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处》

接着，是第二天的大雾

裹着整个小城

看不清五米以外的人

还是可以听到流水声

“只要听着水声，逆流走”

背着披星戴月的老阿妈

叮嘱我

我的靴子嗒嗒地走过银器店

穿紫袍子的人不在

粑粑店口，煎鸡豆凉粉的人埋着头

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油星儿迸出来

小狗用温凉的鼻子嗅着清晨

太阳一出来

你就可以看见白而大的玉兰花

●《朝佛者》

额头和膝盖已经磨破

头发散乱

直视苍穹。木手套叩击清脆

啪——高举过顶

啪，啪，额头和胸前

匍匐

五体投地。扬起一阵飞尘

山顶的寺院，风马旗

在飘

在大昭寺的门口

衣服破烂的人们

眼神清澈，越过所有的云

大而凉的云

看见布达拉宫

在拉萨河谷滋生出来

雪花大如席，今晚夜凉

“姑娘，我不能让你进来烤火”

●《病 人》

她开始走在时间的反面

浆洗过的衣服

那些低的事物，在漩涡里越缠越紧

阳光的味道

渐渐消失

来苏水，一半在鼻息，一半在被单

我想起，她捏着指尖挑绿豆

还是在五月，北方的桃花刚开

仿佛一切降落得安详

●《我在水上》

心安理得地住下。发光。夜观天象

一夜暴涨

墙壁、门楣。就要冲垮了

黑瓦上，人间的热气蒸腾

风吹不息

天亮醒来，一只豹子守候在身边

温柔至极，像菩萨低语。轻手轻脚

今年必有一场罕见的大雪。是我

想要的白

●《我的祖先也是骑马的民族》

不像深渊

更不像一些鸟

既非干柴亦非烈火

这人间清淡，我只偶染小疾

我的祖先也是骑马的民族

我知道如何窃取你的剑

提线。将我置于北极星偏北

饮露水，吮月光。你要比夜晚更静

多数人锣鼓喧天。少数人浑身是刺

有酒有狼有姑娘的笑声。挥霍时光

你在我旁边，两个人的缰场。按兵不动

●《他们》

他们围观

脚踩着别人的脚

他们仰视

脚踩着别人的肩

他们开始越来越大声

他们脸像天色一样越来越黑

他们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他们觥筹交错

他们酒色渐浓

他们拔出一地鸡毛，把光秃秃的尸体

咬掉

啐一片白骨

他们服下蓝色药片，仿佛为死去的人活着

我假装拿着匕首假装不愤怒假装不是同类假装不失望

我假装视而不见

世界

空了

●悼陈琳——这么好的下午

睡在第一朵雪旁边的那个人，不会醒了

省下的粮食，欢爱，半真半假

一只领唱的乌鸦

与出众相去甚远

“你们活着，按照惯性相濡以沫”

解脱，是一口水井

啐出鸟骨

那灰烬，那城堡，天使的选择

我说出十二种颜色

杯子里的水开始结冰

穿红鞋的女子

会以什么样的身份再来

爱过的人，此刻我们静坐，唱着 

安歌

请勿中途思隐。碧瓦飞檐，风声未落

*天使的选择*十二种颜色均为陈琳歌曲

●《凝视山羊的人》

凝视山羊的人是坐着的

不在农村的场院里

院子里会有土和柴秸的味道

山羊比想象中的要白一点

眼睛里有泪，你们一定不会知道牛和羊

与你对视的样子

此刻你们在跳舞、在观看体育比赛、吃宵夜或者做爱

还有一些人匆匆赶向一间间鸽子笼

夜色很深。

凝视山羊的人

不穿对襟小褂

军装周围是更深的绿

穿墙术、隐形术、千里遥感术

100只山羊，走来了

100只山羊站在你面前

100只山羊的白

衬着泼出的黑

100只山羊的眼睛哀怨地看着你

一个捧心倒地的人

扑通

扑通

扑通

◎《秋雨·残简》

1．

你的雨声落下来

我腹部最小的果实落了

我们中间隔着一棵树。无数晃动的树叶，树叶间的女鬼

透明、赤裸

揪着秋天的尾巴

除非万不得已。九月，我将独善其身

那年指云寺间来回，台阶上

有一些白

菊花、桑麻，仿佛过的是同一年。你怀揣清酒

口含露水

我已看不见你

你是风行水上，你是虚无

2、

夜。雨声被放大

一座城的空寂压下来

陌生人住在楼下

楼前的园子里胡萝卜、白菜、茄子、蕃茄

该白的白，该红的红

配以打破的汁液。努着嘴宁愿不知

小虫子忙忙碌碌

秋天懒洋洋的，车水马龙。无何以悲

而此刻，我多渴望

长发飘散，居无定所

3、

其他地方有风，荡开，湮灭

一粒小村庄，又一粒小村庄

木门开启的吱吱呀呀

旅程漫漫

我满身浮尘，终归失语。许多人不在身边

如果悲伤

“你在草原别回头，我的稻草人”

嚼着风干的牛肉。我们看农夫甩下泥巴

在大腿上擦镰刀。然后捆扎，越扎越紧，聚集

皮肤挨着皮肤，空心贴着空心

一世一秋。可我想

在你的刀尖

醉生梦死，多么幸福

◎《橘子红了》

牌坊下的女人，把罐子

里面的山水打破

嫣红流淌

很多鸟在体内。一堆金丝雀、一堆麻雀

黄昏俊俏

假装自己是一截木头

那疼，要生长，要从底部裂开

把嘴巴咬破

小脚干燥，她走过的空地、场院

贫血。风声在夜间行走

夜很空

一纸旌表。一辈子的黑泛出金亮

可她白，她败如棉絮

◎《潭》

在一潭碧水前，生出追忆。快马。好时光

一茬一茬，矮了下去。一个铁匠

手里的锤子，越轮越重

剩下火星儿。脊柱弯曲。红果子

掩在树下。在半山腰上的人

打开浑身的耳朵

在我的山头，你要放下羊鞭，只看绵羊的白

火山口。孤独。几亿年了

不是秋蝉，不是悲鸣。低下去的声音

你要捏紧。消失于蓝

把水浇上去，把夜晚交上去

风吹旧梦。投石问路。

●《枯叶蝶》

秋风灌满衣袖，草滩
一朵小野花，有微微
散开的花瓣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我写下枯叶，这迟疑
会有意外
在下一刻，发出尖叫
更多的时候，它们一动不动。隐去流水

●《风车尽头的风》

每一棵灌木都有自己的秋天，每一片
草原都有更低的歌唱。来自于
风的内部
你要抱住松果，抱住
落叶的黄。听见月亮垂落
土拨鼠的啃食
风吹露水，风让那些叶子
越来越湿润
你要向东。你要按时苏醒

●《残月淡眉》
此前，要耐心
要打磨刀具
削下月亮的小天堂
画眉入鬓
指尖犹凉
有人在崖下唱歌，那么低
低于我端坐的黑暗
我要穿起红色衣服
水淋淋的
看着那些接踵而至，看着
一个人远道而来
头上
肩上
落满微霜

●《相思枫叶丹》

石头在水底
我在水底
你偶尔弯下腰看我
风很大
红死在枫林里
更多的时候
不知去向

●《火车驶过秋天》

秋天走在铁轨之上，一闪而过的
是桥，是山中鸟鸣
火车先于我到达
一粒粒的村庄
牛羊与收割的人肌肤相亲
仿佛一瞬，田野便空空荡荡
青山寂静
风吹着落叶
有一些东西是慢的
恍若一位母亲的衰老
她背起竹篓
苹果会从树杈回到土地
我会白，会
怀抱木屑，偶尔想起拉萨
呜——

●《背  影》

轻撞、摇晃，有向死的冲动，最后
睡在土里。九月，有干燥的耳朵。
那个有年轻背影的女子，侧脸，扭过头
微笑着看你
而那时，落叶已
没过你的脚踝

《独自等待》

一个人怀中有月，一个人坐在草尖上
挎包、火柴、相机
这夜来得太早，只有一小块阴影跟着
似乎永远在旅途中
不需要说出“我在草原，骨头都绿了”
不要扩大你的气息，不要那些不合适宜的心思
那么多的风吹着水，仿佛可以洗心革面
我说不出的花落了一地
我暗暗看着你，我将抱起绵羊

《先锋人牛逼》

从第七天开始，让众神归位，石头复原
从第七年开始，我大兴土木，各赐番号
我要生起烟火
蓄满海水
我要天空越来越大越来越蓝越来越辽阔
如我的疆域
翻到纸上追杀
你们面孔各异，身怀绝技
你们，也曾是我的

《七年不痒》

两个心怀恐惧的人
两片下坠的叶子
湖水很静
一些声音徒然增大
哦！
如果死去的人能回来
如果有网
直到夜色湿了半面泥墙
直到心如灰烬，忧伤把他们击败

《第二天醒来》

白房子蓝屋顶，木楼梯一直向上
秋天漫上来
偶尔有些疲倦，随着一匹小马的得得声
隔着皮肤，我们是空的，抚摸或者虚假
你可以确定，旧故事里的人随时可以分开
确定这就像我们呆过的地方
安静，回头
那些月亮的孩子，不停地吮手指

《一阵哆嗦》

他们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

仿佛前程一片大好

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

西风凉不凉，大雁的尾音拖得太久

秋草丛里，秋草白了

我是那只旧陀螺

何妨你再，抽我一下

《春光》

请给我一大片油菜花
无数枚骨朵
无数声空荡荡的咳嗽
无数颗慢慢硬起来的小桃子
一次相见欢
无数次的埋葬
一些明亮的鸟，离天空更近一些。一个远道而来之人
仿佛永远不被触及

《别赋》

这是九月，这是走了还要回来的路。这是云彩好看，现出鱼形、狗形、成群的马。这是两个人，隔着车窗互相看着。这是坏的结局和好的结局掺在一起，这是塞翁失马。这是大柳树，这是树底下的人低着嗓子歌唱。这是有人提起碎花裙子，这是有人打着伞。这是享受怀旧，这是耗费很多纸。这是一些人微微抬起胳膊。这是一些人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你好美》
             致烟花

不在于夜晚，不在于
太美！不在于人群拥挤，月亮趴在地上。
绚烂的烟花一下就没了，看着她，跟着她，跟着
她，放弃小镜子，放弃化妆术，修补漏洞百出的生活
绕开喧嚣，风吹草动
她姿态松弛，薄得可人。她嘴里含着薄荷。她轻。
她就在我的指间睡着了
我说过，我需要三十的文火，修炼成仙，入水为安
想什么时候抱你，就什么时候抱你

●《马赛鱼汤》

一个人用手指试了试刀锋

大地沉下去，这暗红的盖子

我耽于幻想，窗外之雪耽于孤山

万籁寂静，空气流转在挂冰的屋檐

黄昏前两只灰色的鸽子，贴身之处

月台。火车飞了。我在普罗旺斯的紫色

看到一个背影消失，无边无际地蔓延熏衣草

味道。我听到屋顶上的一群轻骑兵

干脆而急迫

冬天还有小小的尾巴，我有空荡荡的耻骨

它们冷落冰霜

有人把体内的声音，搅拌得越来越响

“嘿，我的心肝，我的马赛鱼汤”

●《魔术师的爱情》

是登台前就歌唱的，扑进一个箱子深不见底

之后，你应该顺着一个手势

坐在灯光的阴影里

鸽子才是宠物，天鹅绒暗自期待

人们推杯换盏,手心里的纹络有片刻安静

斑斓到神秘,神秘到斑斓

水里我未成年,你冰冷彻骨

但身体是低低的,暗的,

碾碎了玫瑰

把担心倒出来,把多余的担心

倒出来

我没有能够在半生之时打马回头

 “哦，宝贝，我们败给魔术”

夜太静了,移走影子

●《请一直尖锐》

我们谈到大师,我们谈到他剥下的面具

或外衣。把时间放倒

还有封建

你知道那里有一把刀

刀后的风声阴森

光滑的铁轨。五月路两侧是落红

桃核衣是苦的，杏核衣也是

一些人求死的决心困在那里

那里就是日暮，坟墓，萧萧落木

吃浆果吧,吸汁液

啄木鸟，kwee-kwee-kwee

你说“有些人不配谈死亡”

愚蠢的，他们荒废了鸟叫

荒废了这锦绣山河

继续吧,鸟!我爱这小小尖锐

请一直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