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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秋安,我来给父亲卖苹果



昨天早上给家里打电话,父亲说家里在下雨,苹果熟透了,不摘不行,外面的客(苹果贩子)还没有来。话语里满是焦灼。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末了又像是安慰我似的说,苹果还是能放点时日,再等等再等等,别人家跟我们一样。

他是怕我在外面担心的。家里一些事,都是后来才告诉我,比如今年养了大半年的猪得病死了,比如他在夏天里摘花椒,被带刺的花椒树枝刮伤了半边脸。他说老了,就是这样麻烦。

他是终于服老了,但从他口里轻巧地说出来,却让我心酸无比。
父亲是个一年四季都闲不住的人,即使现在都七十好几的人,不听劝,有时候像个小孩。可他再年轻一些的时候,却是个沉默又严厉的人,活得太过硬气。那些记忆让我在很长的时间里感到畏惧,且充满敌意。

可当他老了,他的脊梁弯下去,走路开始蹒跚,说话开始变得温柔,眼睛里带笑,当他说,他要是再年轻十年,可以再给我们兄弟姐妹承担一些的时候,我多么希望他还是那个让我畏惧而又充满敌意的人啊。

八月份回家的时候,看到他又老了一些。那时刚摘完花椒,能消闲几日。
他坐在门槛上抽着水烟,开玩笑说,你看你摘完花椒了,才来,什么都指望不上。
其实你很难想象在夏季的烈日里,站在没有遮掩的花椒地里,摘那些鲜红的散发着浓重味道的带刺的花椒,到底是怎样的场景。我说雇些人来摘吧。他说反正都得摘一个多月。

虎子
虎子
黄昏
黄昏
农具
农具
今年摘花椒时,父亲被花椒树枝反弹,打到了脸上,半边脸青黑了一个多月。他也不去瞧医生,第二天忍着又去摘花椒。这些事我到家后才知道,那时候还没有完全消散,我又生气又心疼,责怪他,他只是盘腿坐在炕上喝着罐罐茶,乐呵呵地笑,说已经散了已经散了。我又责怪母亲,母亲说他不听劝。可她自己也是不听劝的,一天到晚跟着父亲在地里。她说能动弹就得动弹,就怕不能动弹。母亲又说起养了大半年三百多斤猪得病的事,有些恓惶。父亲在一边叹气,让她不要再说了。

离家前的几日,天出奇得热,我偶尔去苹果园帮父亲的忙。那是山湾里的三块园子。以前我在外面上学时才栽的秧苗,现如今都已挂满红彤彤的果子,亭亭如盖。
我们光着脚片子,在苹果树下拔草,用木棒支撑那些被果实压得低垂下去的枝头,偶尔停下来,坐在树荫里抽烟,有一句每一句地谝传,都是些细碎的闲话。
那时塬上的落日已经倾斜,天空苍蓝,云翳向着西方收拢,像一只火鸟,黄昏便要落下了。

农闲时
农闲时


 
老屋的黄昏
老屋的黄昏
秋安
秋安
 
 
元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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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9-08 2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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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诗

分类: 诗歌



《静 海》



鸟越过第三根电线 
鱼的吻却还在梦中 
码头上捕鲸人满脸通红 
酒瓶倒地,布满铁轨与鸽群的 
黎明的云层,被风暴敲响           
我们,以及承载我们悲伤的 
古老帆船           
已在电流内部涌出            

2015.9.6草于静海车站


《白露》 



这一天,草梗上 
白色的露 
有透明的骨头 
有颤栗的胃 
有忧郁的嘴唇 
有湿润的心 
有一个明亮的村庄 
有蝴蝶彩色的死亡 

2015.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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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9-01 1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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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诗

分类: 诗歌

 

《十七》

 

月亮已爬上山梁
夜风中摇曳的事物:
枝叶上的尘埃
花卷曲的心脏
飞蛾的心事
被照亮和收拢
低于月光
低于村庄的往事
只是风中逐渐柔软
且苍老的虫鸣

 

《酸梨树》

 

他们密集地跌落
从童年的云端
跌进中年的蓝中
蓝是一张昏聩的网

 

《天旱了》

 

父亲说,天旱了
他一边说一边卷着手中的烟
院坝里母亲在晒秋椒
虎子在阴凉里打盹
我趿拉着拖鞋
准备去邻家蹭网

 

2015.8.30于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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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

文化

情感

分类: 笔记

 

 

在一个地方住到第四年

 

 

 

 

 

 

半夜失眠,爬起来没有开灯摸到阳台想抽根烟。发现就根本没有烟。
    窗外天色渐明。挨着马路的一排杨树缓缓显出了影子。昨天一场秋雨过后,已有一半的叶子黄了,像熟透的果实那样轻盈地挂着,只待一缕晨风摘去。而另外一半,携着深深的绿意,僵持着。

 

平日里,上班高峰过后,这条马路会变得空荡起来。我便下楼去走一走。
    向南,走一刻钟会遇到一个村子,村子里只住着些老人,猜不着年岁。绕过三五成群的猫狗,穿过水泥的巷道,再走上五分钟就到河边了。
    说是河,其实是一个水库。估计修筑起来有些年头。沿岸长出了郁郁葱葱的芦苇荡子,识水性的鸟从不知名的地方迁徙过来,钻在里头休养生息。

 

水里也有成群的鱼,黄昏的时候,站在岸边,你会听见鱼跃出水面的声响,有时它们跃出水面飞翔一会儿,才又落回水中。有时你甚至能听到它们的叹息,它们的叹息撞击着河岸,荡出舒缓而绵长的回响。我还见过被打捞出来的硕大的鳖,墨绿的模样,行走缓慢,背负着巨大的敌意。天气好的时候,在岸边还能看到跳跃在水面上的泥鳅,那一条条像是在跳舞,舞姿轻盈,有时倒觉它们实在太过卖弄。我就捡上一块石子,准备丢它,它们便会转眼集体消失在水里。

 

河水有多深我不知道,但水还算清明。下过雨的天气,黄昏中,去河岸上走走,再穿过白杨林,走到河岸延伸进水域中的滩头,余晖返照,水面升腾起一层粉黄的雾,实在太美。

上次去河边的时候,有人在收茭白。那沿着河岸成片成片的田地里,密植着高耸的茭白,收割者操着外地口音,穿戴着藏蓝的沾着泥土和草屑的工服,像猎人一样专注而灵活,有时像蓝色的鱼像窜入林子的鸟……
    可春天的时候,这片田地里还是荒芜的,有些路过的人来挖荠菜,我们也带了塑料袋和小铲子来挖荠菜。荠菜大大小小熙熙攘攘从泥土里冒出来,照着太阳,偶尔有小巧的蝴蝶飞过,天空湛蓝,没有一朵云彩飘过。

 

我们挖了足以捏成三四个菜团子的荠菜,步行回家,然后隔天叫朋友们过来做包子做饺子吃。
    春更深一些的时候,河岸边密实的白杨林里会有一些青嫩的灰灰菜长起来,我们也会去采上一些,给朋友们包饺子吃。
    有一年,朋友们吃上瘾了,七八个人就叫嚷着要一起去采灰灰菜。那时我们穿过村庄,来到林地,像一群年轻的猎人,随风潜入密林。

 

可就在今年种那片茭白的田地,去年是种了一人高的莲蓬,再早一年可能在种水稻?我已经记不清了。而以后,我也不知道它会种上什么,收成如何,甚至还能不能存在——因为我要离开了。是的,在一个荒僻之地住上四年甚至更久,你会发现自己竟爱上了它。因为它遍布你曾经最重要的记忆。

 
















            草于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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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0-17 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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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

终南山

分类: 笔记

 

 

终  南  回  望

 

 

 

 

 

没想到,第一次上终南山,是坐了朋友的二手摩托车上去的。

那时正好七月初,北京酷热难耐,便跟尹计划回天水老家,顺道在西安停留一日,去看马立。马立比年初瘦了些,见面丢了根兰州,就一起去了青龙寺。青龙寺还在修缮,到处是轰隆隆的机械声。出得青龙寺,打车去长安区,打算从长安区转公交去子午镇,再从子午镇上山。终南山据说有七十二峪,有无数上山的道路。我们去的是天子峪。

 

长安区是个县城,街面上人走得都很悠闲。马立带我们在公交站附近,吃了碗香喷喷的胡辣汤。胡辣汤是放了油汪汪的辣子的那种,就着一块烫手的油饼,吃得汗流满面,很爽。马立说每次上山他都来吃上一碗,美得很。在车站买了几个小西瓜、一块熟牛肉,准备带给山上的朋友。要买酒,马立说冬子不喝。

冬子就是住在山上的朋友,艺术家,也写诗。当然后来也见到了传说中的孟老师。

公交车驶出县城,穿过几个村庄以及田野,就遥遥地望见终南山了。

 

在车上马立说,终南山上一个院子租二十年五千块,这太令人心动了。我就跟他开玩笑说明年一起租个院子,得空了就过来住住,而且可以带朋友过来,如果有更多的朋友们想住在这里的话,我们甚至可以把一个村子租下来,远离尘嚣,就这么住在山里一辈子也似乎挺好。我们越说越兴奋,越说越当真了,最后说着说着就笑了。是的,所有的人都挤进了城市,村子都空了,山却还是老样子。

 

到子午镇时尚早。终点站就在镇子的三岔路口,街边是各种小铺面。下了车,就站在一个修理店门口跟马立抽烟,等冬子下山来接。离开市里时天还是灰蒙蒙的,这会子却晴好了。等了会,从旁边土道上下来一辆摩托。骑车的就是冬子。穿着背心,趿拉着拖鞋,小胡子,戴黑框眼镜,文文静静。虽是第一面但没有太多寒暄。打过招呼,冬子掉头去了街边馒头铺买了一袋馒头。一辆摩托,山道不好走,就只好由冬子分两批送我们上山。

 

当摩托车开上崎岖的山道时,才恍然间发现我们已经进山了。长安已被远远地甩在身后,连同那无尽的喧嚣。耳畔只有风声,以及风中一串串干燥的蝉鸣,视野里是跑动的苍翠的山野,疯长的草莽,寂然的林地。山道越来越陡,但车速似乎丝毫不减。屁股下那铁质的机械,像一头野性未泯的兽,低吼着,迅捷而矫健。我还是有些担忧。虽然冬子说这辆二手摩托他已骑了四年了,爬山比那些越野车还给劲。后来在一个转弯处,后座上一条绑行李的绑带突然脱落卷进了链条里,幸好车速慢了,停了车,及时排除后,再上路,就发现车有些吃力。最后安全起见,冬子就折下山,去镇上维修,正好也接马立上山。

 

我们沿着山路走了一程。路边荒草野花弥漫,有一人多深。道旁的坡地上长着一些柿子树,核桃树,青嫩的果实一疙瘩一团团挂在枝头,毫无遮拦,骚情得很。在一户挨着山道的人家门前,我们停下来坐在树荫里等马立和冬子。正午的光景,阳光有些烈,但在树荫里,风迎面扑闪着,凉快得很。

那户人家没有院墙。一间砖房,一间土房,房门紧闭,像很久没有人住过一般。可没有多久,山道上上来一辆摩托,到了近前就停下来,有个男人从后座上跳下来,径直走到土房门口,从一块瓦片下取了钥匙,开了门,搬了把马扎,接了一盆水,坐在门口洗衣服。我过去给他递了根烟,跟他闲聊。他憨笑着接了,然后抬起屁股腾出马扎,让我坐,他蹲着洗。我说站着就好。听他口音不像是西安人,含含糊糊,大意是,这房子是他的,媳妇这一段回娘家了……他说山上住着几个艺术家他都认得,刚才就碰见下山的冬子了。我说我正是去冬子家的。

后来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冬子跟马立上山了。

 

摩托车是直接到不了冬子家的,还要爬一条羊肠小道。那当真是一条掩映在杂草、野花、荆棘、柿子树、核桃树下的羊肠小道。没有主人带路,甚至很难找到小道的入口。

冬子家在一处山头的平台上,周遭树木遮蔽,有一圈土筑的低矮的院墙,进了院门,右手靠墙种着几垄西红柿,左手挨着院门的地方搭了一个鹅舍。说话间,一大一小两只鹅就伸长了脖子,咕咕咕咕叫着,迎了出来,围着主人乱转。

三间大瓦房,有些年头了,推门进去,立时感到了阵阵清凉。房子被冬子改造过,右侧是厨房和储物间,中厅挂放画作,左手是工作间加卧室。整体空间很大,走在砖铺的地面上,会发出清越的回响。

工作间墙面上挂了印光大师、虚云法师、弘一法师的画像,是冬子所作,栩栩如生。马立掀了门帘进来说,这是镇宅之宝。屋子中央摆了一把大木案,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有树根做的笔架、熏香、插花等物,随意的摆放,却自然而别致。冬子燃了一支香,放了点音乐,几个人就坐下来,煮水,泡茶,聊天,抽烟。

 

 



















冬子说他基本一两周下山一次,有时一个月下山一次,待在山上久了,越来越不想下去了。他养了一只奶猫两只鹅以后可能还会再养几条狗几只鸡。他最喜欢山上下雨的时候,可以敞开房门,搬一把躺椅到门口,躺进去,听雨,喝几盏茶,猫鹅狗鸡也跟着他一起听雨,一天就那么过了,也觉得挺美。

喝了两盏茶才看到“茶桌”竟是一个立起来的硕大的碌碡所做。是的,田园荒芜,这不知从哪个年代传下来的老物件也荒芜了,流落至此,也算是有个小小的归宿。后来冬子养的一只小奶猫探了进来,在桌椅下跑来跑去,有时去挠墙上挂的画。冬子说它在磨爪子,我们就逗它玩。

我们也聊起一些事来,一些人,一些曾经的理想,自然还要谈到诗和女人,病,以及远去的东西。说了一会话,马立乏了,他明天还要去透析,他说要是透析的医院离终南山近点,真就住到山上来。马立在床上小憩。冬子准备去做饭。我问主人厕所何在?主人说出门即是。出了门,左右都是大荒野,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冬子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炒青椒,拌了个牛肉,我们吃得不亦乐乎,好像缺点酒,但又好像什么也不缺了。鸡蛋是主人朋友养的鸡下的,青椒、西红柿是院子里现摘的,好吃。

 

饭后冬子带我们去找孟老师。一路穿过好几块荒地,有块地竟是被犁过的,有牲畜的踪迹,顿觉亲近。孟老师家有一扇柴门,上面挂着生锈的锁头。柴门紧闭的样子,冬子却说他定在家里。喊了几声,里面传出狗吠声。过了一会,果然就看见孟老师远远的走过来开门。

孟老师家养了两头大狼狗,数只鸡,还有一两只鸡长得奇黑无比,腿上长了一圈长毛,像裙裾,很好看。孟老师就说那是观赏鸡,也下蛋。我们搬了几把竹椅放到房门前的大杏树下,树下平躺着一扇大磨盘,用来当茶桌。于是煮水,沏茶,抽烟。孟老师也穿着大背心,留着胡子,鬓角斑白。说话和和气气,不紧不慢。抽了几根烟,他回房取了烟斗。回来继续聊。午后最热的光景,这大杏树下却凉风习习。

马立说过,孟老师之前做盆栽,在这山上住了好几年,现在基本不下山了。平时看书,写字,喝茶,操持一下盆景,有朋友山上了就聊聊天。冬天有时大雪封山停水断电十多天一个月的他也就这么过来了,很多时候他只吃白面过活。我们也聊到艺术,荒弃的乡土,童年,城市,以及现实之重。但在树下,这一切,仿佛又不是最重要的……

天色渐晚,告别孟老师,冬子送我们下山,到子午镇我们又换乘公交返回市里。一路的夕阳打在我们的脸上,也打在窗外的田野、村庄和愈渐喧闹的城市边缘……终南回望,已在白云间。

 

 

草于2014/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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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30 0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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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书

分类: 笔记

 

 

 

 

 

每次去理发店,总会想起赵梦。
    很多年前她是个手艺不错的理发师,有一个理发店,就在离一中不远的街面上,叫顶尖发艺。一次偶然的机会去理发,竟遇见了她。
    她留着拉丝头,耳廓上挤满了一排闪亮的耳钉,施了淡妆,身条曼妙,很美。我自然没有认出她。是的,在我记忆里,她是个留着齐耳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皮肤微黑,有一口洁白的牙齿的姑娘啊。
    我一脸汗水地进了理发店,刚在一排靠墙的沙发上坐下,就听到有人尖叫了一声,然后仿佛冲我走了过来,我还没有来及抬头,没有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就被一把抱进了一个柔软的怀里……

那个下午我的脸一直在燃烧,像晚霞。
    她一直坐在我对面笑,她的牙齿依旧很白,眼睛笑起来依旧弯弯的。
    她说,我们都有五年没有见了吧?太快了,那时候我们还都是小孩儿……转眼你都快要考大学了……而我还那样没有出息,没有变化……
    我不敢盯着她看,望着门外空荡荡的马路,问她,这些年都去哪里了?

 

还是上小学的时候,赵梦假期里来我们村她姨家走亲戚,然后会住很长一段时间。村里的玩伴就那么几个,便认识了她。她那时是个假小子,翻墙爬树摘野果,身手不错,于是暑假里就经常带着她一起去山洼里放牛,去七树梁上摘麦黄杏,去核桃林里烧核桃,有月亮的夜晚一起在打麦场上捉迷藏、逮萤火虫,有时去偷邻居家熟得最早的杏子李子,甚至还偷过她姨家的一种叫“美夏”的最早熟透的苹果——我至今记着那种青嫩的薄皮的能一口咬出脆响的苹果的清香味儿。赵梦成天跟着我混,连她姨都笑骂她是我的小尾巴、狗腿子。她听了,也只会在一旁傻笑。

有一次暑假收完麦子,我们家碾麦子的时候,赵梦来帮忙,一场的婆姨们就说笑话,说小梦啊这还没有过门就这么勤快啊……小梦就红着脸跑掉了。碾完场,黄昏时分我跟二姐正收拾大场上的物件,赵梦又来了,她来了也不说话,只是一旁忙着收拾东西。二姐就有一句没一句的逗她,小梦,今天大伙都你玩呢,你真害羞了啊……没事,等你们长大了,你就嫁了俊,让他们瞧瞧……她也还是一句不吭……最后,却低低地说,二姐,我听你的……我在一旁臊得满脸通红……

赵梦把我拉到皮转椅上,双手拢了拢我湿漉漉的头发,然后问,想要个什么发型。我闭上眼睛说,随便……然后她就开始了。多年后当我看到一部关于剪刀手的电影时,我突然又想到了赵梦给我理发那天的情景。她那般轻盈,像黄昏核桃林地里的蝴蝶,围着我旋转——她还是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赵梦么?

在赵梦成为理发师之前,她南下深圳进过两年电子厂,后来去学了理发师。
    有一年见到赵梦,是那个暑假前的几天。课间我正在教室里写作业,结果赵梦就出现在了窗外。我带着她在学校那个经常用作打麦场的操场走了一圈,操场周围有几棵高大的槐树,正在疯长。我说,看,夏天就要来了。赵梦笑了笑,说,恩,可我就要走了……
    我没有问过赵梦辍学的原因。任何事都应该是有原因的,但有些事知道了原因也于事无补。

 

自从那次遇见了赵梦,我有空便会去她的理发店坐坐。她经常很忙,我就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跟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她偶尔闲下来,我们就一起坐在门口,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喝茶。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听她讲在南方的生活,有些事她欲言又止,她也会问我在学校的情况学习啊什么的,说些鼓励的话。而每当我们说起小时候的事,都会捧腹大笑,可笑过之后又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有次赵梦问,考上大学,你会去哪里?
    我说,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小城……
    赵梦问,你还会回来吗?
    我说,我也不知道啊,我要能回来一定会回来……
    她就笑,笑得泪流满面。笑完,她说,你回来我一定……一定给你接风……
    我说,走之前,我一定请你吃饭……

 

高考之前,我去看她,顾客颇多,我就坐在一旁看她理发。她双手翻飞,修理着一个一个脑袋,像一个剪刀手……直到夜幕降下,她才一身疲惫地收工。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一饮而尽,然后笑着说,等我几分钟,我们去吃饭。几分钟后,她换了一套很清爽的裙子出来。施了淡妆。妩媚异常。

走在大街上,她挽住了我的胳膊。我很紧张。
    在一个小饭馆里。酒菜上齐的时候,我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倒上酒,举起杯,然后望着我说,俊,来,祝你前程无量……干了!
    后来,我不知是怎么背着她回去的。深夜的街头,街灯昏黄如豆,天空静谧得像极多年前那个山村的夏夜,只是看不见低垂的繁星,然而北斗星移,我们终于长大了……
    她伏在我的背上,睡熟了。或许,她说过的话,明天醒来时都应该会忘却了吧。

 

我去天津上学时,走得匆忙,没有来及跟她告别。
    假期里再回小城找她,她已搬家了,没有联系到。
    后来有一次母亲说,小梦要嫁人了,也是一个理发的。还说,她曾托她姨来家里要我的联系方式。
    几年过去,我一直有意无意地在等着她的电话。
    或许只是想给她一个祝福,一次告别。


    

 

草于2014/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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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6-03 2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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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

往事书

笔记

还乡

分类: 笔记

 

 

 

甜醅好吃

 

 

 

 

 

 

甜醅,好吃,香甜,有酒味。

小时,端阳节之前,母亲会挑选些上好的麦子,用一早从崖湾里挑来的泉水反复淘洗 ,等麦粒发胀,饱满如初,一尘不染,就在阴凉里晾到半干,再用竹簸箕端到涝池边那个大碓窝杵了麦麸。

二姐说麦麸是麦子的衣裳。

我不信。就爬在碓窝旁边看,成群的麦子拥挤在碓窝的底部,抬头望着我,以及我头顶苍蓝的天空飘过的一朵晚云,有一瞬间,我感觉我变成了麦子。

麦子在母亲的石杵下奔跑,你甚至能听见它们的喘息,能闻见它们呼出浓郁的香味,最后,它们变得柔软而无力,一个一个脱去了淡黄透明的衣裳。

这时,母亲停下来,用头巾擦一把汗,二姐便用木勺子伸进碓窝将麦子掏出来,掏到竹筛子里。麦子就在风中,重新滚动起来,碰撞,叫嚷,而麦麸却沉默而寂然地远离他们,掉落在铺展开来的麻袋上,它们大部分的命运是,变成今晚老猪的一顿美食,而有些因轻盈被风带走了,可能落进了傍晚的涝池,也可能飞入了更遥远的核桃林里。

当母亲跟二姐开始在厨房里忙活着煮甜醅时。我爬到了高挑的核桃树上。夕阳正翻过远处的山梁打在林地的高处,宽阔而散发着清香的核桃叶子在暮霭中呈现出金色,我流着细汗的脸也染上了金色。可是我并没有注意到它们。我手里采着那些触手可及的光鲜的叶子,然后把它们丢在风里。

有时会触到核桃那些小巧而浑圆的果实,它们因发育缓慢而青嫩无比。

我从树上光着脚丫滑下来。然后去捡满地的叶子。此刻林地正慢慢地变得昏暗,暮霭越来越浓烈,无数陷入其中的鸟虫在这最后的时刻,失声嘶鸣。我捡了满满一竹篮核桃叶,挎着就往家里走。是的,我并没有留意这逐渐变得寂静的林地,在黄昏里,失去了什么。

还没有走进院子,我就远远闻到了麦香,守在门口的狗子也闻见了麦香,它正专注地闻着那股香味,以至于像是被定格在那里。我走过去,轻轻踢了它屁股一脚,它惊慌地汪了一声就转身跑进了窝里。

二姐趁着最后一丝天光,在院子里清洗完核桃叶子。母亲就把它们铺在干净的竹簸箕里,然后在煮好的麦子里撒上曲子,搅拌均匀后小心地掏出来,晾在硕大的案板上,等干得差不多 ,再放到簸箕里的核桃叶子上,又用叶子包裹上一层,最后蒙上一层麻布,甚至还盖上被子。

我说,看,像不像躺在炕上怀着娃的懒婆娘。

二姐就笑,母亲嗔怪地拍了我一巴掌,就转身去做洋芋酸汤了。

几天后厨房里开始弥散出一种香味,含混着一种酒香。

那年端阳节,在门楣和窗台上插了柳后。一家人坐在炕桌上,吃母亲端来甜醅,半碗甜醅,半碗凉爽的泉水,吃吃喝喝,绵软香甜,酒味扑鼻。

我吃了一碗又一碗,后来我醉倒在炕上,作了一个麦子的梦。

 

 

草于 2014/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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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5-09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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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

美食

记忆

文化

分类: 笔记

 

 

 

浆水面

 

 

 

 

 

 

 

 

现在想想,在夏日里,能吃上一碗漂着辣子油和韭菜花的炝锅浆水面,实在是美事。

面,当然得是手擀面,薄厚均匀,软硬刚好。面可切成韭叶面、裤带面或菱角面。要是切成韭叶面,得吸溜着吃,切成裤带面,得吃出动静,切成菱角面,得小口咂摸着吃。
       酸菜浆水,不分家。一大缸酸菜,须有酸菜有浆水,才有滋味,才圆满。酸菜大多用青绿的包菜(甘蓝)或者芹菜来腌制,母亲有时还会放些野苦苣,等腌好竟有特别的清香味儿。

辣子油和韭菜花是吃浆水面上好的佐料,红绿搭配,十分诱惑。自家的辣子面,盛上半碗,撒上些蒜末食盐,烧好油,一浇,刺啦一声尖叫,香辣味就扑出来了。而韭菜择洗好,切丁,放碗里,撒上些食盐,同样烧油,浇上,油泼韭菜的奇香也就出来了。做这两样,烧油的火候很重要,你就瞧油在锅里被烧得团团转,生了烟火气,即可。火候过大,滋味就变了。

待韭叶面切好下大锅,再在小锅烧油少许,用两三瓣蒜和四五段干辣椒炝锅,倒入酸菜浆水,添水,加盐,待翻滚,浆水的香味便直直地扑将出来,扑进你的味蕾里,撞击你的记忆,让你满口生津,泪眼婆娑。此时,正好韭叶面下锅翻了两滚,熟透,用筷子滑溜溜地挑到碗里,浇上炝锅的酸菜浆水,加上香喷喷的辣椒油和韭菜花,红肥绿瘦,一碗乡愁。

浆水面,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极简单的做法,就是在清水里煮好面,直接倒了生浆水下去,撒上盐,待汤面热透,捞将出来,有面有汤,一碗的酸涩清淡,在夏日,很是消暑解渴。这种做法是家常的,省却了很多油水,而炝锅浆水面,只有来客人时才会有。

如今这般渴念一碗浆水面,可事实上,小时候,我并不喜食它。因为觉得酸涩寡淡,没有油水。每每母亲做了,我只是草草地吃上一碗了事,宁愿饿着肚子,甚至对它抱有莫名的敌意。那时,正在长身体,母亲看不过,就经常背着父亲给我捞白面,放些肉臊子,再放上辣子油和韭菜花,做成干拌臊子面。我于是经常坐在灶房里的小板凳上,津津有味地吃母亲的臊子面。那时,我并不知道,那一小坛子肉臊子对母亲来说有多么地金贵。

一直到了去外地上学,才时常怀念母亲的浆水面,那种酸涩的味蕾的记忆,能轻而易举地激发我的思念。于是经常电话里跟母亲唠叨地说想吃她的浆水面,而每次回家母亲总是给我做各种各样的吃的,浆水面倒是很少做。母亲说,浆水面没有油水,吃它作甚。我知道她是见我在外面伙食不好,消瘦得紧。

等工作了,常年在外面漂着,回家的机会更少了,每次回家还惦记着母亲的浆水面,母亲也不再推辞,就给我做上一顿。她挽着袖子在灶房里擀面,我就还坐在那小板凳上,一边烧灶火,一边跟她聊天。她说,再忙也要吃好饭,她说,浆水面好吃,也有擀不动的一天。

我心生酸涩,偶尔抬头,看她满头白发,一手的面泥,犹如纷纷尘埃。

 

草于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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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3-23 1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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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

还乡

文化

分类: 笔记

 

 

还乡

 

 

 

 

 

 

 

 

 

 

 

 

过年回到老家的第二天,下了一场薄雪。

吃罢晚饭,一家人围坐在炕上聊天。母亲无意间说起,晓虹回来了,没有带媳妇和孩子,前几天碰见了还问你呢。

我听了揣了包烟就溜下了炕。

 

天黑透了,雪只掩住了一路尘埃。

当我一脚踏进他家堂屋时,他正在地上的铁炉子上烟熏火燎地熬着小米汤。还是披着他那件绛紫色的卷毛大衣,嘴里叼着烟。

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哎,军,都长这么高,认不出来了,上炕上炕。说着连忙放下勺子,摸了根黑兰州出来,递到半空又问,你现在也抽烟?

我笑着说,你也还是那么瘦,我学着抽呢。

正在炕上吃饭的姨夫姨娘,叫我上炕上炕吃饭吃饭,我说刚吃完我妈的揪片子,然后只是抬屁股坐在了炕边上。

 

晓虹长我八九岁,他姐嫁给我堂哥,攀得上是亲戚,所以见到他父母,不能再叫柳家爸,要叫姨夫姨娘的。我小时候天天跟着他玩,倒真没把自己当亲戚看,吃他家的饭睡他家的炕,没半份客气。

待他收拾停当了,我们去了他的厢房。上了炕,把脚伸进被窝里,然后各自点上烟,谝传,掰着指头算上次见面的时间,可算了半天也算不清,只能苦苦地笑。

这么多年来,我经常梦见我们相见的情节。

有时是我路过他家门口,看他只穿着个红背心,叼着烟,一个人坐在院中那棵大杏树下纳凉,树上结满又大又红的杏子,正弥散着酸甜的香味,我远远地喊晓虹哥晓虹哥,他就笑得眯起眼来。

有时梦见是在冬天的官道上,四下里是皑皑的白雪,路上结了冰,他带着琼和孩子,琼说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我喊声哥,再喊声嫂子……梦得真切,醒了过来,就想立马给他打个电话过去,可回头一想,我竟都六七年没有联系到他了。

 

晓虹是跟二姐他们一起去的东莞,那年他刚刚初中毕业,穿白衬衫,留着中分,人长得俊,是村里的孩子王,就连外村的很多女孩都喜欢他暗恋他。

他走了之后,那些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的小伙们,都去了兰州,进了建筑队。我也被母亲推进了村小。我的童年就结束了。

等我收到他写的第一封信时,已是个漫长的暑假,我也能认得几个字。

那时每天早晚我都会背着个小竹篓,牵着牛,跟其他小伙伴们去山谷里放牛。

牛在山坡上吃草,我们在坡下的草滩子上铺了麻袋,写暑假作业。写完两篇就开始玩闹,打牌,躲猫猫,掏蚂蜂窝,烧土豆。有时累了,我会把夹在书里的信拿出来给他们念,他们就很羡慕我有这样一个师傅。

那时候很多人都说晓虹是我师傅,他也有时嘿嘿地笑着让我叫他师傅。叫就叫两声吧。反正别人都夸他能干,不仅能写一手好钢笔字,会用笛子吹出几十首流行歌曲,能用毛笔画大老虎,还能用废弃的木头做出各种玩具。他还有好几个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兄弟,他们喝酒抽烟,半夜在大场上练洪拳,打沙袋,走梅花桩。

后来我给他写了回信,在带有田字格的纸上,用铅笔写了三四页。装在写给二姐的信中一起让大哥去城里寄了。写的什么全然忘了,后来二姐说晓虹收到了信,哭成泪人了。

这事至今我们俩见面都没有提过。只是后来他经常来信关心我的学习,我也会更多与他写信交流,当然笔墨幼稚,没有章法。如此我竟然在村小的学习一直保持不错的成绩。

 

据说,当年是晓虹家里没有钱,所以没有去城里上高中。村里人都说,这是晓虹的命。

他去了东莞的一个皮具厂打工。几年后二姐他们回来时,他还留在那边。

当我终于小学毕业上了初中时,他寄来了一张相片,是跟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很漂亮,叫琼。

村里人都说晓虹从南方谈了个对象,连母亲也跟我说晓虹从南方谈了个对象,说还是晓虹有本事,从外面谈了对象,家里就不用出财礼了。我只是心里隐隐作痛,果然那些日子他给我写的信就少了。后来来信说,他结婚了。

某次春节的时候,晓虹带着琼回来了。见了面,他便郑重其事地跟琼说,这就是我跟你一直说的,我聪明伶俐的小兄弟。说罢又让我连忙叫嫂子,我就有点难为情地叫了声嫂子。琼就笑着应了声,然后递给我一个精致的红色纸袋,是压岁钱。

晓虹好几年没有回家了,所以那几日他家那个院子里,早晚都是来浪门的,有些是找晓虹来的,有的是来看他俊俏媳妇的。天气好的时候,人们都蹲在院子里晒太阳,抽烟,打牌,听他说东莞那些城市里的事。晚上的时候一帮人挤在炕上打牌抽烟,说小时候的事,耍到半夜才散。

 

晓虹从南方带来了媳妇,还带来了能拍照片的相机。于是闲下来,我们去核桃林,去七树梁,去大场上拍照,他还给那些从没拍过相片的左邻右舍拍全家福。晓虹以及他带来的这些新鲜的事物,着实轰动了一把,成为人们坐在热炕上闲谝的话题,甚至其他村里的人在路上遇见了,都会聊起晓虹,聊起晓虹的南方媳妇,以及那部能拍照片的相机。后来很多不上学又不愿进建筑队的年轻人都去了南方,一两年后,大部分都能带回个说普通话的漂亮外地姑娘。 

晓虹其实还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新东西——绿色壳子的诺基亚手机。这个只有我们几个兄弟见过。他的那几个兄弟虽然也去了大城市,虽然见过别人打电话,却没有摸过,没有用过。他有时把手机丢给我,教我玩里面的一种码方块的游戏,但我总也学不会……他说等村里通了电话,他就会用这个手机每月给我打电话,不过还是会写信的。他那次回东莞时,给我在纸条上写了一串数字,他说这是手机号码,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有这个号码你就能找到我。

 

此后的许多日子里,我对那串数字背得滚瓜烂熟,了如指掌,有时是顶着毒日头去上学的路上,有时是去放牛的路上,有时是割完一背篓草,躺在草丛里歇息,有时牵着牛和父亲在麦茬地犁地,有时在梦里……多么神奇,那些个数字组合在一起,就能连接到另外一个世界,那个未知的世界里,有晓虹和琼,但是一旦接通,我该说些什么呢?我可能会说,哥,吃了么,你跟琼近来都好吧?你们都吃好喝好……

可直到进了城上了高中我才有机会给他打电话,那时他已换了若干个电话号了。但他依然给我写信,有时告诫我不要去酒吧网吧一类的地方,有时说他没有上过高中,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境地,但还是要我一定勤奋。

有次,他跟我说他没有读更多的书,很遗憾,尤其在大城市,没有知识,没有学历,不好混。但他虽然遗憾,却不后悔。那时,他已经在工厂里做了手艺很高的师傅。

 

那年暑假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有天中午,正在吃饭,村委大喇叭里就喊,喂喂,这个,那个,晓虹的电话,谁谁家的军,半个小时候后来接……

等我收拾了行李独自去天津上学时,琼给他生了个小子,他辞了工,自己买了机器请了师傅自己做起了皮具加工。

 

晓虹今年三十八,去了南方二十多年,他现在有一个十多人的作坊,接一些订单。皮具生意不好做,成本太高,他又不喜欢接一些做假料子的单。

还有三年,他吐了口烟,满脸惆怅地说,他只有三年,因为孩子三年后就要上初中了。必须要安顿下来。而且父母年事已高,身体都不好。

可回来他能干什么呢?田地都荒了,他操持不起来,而他这么多年的手艺也注定就要荒了。

他又点燃一支,烟盒里空了,他揉了一下,扔在了地上,然后皱了一下眉,皱纹都从脸上跳了出来。

我的烟盒里也空了,我说,总会有办法的。他又苦笑了一下,说,人有时不得不认命,这些我也看淡了,上次身体出了状况,最后能从手术室活着出来,已经很不错了,很多东西都放下了。一辈子短得很,能把这些自己想做的事坚持了下来,也十足了。

我们并没有谈这么多年没有联系的原因,也没有说太多的以后,仿佛那些都不重要。我说,无论如何要少抽烟,注意身体,对琼好一些。他笑笑,说,抽烟现在是唯一的乐趣,连琼都不再管他了。我便也笑笑。

后来母亲打来电话,说太晚了,催我回家。他就打着手电筒,把我送出来,一直送到我家胡同口,站在胡同口让我往里走,他在背后打着灯。不知什么时候雪又飘了起来,落雪在灯光里闪着晶亮,踩上去有些疼。

 

过年前那几天,忙着采办年货,又遇上侄女订婚,忙得从家里抽不了身,也没有再跟他聚聚。有时路过他家,看他在院子里劈材,一根枯朽的槐树,他先用锯子锯断了,再用斧头劈,我就停下来跟他远远地聊上两句。有时候路过,看见他站在院中淘洗衣服,手里还是很麻利,而他三五个当年的兄弟围坐在一边的矮凳上,叼着烟打牌聊天,他喊我来打牌。我说好,好,可还是没有时间去。

正月里下了一场雪。天气突然变得冷起来。母亲就让我在家里暖热炕,别出去喝酒。我也就只好待着,因为毕竟快要离家了。

进城的那天上午,雪还是没有消停。我背着行李,一家子老小又把我送到村头,等叫的车。我路过他家的门口时,没有听到他在家的声音,估计去浪门去了。

等到了北京,我才又想起没有他的手机号,在家里时,总觉得离开的日子尚早,还是有机会见面,可临了还是没有要到。几年前我离开天津来北京,换了手机,之前存储的手机号都不小心删除了,几次三番都没有打听到他的手机号。后来便断了联系。

想起这些,我又自责不已。给母亲打电话时,她说晓虹回深圳了,她去帮我问了一个号码,打电话过去,喂了半天,没有答复,我喊,是晓虹吗?是琼吗?最后那边有个女的说,你打错了。

 

草于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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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3-03 1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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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

文化

 

 

二姐

 

 

 

 

 

 

二姐去新疆拾棉花,是去年的事了。
      一次大半夜从阿克苏打来电话,说她们才从棉花地里回来,刚吃完饭,很累,地方很僻远,但东家慷慨,一群姐妹也都是老家一个村里的,不寂寞,让我不要担心。

说了一会儿,挂下电话,一看时间都已是凌晨一点了。

你二姐撇下你姐夫,跟着村里一帮姐妹去了新疆,是避心闲去了,母亲在电话里跟我唠叨,显然她很是担心二姐。我也担心,新疆总是传不好的新闻出来。但我只能安慰母亲,我说她有她的烦恼,不过我跟她打电话了解过,那边很安全的。此后每每跟母亲打电话,话题总是围绕着二姐。我有时不太耐烦冲她嘀咕,人家是儿子都要娶媳妇的人了,你就别太操心了。母亲就气鼓鼓地说,你们一个一个都不消停,然后就挂了电话。可转天再打电话,她就又问,你给你二姐打电话了么……

二姐确实有自己的烦心事儿。大儿子已到了结婚的年龄。找一个合心合意的媳妇,成了她的心头事。跟她打电话,也总是关于给儿子找媳妇的话题。我说你是不是想当婆婆想着魔了,当婆婆有啥好,媳妇来了要伺候人家,要给人家抱孩子……她立马打断我的话说,只要能当婆婆,什么都行啊。这种想当婆的心我自然无法理解。令我吃惊的是,时间竟已将我们推到了这地步。

是的,我分明还记着,那年二姐过门的热闹场景,作为女方最小的弟弟,我有着很多值得炫耀的特权。我还记着二姐去深圳打工,我收到她寄来的信以及相片,她的字不算工整,甚至还有很多别字,但我读得懂,读着读着母亲就落泪了。她在相片里穿很时兴的运动衫和黑色的健美裤,身后是一个硕大的广场,再远处能隐约瞧见高楼。我回信的时候就问,二姐,那些楼那么高,怎么上去,得爬梯子么?我的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别字满篇的样子。二姐也要家里的照片,我就跟父亲进城,在西门外的霞光照相馆拍了一张。父亲坐在一把折叠椅上,翘着腿,神情严肃,我憨憨地站在一旁,戴着一顶鸭舌帽。背景是一张初升的红彤彤的太阳。相片洗出来后,一看父亲的裤脚上是打着补丁的。

后来二姐从深圳回来就再没出过门,每次去她家,她都会翻出相册,给我看一张张相片,我当时觉得二姐很奇怪,怎么能跟那么多陌生的人一起拍照呢,还笑得那么欢。二姐说那些是她工友,是来自天南海北的打工妹,关系都很好。

多年后,二姐还时常会提起她早些年去广东打工的事,还会翻开相册,但很多工友的名字已叫不出来了。二姐就自责,要是当时用笔记下来就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已爬上了皱纹,她的大儿子已去深圳打工有一年了,据说是在有几十万人的富士康,干得还不错,当了线长,手底下管着不少人。

过年回家见着二姐,她是比原先瘦了很多。我打趣说,还是新疆好,你看这许多年的游泳圈都减下去了,得保持些身材,要不媳妇来了嫌婆肥。她就笑眯眯地瞪我。年后我离开家时,媳妇的事果然就有了眉目。是个城里姑娘。

回北京前一晚,大哥送我进城,住在大姐家,然后就回乡下了,二姐晚上的时候也从乡里下来。我凌晨的车。吃过晚饭,把一帮外甥、外甥媳妇们赶着去睡觉了,我们姐弟三照旧暖热炕聊天,聊这一年的难肠事,也说一些小时调皮捣蛋的事,有时泪眼迷蒙,有时笑出声。仿佛我们还没有长大,仿佛我们还未曾老去。


       PS:今天二姐生日,儿子订婚,作一篇小文,给她。

       草于201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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