人间,称万岁的是帝,称千岁的是王。然而,他们都不是传奇。他们只不过是权势的化身。

鱼跃龙门,唯鲤鱼能够做到。唯鲤鱼能脱胎换骨。这也是人类关于自身精神处境的一个隐喻。对自身的无限超越和提升,也是一种传奇。权势的世界里不存在传奇,而精神的世界里,则可以创造传奇。

李商隐曰:“水仙欲乘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哀感顽艳。李商隐是诗人中的一尾红鲤,身影如梦,游到哪儿,哪儿波光潋滟,宛若三尺明泉浸红玉。

鱼劳则尾赤,人劳则发白。

 

 

龙有八十一片鳞甲,具九九之数。王摩诘诗,“闭户读书多岁月,种松皆作老龙鳞”。此种生活状态,一直让我神往。

龙性躁,易怒。亦刚硬。所谓,龙性难驯。但蛟龙畏铁。

龙视力极强,百里之外,纤毫可见。但龙却看不见石头,正如鱼不见水,鬼不见地。

蛇易皮,龙易骨。

相学家说,王安石的眼是龙眼。我喜欢王安石晚年的诗歌,超过喜欢苏东坡。王安石晚年的诗歌,是百炼成钢。更胜于黄庭坚的点石成金。

《庄子》载,“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殚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朱泙漫实则未达大道。真正有价值的事物,超越于实用性的目的,不可评估和界定。人生的最大追求在于生命的自我完成。技可超越,进而为道。但一个过于实用的目的,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限制。从而也让人生的过程变得单调无趣。

龙常变形,为蚯蚓,为蛇,为屋漏痕,甚至为掌纹。所以,这个世界从来是鱼龙混杂,真假难辨。

人中之龙,常常以最普通的形象出现。

 

李叔同

 

李叔同做人,如石上刻字,一笔一画,历历分明,一丝不苟。

前期是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声色俱全。入佛门后,其人生近枯。然而,似枯实腴,是明月照积雪。清景无限。

做人做到极致,成精成魔,成圣成佛。

李叔同成了佛。

 

谦卑

 

旧诗话里有一个评论,是指责的话,曰:“风云气少,儿女情多”。旧诗话里,很多观念是很狭隘的。《三国演义》风云气盛,所以显其阔大;《红楼梦》儿女情多,却也并不废其深远。晏小山和辛稼轩气质迥异,一弛一张,却如红杏青山——杏花红处青山缺。文学上的相互掩映。

风云气,是世之变;儿女情,是世之常。英雄人物喜欢惊涛裂岸,浊浪排空。普通人的要求是细水长流,波澜不兴。

记得王国维有一首小词。具体句子忘记了。书都存放在父母处,查寻不便。大意是一个女子,把自己比喻成梅花的叶子,自己的所爱比喻成梅花,真是谦卑。梅花开时,梅叶却已经落了。花叶永远相见无因。但她不怪梅花开得迟,只怪自己生得早。第一次读时,当成了王国维的儿女情长。后来再读,把它读成了王国维自身和时代关系的一种隐喻。

王国维虽然受尼采影响,但毕竟和激越反逆的尼采不同。尼采曾感慨,自己来到世间太早了,与时代产生了错位,因此曲高和寡、不合时宜。但王国维不同,他还是谦卑的,隐忍的,无怨的。对已经逝去的,虽然无法挽留,却仍是一往情深。对正在到来的,即便无法接受,却仍显温柔敦厚。

 

平凡的事物

 

很多平凡的事物,当你关注它的时候,它就会出发光来,变得美好。就像一个沉默的纸灯笼,在宁静的暮晚,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点亮。

 

落叶

 

早晨到父母那儿转了转,父亲正在扫院子里的柿叶。满地的叶子,有的已经变红了。树上还有很多。等几乎落光时,只剩下疏疏几片,点缀在苍劲老硬的黑枝上,通红欲燃,才最是好看。

落叶扫很好,不扫也很好。

扫是人事,不扫是自然。

父亲执著于人事,有落叶即扫。我倾向于自然,喜欢看落叶满地。

但儿子的散漫,有愧于父亲的严整。父亲性情温和,涵养宏大,从没有明确表示过对我的期望。

但我知道,我是辜负他的。

在父亲的眼中,落叶意味着生活中的杂乱。而我,则把落叶当成了一种生活的美学。

年少气盛的叛逆期过去了,我试图向父亲靠近,希望能成为他期望的样子。但已经不能了。我已经成了“另一个人”,根深蒂固。

有人说,当我们不能改变世界的时候,我们不妨改变自己。我并不反对这一生活态度。但很多时候,我仍是一个消极的反抗者。

当我不想改变自己的时候,我就对这个世界疏远。

 

月痕

 

小时候,冬天的日子,从外面的寒风中跑回来,外祖母给我沏红糖茶。

她说我冻得“蹄爪冰凉”。

红糖茶闻着就很甜。粗瓷大碗,热气腾腾,捧着很烫,很沉。我埋头大喝,水汁淋沥。喝完后,随手把碗往糯米果的包装纸上一丢,又跑出去了。

下大雪,用那张纸折叠飞机,发现碗底留下的痕迹,圆圆的,像月痕。包装纸太厚,纸飞机总是飞不远。

冬天过完,堂屋条机上那半罐儿红糖,也被我喝完了。

前天,在书房,边喝粥边看电脑,把粥碗随手放在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

后来想在那页纸上记什么东西,发现上面也有一个圆圆的痕迹,像月痕。一张空白的纸上,就那么一个圆弧,很空旷。

我摸了摸这张纸,才想起外祖母离开这个世间,已经快一年了。

 

地名(一)

 

山有欢喜山,滩有惶恐滩。岭有瘦牛岭,峰有回雁峰。县有闻喜县,村有买愁村。渡有秋娘渡,桥有泰娘桥。铺有三里铺,店有八里店。

人性的天真在世俗的复杂境况中,一定会显得悲怆。而地名,是单纯的。

 

地名(二)

 

又发现一个美好的地名:落星墟。

《山海经》里的地名。一个个空茫的没有人烟的世界。仿佛无论走向哪儿,都无法返回。看得让人寂寞、孤单。

《水经注》里的地名。历史和岁月,沧海桑田。

孤竹国,春秋时期的一个国名。凛冽苍茫的光阴中,最富诗意的一个国名。楼兰。潇湘(这两个字湮湮的,总有一种迷离清凉的感觉)。

杜子美《秦州杂诗》,“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那么多的动物,挤在一起,但是并不热闹,空落落的。秋风吹到哪儿,哪儿似乎就一下子变得空阔。看注释,才知隐藏着两个地名,鱼龙川,鸟鼠山。

我是个方向感很差的人,记不住路。和朋友外出,导航不起作用的地方,如果我开车,他们就得负责记路;如果他们开车,我则只负责看风景。但我对地名却有一种偏好。

没有特色的地名,记不住。没有特色的人,记不住。

 

草名

 

好听的草名有:书带草。红心草。屏风草。仙人绦。怀梦草。宵待草。将离草。

忘忧草真能忘忧吗?而断肠草确乎断肠。古人笔记里有种奇谲的说法,人食断肠草则死,虎食之百日不饥。

“草色遥看近却无”——某种不确定的感觉,微妙难测,却大有春意。

 

落叶和鱼

 

在一段平和的时光里,一片金黄的树叶,忽然落在了金鱼池的水面上,风吹不定。这真是一个很美的意象。

有人就此赋诗,唯得一句:“风池行落叶”。

此句颇获称赏。但这位观者的着眼点是那片颤动不定的叶子。

那么鱼呢?何不再添一句,虚影惊游鱼。在最初的一瞬间,那一团团静态的火,忽然在水底燃烧起来,像一条条舞动的红绸。

金鱼池——一个脆弱而美丽的世界。一片落叶的入侵,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算是一件大事。

画僧渐江曾手书四字:天上大风。

无疑,风还会吹落很多叶子。

其实,如果没有无常和意外,没有命定的结局和限制,这个世界,又该是多么的空洞、乏味啊。

 

偶遇

 

有杏花天,碧云天,亦有“卵色天”。而伤情最是那奈何天。

《红楼梦》怡红院中的丫头麝月,伶牙俐齿,口才了得。而还有一种茶亦名麝月。茶饼。古时画眉用的香煤,亦名麝月。

石蒜亦名彼岸花。亦有银蒜。银蒜是一种什么花?不,是古代以银铸就,其形若蒜,用以押帘之物。

有一种以供行脚(僧人)之用的取水瓶,有个古奥冷僻的名字:军持。豆瓣网有位作者,其名亦叫军持。如今始知此名之意。

有一种十六岁的敏感,是“一庭疏雨湿春愁”。

有一种色彩是 “伤心碧”。

有一种表述是“甜腻腻的”。

有一种用牛眼睛做的俄国菜叫“早晨醒”。有一种外国树德语名叫“国王的蜡烛”。

有一种可爱的“小”,叫“一点”。且看那遥山一点,明月一点。而绮艳最是那春心一点,如夕阳红尽处,波心那闪烁不定的光影一点。

 

又是花

 

又是花。

“花开疑骤富(韦庄)”——写花,居然可以写出一种如此现实的喜悦。

“古花如见古遗民(傅山)”——古得奇崛。遗民总让我想到篆刻,那么峻峭的盘曲着,都是骨头和裂纹,硬的,尖锐的,紧绷绷的。

有一种花是庄雅的,莲。而有一种女人也是庄雅的,对之如对神,使人不起亵媟之想。可是,庄雅有时是一种寂寞。

有没有一部小说是欢快的?我所读过的只有《西游记》。在小说中,欢快简直是一种奇迹。而废名的小说,《桥》,写出了某种花开的感觉。

《小王子》,是一朵花开放的感觉——一朵很具体的玫瑰。看看,一朵花,已经足够让一个纯洁的人爱一辈子了。

 

黑暗的念头

 

又读到这种残酷的心理描写,“每逢一个家庭里有人久病不愈,没有治好的希望了,就往往会出现一种可怕的情况:所有那些跟他贴近的人都胆怯地、悄悄地在心底里盼望着他死,只有小孩子才害怕亲近的人会死,一想到这个总要胆战心惊(契诃夫《农民》,汝龙译)”。

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列文面对其兄尼古拉的死亡时,托尔斯泰也有过类似描写。每当读到这类描写,我都感到震颤、难受。因为我叔叔食管癌弥留之际、我外祖母临终衰竭之时,我也曾难以克制地产生过这种想法。

 

戴眼镜的人

 

戴眼镜的人,有的人眼镜与脸部表情融为一体,有的则格格不入,且反而让整张脸变得冷冷清清的。

我曾碰到一个戴老花镜的人,五十多岁,逆风而行。那副眼镜明显让她的神色变得萧条、生硬。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怜悯和反感掺在一起,就像蜂蜜和醋掺在一起。

 

冬天的杨树林

 

冬天的杨树林,落光了叶子(落叶是一种修辞),反而更清晰地显出一种向上的动感。每一个空疏的枝条,都是一种限制。但在限制中,又预示着某种新的未知。新月的照耀下,齐刷刷的,有一种流水的感觉,清澈而又沁凉。

 

艳色

 

“艳色天下重”(王维)。

细雨中的黄桔,明艳。细雨中的樱桃呢,冶艳。细雨中的葡萄,清艳。细雨中的紫葡萄呢?

细雨中的长安不艳,青灰。细雨中的临安,艳,嫩绿。

那细雨中看花的人,是美好的人。那鞭笞天下的人呢,是惊艳的人。

冬天是方的,硬的,石质的。细雨中的冬天不艳,灰塌塌的。细雨中的春天,艳。春天是什么样的呢?一年四季,唯冬天最容易形容。

宋人诗话论东坡曰:“如毛嫱西子洗妆,与天下妇人斗巧”。天生丽质,活泼泼的。美艳。

东坡词:“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有人论曰:清艳。

 

山行

 

在山径上行走,清晨最好,暮春,歪斜的叫不上名字的野果树,淡白纤弱的小花瓣围着树身不停的飘飞。山色苍青,极静。鸟儿的鸣声显得清嫩,仿佛也被露水打湿了。春山好处,空翠烟霏,有淡远的仙意。

其次是黄昏,夕阳正横在山峦上,山谷里暗下来,但峰尖格外明亮。记得有一年去太行山,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名字很有意思,叫圪针村。疏疏落疏几户人家,依山而建,小石头房子,石彻的台阶,夕阳中显得又结实又温暖。

中午行走,高的矮的树丛,过于充裕的时间和空间,人很小,有荒略之感。太阳白亮亮的当头照着,阳光是物理性的热度,而没有人间的温度。

当然,如果暗夜,那简直让人畏惧。我只走过一次。一大队人,到预定的住处投宿,车却没按预定的时间开到,晚点了,开到山脚,天已黑透。还有很长一段山路,需要步行,只好摸黑。我们紧跟着导游,生怕自己拉了下来。大家都不说话,只有零乱急促的脚步声。植物的气息、石头的气息,清峭而凝重。时间显得漫长。夜色如一口古井,深不可测,让人担心一不小心,会咕咚一声,掉进某种深处。

 

黎明

 

黎明是女性化的、植物性的。当然,是晴朗的黎明。这样描述黎明,也可以用来描述汉语。汉语是软的。然而又富有弹性。

黎明不是一种具体的指称,不是一个名词。黎明是一种意象,一种生命的气息。也可以说,黎明是一种美学。

思想者喜欢曙光,其实更喜欢黑夜。诗人才真正喜欢黎明。但古典诗歌则充满某种黄昏意象。一个典型:李商隐。

《诗经》是最初的早晨。是凤鸣。微风清和,一群凤凰鸣叫着,飞向地平线上那轮红彤彤的硕大无比的太阳。

谁是那稀有的黎明化的诗人?顾城。海子属于正午。这里仅就风格而言。

黎明是静的。春风也是静的。雪花也是。闪电呢?黑暗中的闪电,更有一种极端的宁静。——宁静到尖锐的程度。

春天和秋天的黎明是童贞的,有一点单纯的孩子气。夏天的黎明带点娇憨的羞涩。冬天的呢?则似乎带有一点学究式的知性。

 

猜想

 

现代思想化身的尼采嫉妒耶稣,服膺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歌德却怀有敬意和温情。卡夫卡对歌德也是。是歌德身上那种古典和现代精神的平衡和谐对他们产生了一种内在的吸引吗?而这种平衡和谐正是现代人身上所缺乏的。这是我一知半解的猜想。

从《浮士德》和《歌德谈话录》中,我能看到歌德身上有大片的开阔地带。这是现代大多数作家身上所缺乏的。

 

落叶

 

树一棵一棵站着,有的很近,有的很远。早晨的落叶,有一种浑浊而细微的新鲜精液的气息。

所有的极乐,也许都隐含着一丝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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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30 18:49)

上坟

 

他的坟离爷爷的坟不远,

如今他们是老邻居。

年轻时,他老婆喝农药死了,

他把儿子拉扯大。

儿子在外打工,娶妻生子,

多年不再回来。

他老了,上吊死了。

我和大伯给爷爷上坟,

大伯七十多了,

和他曾是儿时玩伴,

也给他点上一刀纸钱,

叫着他的小名嘱咐道:

“赖孩,你就随便花吧。”

已经好多年没人给他添过坟了,

秋天,他坟头的荒草一边结籽,

一边疯长。

2017-9-1

 

沧桑论

 

沧桑是内在的改变。

比如,年复一年,我们并没有成为

我们理想中的那个人,

而是不知不觉成了

我们曾经反对的那种人。

2017-9-27

 

枯草

 

结了那么多种子,

你不能说它们死了。

它们像青松和玫瑰一样

默默地挚爱着大地。

大地也像接纳青松和玫瑰一样

慈悯地接纳着它们。

2017-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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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30 10:56)

八月诗

 

 

蝉鸣

 

盛夏,无端一缕孤细的蝉鸣。

天空显得特别寂寥似的。

很多看不见的东西,

无可奈何地消失了。

2017-8-1

 

 

想起惆怅少年时,

黄昏独坐湖畔,

看三两蜻蜓点水。

突然无缘无故投下的

那粒石子,

仿佛至今仍未落到湖底。

2017-8-1

 

结局

 

到最后,我们总是无动于衷地

再想一想彼此。

2017-8-1

 

散步记

 

夏夜,沿河散步。

潮气降下,雾气升起。

一些植物静静腐烂,

一些植物静静生长,

万物交替轮回。

我喜欢这种浓郁低回的气息。

时光流逝,

这两年老得很快,

但那又如何!

该来的来,该去的去。

无所谓,也就无所畏。

草虫唧唧,皓月纷纷。

2017-8-3

 

所见

 

今夕月乃千古之月,

让我的幽暗愧对古人的明亮。

无风。大静。

万物如入深渊。

惟高柳一株,

长条萧萧万缕,

若披发佯狂。

2017-8-5

 

忆山居

 

记得那年山中独居,

早晨上山,黄昏下山,

抑或黄昏上山,早晨下山。

秋冬之交,竹木苍苍。

空山无人,寂兮寥兮。

如此五日,上上下下,兴味索然。

始知清福易得,得而难安。

2017-8-7

 

秋雷

 

秋天的生产队,

两头老黄牛才能拉动的

大轱辘车,

轰隆轰隆驶过

村头坑坑洼洼的路面。

雷声远了,

轱辘车早已散架了。

 

天慢慢凉了,荒地边儿,

外祖母种的磨盘大倭瓜

长老了。

暗黄的皮儿,

蒙一层淡淡的白绒,

掐不动。

雷声远了,

外祖母也已去世了。

2017-8-19

 

初秋的风

 

虫声繁密,

夜色清亮。

盘腿而坐,

青草绵绵。

初秋的风,

轻轻

吹在身上。

初秋的风,

也曾这样

轻轻

吹在陶渊明、王摩诘

空幻的身上。

2017-8-20

 

自画像

 

春。夏。秋。冬。

风雨。

他坚持成为自己。

所以,他成了一个叫文河的人。

2017-8-21

 

虫声

 

溪流两岸,虫声繁响。

我从此岸的

虫声中走过;

我从彼岸的

虫声中走过。

虫声如雨。

为什么虫声越繁,

天空越显得寂寥?

 

绿草萋萋,淹没小径。

我从彼岸的

虫声中走过;

我从此岸的

虫声中走过。

虫声如沸。

为什么虫声越响,

大地越显得寂寞?

2017-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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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28 0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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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26 10:18)

踏莎行

   

      踏莎行

   

   

小时候,喜欢赤脚在草丛中行走。尤其是夏天雨后,绿草生长。那些绿草,它们知道它们在秋天到来的时候会慢慢枯萎,所以才可着劲儿的生长,一天一个样儿,茂盛得不能再茂盛了,再长就要发疯了。它们几乎把小径遮严了,踩上去凉凉的,软软的,很舒服,草虫四射,纷纷躲闪。当然,一不小心,也会踩住蒺藜。

唐人有首可爱的小诗,“众草穿沙芳色齐,踏莎行草过春溪。闲云相引上山去,人到山头云却低。”这种趣味性,到了宋人杨万里那儿,蔚为大观。

读唐诗,有赤脚行走在草径上的感觉。

风吹草动,皆有深意。

 

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初唐四杰”,我最喜王勃。王勃早熟,早逝。“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其旷达与豪气,是以盛世作为底子的。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犹是汉魏的余响。陈子昂的声音高吭而孤烔,在唐人中格外亮烈。《登幽州台歌》空阔广漠的宇宙空间里有一个孤独的灵魂,它的情怀是个人的。陈子昂的气质在整个大唐都是孤高的,他迥异于那个时代。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里有绵绵无尽的人世,有人世的温情和亘古的牵挂,但是又没有沉溺到不能自拔的程度。那么平缓,舒展,诗的韵律和节奏真像一江春水,悠悠而来,悠悠而去,悠悠不尽,整个宇宙人生都包含其中了。我想不通它怎么可以如此气定神闲,而又如此温情脉脉,无限静谧中,始终有某种生命在静悄悄的生机勃勃的生长。这首诗,写出了中国人典型的心灵意境。

 

唐人在虚和实、有和无的世界中写诗。后人达不到这种和谐自在的境界。初唐盛唐之诗,内核中就有这么一种静气。你静了,世界就静了。多年前去西安,高天厚土,山川形势,给人一种大镇定之感。秋尽冬来,黄昏时分,血色残阳涂抹在苍茫的山坡,时或看到一株柿子树,矮矮的,枝柯铮铮然,沉黑如铁,上面挂着许多圆圆的小柿子,却红艳不可方物。夜望秦岭山脉,气势森然逼人,峰顶群星点点,小而锐,冷而清,幽邃奇亮,那种大宁静,惊心动魄。

汉魏乐府诗里那种不安和无常之感,在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高适、岑参那儿不怎么见了。安史之乱后的杜甫,其诗里仍然是对人世满腔的信任和执著。在他们那儿,你能看到痛苦、悲哀,但没有绝望和幻灭。他们发牢骚,因为他们想有所作为。他们指责,因为他们希望世间变好。唐人还是很单纯明澈的,他们还没有变得复杂精细。到了《金瓶梅》里才有大绝望,到了《红楼梦》里才有大幻灭和大无奈。

中国人太老了,因为太过明白。一个很早就明白天道无情、把生命的局限性看透的民族是没办法年轻的。可以很达观,很超然,或很执著,很隐忍,就是没办法年轻。到了大唐,才算轻松起来。

 

孟浩然《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它有一种安然和愉悦,又有一种淡淡的怜惜。“花落知多少?”只是轻轻的一问,却没有感伤和惆怅。——甚至只是一种轻微的惊讶或诧异。真是大唐气度和心态。没有过多的感叹和追问,也不需要追问。现世虽然辽阔,却非常明朗。一切都是笃定的、踏实的。人很安心地活着。诗里的人,他什么都没说,他什么又都说了。他什么都说了,他什么又都没说。意义在言说之中,又超越了言说,真是自鸣天籁,一派好音。

王维《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这里放弃了“我”。但无我,又并非无我。一滴水落入大海,“我”并非退场或丧失,而是融入了整个天地自然,变成了一个无限。从而获得了整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是一个静谧而又充满生机的世界,它时刻在孕育,又随时在新生。这个世界是现实的,更是艺术的。“我”超越了一个有限的生命形式,从而达到了永恒的天人合一状态。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大唐气韵。

诗写到这个份上,固然不朽矣。

 

李白有胡人血统,身世迷离。李白以气胜,整个人是飞扬的,现世简直盛不下他,他整个人生几乎都处于一个“我欲乘风归去”的状态。唐人很少怀疑自己,也很少进行自我省思,李白更是任何时候都理直气壮的。他的天性不可能让他像杜甫那样沉入到谨严自律的七律中去。世俗生活不可能束缚住他,他只能天马行空的活着。他所说的建功立业,只是一种生命存在的浩然之气。他喜欢范蠡、鲁仲连这样的人物,其实是追求一种快意超然的生命美学。

杜甫诗中有情理。宋人喜欢杜甫,从情理处开掘出一个新天地。安史之乱,成就了杜甫。《北征》、《三吏》、《三别》是杜甫诗歌的最高成就。杜甫晚节渐于诗律细,《秋兴八首》等诗艺术性固然高绝,但我还是推崇战乱刚爆发时,杜甫那颗伟大心灵在那批诗中的激烈反应。那里有古中国宏阔幽远、沧桑苦难的世道人心。

唐诗偏于虚,宋诗偏于实。古人的诗里处处弥漫着自然的声息,自然与人世是浑然合一的,人就生活在日月山川里。人活得现实,纯物质化,看上去拥有很多东西,很有力量的样子,其实是多么的无趣昏暗。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不断的攫取、屯积,有时也不全然是因为贪婪,更多是由于对生命的不自信,自身缺乏安全感,缺乏自我支撑的深刻力量。他们总是想通过外物来强化自身,却不明白,再珍贵的东西,多余了,就会变成负担。他们不是笨,而是聪明得过了头。

鸟儿在空中飞,什么也不带。

 

看树,看花,看水,看云,看月,一枝一叶都是一个世界。一个人面对自然万物时,会安静下来,静静的,安然而自在。唐人看事物的目光无比清澈。“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物我无隔,物我两忘。“齐物”和“逍遥”的精神境界里,又有着人情物意的灌注流通。个体与万物相通,个体就是大的,广阔得没有了边界和阻隔。生命变得那么空灵,像春水一波波向着天边涌动,触处皆有感动和声响。

到了柳宗元的《江雪》,这种感觉又变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人与自然的交融之感消失了,人世的温情荡然无存。人兀自存在着,很小的一个影子,却是郁结难化的一点,牢牢的积在那儿。寂寥悠远的宋元山水画境已经包含在此诗之中了。很奇怪,我看宋元山水,总觉得那里的人物,他们来到山水之中,大多是一种宾至如归之感。山水只是一种寄托,宾主历然,而非物我无隔。

儿女之情是小的,是淡的。到了李商隐那儿,清清爽爽的情感,变得缠绵迷离起来。身世之感、无依之感,夕阳西下,山河邈远,惆怅难言。龚自珍道:“我论文章恕中晚,略工感慨是名家”,说的是中晚唐的诗文。感慨不同于慷慨。慷慨里面有奋进、有行动,感慨里面则有着深深的无奈。安史之乱后,那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镇定、安然、闲裕之感,在唐人心灵之中慢慢消失了。

紧张局促的时代,没有什么可以相信的东西,心灵的孤鸿无枝可栖,人们容易陷入情色,春风十里,难以自振,也不去自振,且闭着眼一味向着那温柔乡沉溺下去。再进一步,就会陷入色情,一种生理性的不停冒泡的温热泥潭。

 

唐远了,宋远了……很多时代一晃也就过去了。光阴似箭,光阴徘徊。夕阳那么大,那么红,落下去,静悄悄的,却没有一点儿声音。兵器和兵器哗啦哗啦的相撞,有哭声和喊叫。那么多人死去了,成大片成大片的。大地沉默着。也有一些平和安详的时刻,篱笆短短的,爬满弯弯曲曲的豆角藤蔓,人和人说一说闲话,笑一笑,安安静静地相爱。

花开了,有很多香气。也有大块大块的石头,那么奇奇怪怪地立着。有许多事物,它们在过去生活过了,但至今仍叫不上名字。

上哪儿去呢,哪儿也不想去了。就在此时,就在此世。然而,人就是不动,也能活很长很长时间。从现在,可以活向漫长的过去。活到宋,活到唐……一级一级,沿着时光的台阶,慢慢的走。也可以停一停。

有时一阵恍惚。

2017-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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