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羊群，白的羊群
漫不经心抵达南山
有时候，它们跟着一列火车跑
村庄还在那里静默
除了突然而至的大雨
和之前的风吹草动
我提到的新安堡村，已经在木屋里升起炊烟
锅里有一大堆圆圆的土豆
我面孔干净，看起来像是一个外乡人
剥下胡须，玉米清香
山坡的夕阳里，有人在枯草间吸烟
“总有一种青葱让人低头”
总有
一个女子，拍着翅膀。蓝得无辜
◎
她的脚在新安堡的女子里是最大的
她踩过的土地，因此踏实下来
小学二年级辍学
田野里的每一种植物都熟悉
她的呼吸
（尽管此时她只有呼吸）
开阔地、杂草、防风林
马在吃草，要在她喝水前痛饮
那片水域，叫蛟河
那些流水，那些在河滩里打下的草，那些好光景
她粗壮的胳膊张得像一场大风
迎风的麦子落下去
植物人
想到这个词，我就咽下了
●《缺
七月未央，雨水大而无当
街道两侧的树修剪浑圆，这城市的乳房
打开天空的秩序
一些山和一些山还没有相遇
人间的气息在树木的枝节里，在草场里
牛羊沉默，满山寂静
诵经者在寺院的台阶上
额头越来越饱满
伏在水上哭泣的花，一路下沉
远处，火车过小桥的汽笛还在
那一夜的风声还在
此前，我提到的不速之客，握着土馒头
一直令我惶惑不安
你的豹子。红的豹子，花的豹子
月圆之时，你看得见它
它小小的忧郁
它出离的愤怒
它怀里的江山
在你的斯里兰卡，在你的沙漠和雨林
它消无声息地到来
这夜游的王！它把猎物高高挂在枝头
空气微微颤动
想到这些，你不得不摒住呼吸
一株植物开始静静地开花
微风掠过湖面。小草摇曳
一个人坐在树荫里
那些阴影，有一些会随着鸟鸣
落下来，停在她的脸上
阳光下，一个女人
一寸一寸地柔软下来
直到死亡
她的内心，雪一样安静
她离开的地方，喝啤酒的人、打阳伞的人
裸露肩膀。有一些迎合的妩媚
那些人和城市渐行渐远
一个徒步的人，要把自己放倒在河流的上游
卑微的心缓缓流淌
贴着沙子，和那些牛啃食青草的声音
是的，爱一个季节要从它的第一天开始
爱一个人请从她上游
最纯净的部分
◎《夜未央》（A面）
你背对凉月如眉
你和露水一起，慢慢潮湿
水声越来
风吹着那些树
风吹着一列火车
一列火车开过时，那些树开始窃窃私语
风吹过铁轨
风吹过一个搬道工略微眯起的眼睛
他看到空荡荡的车厢里
一个脸色惨白的女人
被风吹过的孤独
那些孤独被蒸汽火车头
卷走，在黑暗中慢慢冷却
比搬道工深蓝的衣服
还要蓝
他知道，六月被带走的人
都曾经睡在铁轨边的草上
◎《一个爱江山的人》
一个爱江山的人，土地是他活着的出口
他弯下腰去，蓝天很低
白云像一朵朵大棉花
这显然是适合他的比喻
他是人民中最安于现状的一个
割草，喂牛，打粮，猫冬
他喜欢夏天的田野
睡觉时，可以把脸贴着土地
听到植物努力拔节
七月一日
村庄如此静谧
他跪等一只小牛犊的出生
◎《一个人走在草原上》
一个人走在草原上
和走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是不同的
一个人走在草原上
先是淹没了他自己
然后淹没了云朵覆盖的世界
去年此时，我坐在锡林郭勒草原上
看着这个人
◎《新安堡》
整个上午
新安堡在这个夏天相对的高度
看着我
火车在向北开
再向北开
一群年轻女子
在我对面摇着双腿
偶尔露出乳沟
车过松花江大桥，水势平缓
我从水面的阳光
钻进一片稻田
一群年轻女人
汗流浃背
有一点晃
◎《雨中》
乌云亮着金黑的光在远处
风跑过山岗
原来光秃秃的山岗
马在吃草
不管雨来还是不来
没有打伞
纤细的脚趾
在泥地里
喊她的人
声音透过玻璃窗子
凉凉的
如同一截黑夜
◎《姿
空房子，红砖
他在翻找
注意力过于集中
周围的墙都是米色
一个女人在被单里
辗转
火车的汽笛声
屋顶的雨声卷走了燠热的空气
◎《给外祖父或不提云烟》
我坚信在某一处，比如
山东省蓬莱县宁海州
有外祖父的草药遗落。属于他的那把木椅子
至今还空着
八仙桌上摆
《省 略》
我们并排睡在螺壳里
螺壳睡在沙滩上
大海在竭力开花
远处
挖沙子的孩子，很快就挖来了风暴
六月六日，我离死亡很远
星星落在头上，还是乌鸦。开始相信长生不老术
我想到那个抱着情人尸骨睡觉
的老妇艾米莉
很多夏天的碎片便落了下来
四月，别送我虚妄的桃花
潮湿的土地，柔软，滚烫
我说过，死亡比爱更喜欢乱咬
今春少雨，赞美无用
我已长成一棵树，怀揣节疤和利刃
农历初八，我看到夜半拜佛之人
卑微虔诚
匍匐在土地之上，仿佛每棵草
都是另一个自己
年复一年，向上拔节的声音
充满悲凉。我和他们一起慢下来
慢并低落，俯身向下不只是一种姿态
要让骨骼坚硬，内轮饱满，沉默
并适时暴发。河流隐入身体里
拍掉布鞋子上的草籽
请跟我怀念悠悠碧空，雨水下得矜持
奶油桌布上，不再有地震云出现
埋下往事。风声安静，一切如此祥和
●《穿过夏天的空盒子》（组诗）
C、
她穿月白衣衫，小巷就亮了
迈过通州的夜色
回手把门窗掩上
此前她背着沉沉的果实
平底软鞋从镇子的火车站走出
此后，她要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空荡的身体
单枪匹马，闯下京城
“一只蝴蝶成为标本是幸福的”
她合上疲倦的眼睑。在乡村
成片的蛙鸣，还要过一段时日再响起
G、
这飞乏了的鸟，北风能把你
从城市的眼中剔除，这个季节的叶子
所剩无几，飞翔也所剩无几
漏给小妇人大把的时间，熬冰糖银耳粥
一朵银耳埋着一个秘密。脸儿惨白
遇水前它锁着膨胀的欲望
为破碎的水晶碗服丧
指尖与指尖间滞留着人性的孤立
雪天瓦解了她，阳光
咄咄相逼
她看到消亡的自己滚了一地
世界还是世界
●《幻想之书》
你渐渐燃烧，长满羽毛，
世间还有最后一座村庄
有新的物种，多种语言。
树上有浆果粉红，随意挑选极夜或白昼
和我的灵魂对话，不必再殊死抵赖
抢劫的时候不打招呼。绳索尽管洁白
控制我眼泪的新鲜。你目光降落的湖泊
黑天鹅优雅，枪声一落
你喉咙就掉下一串葡萄
爱情的藤蔓爬来爬去，开出下一个春天
覆盖今世所有的错过
《安静之外》
春天和阳光一起延着老藤爬上来
窗内的眺望，斑驳如墙
目睹过那么多姹紫嫣红
酝酿在小巷深处的风
在午后悠然掠过
一只猫嗅到岁月铜锈的气息
它的眼睛伸出一只小手
翻阅时间的痕迹
摸到羽毛的软、宁静和自由的叹息
一米之内的尘埃有了花粉的颜色
